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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番外:苏文(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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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渐歇,漫长的暑假终于画上句点,燕园从暑气的燥热中苏醒过来。
海天迎来了他本科阶段的最后一个学年,其他学生也各自重返既定的学业轨道——沉寂许久的课堂重新响起授课声与笔记翻动声,大家褪去了假期里的闲散无措,将生活的重心,重新扎进书本与研究中。
校园依旧实行着严格的管控,进出流程、聚集限制未曾松懈,却已然找回了往日的井然有序。学生们脸上的焦虑、空洞与迷茫褪去了大半,却并未完全消散,就如阴雨后的天空,虽放了晴,云层里仍藏着几缕未散的湿意;又似被晨露打湿的衣角,即便晒干了,也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黏腻,藏着对未来的不确定,也裹着管控之下尚未完全舒展的心事。
对大四学生而言,这一学期的课业并不重,核心任务唯有毕业论文。海天早已有足够的资本从容应对——本科期间,他已在国内外十余种核心期刊发表过论文,按学校规定,早够了免论文答辩的标准,完全能轻松收尾。可乐黛云却非要给他添个不轻不重的“任务”,为此,她特地跑了趟竹吟居,和我们一家拉家常似的商谈。
“按说海天这孩子,发表的核心论文都够一个博士生的分量了,免答辩的条件早就绰绰有余。”她端着婉清递来的温热碧螺春,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熟稔得像自家人,“可我左思右想,总觉得就这么免了可惜。我总琢磨着,他那篇要去东京比较文学理事会交流的《东西方文化对比》,要是好好扩充打磨一番,当成毕业论文,再搞一场跨院系的公开答辩,那该有多好?”
她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掰着手指慢慢道来,语气自然又恳切:“这可不是我没事找事。海天这篇报告可不单单是咱们中文系的宝贝,历史系、哲学系,还有英语系、西语系的几位老友都跟我提过,说里头的观点新颖独到,很有启发。你们想,管控之后,学校的学术活动本就少得可怜,咱正好借这个机会搞点动静,好好活跃活跃这沉闷的学术氛围。”
说着,她目光转向我,眼底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考量,语气也添了些郑重:“再者,老苏你和海天一直深耕跨文化诗学研究,这场公开答辩也能给你们父子俩造造声势。等海天毕业加入我们比较文学研究所,也顺理成章,省得背后总有人拿‘年纪轻’‘资历浅’说三道四,让孩子平白受委屈。”
“另外啊,这对海天来说压根算不上难事。”乐黛云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眼底闪着胸有成竹的光,嘴角挂着笃定的笑意,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那篇报告的核心观点早就打磨得扎扎实实,逻辑框架也立得稳稳当当,底子好得很。只要再补充些跨学科的实证案例,把东西方文化碰撞的深层肌理剖析得更透彻,再顺着学术脉络补些前沿研究的呼应,稍作梳理整合,就是一篇分量十足、亮点突出的毕业论文了。”
她端起碧螺春抿了一口,茶香漫过舌尖,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底气:“等答辩一结束,我直接把文章往国际顶尖的比较文学期刊上一推荐——凭着这独到的视角和扎实的论证,准保能顺利刊登,也让海外学界好好看看咱北大青年学者的实力。”
说着,她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上了点狡黠的试探,语气却依旧温和:“不过这样一来,海天这篇毕业论文的指导教师,怕是得由我来担任了。毕竟跨院系答辩、国际期刊推荐这些环节,我出面协调起来更顺畅些。老苏,你对此不介意吧!”
我闻言先是一愣,跟着就笑出了声:“介意?黛云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求之不得还差不多!你亲自掌舵,比我盯着靠谱多了,海天这小子能沾你的光,那是他撞大运了!”
婉清正往茶盘里添新茶,闻言也笑着搭话,语气热络又随意:“可不是嘛!你肯花心思管这事儿,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海天这孩子有您把关,我们心里更踏实。您尽管放手教,家里这边绝不给孩子添半点牵绊。”
一直静静听着的海天,这时放下了手中的文献,抬眼看向乐黛云,眼底闪着明亮的光,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又郑重:“乐老师,这事我乐意啊!本来还觉得免了答辩怪没意思的,您这么一说,倒让我来了兴致。补充案例、深挖细节这些,正好能把报告里没捋顺的地方好好琢磨琢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俏皮:“而且跨院系答辩听着就带劲,能跟历史系、哲学系的老师讨教讨教,可比闷头写论文有意思多了。您放心,我肯定抓紧时间打磨,争取不给您丢脸,也让那些背后嘀咕的人看看,您选我当学生没看走眼!”
乐黛云一听,当即笑得眼睛眯成了条缝,抬手点了点海天的额头,语气又俏又爽朗:“你这小子,嘴甜得发齁!就喜欢你这股子机灵劲儿!”
她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又抿了口,慢悠悠说道:“时间呢,完全赶趟,不用慌。年底前你把二稿交过来就行,不用追求十全十美,把框架填实、案例补到位就成。寒假你再沉下心润色润色,开学一回来拿给我,三稿一过,我立马给你协调跨院系的老师,答辩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绝对不耽误你写小说的功夫。”
说着,她转头冲我挤了挤眼,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得意:“反正这孩子以后迟早得在你老苏手下搞研究,跟着你打磨的日子还长着呢!这次啊,就让我先过过指导天才的瘾吧!”
就这样,海天把往后的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一半扑在《东西方文化对比》的论文打磨上,一半浸在没写完的小说里,生活规律得像上好的发条。
每日晨跑结束,他总会推出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车后座垫铺着块软乎乎的棉布,婉清扶着他的腰坐稳,两人迎着晨光往菜市场去——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吱”声,混着路边早起鸟儿的啾鸣,倒成了这段日子里最惬意的晨间序曲。
菜市场离学校东门不远,里头吆喝声、砍价声、铁器碰撞声交织,烟火气浓得化不开。两人早摸熟了门道,一进市场就分头行动:婉清盯着时令蔬菜,挑拣时指尖轻轻捏捏菜叶,看新鲜度、论斤两,干脆利落;海天则直奔肉摊鱼档,凭着几句实在话总能砍到公道价,还能挑到最新鲜的食材。一个小时内,准能把一天所需的油盐酱醋、肉蛋果蔬买齐,从不耽误功夫。
东门守门的工作人员约莫是记着上边打过的“招呼”,对婉清向来格外“通融”。打从她第一次拎着菜篮子出门,就从没像检查旁人那样翻拣过她的东西,总是远远挥挥手就放行,偶尔还会笑着搭讪两句:“林老师今儿买的菜真水灵!”婉清也只是淡淡应着,眉眼平和,不卑不亢,既不刻意热络,也从没因这份“特殊照顾”露过半分谄媚的感激,仿佛这本就是该有的样子。
可这份“客气”,到了海天这儿却经历一番波折。我至今清清楚楚记得他第一次跟着婉清买菜的情景——一个二十出头的,我们从没见过的年轻守卫接过海天递来的通行证,手指捏着卡片翻来覆去地摩挲,目光在“严家炎”三个字和海天脸上来回打转,眉头拧成了个死结,语气里满是审视:“你叫什么名字?”
