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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碧水惊秋(二)     许 ...

  •   许是江云悠呆愣过久,人群中走出一个青年,拱手与她解释来意。

      “原是路过,听小姐仗义执言,心中大义炳然,沈某深表敬佩,唐突之处,还望小姐见谅。”

      这人三两句道明来意和善意,举手投足间令人如沐春风。

      江云悠把自己的目光从谢衡身上扯下来,近乎把这几年应付人事全部的经验都拿了出来,才重新摆出一张得体客套的笑脸。

      “我只是觉英雄之名应该刻在荣誉碑上,而不是成为某个阴诡小人耀武扬威的台阶。”

      “说的好!”

      江云悠话音刚落,对面人群中就窜出一声高呼。

      正是那个锦衣玉冠、表情滑稽的人。他对江云悠招招手,笑着道:“姑娘胆识过人,实在令吾等钦佩,只是不知,姑娘口中的英雄是单指某个人呢,还是……”

      他意味深长地瞟了眼谢衡,调笑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就被谢衡一记冷眼拦腰截断,立马自顾自打起圆场来。

      “……哈哈哈哈,这英雄嘛,那自然是囊括古今中外所有豪杰了。我开个玩笑,别那么严肃嘛。”

      他说着,拄了拄旁边的人,“诶,覃昀,你家看门的怎么也不好好筛筛,看看这净钻进来什么牛鬼蛇神。”

      “那你恐怕得翻墙进了。”覃昀没再理会这人来疯,拱手朝江云悠致歉:“招待不周,姑娘见谅。”

      江云悠连连摆手,心里的那点杂乱被这通连环戏整的只剩了点残渣。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看出她笑中的勉强,温和而含蓄地提议道:“小姐离席太久,想必家人多有担心,剩下的事不妨交给我们。”

      江云悠领了他的好意,笑着告退,颔首间把目光再次投向人群中始终不发一言的人。

      院子里树影婆娑,她看不见谢衡眼底的情绪,只匆匆一瞥间,便转身离去。

      碧色的衣摆走入阳光下,渐行渐远,像谢衡无数次梦里的情景。仓皇下,他脸上维持的漠然几乎溃散。

      “这姑娘眼生啊,不是京城这几个世家里的吧?”

      赵景承还是没忍住,朝谢衡道:“哎,谢二,你从哪认识的姑娘,这么护着你?”

      谢衡垂眸一瞬,再抬眼,又恢复往日的疏冷。“不认识。”

      沈子谕看了看他,把话题引至假山处的那两人,“据我所知,军马走私案还没开审吧。”

      众人脸上的笑收敛起来,纷纷看向那两人。还没看审的案件,外面的人都已经攀扯上镇北军了,难保背后不是有人刻意散播。

      那人也是倒霉,本想拉个人招摇显摆一下自己消息灵通,这都快躲到石头缝里了,结果还是被逮了出来。

      他赶紧打嘴赔不是,“这一切都是小人妄加揣测,大人就当我是个屁,放了我吧。”

      谢衡不稀得跟这样的跳梁小丑掰扯,低头理了理自己护腕,“既然你这么关心这桩案子,就去刑部好好听听吧。”

      身后随从上前不由分说地摁下了那人。

      谢衡转身对赵景承告辞。“要务在身,少陪。”

      赵景承胳膊搭在覃昀肩上,叫了半天也没把人叫住。

      “不是,谢二就这么走了?怕不是去找那姑娘了吧,要不咱跟去看看?”

      覃昀拍下他的手,看着谢衡的背影远去。“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也说了,是‘以前’。”沈子渝仍是端方君子的模样,只是和煦的笑意早已沉寂下来。

      他对覃昀道:“这桩军马案牵扯很深,如果可以的话,令尊还是不要牵扯进来的好。”

      他的手遮进宽大的袖摆中,朝赵景承一揖。“上回在老师那剩了一半的棋还未完,先行告退。”

      “诶,怎么你也走啊。”赵景承不满意地撇撇嘴,末了又对覃昀提议道:“那要不咱们一块去太傅家?”

      “不去。”

      覃昀撇下他往回走,一时间热闹的人群只剩下赵景承一人。

      他跳脚道:“你们知道本殿跑出来一趟有多不容易吗!哎不是,你又去哪啊?!”

      “演武场!”

