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正式工，拿 ...
-
柳早小心从热水壶中倒出热水，温暖潮湿的毛巾盖在脸上，慢慢变冷，窗户外头天还是黑的。
穿上搭在暖气管上的棉衣，戴上口罩和帽子，轻轻合上门，昏暗的走廊里还能听到一些宿舍里传出来呼噜声。
刚出宿舍楼，冷风就劈头盖脸地扑过来，恨不得把人掀个跟头。
柳早缩了缩脖子，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埋头往前走。
叮铃铃——
围墙外的马路上，一辆军绿色的自行车驶过。厨房透出的光刚好照亮骑车人的轮廓，是送稿费单子的那个姑娘。
柳早收回目光，推开厨房的门，不禁后退了两步。
白茫茫的雾气从水面往外涌，扑得人脸上黏糊糊的，像是又敷了一张热毛巾。
李光明正帮他爹揉面，成年人难以合围的一缸子面团，在他手下翻滚、折叠、按压。父子俩默契地一揉一搓一团，白胖的馒头在笼屉上排成方阵，等着上汽。
柳早抿了抿唇，换上围裙，把口罩拉得更贴合些，洗净手，拿起菜板上的咸菜疙瘩，刀锋贴着指节，切成细丝。
取下一边口罩，尝了一口，还好，味觉恢复大半。
从吴长贵宣布今天下午进行正式工的考核开始，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硝烟。两人像拧上发条，不知疲倦地忙碌。
李光明早上在他爸那儿练面点功夫，平时切菜练刀工，在汤师傅的指导下学菜色。
柳早反复翻看爷爷留下来的方子，在仅有的尝试中，一遍遍调整火候、调味、时间，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寻找胜利的可能。
据说来的评委，都是在县里或厂子里说得上话的大师傅。柳早心里清楚，这不仅是争一个正式工的名额，如果拿到正式工的同时，再有机会说说话......
“哎哟呵，想着今天下午的事，我比你俩还紧张，一宿没睡着觉！”刘婶子推门进来，脸上红光满面，哪有一丝没睡好的样子，分明是兴奋得睡不着。
婶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插科打诨，厨房里的气氛终于不那么剑拔弩张。外头却响起一声声催促，工人们等着开饭呢。
蒸好的馒头和拌好的咸菜推出去，一则消息也随风飘到了陈家河。
“什么？”
“真的吗？”
“不会是谁……”
李会兰，那个送稿费的姑娘站在柳家门口，扶着自行车，气喘吁吁，脸被风吹得通红。
她跺跺脚上的泥，把一封信递到柳皖手里。
“柳同志，谁敢拿这么大的事情忽悠人？”她眼睛亮亮的，“我看得真真的，就是让您到县委的学习班去。您爹，柳承宗，真的平反了！”
李会兰给柳家送过几回稿费单，起初她在村里听见些风言风语，每次送完就跑，生怕沾上不好的名声。
但后来她在妹妹的童话书上，看到一个眼熟的笔名，细细读过那些充满乡土气息却又天马行空的故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偏见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佩。
所以此刻，她是真心替柳家高兴。
柳皖拿着信件，愣在原地。
早在一次次的麻木中失望，不敢相信现在能听见这个消息。
女儿已经上学去，侄女在县里工作，一腔话语无处跟人说，他只能坐下，铺开纸，用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此刻的心情。
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但他停不下来。
半晌，他猛地起身，用两颗鸭蛋请隔壁张婶子帮忙盯着鸭棚，自己换上一身干净衣服，锁好门，踩着泥泞的土路往外走。
心中满是忐忑，这条路并不好走，好在他已经走出来了。
厨房里，柳早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跟在陆师傅屁股后头转悠，抓住每一个细节，陆师傅翻锅，她盯着火候，陆师傅调味，她记下配比。
把“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八个字，执行到了极致。
偶尔瞥一眼门口，李光明跟着汤师傅出去，到炒菜的点还没回来。
他们聊什么？或许是什么制胜杀招？柳早放空大脑，忘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收回视线。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手中的刀比平时快了几分，刀锋贴着五花肉的纹理滑下去，片片均匀，厚薄如一。
工人们说不出个什么一二三，但再次来买菜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午饭后，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光正好洒进食堂的窗户，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滴答—
秒针快速转动，时针分针各自指向一和九。
万厂长陪着几位大师傅走进来，笑声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
柳早从门缝里往外看。
五个人，年纪都不小，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有的围着围裙直接来的，明明笑得慈祥，个个目光如炬，能把人心里想的东西能看出来似的。
还有个眼熟的，是之前医院厨房认识她爷的那个，换上普通衣服差点没认出来。
回头，厨房里莫名其妙多出来三个人。
吴长贵看人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清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两度：“咱们钢厂食堂的正式工要求优中选优，所以面向全县的青年招工，前几天一共有六十七人报名，通过笔试的只有三人。你们——”
他看看柳早，又看看李光明，“因为是厂里的临时工，不用参加比试，但我们的正式工只看手艺，只有做的菜好吃，才能做上正式工这个位置。”
压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柳早攥紧手里的菜刀，指节泛白。
李光明站在案板前，面无表情，但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三个陌生人，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目光在厨房里扫一圈，带着一种审视的、跃跃欲试的锐利。
其中一个男的，瞥见柳早身边的菜板，嘴角微微勾起，像是松口气。
柳早敏锐捕捉到那个表情，把刀往案板上一扔，“嗡”的一声，立在案板上轻轻晃动，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他被吓得后退一步，脸上的不屑终于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更郑重的态度。
“几点开始？”
吴长贵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马上，两点整。”
柳早深吸一口气，将晚上用来炒白菜粉条的白菜装进盆里加水泡起来。
她爷说过：“有些人嘴上说得厉害，做菜一塌糊涂，厨师这行当终究是手底下见真章。”
将手中的刀磨得锋利，这才是她最大的依仗。
李光明手中一小撮面团不断变化，说明他此刻的心境也不太平稳。
那三个人各自占据一个角落，盯着“滴答”钟表。
厨房里的空气越来越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婶子端着茶壶给评委们倒水，手都在微微发抖。
滴答—
柳早握紧刀。
滴答—
吴长贵推开厨房的门，侧身让出位置。
滴答—
五位评委鱼贯而入，手里拿着评分表，铅笔削得尖尖的。
万厂长走在最后，拍了拍手：“开始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