“章海天。”海天双手拎着空菜篮子,身姿站得笔直,眼神清亮,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怯场,也没多余的情绪。
守卫“嗤”了一声,把通行证“啪”地拍在桌子上,嘴角撇出一抹讥诮,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你就是个学生吧?上边有规定,只许教职工家属替其他教职工买菜,非家属就算拿着证也不能出门。你还是让严老师换个人来,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婉清一听这话,当即急了,往前迈了半步,眉头紧紧蹙起,眼角的细纹都拧在了一起,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些:“哎,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海天就是我儿子啊!他替他严伯伯买菜,有什么不可以的?”
“儿子?”守卫斜睨着海天,眼神里的质疑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林老师,您爱人是苏文教授,您儿子该随父姓苏才对,他怎么姓章?怕不是随便找个人来顶包的吧?”
婉清好像被针扎似的,脸颊“唰”地涨得通红,胸口微微起伏,握着菜篮子的手指都泛了白,可眼神却依旧坚定,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没错,他是姓章,但这和他是不是我儿子没关系!不管他姓什么,他都是我和老苏的儿子,堂堂正正,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守卫抱起胳膊,脑袋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的挑衅,“户口本上写着呢吗?派出所登记了吗?法律承认吗?没这些硬东西,说得再好听也不算数!”
“你……”婉清气得嘴唇直发抖,眼眶瞬间红了,正要往前冲,却被海天一把拉住了胳膊。他指尖带着温热的力道,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缓缓往前站了一步,目光直直地对上守卫的眼睛,那眼神清亮、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语气庄重得像在立誓:“这位同志,您听好了,我在这里郑重地告诉您,我,章海天,就是苏文教授和林婉清老师的亲生儿子,他们就是我亲生父母,一直都是!”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沉稳,也愈发滚烫:“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不管户口本上写没写,派出所登没登记,法律上承不承认——只要我们仨心里认定彼此是一家人,这份情分就比任何证件都管用,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听了儿子这番话,婉清方才绷得像拉满弓弦的肩膀,忽然就泄了力道,轻轻垮了下来。方才强压在心底的气愤、被无端质疑的委屈,在儿子那句“只要我们仨心里认定,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落地的瞬间,再也撑不住了——眼眶“唰”地红透,像浸了水的樱桃,两颗晶莹的泪珠在眼尾打了个转,稍一眨动,便顺着脸颊滚落,“嗒”地砸在菜篮子的藤条上,洇出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可不过几秒钟,她便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了拭眼角,泪水还在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眼神里的焦灼与愤懑却早已褪去,只剩下翻涌的动容与掩不住的骄傲。她望着海天的目光柔得能化开,随即转头看向那年轻守卫,声音虽轻,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说得对!我们一家人心里认,比任何户口本、任何规定都管用!你要是还敢质疑他的家属身份,我们今儿宁可不去买菜,也得跟你死磕到底!”
她微微挺起胸膛,语气愈发坚定:“咱们去哪儿说道都成——找校领导,找你们的负责人,哪怕是找更上一级的领导!不把这事儿掰扯明白,不还我儿子一个公道,我们誓不罢休!”
这时,几个出门买菜的北大老师和家属早已围了过来,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里满是不赞同。老李当即往前站了一步,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半文半白的腔调开口,声音洪亮得怕是能传到西门去:“这位小同志,你这般吹毛求疵、咬文嚼字,可就大大的不妥了!”
他背着手,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文人的较真,又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章海天是苏文老弟与林婉清女士的儿子,这在咱们燕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实情!上至校领导,下至学生晚辈,没有一个人敢对此有半分质疑。”
说着,他往守卫桌前凑了凑,拍着胸脯道:“你若是不信,尽可即刻拨通王书记、丁校长的电话求证,或是随便拉住一个过往的老师、学生问问。但凡有一人敢站出来说个‘不’字,老夫从此便将姓名倒过来写,再不在这北大校园里走动半步!”
“就是!”历史系老周的爱人往前跨了半步,双手往腰上一叉,眉头拧成个疙瘩,嗓门亮得像敲锣:“整个北大园子里公认的铁事实,你个毛头小伙子凭什么瞎否认?你在这儿不认,就是打全北大师生的脸,否认我们大家伙儿的眼睛!别说苏文他们一家三口要跟你争到底,我们这些旁人都得跟你好好磨叨磨叨,把这理儿掰扯清楚!”
校医院的王院长也跟着往前凑了凑,手里的菜袋子往臂弯里一拢,语气恳切又带着股子义愤:“户口本也好,法律条文也罢,哪一样能抵得过人心底的真?都说血浓于水,可苏文他们三口人的情分,比血还稠、还真!岂是哪条冰冷的条文、哪项死板的规定能否定的?更别说你这几句没根没据、钻牛角尖的浑话了!”
周围的人也跟着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的指责声此起彼伏:
“小伙子太死心眼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海天是苏教授的儿子,我们这些老邻居能不清楚?”
“别在这儿为难人家母子俩了,赶紧放行吧!”
那年轻守卫被这阵仗唬得瞬间僵在原地,方才的趾高气扬眨眼间烟消云散。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似乎怎么也没想到,不过问了两句,竟引来这么多北大老师和家属帮腔。他手里的通行证被捏得皱巴巴的,脸颊涨得通红,原本拧着的眉头松了又紧,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被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盖了过去,到了后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眼神里满是愕然与慌乱,方才的审视和挑衅早变成了无措的闪躲,连额角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正乱着,传达室里突然“噔噔噔”跑出个我们熟悉中年守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薅住那年轻守卫的后领,胳膊肘狠狠怼了对方胸口一下,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嗓门又急又沉,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你个没眼力见的愣头青!眼睛是用来喘气的?连苏文教授的儿子都不认识?”
他伸手指着海天,语气里满是训斥:“你忘了?前几天他们一家从法国回来,那辆车里,坐在苏教授夫妇中间的,不就是眼前这个章海天?上头都一口一个‘一家三口’地招呼,轮得到你在这儿瞎盘问、抠字眼?”
训完年轻守卫,他立马转过身,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堆起满脸褶子的笑,腰杆也悄悄弯了些,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林老师,海天,实在对不住!这年轻人刚来没几天,毛手毛脚不懂规矩,纯属一场误会,千万别往心里去,别坏了好心情。”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点头哈腰,双手往前伸着,像是想递烟又想起场合不对,赶忙收了回去,拍着胸脯保证:“以后啊,海天尽管拿着通行证大大方方出门,想买菜想办事,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回来,我亲自在这儿盯着!保证没人再敢为难你们娘俩半分!今儿这事儿是我们失察,没教好底下人,给你们添堵了,还请多担待!”
