49、第四十九章 🥧果子面包 ...
-
晃眼到了腊月二十二，街头巷尾的年味越来越重。
王婶子提着一把新扎的高粱糜子笤帚进屋，往灶台上一搁，没好气道：“你们是没看见，那红星商店里头人挤人，今年麦芽糖涨到一块二！还有不少人抢不到呢！”
旁边贴着张灶王爷的画像，烟熏火燎得眉眼都模糊了，纸角被热气烘得卷了边。
食堂后厨的灶台上，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熬着麦芽糖浆。
柳早搅动大马勺，金黄色的糖浆黏稠得能拉出半米长的丝，甜腻腻的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把整条走廊都熏成甜的。
“还好我们有手艺，自个能做！”王婶子展眉，穿上围裙，站在刘婶子旁边又磨起土豆。
跟柳早预料的一样，土豆磨糊这玩意越到月末越好卖，今天蒸的一蒸笼全卖光不说，那圆脸女工还专门叮嘱她明天多做点。
每天光听她宣传，早上专门绕路来的女工都多不少，她还说下回带个条子皂来。
“准备做灶糖啊？”陆师傅伸了个懒腰，看着眼前几人忙活。
明儿腊月二十三，小年，得用灶糖好好糊住灶王爷的嘴，免得上去告状。
“诶！正巧师傅你来了，帮我看着点火候呗。”柳早把大马勺往陆师傅手里一塞，解了围裙就往外走。
“上哪儿去？”
“找吴主任！”
吴长贵正坐在办公室里头翻账本，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看见她进来，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先开了口：“又来要东西！”
“主任您怎么知道的？”
“你每回进我办公室，眼睛都是亮的！”吴长贵把账本一合，从抽屉里抽出张纸条，拿起笔在底部签上自己的名字。
“上回说那事是吧？上头批了。那外头堆的废料都可以挑，但不让带回家啊！知道你没法子带回去，话先说清楚嘛。”
“人手？大家都忙，你自个拉人去。”
“义利食品厂的果子面包方子？还挺会折腾的，去吧去吧。”
办公室的门再次合上，吴长贵擦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
再来几回，他怕是寿命都要短两截，还是自家闺女好。
就是心气大，啥样的小伙子都看不上，听人在外头赚钱，还想跟着一块去。
柳早拿着批条穿过厂区。
车间里机器轰鸣，院坝里新产的钢卷还冒着热气，雪花打在上头，“滋啦”一声就化成了水珠。
她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钢卷刚下线，温度能把雪瞬间烫成水汽。要是把食堂刚到的五花肉切成薄片搁上去。
怕是筷子都来不及翻，就烧得金黄焦脆，油脂“滋滋”地往外冒。直接拌上米饭和鸡蛋酱，再用白菜叶子包起来，一口咬下去。
“咔嚓——”
白菜的清甜先撞上牙，紧接着肉的焦香、酱的咸鲜、米的软糯汇聚在口腔中。
光想想就流口水。
她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步子没停，很快到了堆废料的院子。
把条子交给看门的老师傅，柳早一眼就相中墙角那几个蓝色大油桶。
李光明戴上劳保手套，按照她比划的尺寸，从一摞钢管里一根根往外挑。
钢管上落了灰，有的锈迹斑斑，但敲一敲，“铛铛”，声音闷实，没弯没裂。他拎起角磨机，砂轮片蹭上钢管，火花噼里啪啦地溅开，在冬日的空气里亮得晃眼。
柳早蹲在废油桶跟前，挑了两个个头不大但桶壁厚实的。
她拿角磨机把上半截整个切掉，“嗡嗡”的切割声响了好一阵，切口处打磨光滑，只留下半截当炉体。又在桶底用电钻打出几个通风孔，“突突突”，孔眼排得齐齐整整。
两个人把打磨好的钢管和油桶搬上小推车，嘎吱嘎吱推回食堂后院。
柳早从锅炉房讨来几块耐火红砖，拿锤子敲碎了垫在桶底，又拌了一盆黄泥，掺上碎草绳，剁碎了和在泥里防裂。
她蹲在油桶跟前，一把一把地往桶壁上抹黄泥，其余的油桶也如法炮制，再填上煤渣烘干。
唯独有一个，柳早没填煤渣，留了个空膛。
“这是干啥？”李光明扛着钢管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
“留着当烤炉。”柳早拿手背擦擦额头的汗，脸上沾了一道黄泥印子，“最近得了义利食品厂果子面包的方子，正好麦芽糖熬多了，试着做做，成了给窗口添个进项。反正是废油桶改的，不花钱。”
等烤炉弄好，里头添柴烤着，火苗在炉膛里“噼啪”舔着炉壁。
柳早洗净手，重新系紧围裙，走进后厨。
熬好的麦芽糖浆还温着，她用勺子搅搅，舀出一大勺凑到鼻尖闻了闻，甜味醇厚，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香，比白糖多了几分层次。
照着沈钧安寄来的方子，她倒出高筋面粉，在大搪瓷盆里刨了个坑，放进老面肥，挖了三勺还没完全凝固的麦芽糖浆进去，糖浆从勺子上淌下来，拉出长长的金丝，又从柜子里摸出几个鸡蛋，“咔”，磕开打进面里。
糖浆遇上面粉，立刻变得黏糊糊的。
柳早挽起袖子，双手插进面盆里开始揉。麦芽糖的黏性远超白糖，面团粘在手上扯都扯不下来，像一团甩不掉的牛皮糖。
“嘭！嘭！嘭！”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揉搓着面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玩意还挺费劲。”陆师傅在旁边看得直皱眉，撸起袖子接过手。