      午后茶歇,游园会也接近尾声,安国公府门前马车一驾一驾驰离。

      郑府,江云悠心不在焉地应付完郑夫人和郑乐瑶,关上房门仰躺在床上。

      闭上眼,仿佛又回到白沙湾的那个火海。烈火浓烟冲天,眼睛被熏得酸疼,她用力眨了下眼,却听见一片哭喊声。

      江云悠张开手,发现自己的指头缩短了。眼前立着一扇高耸的红大门,她顺着缝隙推开那扇门,哭喊声乍然远去。

      面前是一条石头路,再往前,依稀能看见一个少女模样的人正在池塘前指点江山。

      “这要架一座木桥,周围再种点银杏和紫流苏怎么样,还有那,那修个亭子正好,还有这池子我看着还是有些空。”

      她看向旁边正慢条斯理撒鱼食的男人,叉腰不满道:“你听没听我说话呐,怎么也不发表发表意见。”

      “听见啦。”男人把陶罐盖起来,把她说的种种要求重新梳理规划了一遍。“这样布置,可合夫人心意?”

      她下巴一抬,哼道:“勉强吧。”说着,她又想起些什么,小声道:“我这样是不是有点铺张浪费啊,你那俸禄够不够啊。”

      身旁人被她的样子逗笑,伸手揽过她的腰。“夫人放心吧。”

      “至于这池子里,不如种些莲花如何?听同僚说,远洋新进贡了一种双色并蒂莲,皇上打算把它作为春日宴的彩头……”

      江云悠心头一震,双色并蒂莲?

      “阿爹,阿娘……”

      随着她脚步抬起,那一汪池塘忽然变了色,火焰从水中间弥漫开,将周围景色烧成灰烬,折磨人的哭喊声和呛鼻的烟味扑面而来。

      江云悠捂住耳朵,一袭白衣的方妤晴从灰烬中走出。她掌心轻柔地盖在江云悠双耳上,叹道:“傻孩子,为何要来邺京呢?”

      江云悠抓住她的手,“我想查清阿娘的死因,我想知道我爹是不是还活着,我还想为你报仇。”

      方妤晴眼里流露出哀愁:“人生在世,何必要事事求个缘由,我和你娘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那你为什么要走!阿娘为什么早早离我而去!”江云悠眼里闪出泪花。“方姨,阿昭长大了,不想得过且过的活着,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查清真相的!”

      方妤晴爱怜地为她擦去眼泪,身影逐渐淡去。

      江云悠睁眼从床上坐起来,半晌才从梦中醒神。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揉着眼睛给自己倒了杯水。

      “差点睡过头。”

      自三年前她从火海中逃生大病一场后,就常常做有关大火的梦。次数多了,她也分不清那究竟只是梦,还是自己小时候丢失的记忆。

      她把头上钗子一一拆下,重新换了套轻便的衣服。

      昨日用饭时,她提前与郑夫人打过招呼,很容易便出了府。她在刑部后门的点心铺子里停了片刻,总算等来了李晋川。

      “我只能带你进去,进去之后的事就无法干预了。”

      江云悠拎起一包热腾腾的点心,放到李晋川手里。“先存在李大哥这,我回来再取。”

      刑部官员们陆续下值,李晋川领着江云悠绕路到了后院,两人迅速拐进最后那间屋子。

      李晋川关上门,见江云悠熟门熟路地站在窗边观察四周,不由再次提醒。

      “如今朝廷党派纷争正盛,这桩案子背后没那么简单,你确定真要查下去?”

      自从两年前建元帝大病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朝堂有关立储的党派之争也愈加激烈,几乎摆到了明面上。

      三年前蒋家大火满门惨灭,有关罪臣顾氏的传言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却因为牵扯到派系之争,至今悬而未决。

      江云悠离开窗户,拿起一卷覆着层薄灰的案宗翻看标头。“放心吧李大哥,我心里有谱。”

      屋内昏暗,唯一的光线便是窗外的落日。

      满室陈卷旧案,不知道有多少悬而未决的案子就这么草草塞进了这间落满灰尘的暗室。

      李晋川只好指着最里面的一排架子:“十年前的案宗都在那边了,你动作快点,当值的还有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木门重新合上。江云悠走到最里面的架子旁,看着架子上摞满的卷宗活动了下手腕,挽起袖子闷头从最上面的一层开始找。

      架子上的灰不说攒了十年,至少两三年没跑,江云悠找的灰头土脸,一双纤纤玉手转眼变成耗子爪。

      她挥了挥浮起来的灰尘,累到盘腿席地一坐。“我嘞个活佛,早说提前吃个晚饭了。”

