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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碧水惊秋(四)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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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悠三魂七魄被这句话炸上了天,艰难地组织起语言来。
“不是,我……等等等等,这,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果然是真的?”郑乐瑶先是一脸震惊,随即又很快接受下来,开始唉声叹气地露出操心模样。
江云悠表情比她只多不少,两人聚在一起挠了挠头,同时问。
“你是从哪知道的?”
“外面人都传遍了。”
这回江云悠被炸上天的魂算是彻底归于九霄了。她摁了摁自己人中,“我说郑姐姐,还有什么消息,给我个痛快吧。”
郑乐瑶扶住她,叹道:“我知道被拒绝的滋味不好受,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江云悠抹了把脸,“这事也传遍了?”
郑乐瑶拍了拍她的肩,“没关系,谁还没个年少轻狂贪图美色的时候呢?不过嘛,美色是美色,可万不能耽溺。你别看那谢衡长了张好脸,那都是外物。”
她像模像样地宽慰起江云悠来,“实际啊,他人又冷名声又差,杀了那么多人,保不齐你晚上跟他睡觉还能闻见血腥味呢。”
江云悠挨个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扯回来,轻咳一声,“咱们先不谈怎么闻见的这血腥味,我知道郑姐姐是想安慰我,但背后败坏人这法子也忒不厚道了。”
她顿了一下,道:“其实我觉得他身上应该是兰花的味道。”
她飞快扯过这么一句,不等郑乐瑶开口,又道:“你看我,现在不也深陷传言了,话说我这事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郑乐瑶被这么一问,果然忘了前半句,顺着答道:“我是听琳儿姐姐说的。她说赵婉清亲眼看见你在假山那边跟谢衡陈情,那叫一个慷慨激昂。国公世子,三皇子殿下,哦,还有沈侍郎,在旁边都听愣了”
郑乐瑶语气逐渐佩服起来,“表妹,我看你整日闭门不出,还以为你内向寡言,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江云悠对此摆手一笑,“我也没想到,人言如此可畏啊。”
她大概明白了,应该是自己当时与那人渣对峙时,不仅被谢衡看了个一清二楚,还被不知道猫在哪的赵婉清听了个全。
这都什么事啊。
赵婉清是吧,别让姑奶奶逮到你。
郑乐瑶思维不知又跳去哪了,忽然道:“别的不说,我爹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还两说。”
江云悠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头上这顶帽子,顺着话茬道:“我的亲事,你爹做什么主?”
郑乐瑶神色落寞一瞬,随后习以为常地摊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呗,要搁三年前说不定还行。”
江云悠明白过来,郑乐瑶是在说郑文博不一定能看上谢衡如今的背景。
她想起郑乐瑶的亲事,笑容逐渐收敛起来。殊不知落在郑乐瑶的眼里,还以为她是失落不能嫁与谢衡。
“不是吧,你真对他情根深种了?”郑乐瑶想了一下,又觉得情有可原,“那还好你不是在跑马场上认识的他。”
“嗯?什么意思?”
郑乐瑶露出些追忆往昔的神色,“那时候的谢衡呐,才可谓意气风发。别的不说,光是他一身轻裘打马而过,便足以夺过所有五陵少年的风头。”
“当年他还是侯爵世子,马球场上,我跟姐姐每次都压他胜,一到他上场就会有好多人去看,还有胆子大的朝他抛手绢香囊呢。”
听着她的话,江云悠想起沅澧时谢衡骑马的样子,那时他正坐在马上压制流民。
那是个混乱而血腥的场面,与故事里所讲的意气风发相去甚远。
郑乐瑶想起自己小时候,说着说着便话多起来。江云悠通过她所说的一个个片段,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充满朝气的谢衡。
她将这人与今日见到的那个冷淡疏远的人放在一起,简直就像不想干的两个人。
她心头微动,猛然间明白过来,谢衡为何执意把谢明淮从谢衡的人生剥离出去。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全当时那个耀眼夺目的少年。
其实不只有世人唾弃他,他也在唾弃自己吧。
江云悠忽然心尖一酸,想拉住郑乐瑶让她别说了,却忽然发现她嘴角露出的笑容。
其实她追忆的不是谢衡,而是故事里那个无忧无虑,纯真无邪的自己吧。
王公大臣,权力横流之下,无人能独善其身。谢衡是,她们又何尝不是。
江云悠抬起的手缓缓落下,笑着回应附和。郑乐瑶兴高采烈地把江云悠送回屋时,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郑乐瑶不好意思道:“本来是要安慰你的,结果让你听了我这么半天的絮叨。”
江云悠不在乎道:“如果你是说那些流言蜚语什么的,让他们说去呗,我又不掉两块金子,如果你说的是被拒绝这事嘛……”
她眨眨眼,朝她笑道:“也没事啊,一次不行,再多来两次不就好了。”
郑乐瑶瞠目结舌,她从小被教导循规蹈矩,还是第一次听说此等“不知廉耻”的逾矩之言。
“……你不怕被耻笑,或者,或者……”
“或者什么?被沉塘,浸猪笼?”江云悠耸肩,随意道:“我一不是他们手里木偶,二不是泥捏的,凭什么要遵从他们的摆布。”
“他们要真这么大本事,怎么不去把走私军马的罪魁祸首正法示众?”
