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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东隅已逝(一)   孟闫早 ...

  •   孟闫早年间做过国子监祭酒,儒生的温和浸入骨髓,后来在时间雕琢和权力加持下,逐渐变为从容和淡泊。

      因此江云悠刚开始见到他时,丝毫没把这个人与阴谋诡谲、算无遗策的权臣孟闫联想在一起。

      她身后,沈子谕诧异上前,却没再擅自开口。

      这一番安静下来,江云悠渐渐发现面前这个中年人的奇怪之处——他只是盯着自己,却又什么话都不说。

      这眼神没有丝毫敌意或审视的意味,甚至可以说和善,但不知怎的,江云悠就是心底直发毛。

      “不是,您老到底要干嘛啊?路过就赶紧回家行不行啊。”

      听到这句,孟闫反倒露出些许笑意。他看向江云悠身上单薄的衣服,温和道:“更深露重,你这么晚还在外面,家里人不担心吗?”

      手里攥着匕首的江云悠彻底懵了:这老伯真是来打酱油的不成?

      她拍掌道:“哎呀,您老提醒我了,这点确实该回家了,被罚可不是小事。”

      她本来是想套点话出来,但被这老伯横插一道算是没戏了,还不如早点回去。

      匕首在指尖一转,被她收入袖中。

      孟闫仍停留在她上一句的玩笑中,“你家里人,经常罚你吗?”

      江云悠啊一声,下意识想起阿舅和江云帆,还好最后反应过来,改口道:“我父母不在,借住在亲戚家,自然要守亲戚家里的规矩嘛。”

      江云悠困于姜沁儿这个身份,自认回答的语气已经够松快随意。

      孟闫垂眼,下意识要拨念珠,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那串珠子刚才已经四分五裂了。

      旁观的沈子谕注意到孟闫的异样,心生疑惑。

      说起来,他是在孟闫最后一年做国子监祭酒是因缘际会拜入其门下。

      那时,已鲜少有事物能真正让孟闫有什么喜怒之色。今天这样接连的意外,更是绝没有发生过的。

      他目光调转,重新打量起江云悠来。

      江云悠不清楚沈子谕脑子里想的什么。只是对于她这个道行尚浅又不熟悉孟闫的人来说,完全没察觉到他微乎其微的表情变化。

      她假模假式地与两人一拱手,拔腿要溜。

      胡同口也在此时忽然冒出两个护卫。

      什么意思?不让走?

      江云悠疑惑地转身,指尖重新转出匕首,却听孟闫道:“此处偏僻,让他们送你回去吧。”

      像是料到她会拒绝,孟闫又道:“你若是不适应,就让他们跟你到朱雀街吧,那里巡防营查的严,寻常人不敢当街发难。”

      这话说的让人无法拒绝,但江云悠不解更甚。

      “你为什么这么做?”

      ……

      朱雀大街是邺京的中轴线,直通皇宫大门,又称天门街。据说是大齐最宽阔、最繁华的街道。

      一队身着甲胄的骑兵从人群中穿过,看起来像是刚才那人说的巡防营。

      江云悠转头看向身后,那两个护卫果然消失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匕首,想起离开时那人的回答。

      “你就当是,为安一个长者的心吧。”

      长者?难不成人老了都这么同情心泛滥?还有沈子谕的表情也让人捉摸不透。

      但更让她在意的还是沈子谕那句“歧路”。

      谢明淮难道不是在查案,那他在做什么?

