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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碧水惊秋(三) 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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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又被打开,李晋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眼见时间已到,他在点心铺没等到人,连忙赶了过来。
他借口几个卷宗顺序不对,再次支走了人,关门前不放心地往最里面的架子看了一眼。
黑暗处,两人形势已经颠倒。江云悠紧紧握住谢衡手腕,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须臾后,还是谢衡率先开口,提醒道:“你朋友拖延不了太久。”
江云悠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话里避开了李晋川的名字。
是有意还是无意?
没等她思索再多,谢衡手腕微动,使了个巧劲挣脱江云悠的手,抬步要走。
江云悠回神,一个飞步上前抓住谢衡的衣袖。
“松手。”
他声音比北方的寒风还要冷厉,好像彼此是陌生人。
江云悠原本以为自己会惊愕或是灰心,但那一瞬间,先一步涌出来的是委屈。
他对她冷嘲热讽过,爱搭不理过,唯独没有像这样,冷漠的让她无法靠近。
这委屈让江云悠不退反进,露出已经摒弃在少年时代的蛮横与娇纵来。
“不要,你刚打到我腿,我走不了了。”
她两手并用,重新抓住他,“你也别一个人走,不然我就去告发你。”
谢衡试着挣了一下,结果反而使她握的更用力。
其实以谢衡百步穿杨的臂力,江云悠就算整个人攀到他手上他也挣得开,但鬼使神差地,谢衡并没有再动了。
他目光从她紧抓不放的手上掠过,落在她的眼睛里。
江云悠看不见他的动作,只觉得两人间太过寂静,心里有些忐忑。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你把我打晕,我醒来之后也是要去告发你的!”
这赖皮样,真是十年如一日。
谢衡道:“其实还有个办法。”
他手腕一转,轻而易举地反捉住她两只手。
“杀你灭口,岂不更省事?”
这话一出,江云悠反而安定下来了。
“你不会的。”她笃定道,这话里似乎还带了点笑音,似乎两人还是在三年前。
寂静的暗室里,谢衡眼眸微动,在一片黑暗里,找到了她明亮如星的眼睛。
白日在安国公府,当那这双眼看过来的时候,他的伪装的冷漠几乎一败涂地。
这三年时光不仅没有磨灭她眼里的光,反而使那双眼睛变得敏锐起来。
可该怎么跟她解释,她口中、心中的那个人,早就被他埋在了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坟墓里。
谢衡松开了她的手,“你说的是谢明淮,不是我。”
他又恢复了淡漠的声音,刻意地把自己所有恶的一面展示出来。
“我能找到机会进入这里查案宗,就是因为把一个没犯什么错的无辜之人送进了刑部大牢。”
江云悠果然愣住了,她困惑地盯着他,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让情况急转直下。
而这目光落在谢衡眼里,却产生了另一层意思。他自嘲一声,转身离开。
“哎——”
不能让他这么走,不然以他今天处处逃避的行事,下次两人能不能说上话都不一定!
江云悠这么一着急,就忘了看脚下,不小心绊到拐弯处架子。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扑倒地上。
她看了看蹭破皮的手掌,叹道:“完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句念叨刚落,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便凭空伸到眼前。
将散的晚霞跃窗而入,缱绻旖旎的把两人圈在同一道光辉下。
江云顺着那只手缓缓抬头。这一次,她终于清晰地看到了那张阔别三年面孔。
然而暖光融融,却照不亮谢衡古井无波的眼眸。他像是剥离了所有情绪,一如关外千年不化的冰雪。
与三年前凌厉、锋芒外露的气质相比,现在的他像是利剑归鞘,变得沉稳内敛,也冷漠疏离了很多。
之前他的冷淡只是懒得搭理人,那现在则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怎么办,他好像真的……变了好多啊。
滞愣中,谢衡垂眸错开她的眼睛,把人拉起来。他扫向她的脚踝,见人没事后退回一步。
“人该回来了,走吧。”
他站在原地朝江云悠抬了抬下巴,示意这次她先走。
江云悠收回繁乱的思绪,闷头往前走。两人衣摆相擦而过,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那一圈暖融融的光。
谢衡是没想到过能够再见到她的。
北方的秋天万物凋零,江云悠就像是从三年前的时光里迈出来的,连带着江南水乡的烟火色。
他慢下脚步,由着自己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
可惜,宁勒常年风雪,盛不下江南的烟火。
屋外,霞光满天。谢衡迈出门槛,眼中流露的情绪也随之散去。
江云悠缓缓停下脚步,嚅喏着嘴唇转身时,谢衡已经抽身离开。
余晖将廊道照的灿烂一片。金乌西沉,不过顷刻,最后一缕余晖也即将散去。
……
刑部后门,李晋川出来看见拄着脑袋呆坐的江云悠,疑惑上前。
“你怎么还没走,是没查到?”
江云悠摇头,眼睛仍盯着虚空发呆。李晋川看她的样子,忽然想到什么,迟疑道:“你是不是……看见谢将军了?”
江云悠发呆的眼立即聚起神,“你也遇见他了?”