被中年守卫薅着后领训得狗血淋头,那年轻守卫的脸“唰”地从通红憋成了青紫,脑袋耷拉得快抵到胸口,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后,指节都泛了白。方才的趾高气扬半点不剩,只剩下满脸的窘迫与慌乱。
海天自始至终没往那俩守卫身上瞟一眼,方才的不快仿佛早被晨风吹散。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婉清还泛红的眼眶上,声音柔得能化开水:“妈,咱们快走吧,爸还在家等着吃午饭呢。”
婉清吸了吸鼻子,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残存的湿痕,冲着儿子温顺地点点头,转身重新坐上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后座,双手稳稳揽住海天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后背。
母子俩先转向围拢过来的教职工和家属一一颔首致谢,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目光里满是真切的感激。随后,他们才淡淡瞥向门口的守卫,神色平静无波,只是出于礼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责怪,也无一句寒暄,冷淡得像一阵风掠过。
海天脚下轻轻一蹬,二八大杠的链条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车轮缓缓滚动起来,载着母子俩迎着晨光,顺着石板路扬长而去,留下身后渐远的议论声,和两个依旧僵在原地的守卫。
自那以后,东门的守卫果然再没为难过海天——对他和婉清一样,见了面总免不了客气地点个头,挥挥手便放行,从不再多问一句、多查一分。海天对他们也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分寸:既不会因这份特殊待遇刻意攀谈热络,也从没因上次的争执心存芥蒂,更没半点年少得志的狂妄骄矜。平日里遇上守卫,他不过是礼貌颔首示意,神色平静无波,不多言、不多语,恰如其分的距离感,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后来总有人好奇追问那天的风波,他也只是唇边漾开一抹淡笑,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都过去了”,再不肯多吐半个字。既没有描述过当时的剑拔弩张,也未曾对守卫的言行做过任何评价,仿佛那不过是件被晨雾冲淡的小事,不值一提。
更难得的是,每当有人借着这话头,或是换了别的由头,话锋渐渐要触及当年的“燕园风波”时,不管对方是相熟的老师,还是交好的同学,海天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那微妙的试探。他从不会当场翻脸,只是不动声色地转圜,三两句话便轻巧地将话题引向别处,不留半点痕迹。可若是对方执迷不悟,还想刨根问底、纠缠不休,海天便会收起笑意,眼神沉静下来,语气果断而明确地制止:“对不起,我那段时间不在学校,对当时发生的事不了解,也不感兴趣。”话音落,他便转身就走,步履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不给对方留半分继续追问的余地。
这般几次下来,我和婉清悬着的心终于稳稳放下。看着儿子这般沉稳有度、守口如瓶,便知如晋当初那句“谨言慎行”,他是真的刻进了骨子里,融进了一言一行里。
唯有对老严,海天是彻头彻尾的例外。
从前老严还是中文系主任时,即便他护佑、培养海天的心思几乎摆在明面上,两人对外也始终守着得体的分寸。海天在众人面前,总会恭恭敬敬叫一声“严主任”,字正腔圆,带着晚辈对长辈、学生对师长的敬重;只有私下里无人时,才会偶尔软下语气,亲昵地叫一声“严伯伯”。老严也始终在规则框架内为海天铺路,桩桩件件都照章办事,从不多添一分特殊化,唯有看向海天时,眼底那藏不住的慈爱,像老父亲望着自家孩子,温厚又绵长。
可如今,老严在那场风波里丢了官职。尽管所有人都清楚,他是为了护住卷进来的师生,才主动引咎辞职的。可即便如此,大多人为了自保,还是有意无意地和他拉开了距离。在文史楼、五院这些从前他常去的地方,往日里围前围后的恭敬热络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客气又疏离的“严老师”“老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避嫌;就连在教职工住宅区,老远望见老严的身影,有人也会下意识绕路,或是象征性点点头、打声招呼,便脚步匆匆地走开,生怕多聊两句被人看见,给自己惹来麻烦。
每每见到这情景,我总会忍不住想起老严曾提起的往事——动荡年月里,他第一次遭批判后去食堂吃饭的模样。彼时,众人像躲瘟疫似的绕着他走,眼神里满是惊惧与疏离,唯恐沾染上半分“晦气”;冷清的小路上,唯有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的样板戏台词“时令不好,风雪来得骤”,字字尖锐,像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着他早已战战兢兢的灵魂。如今虽没有当年那般惨烈,可这份“人走茶凉”的凉薄,却同样锥心刺骨——昔日围前围后的热络恭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刻意的避嫌与疏离,那份世态炎凉,足以让人心头发寒,冷到骨子里。
可海天偏反其道而行之。无论在校园哪个角落,只要远远望见老严,他总会眼睛一亮,一反之前的谨慎恭敬,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兴冲冲地迎上去,自然而然地牵住老严的手,或是牢牢拽住他的衣袖。那句从前只敢在私下里叫的“严伯伯”,如今却毫无顾忌,在文史楼的走廊里、家属院的小路上、甚至人来人往的未名湖畔,都能大大方方叫出口,清脆又响亮,像阳光穿透乌云,坦荡得不留一丝余地。他会顺手接过老严手里沉甸甸的精装书、裹着布套的手稿,和老严并肩慢悠悠地走,嘴里叽叽喳喳说着家常——聊论文里新补充的跨文化案例,说小说里还没捋顺的人物关系,讲我和婉清新种的月季开了第一朵花,甚至吐槽最近图书馆的阅览位总被占、找资料不太方便,全然不顾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遇上相熟的老师或同学,别人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海天已经笑着点头问好,一手仍紧紧牵着老严,语气自然又坦荡:“李老师好,我陪严伯伯散散步呢!这么巧,你也来湖边吹风?”