      眼看半个时辰期限将至,江云悠拿起火折子又开始翻找起来。终于,在倒数第二层,她看见了那熟悉三个字——镇北军。

      江云悠看过前两张纸,翻到后面的案情介绍。

      建元二十三年十月十二日,镇北军统帅谢晟钊率部迎击匈奴主力纳忽鲁铁骑,不敌,退居雁门关,上报邺京。

      十月二十日,兵部侍郎姚肃谦收到军报。然,因其危机意识淡薄,乃延误战机。

      十一月十日,雁门关遭敌军三路夹击,城中粮草已绝,统帅谢晟钊复上奏,向周边求援,与忠勇侯顾润舟联手退敌。

      然,顾润舟贪功冒进,于断石山遭敌埋伏。匈奴主力去又复返,突袭雁门关,谢晟钊领残部守关三日,护百姓退至吉襄。

      雁门关失守,连失三城,边境人人自危,匈奴派使者入京多次提出屈辱条约。建元帝震怒,收监罪魁祸首顾润舟,勒令三军即刻发兵匈奴。

      建元二十四年三月二十日,谢晟钊以精兵两千奇袭宁勒,又五月,大胜纳忽鲁铁骑于雁门关。

      次年二月十五日,终收复所有失地。

      火折子的光摇曳在泛黄的纸上,江云悠一字一字读过,仿佛从干涸的墨迹中窥见那一段战火纷飞。

      卷宗上的描述到此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地重新翻过——没有证词供状,没有审理过程,除了案情介绍什么都没有。

      江云悠即使再门外汉,还不至于连供状都不认识。

      这太可笑了,这里面的内容还没有她这几年获悉的情报齐全。

      江云悠合上卷宗,在案卷末尾看到一串字。“本案由三司会审,特派宁王监审……宁王?”

      本朝党派之争乃祖传,纵观历任荣登大宝的天子,谁不是经历了一番血战。

      但今上建元帝偏偏是个例外。在先帝一众擅阴谋诡计的儿子里,建元帝李允仁行二,早早就显示出了他的庸才,故而谁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先帝没有嫡子,长子不善伪装,缺乏宽仁之心,不足为帝。于是乎,刚及冠的四皇子赵允棠走入一众臣工的视线。

      赵允棠早慧,师从大儒,母族是当时的大族荆家,手握重兵。他年及弱冠便领工部重修嘉安运河堤坝,奏请减赋税轻徭役。

      他有权势,有手段,懂谋略,得民心。诸皇子贬的贬,死的死,剩下的都不足为惧。

      至此,至尊之位于李允棠而言,已唾手可得。

      天潢贵胄,正值青春,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然而,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了,一场万众瞩目的祭祖仪式上,赵允棠失足坠落,落下了终身残疾。

      皇帝怎么能是个瘸子呢?真龙天子怎么能有残呢?历朝历代,哪有让跛脚汉当皇上的先例?

      往日忠心耿耿的大臣开始讳莫如深,流言逐渐在整个邺京城传开。

      就这样,昔日的天之骄子四皇子赵允棠成了常年不见外客的宁王,而一直在储位之争中隐形的二皇子摇身一变,成了捡漏上位的建元帝。

      这个故事,是江云悠从野史小说中看来的。那时她正是贪玩的年纪,除了看不下正经书,其他什么都感兴趣。

      “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号人物。”

      火折子光照亮这方寸之地。她放下已经看不出什么线索的卷宗,思索着转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刹那间,她余光忽然瞥见,左边架子后有一处照不亮的黑暗。

      江云悠先前思索的弦断了一下。电光火石间,她骤然反应过来,那地方不是照不亮,而是已经照出来了!

      那架子后根本就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

      江云悠瞬间感觉背后一凉,立即吹灭暴露自己的光源,袖中手腕一转,紧紧握住匕首。

      就在她吹灭火折子的这一个瞬间,那个黑影迅速移动,转眼已掠至她身后,她立时挥出匕首。

      黑暗中传出一声闷响,不像锐器互撞。莫非对方没用刀剑?

      江云悠匕首挡在身前,正要试探,对方借她出手的动作判断出距离,准确地桎梏住她的手腕。

      这么一番角逐下,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江云悠毫不犹豫地抬腿攻击他的小腹,却发现对方对她的进攻了如指掌,总是能先一步预见她的招式。

      她后背抵在架子上,心念一转,拖延道:“兄台也是来查案的?我可以帮你啊,你刚才也看见了,我在这里有熟唔……嗯!”

      一只略显冰冷的手盖在她嘴上,刚开始力道很轻,在发现她还想挣扎出声后立即加了些力,顺道捂住了她的鼻子,完全压制了她的声音。

      下一秒,木门被推开,被李晋川引开的那个小吏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他张望一眼外面,随后两脚搭在桌上,合眼偷睡起来。

      而他对面,最里面的架子旁,江云悠眼睛一转。

      这人敌我不辩,且武力远在自己之上,不能如此被动下去。

      她瞥一眼那小吏,抵着架子的背忽然用力。身后木架后倾,刚露出个要倒的苗头,一只手便稳稳按住架子顶部。

      江云悠的桎梏也在此时松了下来,她立即抓住机会,手腕用力。

      那人却重新抓住她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嘘,不要动了。”

      温热的鼻息在她耳边扑来,却像是冰封千里的冷气,倾刻冻住了江云悠的所有动作。

      他的音量微乎其微,但落在江云悠耳中却如千斤坠。

      谢明淮……谢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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