比想象中的还要黏糊，不过他还是凭着之前在灶台前练出来的臂力，硬是把那团黏糊糊的面团揉到了光滑起筋。
最后又切了一块提前化开的猪油，一点点揉进面团里。油脂裹住了每一根面筋，原本粗糙的表面渐渐变得润泽起来，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所以才好吃，受到大家欢迎嘛。”柳早揉揉发硬的胳膊，在柜子中翻找起来。
果子面包，顾名思义里头肯定加了果子。
原版果料下得极其大方，苹果脯、葡萄干、青梅、核桃仁、糖冬瓜......五种老北京最地道的果脯果仁，随机散布在面团里。
要这么放，林安县也没几个能买得起的。
柳早从柜子里翻出杏干和核桃，拿刀“笃笃笃”切碎了，用少量白酒泡软拌入面粉。
这时面团在灶台传来温度的帮助下，发酵到原来的两倍大，表面鼓起了一个个小气泡，“噗”地冒出一缕热气，是微酸的酒香味。
杏干的酸甜、核桃的油香，在此刻裹进甜香的面团里。
王婶子路过瞅了一眼，啧啧称奇：“你说他们怎么想出来的？这味道肯定好吃，到时候出锅给我留点，先买点回去给儿媳妇和孙子们尝尝。”
柳早笑道：“肯定先让婶子尝味，我心头还没底呢。”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二次醒发。
柳早把面团揪成拳头大小的剂子，一个个搓圆、压扁，再卷成紧实的圆柱体，挨个排在刷了油的铁皮托盘上，盖上湿布，放在温暖的灶台上二次醒发。
烤炉里的木炭烧到通红，没有明火，只有炭块“噼啪”炸开火星。
待到面团变得轻盈，按压后能慢慢回弹，柳早戴上帆布手套，把装满面团的托盘推进只留浅浅一层炭火的土烤炉里，“咣当”一声盖上旧铁板。
“起得真好。”刘婶子凑过来看了看，啧啧称奇，“这麦芽糖发的面，比白糖发的闻着都香。”
三十五分钟。
没有人看表，但所有人都觉得时间为何过得如此缓慢。
先是若有若无的甜香从炉缝里钻出来，然后香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带着麦芽焦香的甜味“轰”地一下炸开。整个后厨都被填满了，连窗玻璃上那层油雾都被香气撞得颤了颤。
王婶子使劲抽了抽鼻子：“老天，红星商店那点心刚出炉的时候也香，但也比不上这味儿啊！”
李光明从外头探进头来，手里还拎着焊枪，眼睛直往烤炉上瞟。
连外头帮忙的工人也忍不住跑过来，趴在窗口往里张望：“做啥呢？这味儿香得我们都没心思干活了！”
就在这时候，食堂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吴长贵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万厂长和一个穿中山装的陌生中年男人。三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都是被那股香气引过来的，鼻子还在不由自主地抽动。
“柳早，这是你说的那个果子面包？”吴长贵大步走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土烤炉，“我在办公室都闻见了，做得不错啊。”
万厂长也跟着进来，背着手绕着烤炉转了一圈，看着那只被改造成烤炉的蓝色油桶，脸上的表情复杂。
他身后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倒是没说话，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柳早的动作。
她顾不上回答，戴上帆布手套，“哐”地拉开炉口的铁板，把托盘抽出来。热气和甜香一起涌出来，在场的人齐齐吸了口气。
只见那些面团已经膨胀成沉甸甸的砖块，表面像是涂了层糖浆，散发出纯粹质朴的麦香。
柳早用手指轻轻一按，表皮发出一声轻响，但在松手后缓缓回弹。
“正好，领导们先尝尝味，给点建议。”柳早拿起刀，把面包切成小块，分别递了过去。
吴长贵迫不及待地掰开一块，滚烫的热气“呼”地夹杂着甜香扑面而来。他吹了两口气，咬下一大口——
外皮在齿间撕裂开，内里软糯得几乎要在舌尖上化开，杏干的酸甜、核桃的脆香、被汁水浸染过绵软面包体，在嘴里嚼着，越嚼越香。
他瞪大了眼睛：“咋是这个味的！”
万厂长吃了两口，没说话，又咬一口，才慢慢点点头。他把面包掰开来，对着光看了看里头的果料：“义利果子面包的味儿，我在省城吃过一回。不过你这个更好吃，有股子他们没有的香味。”
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仔细嚼完才开口：“同志，你这个烤炉是用废油桶改的？”
柳早点点头：“废料库里的旧油桶，切了上半截，垫了耐火砖，糊了黄泥。”
中年男人转头看了吴长贵一眼：“老吴，你们食堂一个临时工，能把废油桶改成烤炉，烤出这个水平的点心来，你这个主任当得不赖嘛。”
吴长贵嘿嘿一笑：“哪有哪有，这不还是领导们带领有方，能让咱们能放开手脚，为厂子创造价值。”话音一转，“这玩意味道好，就是有点干巴。办公室里有茶水，要不我们去里头坐着唠唠嗑？”
他现在也在为厂子创造价值呢！
万厂长咽下最后一口，点点头：“先泡上吧，等会儿装上送办公室来。对了，小柳同志，你估摸着能做多少？马上过年，厂里正愁发什么年货，你想想法子让全厂吃上。”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