      江云悠看着近在咫尺的郑府,缓缓停下,转头朝小街拐去,进了郑府后门。

      身后人群里,一个买豌豆黄的老人挑着扁担尾随她,转向偏僻的小街。

      须臾,郑府后院的小门重新打开。江云悠看一眼四周,招来挑扁担的人。

      “今晚来的人太杂,恐怕那群人还没到近前就被吓跑了吧。”

      老人身子佝偻,草帽下却全然一副青年壮汉的脸。

      “是啊,咱们兄弟连照面都没来得及打。”项宁道:“可惜老板你头次当饵就空手了。”

      “哪能,贼不走空啊。”江云悠掀开罩布,拎了一包豌豆黄,“那就放出风去,把饭喂到他们嘴边。”

      “得嘞。”

      ……

      “禀大人,那位小姐最后入了刑部尚书郑文博的府邸。”

      跟着江云悠的林石回到酒楼,垂首对孟闫禀报。“其余的尾巴也清理了,傅世晖和郑文博的人都清理了。”

      沈子谕道:“如此看来,二皇子底下的人也并不心齐。”

      林石顿了顿,又道:“另外,属下发现似乎还有一人跟着那位小姐。那人到郑府后就消失了,像是跟咱们一样,只是确认那位小姐是否安全。”

      孟闫手掌下盖着一张纸,上面正是有关江云悠在邺京的身份信息。

      他道:“之前听你说,这位……姜姑娘与明淮有关?”

      沈子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师是说,林石发现的那人是明淮身边的?”

      谢衡也在盯着这里?但今日进马场的只有江云悠一人,他为什么不像郑文博他们一样盯紧这唯一的线索,而是直接离开?

      是他太相信江云悠,还是他本身就知道马场内的一切?

      孟闫没作回答,捏着纸起身道:“这里继续派人盯着,过两日巡防营林宥维新婚,你去恭贺一下吧。”

      沈子谕跟着孟闫下楼,一一应是。

      马车锦帘落下时,沈子谕看到孟闫又开始盯着手里那张薄纸出神,没忍住道:“那位姜姑娘,是老师的故人之子吗?”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沈子谕看不见孟闫的神色,正准备请罪时,马车内忽然传出喟叹似的声音。

      “算是吧。”

      翌日,卯时大朝。初冬的天刚蒙蒙亮,午门外的大小官员三五成堆,难得统一地聊起一件事——茶马贿赂案。

      队伍靠前的位置,沈子谕面对众人旁敲侧击,游刃有余地一一挡回。

      他抬眼间,正好看到武官队伍里的谢衡。谢衡身旁围着几个阿谀巴结的官员。

      他曾经最不屑满腹虚伪、攻于心计的人,如今也应付自如了。

      谢衡淡笑着侧身,恰好对上沈子谕的眼睛。

      两人立在不同队列中,相顾无言。

      离皇宫巨门最近的,是百官之首孟闫。他身后几个身位,分别是内阁副手以及各部尚书。

      几人站姿端正,风平浪静,亦无人敢上前寒暄。

      随着三通鼓响,厚重的宫门缓缓敞开,露出富丽堂皇的宫阙。

      孟闫正好衣冠,拨步上前。他身后,郑文博昂首挺胸,随同列官员一起迈入门内。

      众人各自揣着一张算盘,登上层层白玉阶。

      朱雀大街的茶馆中,一个带着毡帽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朝窗台前的江云悠拱了拱手。

      此人名为程坚,原是朝廷某位大员的幕僚,后来受其他幕僚排挤一直无法出头,才回了丹阳老家,之后偶然入了江云悠的铺子当账房先生。

      江云悠两年前筹备入京时把程坚调到邺京,名义上是绸缎庄的掌柜,实际用他原来的关系网搜罗消息。

      “老板,这是兄弟们查到十几户有大仓库的人家。”他从袖中拿出几张纸。“背后的东家和经营的生意都在这上头。”

      邺京与其他地方不一样,背后参股的多是些有权势的人物,一层一层关系跟剥洋葱似的。

      江云悠拿过纸一一翻过,拣出其中两张纸细看。“程掌柜在邺京听没听说过地道,就是能通向城外的那种。”

      这问题把程坚问的愣了片刻,讪笑道:“这皇城脚下,要说挖几个洞还能借口糊弄过去。

      要说打地道出城什么的……先不提被查出来就是全家下狱的大罪,就是真的挖了也躲不过日日在城里晃荡的巡防营啊。”

      “这京里还真是规矩多。”江云悠这几日被郑家拘着学礼仪学说话,学的烦不胜烦。“这样也好,直接排除了。”

      城门口严查,城内又密道,可以确定这批马还在城内,那么究竟藏在哪呢?