老严起初还有些局促,被海天拽着衣袖时,会下意识想抽回手,眼神里带着点不安,生怕连累了这个心尖上的孩子。可每次对上海天清亮坦荡的目光,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道,那份不安便渐渐消散了。他会慢慢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一拍海天的手背,力道温柔又带着欣慰,眼底的落寞一点点被暖意填满,嘴角也会勾起久违的、舒展的笑意,顺着海天的话头聊下去,时而指点两句论文的思路,时而叮嘱他别太熬夜、注意身体,语气里满是疼惜,像对待自家晚辈般自然。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人沉稳,一人鲜活,并肩走在燕园的林荫道上,成了这段日子里最坦荡、也最暖心的一道风景。
更让人心里发暖的是,自从从老严手里接过那本“购物通行证”,海天便自然而然把给老严买菜、做饭的活儿全揽了过来。每天清晨,他载着婉清在菜市场、粮油店转悠,挑拣自家要吃的肉蛋蔬菜时,总不忘多说一句老严的口味——“严伯伯今儿想吃河虾了,要挑最新鲜的哟。”“上次买的小青菜吃完了,再称两斤。”连老严爱喝的雨前龙井快见底了,也会悄悄添上半斤。
采购回来,海天先把自家的菜妥妥当当地交给婉清,转身就拎着给老严的食材往燕南园走。他从不会把菜往老严门口一放就走,总是准时送到屋里,还会顺手把葱姜蒜择好、鱼虾处理干净。后来老严得了腱鞘炎,手腕肿得连握菜刀都费劲,海天更是把他的一日两餐彻底包了:每天上午十点多就来一趟,把中午要吃的菜洗好切好,焖上喷香的大米饭,或是提前炖上一锅汤,叮嘱老严“到点热一热就能吃,别凉着胃”;到了下午四点多,他又准时出现在老严家厨房,熟门熟路地系上老严家的蓝布围裙,开火做晚饭——炒个翠绿的青菜、烧条鲜灵的鲫鱼,或是焖一锅喷香的红烧肉,洗、切、炒、炖的动作麻利又娴熟。婉清偶尔想去搭把手,都被他笑着推回来:“妈,您歇着就行,严伯伯爱吃甜口还是咸口,我摸得门儿清,我来做更合他胃口。”
晚饭做好后,他会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陪着老严慢慢吃。饭桌上,要么聊在法国时的见闻,要么说校园里见着的趣事,偶尔还会夹一筷子菜递到老严碗里,问“今天这百叶结烧肉咸淡怎么样”,气氛热络又熨帖。等老严吃舒坦了,他又主动收拾碗筷,把厨房擦得锃亮,确认老严没别的需要了,才放心回家。日子久了,老严的三餐里,早中晚总有两餐是海天亲手照料的,比自家开火还规律。
于是,海天的南方菜手艺,在身为上海人的老严这儿算是彻底“显了神通”。不用做任何改良,原汁原味的沪上风味,就让老严吃得满心欢喜。尤其是那道响油鳝糊,鳝丝切得匀匀当当,裹着浓稠的酱汁滑嫩入味,最后浇上一勺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响,蒜香混着酱香瞬间散开;还有青鱼秃肺,新鲜的青鱼肝煎得外香里嫩,裹着酸甜的茄汁,入口绵密不腻,连汤汁都能拌半碗饭。老严每次吃这两道菜,总会忍不住多添半碗饭,放下筷子时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地道,太地道了!比我在上海老家吃的还对味。”
有一回老严来竹吟居串门,坐在藤椅上捧着热茶,看着廊下海天洗水果的身影,忍不住对我和婉清感慨:“真没想到啊,海天一个苏州娃,这上海菜也做得这么地道,丝毫不逊于馆子里的大厨!这段日子有他照着,我都胖了好几斤,之前一个人对付一口的冷清日子,总算过去了。”
话音刚落,海天正好端着洗得水灵的草莓过来,瓷盘里的草莓裹着水珠,红得鲜亮。他听见老严的话,咧嘴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得意:“苏州离上海本来就近,我苏州的母亲以前就爱做几道沪菜,我小时候总在旁边看,慢慢就学会了些底子。如今再跟着菜谱琢磨,又听您说两句老上海的讲究,做出来自然合您口味,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着,他把草莓盘递到老严面前,又补充道,“我爸妈都是北京人,口味偏咸鲜,以前给他们做南方菜,总得少放糖、多添盐,来回调整。可到您这儿就省心了,原汁原味端上来,您就能吃得顺口。给您做菜啊,我才真的觉得痛快——不用迁就口味,能把正宗的味道做出来,比我自己吃还开心呢!”
我看着老严日渐丰腴的脸庞,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老严的胳膊,打趣道:“老严啊!听到没有?难怪前几天理群还跟我念叨,说自从海天承包了你的伙食,他和可忻再也不用隔三差五往你家跑,又是买菜又是做饭的,倒是省了不少心。他还打趣我说:‘不过老苏,你可得小心点,你家那位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公子,如今心思都在老严身上,再过阵子,怕是要变成老严的儿子啦!’”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老严笑得眼角皱成了褶子,连说“这小子”;海天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扬得老高。婉清边笑边不住点头,伸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没错!这孩子现在买菜,口袋里总揣着两份清单,一份是自个儿家的,一份是老严的,生怕漏了老严爱吃的河虾、鳝丝。前阵子琢磨着做糟三样,还特意跑了趟远路的南货店买酒糟,差点在规定时间内没赶回来。那上心劲儿,比伺候我和他爸还足呢!”
老严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眯着眼睛看向婉清,语气里带着七分打趣、却也藏着三分认真:“怎么,婉清,你真不怕我把海天这小子拐跑了?我可清楚地记得。三年前这时候,你瞅我的那眼神,每一眼还跟防贼似的呢!”
这番话又把众人逗得哈哈大笑,连院角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婉清笑着抬手点了点老严,脸颊因为笑意泛着红晕,语气轻快又坦荡:“那时候哪能一样啊!我们俩连认这个宝贝儿子的念头都没敢有,一门心思就想让他拜老苏为师,好在我们身边多留几年。你老严那时可是中文系的大主任,无论学识、品格、名誉、地位都在那儿摆着呢,又一门心思呵着护着海天,我们可不就把你当成最大的竞争对手了?”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欣慰,“如今他管我们叫‘爸妈’都快三年了,就算再多认一个爹,我们在他心里的地位也稳如泰山。更何况,海天真要是管你叫‘爸’,受威胁的也是老苏,我这个当妈的,可是半点不担心!”
我听了,再次开怀大笑起来:“老伴儿你可别埋汰我!我可没觉得有半分威胁。想当初,海天刚管咱俩叫‘爸妈’的时候,一白两口子也没怕我们把孩子拐跑啊!为人父母的,哪有不盼着孩子被人疼的?有人能像亲爹妈一样真心待他,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计较这些?”
说到这儿,我收了收笑意,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语气也柔和下来:“只是啊,父母和孩子之间,讲究的还真是‘缘分’二字。你看,咱俩在北大教书快三十年了,见过的优秀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就偏偏和海天结下了这段父子母子缘?器重海天的师长也不少,他怎么就偏偏认准了咱们,肯开口叫一声‘爸妈’?所以说,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能遇上海天这么个懂事孝顺的孩子,咱们又怎能不心存感激,好好把这份情分珍惜到底呢?”