“刚走的时候远远看见了。”李晋川再回想那匆匆一瞥,忍不住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怀,“真没想到当年的谢二哥会是镇北军统帅。”
说到这,江云悠忽然想起谢衡曾下过刑部大狱的事。她蹙眉朝李晋川道:“听说他从江南回来后因为擅离职守下过刑狱,当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晋川是一年前入的刑部,之前的事只听同僚提过一两句。
“我也只知道个大概。据说当时因谢家只剩谢将军一个,陛下其实是想留一线的。但沈御史当夜就上了弹劾奏疏,要求严惩不贷。”
爵位褫夺不过一纸令下,但兵权就不好说了。当时镇北军隐隐有分割之势,能压住的武将朝廷怕其权柄过大,太年轻没根基的又支不住镇北军这个大摊子。
于是兵权归属就一直这么耽搁着。月余后,胡虏不知道从哪得到镇北军群龙无首的消息,大肆派兵入侵雁门关。
李晋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龙去脉,道:“最后刑部迟迟没有铁证,不得已之下,陛下下旨释放谢将军,令其戴罪立功。”
江云悠缓缓点头,想来这就是坊间流传谢衡养寇自重的缘由。“那这沈御史是与谢……衡有仇吗?”
出乎意料的,李晋川的回答截然相反。
“沈大人名为沈子谕,永康伯爵府家的公子,在国子监时曾和谢将军一同拜入孟首辅座下,两人曾为旧友。”
旧友?
江云悠忽然想起来,白日在谢衡身边的那几个人。最开始说话的那位谦谦君子好像就姓沈。
早就反目的旧友为何会相约一起游园?
她想到方才谢衡淡漠的样子,心中有些难受。谢衡一家忠烈,为国效力,却被告知父亲战死,而自己兵权爵位尽失,被投入大狱。
最诛心的是,昔日旧友也在背后捅刀子。她设身处地的想了想,这简直就是四面楚歌。
就算真的有隐情,他当时是否知情,就算真的知情,他是否能承受……他在刑部大牢关了月余,有没有受刑?
想来也是,如果不逼得自己的心冷硬下来,该怎么熬过这一切呢。
这念头一起,便如泄洪般停不下来了。江云悠又生出急切想见到他的想法,但这次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操之过急。
他现在精分的都要把自己一分为二了,追过去也只是徒劳。
李晋川坐在对面,眼看她一惊一乍后又摸着下巴沉思起来,活像当场表演了一出滑稽戏。
“你没事吧,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唔……就是那个,唉算了,跟你就说不清楚。”江云悠又开始豁达起来。“哎对了,安宜兴和卢洪飞那两个老家伙招供了吗?”
一提起正事,李晋川正色起来,“他们入狱后一直由部堂大人亲审,并没听说审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刻意强调了“据说”两个字,江云悠会意。
郑文博跟安宜兴有利益输送,现在保不齐正琢磨怎么杀人灭口呢,但现在盯着这件案子的人太多了。
想到这,她忽然想到档案室里的谢衡。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难不成也是来查当年案卷的?
“李大哥,谢明淮,谢衡这三年间回过京吗,有去过刑部档案室吗?”
李晋川道:“武将如无战事,每年都是要回京述职的。至于他去没去过档案室,这我就不知道了。”
江云悠慢慢点头,转着桌上的油纸包,忽而道:“李大哥,你信不信缘分?”
这问题没头没尾的,李晋川迟疑道:“额……那我该信……还是不信?”
江云悠努努嘴,“我说李大哥,你也别一整日只盯着什么杀人案啊盗窃案的,人要全面发展的。”
李晋川啊一声,“你这哪跟哪啊是?”
江云悠拎起被她蹂躏的点心,“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昂。那两包点心你别忘了拿啊,红豆的好吃!”
她说罢,风风火火地跑了,正巧与一驾马车擦肩而过。
那辆马车缓缓经过小摊,停在了刑部衙门后面的胡同里。
本已上锁的刑部监牢从内打开,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恭敬行礼。
“已屏退左右,罪犯现在暗牢。”
沈子谕朝他微一点头,随后便侧身退了半步。“老师先请。”
一袭竹青鹤氅擦过门板,孟闫拨着手中的念珠,抄手走入阴暗的监牢。
黑暗的尽头响起稀稀拉拉的锁链声,刑房里微弱的烛火在飘摇一瞬后彻底熄灭了。
“果然如部堂大人所言,孟闫真去了!”
郑府书房内,郑文博悠闲地摆弄着茶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我还当他多沉得住气。不过如此嘛。”
郑文博跟孟闫是同科进士,说起来也曾交好过。只是官场上党同伐异,利益交割,那点微末的情谊早就在这大染缸里消散殆尽了。
那人禀报道:“只是距离太远听不大清,隐约听着聊的不像是本案。”
“卢洪飞跟了孟闫十几年,这时候自然要攀攀交情。”
至于到底攀的是肝胆相照的交情还是同流合污的交情,这就两说了。
“那依大人看,咱们是否还要与……”那人说着觑了一眼郑文博的神色,立时住嘴请罪道:“小的多言,小的多言。”
郑文博把沏好的茶倒入杯中,眯眼望着浮浮沉沉的茶叶。
他拿起杯盖,冷眼端详着。“这东西啊,有了缺就得换,不然底下的何时才能出头呢?”
窗外墙角处,一道细长的影子一闪而过。
路上,江云悠消化着偷听到的内容,前半只脚刚迈进院子,就被一双手拽住。
她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便听见一道晴天霹雳当空劈下。
“听说你心悦谢衡已久?还当面对他陈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