江云悠说话间转头,被郑乐瑶不解而惊讶的目光一刺。
那时她初入京城,只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有些不妥。
她不是真的郑家表小姐,而郑乐瑶却是真的刑部尚书的二小姐。
不论她能不能理解江云悠的番话,对于被束缚在礼法规矩所构成的荆棘之上的人来说,都是痛苦而绝望的。
得过且过,自我催眠,是这些人在自由与生存的夹缝中,寻找的平衡点。
江云悠直愣愣地与她相视片刻,忽然感觉一股无形的寒风向她直面而来。
原来邺京的天,寒入骨髓。
郑乐瑶对她的话反应虽大,但最终只是告诫她不要让别人听到。江云悠含混地应了,把自己带的点心分了她一包。
经此一晚,两人的关系一下热络起来。
关上房门后,江云悠喝了一杯水缓神。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随后吹灭蜡烛,熟门熟路地从窗户钻了出去。
“嘎吱”一声脆响,树枝不堪重负彻底折断了。江云悠赶忙手脚并用地扒上墙头,半个身子晃荡在外面。
她扑腾着脚,回头往下看一眼掉落的树枝。
“天菩萨,我今天特意空着肚子来的……点心不算饭,我阿舅说的。”
她费劲地攀上墙头,四脚兽似的爬了一圈,总算找到处铺满稻草的地方——马厩。
安全是安全,就是味道有点重。她捏着鼻子起身,探查四周情况。
虽说是马厩,却连跟马毛都没看见,通过地上的马粪判断,这里至少被废弃两天了。
这么算的话,这里的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开始进行转移了。
院内空旷,几乎全被分成了一间间的马厩。
按时间推算,安宜兴是昨日上午被捕的,照郑文博那老奸巨猾的行事作风,查封物证与抓捕就算不是同时进行也绝不会太慢。
那么问题来了,江云悠走到院子正中,环视着成包围之势的马厩。
仅一个晚上,他们是用的什么办法让数量如此之多的马群悄然无声地安全转移的呢?
江云悠从胡同里走出时,一簇烟花当空升起,映出一片璀璨的光。
此处地偏,街上行人大多都被烟花吸引住目光。江云悠行至一处小摊前,随手拿起铜镜摆弄着额角碎发。
镜面微微倾斜,倒映出她身后人流涌动的长街……和一双紧盯着她的眼睛。
是贩马贼的人还是其他盯在此处的探子?
江云悠如无其事地放下铜镜,转而朝人少的地方走去。
小摊对面的酒楼二层,半扇开着的小窗将一切尽收眼底。沈子谕看向逆着人群的江云悠,眉头皱起:怎么是她?
他朝桌对面闭目养神的人轻声道:“老师,这人与明淮有关。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学生想下去看看。”
孟闫捏着念珠,淡淡应了一声。
等人离开后,那扇窗户忽然被一缕风吹开。孟闫这才睁开眼,无意朝窗外一瞥。
熙攘的人群中,他习惯性地先看向身着碧衣的人。然而这下意识地一瞥间,却让他猛然收紧手心。
那张侧脸像是从午夜旧梦中跃出,记忆里长眠的那串笑声逐渐在耳边放大。
“你说等阿昭长大之后像谁多一点呢?”
“哎呀你看看你女儿,我是管不了了。”
“阿昭睡着啦,嘘……”
孟闫感觉心口绞痛。
手串在他抬手时勾住桌角,刹那间,木珠散落一地。
他耳边的声音猝然远去,他下意识想捞住些什么,却抓了个空。
此处是个死胡同,江云悠蛰伏进暗处,紧贴墙壁,身后出现几个持刀的扈从护在她左右。
正愁没找到线索,线索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须臾,胡同口出现一道影子,那影子左右看了看,缓步向前。
然而在那道影子露出真容后,江云悠却蹙起眉,挥手让身后人隐藏起来。
她握上匕首,陡然从黑暗中跳出,刀刃抵在他脖子上。
她动作刚落,胡同口骤然出现几个持剑的人,逼近江云悠。
她看一眼那几人,却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晚上好啊沈公子,真没想到还能在这碰见熟人。”
“我也没想到,小姐竟还有如此身手。”沈子谕举起双手,示意身后人退下。
江云悠也收起匕首,退后几步。沈子谕看向她袖口的武器,眸色闪了闪。
“你与明淮究竟是何关系?”
江云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过来他认出这匕首曾是谢衡之物。
她道:“我与谢明淮什么关系,用不着与沈公子这个‘陈年故交’多言吧。”
沈子谕听出她话中的讽刺,沉默须臾,道:“是我多言,我只想请姑娘转告他,不要再继续了,就此收手吧。”
江云悠眼睛一转,顺着他的话继续道:“沈公子这意思,是只许你们在其中搅弄风云,我们设法探个真相的权利都没有吗?”
“探寻真相?”沈子谕叹一声,“这冰下面盖着的是滔天巨浪,把它掀出来,最好的结局也是同归于尽。”
江云悠没想到套出这么一句,正暗自分析消化着,便听沈子谕又道:“姑娘可否劝一劝明淮,他如今所为,是在把自己往歧路上送。”
江云悠俶尔一愣,“什么歧路?”
沈子谕拧眉,察觉出不对劲来,“你今日究竟是……”
他话音忽然止住,看向江云悠身后——孟闫身披鹤氅,抬手止住了沈子谕将要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