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铁锅炖大鱼 ...
-
沈钧安看着碗里的那块鱼肉，顿两秒，低头慢慢吃了。
煎得金黄的鱼皮裹着淡淡的焦香，经过小火慢炖，早已吸饱鲜浓的鱼汤，变得软糯弹牙。
炖煮的时间够久，鱼肉里丰富的胶质尽数溢出，咬下去黏唇黏舌，却丝毫不腻口。
细腻的蒜瓣肉顺着纹理散开，没有半点儿土腥味，只剩河鱼独有的清甜。入口时焦香、鲜醇、软糯三重口感交织，让人欲罢不能。
柳青早抱着自己的碗吃得不亦乐乎。
鱼腹是整条鱼最嫩的地方，细密的软刺挑得干干净净，她毫无顾忌地把整块鱼肉塞进嘴里。
同鱼皮一样软糯，肉质细嫩到不用咀嚼，鲜甜的汤汁和软绵的鱼肉在嘴里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淡淡的油脂香。
姜的辣在此刻成了点睛之笔，反而把鲜味衬得愈发温润绵长。
“姐，你炖的鱼比爸做的好吃多了！”柳青竖起个大拇指，完全无视她爸一旁哀怨的眼神。
柳早眉眼弯弯，十分满意，拿起公筷给每人又夹了一筷子肥嫩的鱼腹。放进沈钧安碗中时，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味道怎么样？”
她特意给他挑的是鱼腹偏上的位置，刺虽比别处多几分，肉质却最是软嫩细滑，是她心里最好吃的一块。
柳皖看得冷哼一声，筷子径直伸向鱼尾。
要说整条鱼最精华的部位，还得是鱼鳃后方、鱼眼底下那两小块月牙形的脸颊肉。
一头鱼仅有两块，炖得半透明的乳白，肉质紧实弹嫩，带着独有的活络纤维感，比背肉细嫩，比腹肉有嚼头。
一家子只有柳皖能欣赏。
他嗦着弹牙的鱼尾，一边吐出细长的鱼刺，一边紧盯着柳早和沈钧安之间无声的小动作，清了清嗓子：“沈同志多大了？家里几口人？都是做什么的？”
鱼尾常年摆动，肉质紧实弹。带着丰富的胶质，鲜味浓郁，带着河鲜特有的清甜。
肉质活络，最适合吮吸着吃，稍一用力，肉和汤汁一块儿掉进嘴里。
“前几个月刚满二十二。”
沈钧安细细抿着嘴里的鱼腹，小心吐出细刺，语气沉稳。
“我爸、我爷、我叔都在部队，我妈、我姨、我姥都是医生，家里忙，我们这一辈几乎都是独生，从小一起长大。”
【不知道的以为俺爸查户口的呢，问这么细！】
柳早嘴角忍不住往上提，这一笑，反倒让柳皖的脸色更沉了。
呸呸呸—
柳青吐出细密的鱼刺，靠自个实在吃不来鱼，目光黏在碗里的红薯粉条上。
她挑起一筷子垂得老高，刚到嘴边，只听“吸溜”一声，爽滑筋道的粉条瞬间窜进嘴里。
自家种的红薯打成粉浆，用漏瓢漏丝，煮成透明的粉条。过凉水几番漂洗后，直接垂挂在冰天雪地中，沥干水分。
这样做出来的粉条，耐炖不浑汤，冰晶升华后留下的孔隙吸饱汤汁，比供销社里卖的还要好吃。
柳皖不依不饶，筷子夹向一块老卤点的北豆腐，继续盘问：“那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能不能养家糊口？”
同样是手工制作，老卤点的北豆腐，是到村头代销点买的。
老豆腐看着粗粝，入口却嫩得不行，筷子轻轻一夹就断，细小的孔隙里吸满了鱼汤，豆香混着鱼鲜，咸香温润，咬一口满嘴汁水。
“叔，哪有当面问人工资的，多冒昧！”
柳早哭笑不得，捞起碗底一块吸足汤汁的老豆腐丢进他碗里，“吃还堵不住你的嘴？要不我问问你这个月稿费多少？”
豆腐里的热汤烫得柳皖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只能闷头嚼着，暂时闭了嘴。
【不老少，我压信封的厚书都不够用】
“姐！我明天还想吃肉！”柳青趁机浑水摸鱼，举着手晃来晃去。
柳早咬下一截蘸了蒜酱的血肠，香得眯起眼，伸手指向柳皖：“找你爸去！”
滑溜溜的血肠，皮儿是韧的，里面是软的，蒜的辣和酱油的咸正好压住血肠的腥，酸菜香味无视上牙膛，直冲冲地钻进鼻腔。
不呛，反倒勾得人口中不断分泌口水。
“爸～”
柳青立刻拖着长音撒娇。
酸菜切得细，腌得金黄金黄，炖得软烂却不失脆劲，一嚼冒一股酸汁儿迸出来，把嘴里的油腻刮得干干净净。
吃着吃着，额头上开始冒汗，后背也热烘烘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透。