院子里的笑声渐渐淡了下来。老严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望着我,又转头看向海天,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缓缓舒展开,眼底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通透,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若有所失,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释然中带着点怅然。
海天抿了抿嘴角,拿起一颗最红最大的草莓,轻轻递到老严手里,指尖微微有些发紧。他望着老严,眼中满是真切的敬重与亲昵,那是朝夕相处沉淀下的孺慕之情,浓得化不开。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想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严伯伯,您尝尝,真的很甜”,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老严看着海天递过来的草莓,又对上他那双满是真诚却带着犹豫的眼睛,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缓缓接过草莓,指尖触到海天微凉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脸上重新漾起笑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释然:“好,好,甜我就多吃几颗。” 他把草莓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可脸上却掠过一丝淡淡的涩。
燕园秋意渐浓时,海天的出国审批终于尘埃落定;紧接着,签证与各项手续也一路绿灯,尽数办妥。十一月七日,他将作为乐黛云唯一的助手,跟随导师飞赴日本,参加为期五天的国际比较文学学会理事会交流。
在管控趋严的特殊时期,能跟随顶尖导师出席这样高级别的国际学术会议,这份沉甸甸的机遇与待遇,几乎羡煞了北大所有师生。可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竟没有任何人拿海天“非正式研究员”的身份跳出来说三道四,就连私下里窃窃私语的议论,也比往常少了大半。
当然,我心里清楚,这种情况绝非偶然。一来,特殊时期人人自危,“言多必失”的道理刻在每个人心里,没人愿意为了旁人的事引火烧身,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二来,海天在燕园风波最烈时远在海外,未沾染任何是非的“干净”背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想挑刺的人根本找不到抓手;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海天如今的学术实力,早已雄厚得令人无法忽视,连系里的博士生、助教乃至讲师都不敢小觑,本科生更是望尘莫及,早已没人敢再拿“资历”“身份”说事。
新上任的中文系主任孙玉石,在一次系务会上被人旁敲侧击问及此事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带锋,绵里藏针:“抛开其他因素不谈,单论学术功底、研究成果与临场应变能力,把所有条件摆到台面上一一比对,乐老师也只能带海天去。谁要是还想在这件事上鸡蛋里挑骨头、说三道四,那可不只是自取其辱,更是丢了基本的学术判断力;要是再不分场合妄加议论,你自己脸皮厚丢得起这张脸,咱北大中文系的招牌可绝不能砸在你手里!”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那些原本还想借机发难、暗戳戳搞小动作的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是不敢再吱声,乖乖闭上了嘴。自此,关于海天出国参会的议论,彻底烟消云散,没人再敢置喙半句。
海天对此事依旧如往常一般淡然,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该给老严做饭时,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得有条不紊;该泡图书馆查资料时,他埋首书堆,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似乎自己即将踏上的不是国际学术舞台,只是一次寻常的校园漫步。可我和婉清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其实早就盼着能趁这次机会,出去好好透口气,挣脱这片园子的束缚。这些日子,除了每天清晨跟着婉清去菜市场采购那短短一小时,能踩着晨光呼吸到燕园之外的新鲜空气,能听听小贩的吆喝、感受市井的烟火气,海天几乎整日被困在这片青砖红墙之间。即便面上从未显露过半分焦躁郁闷,始终保持着沉稳平和,可眉宇间偶尔掠过的那抹不易察觉的紧绷,眼底深处藏着的、一闪而过的对自由的渴望,却终究瞒不过我们这双时刻关注他的眼睛。
其实以前在北大的日子里,海天也很少主动走出燕园,可那是出于本心的沉静,是心甘情愿沉浸在学术与文字的世界里,园墙之内的天地,于他而言是自在的港湾;如今被一道无形的禁令封住大门,连园墙之外的天空都难得一见,那种被束缚、被压抑的憋闷感,与以前的自主选择完全是两回事。那是一种明明心怀广阔,却被牢牢困住的无奈,是青春活力被悄悄消磨的怅然。就连我这素来沉稳如山的半百之人,有时站在文史楼的窗前,望着紧闭的校门,望着墙外的世界,都忍不住心生烦躁,更何况海天这个二十刚出头、本该活力四射、四处闯荡、见识更广阔天地的年轻人?婉清就曾在私下里悄悄拉着我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与庆幸:“幸亏有这次出国的机会,能让他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松松这憋了许久的劲儿。否则啊,咱儿子就算自己咬牙扛着不说,我都得替他憋出病来!”
行程一敲定,婉清立刻就忙活起来,翻箱倒柜给海天整理行装。虽说连来带去满打满算也就一周时间,可她半点不肯马虎,从贴身衣物到洗漱用品,从常用药品到学术资料,一件件分门别类叠得整整齐齐,连备用的衬衫纽扣、便携针线包都细心地塞进了行李箱角落,考虑得周全又妥帖。那件当年在法国历经波折才“抢救”回来的藏青色高级西装,此刻又派上了用场。婉清小心翼翼地将西装平铺在熨烫板上,握着熨斗缓缓移动,蒸汽氤氲间,西装的褶皱渐渐舒展,面料恢复了往日的挺括顺滑。她一边熨烫,一边低头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幸亏这身衣服当时没被你那跨文化研究的水彩墨汁糟蹋了。你瞧瞧如今这光景,要是想再做一身像样的西装,不光得花冤枉钱,还得一层层往上打报告、走流程,等那审批批下来啊,你都该从日本平平安安回来了!”
我则从书房取出自己那架跟随多年的高级相机,轻轻递到海天手里。相机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温润触感。“带着它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期许,“拍日本的风景民俗也好,学术会议的现场也罢,或是和学者们的合影,都随你的心意。”
我顿了顿,细细叮嘱:“别忘了多给乐老师拍几张,她平日里忙,难得想着给自己拍张照。与丸山先生和松子夫人签订好出版协议后,一定要主动上前,和他们合张影,咱们在法国时人家还时常来信问候咱们呢。对了,费振刚主任正在东京大学讲学,你要是见到他,也照几张相带回来。大半年没见了,我还真怪想念他的。”
看着海天认真点头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这几年你跟着我摆弄相机,也学了不少摄影技巧,再加上你本身的美术天分和功底,构图、光影都拿捏得准。这次出去,一定能拍出不少好照片。等你回来,把照片洗出来给我们看看,也跟我们好好讲讲你的行程,分享分享这次学术交流的收获。”
海天双手接过相机,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机身,眼底闪过一丝雀跃,随即重重点头:“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拍,也会把您的问候带到。”
时间转眼就滑到了十一月五日,这天是如晋和老严约定好每月晚上七点通话的日子,恰逢周日。秋阳透过疏朗的银杏叶,暖融融地洒在燕园的青砖红墙上,光影斑驳,连空气里都裹着几分秋日特有的慵懒暖意,让人浑身都松快。
海天一大早就起了床,揣上钱和菜篮子,脚步轻快地直奔菜市场。等他回来时,篮子里早已满满当当——肥瘦相间的新鲜后腿肉透着粉色光泽,活蹦乱跳的虾仁在塑料袋里撞得“沙沙”响,个头饱满的土鸡蛋圆滚滚的,最难得的是,连秋天里紧俏难买的韭菜,都被他凭着耐心和嘴甜,从摊贩手里“淘”到了一把,翠绿鲜嫩,还带着露水的潮气。
“妈,您总说严伯伯不待见饺子,逢年过节也不肯包一顿,表面上说吃着麻烦,其实就是吃不惯北方那股子咸鲜硬实的口味!”他把食材一股脑倒进竹篮里,胳膊一挎,撸了撸袖子,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笃定,嘴角还扬着点小得意,语气里透着十足的信心,“这次我琢磨了个新口味,饺子馅还是猪肉、虾仁、韭菜这些原料,可做法上改了改,保准让他吃上瘾,说不定您和我爸尝了,也会爱上这口呢!我现在就把这些拎过去,中午给他简单弄顿蛋炒饭垫垫肚子,下午就在他那儿开工包饺子,非得让楼上楼下都闻到这香味不可!”
说着,他转身就往门外走,刚跨出门槛,又猛地回过头来,冲我们俏皮地眨了眨眼,笑着提议:“哎,爸,妈,干脆你俩晚上也去严伯伯那里吃得了!正好吃完饭,咱们一起和秦老师通话,顺道也鉴定鉴定我的手艺怎么样?”
