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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碧水惊秋(一) 石火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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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火风烛,惊波逝水。
南境战火绵延三年,从戎者数不胜数,河边枯骨尽是异乡人。他们终于在建元三十五年盛夏的结尾,等来了战友的祭酒。
幸不辱命。
捷报与越国降书抵达邺京时,已至立秋。白鸽从落叶纷飞中掠过繁华的朱雀大街,盘旋在一处纸醉金迷的房顶上空。
“大大大!”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骰子的碰撞声夹着锣鼓冲天的喝彩,几乎要把房顶掀起来。
二楼中央的赌桌旁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桌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浑身赤条条,独剩了条亵裤。他把汗湿的手往肚子上来回擦了两下,这才拿起骰盅,为求好运自我安慰式的对着骰盅吹了两口气。
看到他的动作,对面人嫌弃地往后一仰身,头上的宝石步摇随之微晃。
“我说大哥,见好就收吧。再说了,您这一身破布烂棉的我也用不着啊。”
少女坐在赌桌边来回晃着腿,衣摆上绣的蝴蝶栩栩如生,像是围着她翩翩起舞。
“一把!就最后一把!”赌徒总心存侥幸,学不会及时止损。他道:“我家里银子多的是,只不过没带来而已。”
对面女子天生一双杏眼,摸着下巴的动作看起来灵动娇俏——如果忽略她袖中夹着的磁石的话。
赌桌边上围着的人群忍不住出声催促,生怕少了场热闹看。
少女吊足了众人胃口,终于嘴角一扬,在看客的灼灼目光中开口。
“好啊,那就最后一把,只不过这筹码么……”她后半句忽然静了音,朱唇轻吐出几个字。
男人听完脸色骤变,“你……你怎么会知道……”
少女不答,拿出一方手帕盖在骰子上被男人捏过的地方上下摇晃。
骰子碰撞的清脆声像是摄魂铃,男人犹豫不过几秒,还是被勾出了内心的欲望。
“好,不过规则我来定!”
“一言为定。”
筛盅扬起间,少女袖摆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间的金玉手链在烛光中折射出一道亮眼的光。
北方秋天干燥、萧瑟。百姓们裹着褂子,避开邺京大街上打马而过的纨绔和金碧辉煌的马车。
马——谁都没想到,这邺京城中最常见的畜生竟一朝翻身,把威风凛凛的户部侍郎送进了大狱。
收到这消息时,茶马道主事安宜兴正在刑部尚书郑文博家里屁颠屁颠地送茶叶。
“安主事都赚的盆满钵满了,还想着我们这些老东西,只是这老送茶叶沫子未免抠搜了些吧。”
这话里话外激的安宜兴笑容一僵。“部堂大人说笑了,我们这些外放小官有什么盆啊钵啊的,还不全靠大人们恩惠。”
他弓着腰挪步上前,把手里锦盒端放在桌上,谄媚道:“下官仰慕大人风姿已久,只盼能早日在大人麾下鞍前马后。”
郑文博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看样子安大人还不知道啊。”
见安宜兴面容疑惑,郑文博拿起锦盒摩挲着,缓缓道:“户部的小公子跑马赛上夺了头彩,这可多亏了安大人的伊犁宝马,这锦盒安大人合该送去户部才应景啊。”
安宜兴被这番话吓得七窍升天,直到郑文博把锦盒狠狠磕在桌上才回过神,高呼冤枉。
郑文博充耳不闻:“罪臣安宜兴,私买军马,贿赂大臣,现已人赃并获,给我立刻拿下!”
院里立时冲出一队人摁下安宜兴,一位刑部司吏拱手向郑文博行礼,捧过已经被判为物证的锦盒。
此人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斯文的书生脸,正是已经入仕一年的李晋川。
安宜兴被摁在地上不肯罢休,兀自大喊:“好哇你个郑文博,你早有预谋是吧?放开我,你们不能抓我,放开我,我要去……”
郑文博眼色狠厉下来,身旁小厮大步上前堵住安宜兴的嘴。
郑文博弯下腰,眼底是为官多年深入骨髓的冷漠,悄声道:“认罪吧安大人,看在你送了这些年茶叶的份上,我算你投案自首,这样你还有条活路。”
挣扎的安宜兴渐渐消停下来,底下人训练有素地将人带离。郑文博不慌不忙地把手揣到袖子里,余光瞥见正拱手告退的李晋川,眉心一动。
“你站着。”
郑文博将他打量一番后,用颇为温柔的语气道:“年轻人一表人才嘛,叫什么名字啊。”
“下官李晋川。”
“嗯,听杨石提过你,在刑部几年了。”
“下官建元三十五年春调任刑部,已有一年八个月。”
郑文博朗声称好,拍了拍他的肩,“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去吧。”
李晋川眼观鼻鼻观心,行礼告退。
出院后,他缀在队伍末梢,朝月门处转了下头。只见竹影绰绰间冒出一截碧色广袖,袖摆中伸出一只手,拇指竖起来,俏皮的晃了晃。
李晋川抿嘴一笑,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把袖里信筒扔向竹林,而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等刑部的人彻底离开,竹影中这才探出个满头珍珠宝石的脑袋。她一把抓起滚到草丛里的信筒,消失在月门后。
刑部尚书郑文博膝下有二女一子,为人凉薄自利。他当初为升任尚书之位毫不犹豫地把如花似玉的大女儿许配给了年近四十的鳏夫,二女儿也因为笼络势力许配给了吏部尚书家的纨绔,明年开春举办婚礼。
近日盛传镇北侯家的大公子、皇子伴读谢霄正在议亲,于是急于攀龙附凤的郑尚书想起了自己一表千里外甥女。
这位笑面虎在官场汲汲营营,自高自傲,对看不上的事一概论为琐事撒手不管,丝毫不知自己的外甥女已被偷梁换柱。
“表小姐!”