一碗酸溜溜的油汤喝下去，酸香、肉香、血香在嘴里绕了好几圈，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最后只剩下一股温润的暖意。
恨不得再添两碗米饭，就着汤连锅底都舔干净。
柳皖夹起一块血肠，重重蘸上蒜汁，嚼得一脸满足。
沈钧安吃相依旧快而不乱，就着酸菜和血块，一碗接一碗地添饭，斯文又实在。
柳青吃得鼻尖冒汗，脸颊红扑扑的，含混不清地喊：“姐！再来一碗！我还要喝汤！”
碗筷叮叮当当，窗外雪又开始下。鹅毛大雪一片接一片往下落，把整个陈家河裹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的积雪越堆越厚，鸭棚里的鸭子缩成一团抱团取暖，偶尔发出几声“嘎嘎”叫唤，很快就被风雪声吞没。
下午沈钧安没闲着，里里外外一通忙活。
柴房漏风的土墙重新和泥糊严实，冻得硬邦邦的泥土拍得平整紧实；院门松垮的门轴拆下来换新，开关再也不“吱呀”乱响；灶台烟道里积攒一冬的黑灰全掏干净；连屋里的地面都扫了又扫，桌角炕沿擦得干干净净，跟大扫除过一样敞亮。
柳青蹲在灶房门口看得稀奇，连玩雪都忘了。
柳皖那乱糟糟的被子，被沈钧安三折两叠，方方正正成了标准的豆腐块，端端正正摆在炕梢，和土坯房的朴素格格不入，看着格外精神。
”沈哥哥！你叠的被子好方啊！”柳青忍不住惊叹。
沈钧安从口袋摸出一块水果糖，剥干净糖纸递给她。
柳青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团，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含糊不清地问：“沈哥哥，你什么时候走啊？”
“十七。”
柳青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今天十五，还有一天。
【就三天婚假，能给他们培养出感情吗？】
她蔫蔫地“哦”了一声，蹲了会儿又眼睛一亮，仰起头：“那你今天能给我扎个毽子吗？用鸡毛和麻线！”
沈钧安低头看她一眼，语气干脆：“行。”
柳青高兴得从门槛上蹦起来，一溜烟跑回屋里找柳早要鸡毛去了。
天擦黑，久未使用的马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洒在雪白的大地上。匆匆吃完晚饭，左呼右唤，顶着风雪，大家伙深一脚浅一脚往大队部赶。
今天是生产小队内部会。
远远就看见大队部院子里支着几块塑料薄膜，里头搭了个简易台子，台上摆一张条桌，铺着洗得褪色的红布，搁一只喇叭。
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男人们蹲在墙根抽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不定；女人们抱着孩子站在边上，叽叽喳喳唠着闲话；大喇叭里放着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柳皖领着柳青站在人群后头，沈钧安默默往柳早身边一站，宽厚的肩膀替她挡住大半风雪。
“喂喂喂——”
没有繁琐的序言，直接来到大家伙最期待的算账分红。
这是全队最安静的时候。
“噼里啪啦—”
电灯泡下，算盘珠子在会计手中翻飞，大队的几个干部在一旁盯着，台下更是无数双期盼的目光。
【七九年？上辈子也就分了几十块吧...这么点钱还有人想来偷！】
【要不是养了几只大鹅，哥的抚恤金都偷走了！】
柳青想到家里已经能变现的鸭子，松开手。
柳皖的衣摆，满是皱褶。
柳早心神一颤，难怪之前出主意买大鹅，原来妹妹早就防着有人偷钱偷东西。
但村里有谁敢进屋偷东西呢？
她下意识往方家那几个人的方向扫了一眼，心底隐隐有了答案。
沈钧安作为大队的外人，站在一步开外的阴影中，看着柳早在观察陈家河的众人。
“第一项，咱们大队今年全年粮食总产二十三万四千斤，比去年增产四千斤......副业收入，粉坊、磨坊、养猪场，合计一千二百三十块......”