“拉倒吧!”婉清故意撇了撇嘴,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的嗔怪,“你这孩子,买菜时眼里就只有你严伯伯,就你买的那点食材,包了饺子也只够你们师徒俩解馋的,哪还有我和你爸的份?我和你爸还是自力更生,乖乖在竹吟居吃完晚饭再过去。要想让我们尝鲜,等你从日本回来再给我们包!反正以后给我们做饭的机会多的是,眼下啊,还是先满足你严伯伯的胃口要紧!”
“还是妈最懂我的心思!”海天眼睛一亮,冲着我们做了个俏皮又可爱的鬼脸,嘴角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他扬了扬手里的菜篮子,用力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往门外走:“那我就先走啦!严伯伯估计还等着我呢,咱们晚上七点,老地方见!”话音未落,人已经拐过了院角,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秋日的暖阳里。
吃过晚饭,我和婉清相携来到燕南园老严的公寓。果然,刚走到楼下,一股浓郁诱人的香气就从二楼老严家的窗口飘了下来——那是虾仁的鲜甜、猪肉的醇香,混着韭菜的清爽,还裹着面皮蒸熟后的麦香,层层叠叠缠在鼻尖,暖融融的,带着烟火气的踏实,让人忍不住想多吸两口,连浑身的毛孔都透着舒坦。
走进门洞,拾阶而上,香气愈发浓郁,顺着楼梯缝隙往鼻腔里钻,丝丝缕缕绕着味蕾打转。明明刚在家吃过晚饭,胃里还沉甸甸的,可这股子勾人的香味儿一钻进来,竟瞬间勾起了食欲,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竟生出几分饥肠辘辘的错觉,恨不得立刻推门进去,再吃上几个热气腾腾的饺子才过瘾。
老严一如往常给我们留着门,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柔和又温馨,驱散了秋日夜晚的凉意。门内隐约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夹杂着碗筷碰撞的轻响,显然这顿美味的晚餐已经结束,海天正在给老严收拾碗筷。
婉清停下脚步,用力吸了吸鼻子,转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感慨与动容:“几十年了,老严家啥时候有过这样浓的烟火气?以前每次来,屋里冷清得连点人气都没有,哪像现在,又香又暖的,连空气里都透着过日子的劲儿。”
我抬起手刚想敲门,老严那带着明显上海口音的声音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语调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满足与赞叹,尾音微微上扬,透着股孩童般的雀跃,显然正陷在客厅那张旧沙发里,和海天热络地聊着天:“海天啊,没想到这饺子也能这么香!我以前可吃过不少三鲜馅儿饺子,不管是多高级的饭店,都吃不出这个味儿。你这顿饺子啊,真是把我对饺子的印象彻底颠覆了,鲜香又爽口,越吃越想吃!”
话音刚落,海天的笑声就混着水龙头的流水声从厨房方向传来,爽朗中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清亮又有活力:“严伯伯,您喜欢就好!我就说我这改良版的做法肯定合您胃口!”
水声渐渐小了,想来他正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声音也愈发清晰:“其实也没什么秘诀,我就是把虾仁剁成细腻的虾泥,和猪肉馅拌在一起后,不一次加葱姜水,而是分三四次慢慢淋,每次都顺着一个方向顺时针搅上劲,让肉馅把水分全吸饱,这样吃起来才嫩得爆汁。韭菜必须最后放,切好后淋点香油拌匀锁鲜,既保留了三鲜的本味鲜香,又消解了北方饺子那种硬实的口感。”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俏皮:“我还悄悄加了一点点糖提味,中和了馅里的咸鲜,您这爱吃甜口的人,自然觉得合胃口!回头我把这做法教给我妈,今年年三十儿,您就来竹吟居吃年夜饭,我和我妈一起包这种三鲜馅饺子,咱们热热闹闹过个团圆年!”
我和婉清站在门口,听着屋里这一老一少的对话,字字句句都裹着暖意,像秋日里最和煦的阳光,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连呼吸都变得温柔起来。婉清轻轻屏住呼吸,把门悄悄推开一道缝,往里望去——果然,海天已经收拾完厨房,端着一杯温水坐在了老严身边,身子不自觉地依偎进他怀里,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神情放松又亲昵,像个在长辈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老严用一只手臂稳稳揽住海天的肩,掌心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握着海天的手背,指尖缓缓拍打着,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疼爱与怅然,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遗憾:“说实话,海天,我真的很羡慕你爸妈。有时看着你们一家三口亲亲热热地在一起,说说笑笑,我这心里啊,就会冒出一些没影的念头,甚至会忍不住想,如果你报道那天,在南门遇见你的不是老苏,而是我,又会怎么样?”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愈发绵长。海天靠在老严怀里,身子微微一僵,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却没有立刻说话。我的心也跟着狠狠揪了一下,呼吸陡然滞了半拍,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又酸又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身边的婉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舒展的眉头骤然蹙起,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安,她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指尖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节微微泛白;可不过几秒,她又缓缓松开手,肩膀轻轻垮了下来,眼眶悄悄泛红,却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只是望着门缝里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的怅然。
老严却似乎对这份沉默与门外的动静恍然未觉,依旧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海天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语气里裹着几分自嘲的轻哂,眼神也黯淡了些许,像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雾:“后来再顺着这念头想下去,想得越深,越笑自己是痴心妄想。首先,你不会像认出老苏那样一眼把我认出来,自然更不会有那种天然的敬仰和亲近之感。你是在古代文化和西方文化这两种土壤中长出来的苗子,尤其是古代文化,那是你家族的根脉,早融入了你的血脉中,刻进了骨子里。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书你虽然也读了不少,终究隔着一层,没那么深的羁绊。听老苏说,那时你随口就能报出他的十多本著作,一字不差,连出版年份都记得清清楚楚;而若是我没猜错,那时我的著作,你怕是一本也没读过吧。”
屋里的沉默愈发浓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海天缓缓抬起头,澄澈的眼眸里泛着淡淡的水汽,望着老严眼底的怅然与落寞,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小心翼翼地覆在了老严握着自己的手背上,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量,指尖还轻轻捏了捏老严的手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慰。老严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黯淡渐渐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动容与暖意,他轻轻拍了拍海天的手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海天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语气也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无奈的喟叹,继续说道:“其次,那时我头上还戴着系主任那顶讨厌的乌纱帽,身在其位,身不由己,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不可能对系里任何一个学生,尤其是刚入学的新生表现出过分的热情。你信不信,若我像那天的老苏那样,为你忙前忙后,又是铺床又是换饭票,你也像送老苏回竹吟居那样,冒着漫天风雨把我送回家,第二天,各种谣言就能飞到燕园每一个犄角旮旯,大家的唾沫星子能把咱俩淹死。我怕是自身都难保,更别说像这三年这样护着你、帮着你了。”
门外的我和婉清对视一眼,都不禁暗暗点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认同,有感慨,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海天微微侧过脸,将额头轻轻抵在老严的肩膀上,睫毛轻轻颤动,鼻尖泛红,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老严的衣角。老严轻轻抚摸着海天的后背,声音渐渐发沉,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郑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声‘爸妈’,从来都不只是两个字,它意味着一个归宿,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港湾,一个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有灯亮着、有饭热着的温馨的家。你爸妈有足够的能力给你这一切,给你安稳的生活,给你满满的温暖,而我……”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落寞与无力。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连抚摸海天后背的动作都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钻心的疼:“连一个像样的家都给不了你。你看这屋子,冷冷清清的,除了书就是旧家具,连点烟火气都没有,哪有半点家的样子?也就是这段日子你来了,带着菜、带着笑,忙前忙后,才给这冷清的屋子添了点热乎气。可这世上哪有只任凭孩子照料自己,却没好好照料过孩子一天生活的爸妈?我给不了你三餐四季的烟火气,给不了你逢年过节的热闹团圆,甚至连一个能让你安心停靠的角落,都显得那么寒酸。总不能只凭着教你那点‘傻子精神’,凭着几句叮嘱和教导,就能让你感受到父母的疼惜、家的温暖吧!”