一个丫鬟急冲冲地跑过来,“表小姐刚才去哪了,让奴婢好找。”
江云悠把信筒藏好,拉住丫鬟的手。“姐姐别气嘛,是舅舅家院子太大,我好险没找着路……姐姐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明日安国公府设宴,夫人正找您去试衣裳呢。”
江云悠被丫鬟急匆匆地拉到主院,刚撩开帘子就见一张灿若桃花的脸出现在眼前。
“沁儿表妹来啦,快瞧瞧快瞧瞧,喜欢哪个样子。”
郑文博的二女儿郑乐瑶,生性活泼开朗,直肠子一个。这半月来,江云悠一直暂住在她的院子。
她手里拿着一块青蓝云纹的布料,兴冲冲地往江云悠身上比。“我就说这个颜色衬你吧,娘非说女孩要穿粉,俗气死了。”
上座的郑夫人白了自家女儿一眼,“那都有你凑热闹,你先把你那鸳鸯给我绣正了再说!”
郑乐瑶咕哝道:“那汪尧旭他爹都没督促他多读点书,我凭什么要把鸳鸯绣好。”
汪尧旭是吏部尚书的儿子,邺京城里有名的纨绔,也是郑乐瑶那媒妁之言的未婚夫。
郑夫人初闻郑文博要把女儿嫁给汪家时也曾闹过,但都被他一句妇人之见搪塞了回来。
哪个孩子不是母亲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一块肉。可这世界,到底不是一个后宅夫人能说了算的。
郑乐瑶这话一下子堵了母女两人的心,氛围霎时沉寂下来。
江云悠捞起郑乐瑶手里的布样,笑着打圆场:“我看那里还有头面,瑶姐姐不是喜欢珍珠么,咱们赶紧去挑挑。”
安国公家的游园会,郑文博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说是镇北侯家的人也会去,特意要郑夫人重视起来。
这么一折腾,江云悠一直在主院待到日头西落,才抱着一整套衣裙头面回到自己房间,重新拿出信筒。
信纸上仅有一行小字:明日酉时,西墙入。
江云悠把字条引燃,放进香炉里,开窗看向黑幕中的明月。
如今安宜兴入狱,军马走私一案沸沸扬扬,只要往下查,拔出萝卜带出泥,肯定会涉及三年前的旧案。
只要三年前的旧案水落石出,十年前的走私案也势必会重启。
“阿娘,方姨,你们放心吧,我会查清真相,不会让英雄背负污名。”
翌日,天朗气清。镇北侯府门前停满了各家马车,进门的姑娘们个个如花似玉。
郑乐瑶朋友多,还没落座就被几个相熟的姐妹拉叫走了。郑夫人笑骂了句皮猴子,领着江云悠入座,笑着向各家夫人介绍了她的身份。
江云悠来时还带着几分新奇,靠在郑夫人身边听了半个时辰的老爷孩子、前程后路,听得哈欠连连,兴趣全无。
她实在坐不住,借口如厕躲了出去。
江云悠走在廊道里,顺手拂过垂下的藤萝。“这院子的布局到有几分江南园林的意思。”
只可惜气候风俗不同,就算布局照猫画虎,也学不来江南园林的景致和诗意。
丫鬟道:“表小姐昨日一定没听夫人讲,安国公夫人就是半个苏淮人,国公爷为了抚慰夫人思乡之心,特意找工匠重新翻修了园子,这才有了此次的游园会。”
这丫鬟原来是郑夫人身边的,世家秘辛
江云悠昨天试衣服试的烦不胜烦,哪还有耳朵听这些。她看向花丛里江南特有的小白花,也不自觉地想起阿舅和江云帆。
“这时节还能让颐陀花盛开,这安国公倒也用情至深了。”
“表小姐这话倒让奴婢想起来,首辅大人家里养了一都开的莲花,咱们老爷也说过首辅大人用情至深呢。”
“四季盛开的莲花?”江云悠因为阿娘的原因,对莲花格外关注。“这首辅大人对他夫人还真是用心,我琢磨了许久都没养出一盆四季盛开的莲花。”
丫鬟悄声道:“首辅大人的妻子早就过世十多年了,至今还未娶过呢。”
江云悠有些诧异,又听丫鬟连忙道:“这话表小姐出去可别跟别人说,咱家老爷虽然不怎么管后宅事,可对首辅大人的私事管的很严,半句都不让传。”
江云悠眉心一跳,对啊,郑文博眼下正为了入内阁一个劲跟首辅孟闫献殷勤,自然不会去触他霉头。
不过,堂堂首辅,权倾朝野,逆鳞竟然是过世十余年的妻子。
江云悠走的有些累,找了半天没找到歇脚的地方,索性就直接坐在假山前的矮石上,想着歇会就往回走。
“……是交好,听说挖的是镇北军的墙角。诶,谢衡最近不是回京述职吗,他什么态度?”