“工分值，”会计顿顿，声音更大些，“按‘人七劳三’再扣公积公益金，算下来每工分折合——六分五厘。”
“六分五？”有人从墙角冒出一句，“去年还七分二呢。”
陈平安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去年那七分二怎么来的？秋天多砍了两车芦苇，卖钱充公，那是额外收入。就这六分五，还是粉坊给贴补的！”
“等等，那柳家养的鸭子不是说大队养的，咋没有钱进账呢！”陈三婶子瘦了一圈，恶狠狠看过来的眼神有些渗人。
她儿子吊儿郎当地站在旁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对，还有公家的鸭子，那前头卖了几只冻鸭，都没记账上，是不是昧下了！”方家人两手拢嘴边做喇叭状，在底下起哄。
“嚷嚷啥呢！”陈平安叫住他们。
“看不惯有人私吞集体财产怎么了！”陈三婶子双手叉腰，不依不饶。
“就是，就是！”
张大的嘴很快灌进冷风，原想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众人全闭上嘴，满场冷寂。
柳早猛地向后转头，沈钧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边。
“别担心，”她用余光看向举起喇叭的副大队长，踮脚凑到他耳边，“我也有后台的。”
“大队账上没鸭苗钱，又没给人饲料钱，早转给私人了，还有意见的来找我！”陈平安敲敲台子，用格外警告了陈三婶子和方家人。
风还在“呜呜”作响，有人从鼻子里“哼”声。
“今天第二项，分红。”
院子里瞬间躁动起来，刚才的插曲抛在脑后，啥都没有钱重要！
会计从账本下面抽出皱巴巴的红纸，念起来：“陈平安家，工分三千六，扣除口粮款，应领一百一十四块……”
副大队长媳妇仰起头。
这可是一点没作假，全是自家人靠努力劳动挣来的。
“陈守安家，超支。欠队里四十二块三。”
坐在最前头的一个老婆婆在抹眼泪，周围不见跟她同龄的人。
“...”
“柳皖家...”
柳早知道结果，手里有钱，一颗心还是忍不住提起来。
柳皖搓着双手，等待今年的收获。
“工分一千二百三，扣除口粮和杂项，余二十八块六。”
【我爸这么大人应该不会哭鼻子吧？】
柳青偷偷观察着柳皖的表情，心底还在想怎么安慰人。
柳皖松了口气，二十八块六，够给俩孩子添点过年东西。
会计又念到：“陈三家，工分两千八，扣除口粮款......应领四十七块八。”
陈三婶子脸都是绿的。
毕竟她家除了刚出来的大儿子，往下数还有俩儿子：一个刚上初中，每个月在县城寄住的钱不少，一个要准备送县城里念小学，要钱左右活动。
原本是不用担心的，专门给三兄弟都攒了不少钱。
但现在嘛...
她想到那俩举报的知青和柳家，后牙槽都差点咬碎。
“我咋觉得背后冷飕飕的。”柳青搓搓胳膊。
【等会儿回家让姐给我煮米酒喝，嘻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