说到这儿,老严脸上那点自嘲的笑意彻底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苦笑。那笑容像被秋霜打过的枯草,牵起嘴角时带着几分僵硬,眼角的纹路深深皱起,连带着整个肩膀都轻轻垮了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抹苦笑在暖黄的灯光下,竟透着几分让人心酸的凄凉。
海天猛地抬起头,眼眶早已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他紧紧咬着下唇,双手用力攥住老严的衣袖,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断断续续地开口:“严伯伯,我……”可话到嘴边,千言万语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化作一声轻轻的抽气,消散在寂静的屋里。
老严缓缓转过头,伸手轻轻拭去海天眼角打转的泪珠,指尖带着岁月沉淀的粗糙与温热,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怀中的人。他眼底的落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疼爱,像浸了温水的棉花,柔软又厚重;嘴角也慢慢牵起一抹柔和的弧度,驱散了先前的苦涩,声音低沉而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孩子,什么都不用说,严伯伯懂,都懂。”
他把海天的头压在自己的肩膀上,温柔地拥着海天,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节奏舒缓而沉稳,像是在安抚一个无错的孩子,又像是在与自己心底的遗憾和解,语气里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感慨:“所以说缘分这东西啊,一丝一毫也强求不来。我只能是你精神上的导师,是你人生道路上的一座灯塔,在你心中有着别人无法替代的地位。我也知道你对我是真心实意的好,这份情谊比师生重,比亲人亲。这已经够了,真的足够了!”
他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海天的发顶,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满足与珍惜,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你给了我这屋子满满的烟火气,让冷清的角落都暖了起来;给了我这个孤独了几十年的老头子无尽的温暖与牵挂,让日子都有了盼头。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是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恩赐了。我若是再不知足,那可就太贪心了,老天爷都该笑话我了。”
话音落下,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将海天紧紧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海天的发顶,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仿佛怕一松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就会消散在空气里。可那紧紧攥着海天衣角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将他深入骨髓的疼爱与藏在心底的无能为力,暴露得一览无余。
“严伯伯……”海天只哽咽着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便被浓重的喉音死死堵住,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猛地伸出手臂,用力回抱住老严,力道丝毫不比对方轻,像是要将这三年来的依赖、感激与心疼,全都揉进这个滚烫的拥抱里。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汹涌滑落,瞬间浸湿了老严胸前的衣衫,带着少年人最真挚的心意,一点点渗进布料深处。
我和婉清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庞早已被泪水打湿,冰凉的泪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却暖得人心头发颤。先前残存在心中的那点酸涩与不安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溢的感动与释然,像被温水包裹着,柔软又踏实。屋里的暖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将彼此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幅定格的画。空气中残留的饺子香气尚未散尽,混着老严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岁月的味道,与这份跨越血缘的沉甸甸情谊交织在一起,动人得让人不忍惊扰。连窗外的夜色都似放慢了脚步,时光在此刻悄然驻足,只为留住这片刻的温暖与相守。
过了好一会儿,海天微微仰起头。他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可神情已渐渐平复,眼底只剩澄澈的认真。“严伯伯,”他轻轻松开怀抱,指尖下意识地擦了擦脸颊,声音还有些沙哑,却透着细致的牵挂,“我留了一周的豆包和馒头,都是我自己做的,软乎乎的好消化。还有自己拌的海蜇皮、海带丝和芹菜叶,都是咱南方口味的咸菜,不咸不辣,一份一份分好装在保鲜盒里,放在冰箱了。我去日本那几天,您早晨自己熬点粥,热一热就能吃。中午您在勺园先对付一口,晚上我和我妈打声招呼,您就去竹吟居吃,或者我爸妈过来这边吃都行。等我从日本回来,再给您包饺子、做菜。”
“还上什么勺园对付一口?你出国那几天,你严伯伯的午饭晚饭妈都承包了!”婉清猛地擦干眼角的泪水,笑着推开虚掩的门,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泪痕,笑容却格外真切温暖,“我和老苏刚到门口,就听到你们爷俩的声音,原来说的是做饭的事儿。本来我和老苏就盘算着,海天出国这阵子,就请你老严到竹吟居吃饭。早饭你要是懒得动,不过来也罢,中午跑勺园也是跑,去我们家也是去,何不来家里吃口热乎的?我给你炖点汤、炒两个你爱吃的家常菜,不比勺园的大锅菜顺口多了?晚上我和老苏再过你这儿来,我负责做饭,你和老苏下棋也好、聊天也罢,怎么热闹怎么来——不光是解你的寂寞,你也知道海天这孩子每次一走,我和老苏也空落落的。咱们凑在一块儿,彼此都能热闹些,也能互相作伴,一起盼着他早点回来。”
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走上前拍了拍老严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婉清说得对,海天不在的日子,咱们仨就凑在一起过。白天你要是没事,也能来竹吟居坐坐,我陪你喝茶看书,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海天和老严赶紧站起身,习惯性地把沙发让给我们,又拖过两个小板凳坐在我们面前。老严的目光轻轻扫过我和婉清眼角未干的泪痕,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掠过一丝了然的神色,随即脸上便漾开爽朗的笑意,声音也陡然亮堂了几分:“行啊,老朋友了,我也不跟你们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客套话!不过啊,我怕是也就麻烦你两口子四五天的功夫了。”
这话一出,我、婉清和海天瞬间对视一眼,脸上都写满了疑惑,眼神里满是不解。老严见状,缓缓收起笑容,神情多了几分郑重,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本来打算等你们两口子到了,再正儿八经跟你们说这事儿。我们中国现代文学理事会这个月十四号到十八号也要开个会,就在苏州大学本部,我和王瑶老师作为理事,必须到场参会。这会没海天那个国际研讨会级别高,审批手续昨天才刚批下来,今儿一大早学校才急急忙忙给我打了电话通知。按行程,我十二号就得出发,等海天从日本回来,我们这会怕是才刚开不到一天呢!”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眼神瞬间软了下来,目光落在海天身上,满是藏不住的疼惜,指尖轻轻拍了拍海天的手背,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暖笑:“不过,我听海天说过,你家的老房子离苏州大学不远,这次去开会,我正好顺道登门拜访一下一白夫妇。你们要是有什么贴心话想捎给他们,或者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尽管交给我,我保证原封不动、一字不差地替你们传到,还能帮你们多问问他们的日常近况,回来细细说给你们听。”