假山后面传出两个男人的闲谈声。江云悠本想闲听个热闹,直到秋风把那个名字送到耳畔——谢衡。
民间那串花头怎么说来着……本朝最年轻的统帅、大齐国最锋利的剑、雁门关上空永不坠落的烈阳。
比之谢明淮这简单的三个字,那些天花乱坠的名头实在太过陌生,乃至于江云悠收集了许久,才将将拼凑出谢衡这个名字。
假山后的声音仍在继续:“你问他?那安宜兴恐怕能直接去阎王那报道了。当年雪埋安岭一战,坑杀了多少万人,你看他眨过眼没。”
江云悠眉心蹙起,那人却说到了兴头上,像是诋毁起别人来就能使自己变得有多高明。
“我看啊,他跟宁勒那豺狼没什么区别,野性难驯。那些胡虏说到底也是人,真够损阴德的,怪不得他爹娘早亡,我看就是个天煞孤星的……”
“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让我瞧瞧,是谁躲在下水沟里开讲坛呢?”
江云悠听得后槽牙鼓起,高声打断他们的谈话。她走出来,环臂看向里头那两人,上下打量的目光冷而利。
这三年辗转奔波,少东家这三个字再不是虚名,比之江云帆的笑里藏刀,江云悠更多承袭了江旭的果决刚硬,言行间流露出的压迫感,一下子唬住了那两人。
“古人云相由心生,诚不欺我。”江云悠扬声讽刺,“我看你尖嘴猴腮的,果然长了双鼠目寸光的眼呐。”
“你!”男人此刻也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不过一柔弱女子,张口骂道:“你是哪家的小姐,不好好待着房间里绣花写字,跑出来与外男争执,简直有辱斯文!让你父母兄弟颜面何存!”
“我没听错吧,像你这种恬不知耻的龌龊小人还有脸说斯文?就你这种獐头鼠目,只敢躲在石头缝里说风凉话的东西也配叫男人了?”
江云悠一声比一声厉色,“古有妇好将军开疆拓土统帅万人,武皇千古女帝奠基大唐盛世,蔡文姬一代才女流芳百世,梁红玉巾帼不让须眉抗金数十载。
怎么到你嘴里,女人就只能绣花写字了?还是说你那针尖大的胸膛,就只能容得下绣花布和一卷薄纸?怪不得说起话来尽是些井底之蛙的拙见。”
那人被她骂的满脸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女流之辈、有辱斯文。
江云悠充耳不闻,越见他跳脚越开心。“行啦行啦,照你那番高谈阔论,不就是说别人打你左脸你还要把右脸迎上去,别人骂你,你还要跪着求着说谢谢?
怎么,本姑娘都站这都骂了你三个回合了,那声谢字还是不愿意说吗?还是说没听够啊?”
那人开始张口结舌起来,像是已经被江云悠骂呆了。
江云悠骂舒心了,扶了扶自己头上的金簪,开始结尾陈词。
“做人嘛,不要总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小人的标准要求自己,那多没意思。今后本姑娘若是再从你嘴里听见谢衡半句是非,那可就不是今天这样动动嘴皮子就能放过的了。”
她懒得再看他,招呼旁边的丫鬟准备走人,这才发现她正愣愣地看向自己身后。
江云悠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俶尔一愣。
三丈之外,几个青年满脸笑意地与她对视,显然已经在这看了许久。中间几个人正挤眉弄眼,瞥向站在最后的那人——谢衡。
他好像一点没变,仍是玄色锦袍,周围的热闹沾不上他衣摆半分。
在秋风与琐碎的人声中,谢衡无视身旁之人的促狭,遥遥与江云悠对视,一如三年前嘉安运河上初遇。
时间在这一瞬间无限拉长,过往的三载春秋又在这一瞬间无限缩短。
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轰然涌现。
游园惊梦,大抵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