      程坚在邺京生活了将近十年,反倒习惯了,道:“京里毕竟住着陛下和那么些王公大臣,自然比别处特殊一些。”

      “特殊?”江云悠双手撑在窗前,想起昨晚与郑乐瑶的交谈。

      远处象征天子的明黄建筑伸出一角飞檐,在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像高悬在空中。

      她道:“有机会我还真想去那里头看看,究竟特殊在哪了。”

      程坚跟着江云悠三年,习惯了她天马行空的话,没当真。

      江云悠低头,正巧看见一队兵甲当街而过,随口问道:“白日里他们也是骑马的吗,不怕嫌影响百姓吗。”

      “是啊,护卫城内安防的嘛,哪儿有事可以第一时间赶去。”程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人已经减了,晚上要两队交叉巡防呢。”

      江云悠盯着那一列即将从视野里消失的马队,忽然想起昨晚那人所言。

      她试探着问道:“晚上人数会增多,那相对偏僻的地方呢,巡防的人数是多还是少?”

      “自然会多一些。”程坚道:“偏僻之地易出事,也不用担心过多搅扰百姓,巡防的频率自然会比繁华地段频繁些。”

      江云悠瞳孔一震,程坚此言与那人所说大相径庭!

      她低头看向远去的巡防营,恍然大悟道:“对啊!只要借着换防,让人名正言顺地把马骑走就好了。”

      那些马原本就是军马,重新放回军中岂不是最好的隐藏办法?

      她立时朝程坚问道:“你有办法知道巡防营每晚巡防的人数和名字吗?”

      程坚不知道江云悠想到什么,又懵又无奈地苦笑道:“少东家折煞某了,这些当属机要,非内部人员不能知晓的。”

      江云悠道:“那你可知,巡防营那些人有这些东西?”

      “自然是统管的将领们,他们都会有文书备份的。”

      “你去探探有这些文书的人都有谁,哪个最方便入手。”江云悠道:“另外……朝中年近不惑,与沈子谕有私交并能让他言听计从的人,你知道几个?”

      “小沈大人这几年风头正盛,与之私交的人不少,但要说能让他言听计从的……”程坚想了想,道:“我能想到的,就是其父永昌伯爵和他的老师,当朝内阁首辅——孟闫。”

      ……

      今日朝会方散,暗中的眼线们便捧着新出炉的大小消息,散入各家府司。

      第一条讯息就让所有人炸开了锅——郑文博洋洋洒洒连上三道折子,竟要从工部军器局到“弼马温”太仆寺卿,一干人员全部列入嫌犯名单。

      并且奏章直指,内阁首辅孟闫在位多年,经手大小机要,若不是尸位素餐便是同流合污!

      一场朝会下来,双方反驳的朝臣辩哑了嗓子,本就患有头疾的建元帝一下朝就宣了太医。

      众人见风使舵,眼看风向不对,不少墙头草开始暗中走动,一时间,郑府礼物成堆。

      江云悠站在院中廊道,看着郑家婢女端着大小盒子蚂蚁搬家似的挪进仓库。

      “你怎么站这了,我找你好久呢。”郑乐瑶开开心心地拿着一盒首饰匣子跑到江云悠跟前,拎出一对玉镯给她看。

      “你快来帮我看看,赵姐姐喜宴马上就到了,我正为礼物发愁呢。”

      江云悠拎着玉佩对着阳光看了看。“这翡翠种水虽好,但棉絮也多,你看这。”

      她指着玉镯一处,状似不经意道:“诶对了,我记得你好像说过,赵姐姐要嫁的是个武夫,是什么什么营的来着?”

      “巡防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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