老严的话像一道惊雷划破沉寂,瞬间点燃了我们心底的狂喜。我、婉清和海天先是怔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即三人脸上同时绽开滚烫的笑容,眼眶瞬间又被泪水浸润。婉清激动地攥紧我的手,指尖用力得泛白,掌心却透着滚烫的温度;我也忍不住挺直了脊背,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到耳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海天更是浑身一震,身体像着了火一般,整个人都透着难以按捺的兴奋与雀跃。
“严伯伯,这……这太好了!天哪!”他猛地站起身,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撞翻身后的小板凳,他慌忙稳住身形,双手下意识地攥紧衣角,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底闪烁着激动的泪光,“我要是能跟着去参加这个会该多好啊!可是……可是我后天就要出发去日本了,根本来不及准备别的!要不,我现在就写封信,或者像当年在巴黎那样,咱三口人一起录盘磁带,您帮我带给我爸妈……”
“可别打这个主意!”老严赶紧把手一摆,语气急切又郑重,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严肃,“海天你忘了?十月末,法律系那个李老师,就趁买菜的功夫偷偷往邮筒里塞了封信,里面偏偏夹了些不该说的话,结果闹出来多大的乱子!现在这节骨眼儿,别说菜市场和附近的邮筒,连学校门口的收发室都有人盯着,凡是带出带入的文字材料、影音磁带,不管是学术资料还是报告公文,都得一页一页、一盘一盘地翻看审核。这不,学校刚才打电话特意嘱咐我,明天一早把参会的所有材料上交存档,十二号出校门的时候再去门卫那儿签字取回。海天,你们去日本的那些研讨会材料,幸亏上个月就寄到东京了,不然也得被翻来覆去查个遍。这时候你要是敢带一封信、一盘磁带出去,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给大家添乱吗?”
老严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我们心头的狂喜,客厅里热烈的气氛骤然凝固,只剩下难言的凝重。我和婉清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眼神里满是错愕与无奈。海天缓缓坐回小板凳上,肩膀重重垮了下来,眼底刚刚燃起的光芒迅速黯淡,只剩下深深的失落与沮丧。
我望着眼前沉默的三人,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其实我们早就察觉到不对劲,菜市场和附近的邮筒旁,总有几个陌生的身影徘徊,眼神警惕又锐利,像鹰隼般扫视着过往的人,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人不敢有丝毫异动。所以尽管婉清和海天每天都要去买菜,却从没敢趁机给一白夫妇寄过一封信。法律系那场乱子我们也早有耳闻,涉事的老师至今还在停职审查,家里人连面都见不到。可我万万没想到,他连学术材料和公文报告都要被翻来覆去地审核,这哪里是什么正常的监管,分明就是无孔不入的禁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严见我们神色凝重,不由得放缓了语气,身体微微前倾,轻轻拍了拍海天的肩膀,声音沉稳而笃定:“海天,别灰心,我倒有个稳妥的办法。你要给一白夫妇写信,大可到了东京再写,放开了写,写上几万字都没问题,把你爸妈的问候、你们一家三口的近况、心里的思念和叮嘱,一股脑都写进去。那些人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东京去,更管不了国外的信件往来。”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不过,咱燕园里面的这些糟心事还是少写为妙,一来是以防万一,免得节外生枝;二来也是让你父母少操心,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到了那边,也尽量和他们少说这些添堵的事儿,多聊聊你们的日常,说说海天的进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眼神里满是体谅:“一白夫妇虽然没见过我,但海天肯定跟他们提过我无数次了。再说,我是你们一家三口实打实的熟人,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们的吃喝起居、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说出来的近况比任何文字都实在。我这次去,主要是给你们带个活口信,再捎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我想,憋了这么长时间,他们能见到一个和你们朝夕相处的熟人,能从我的嘴里听到你们平平安安的消息,知道你们一切都好,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天大的惊喜了,比什么信和磁带都管用。”
“对呀!”海天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得像被点亮的灯泡,先前的沮丧一扫而空,整个人蹭地往前挪了挪,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严伯伯,您这主意绝了!我爸妈听我跟他们念叨您,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早就说‘哪天能跟严教授见一面就好了’!我一会就把我家的详细地址、怎么坐车、拐几个弯都给您写得明明白白,您只要找到我父母,在苏州的事儿就都不用您操心了!”
海天越说越兴奋,身子又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急切的期盼,语气也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真诚:“严伯伯,要不您干脆住我家得了!我家离苏大不算贴脸近,但也真不远,坐公交三站地就到,下车走两步就进校门了。您是不知道,这时候的苏州又阴又潮又冷,屋里比屋外还冻人,连个暖气都没有,苏大那宾馆我听同学说过,条件也就那样,窗户漏风,被子也薄,您的肺本来就不好,哪禁得住这么折腾?
“您知道我爸肺也不太好,所以我们家每个房间都装了壁炉,一进十一月就天天生火,屋里暖烘烘的,比住宾馆舒服十倍!”他语速更快了,手还不自觉地比划着,语气里满是笃定:“我爸就是个美术老师,工作不忙,到时候让他每天早起点,请个把小时假送您去开会,晚上下班再去接您回来,保准不耽误您开会,还能让您每天都住得暖和、吃得顺口,多好!”
“哎,我觉得海天这主意不错!”婉清笑着拍了下手,眼神里满是赞同,“老严,你住到海天老房子里,不光能吃好住好,少让我们在家瞎操心,还能多跟我那兄弟弟妹唠唠嗑——多讲讲我们一家的日常,也多听听他们这一年的事儿,回头回来再细细说给我们听。”
她说着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回头我把给一白和灵萱做的老北京布鞋给你捎上。前阵子听人说,今年江南的天气比往年冷得多,我给一白做的那双,特意加厚了两层鞋底,里面还絮了点棉花,穿着肯定冻不着脚。”
婉清转头看向老严,眼神里满是真诚,又带着点不好意思:“老严,你可别嫌弃啊!我让海天把你往年常穿的那双布鞋偷偷拿回来,比量着尺寸,也给你做了一双,鞋面用的是结实的灯芯绒,正好这个季节穿。你明儿个就试试,合脚了就穿着它去苏州,要是哪里不舒服,我再改也赶趟。还有一双厚棉的,外面穿都抗冻,我还差几针就完工了,等你从苏州回来,正好赶上穿!”
“哎呀,婉清,你这也太费心了!”老严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堆起又感动又有些局促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他转头瞪了海天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假装的嗔怪,却没半分真生气的模样:“你这臭小子,偷偷把我常穿的布鞋拿回去量尺寸,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平白让你妈费这么大劲做鞋,我这心里多过意不去!”
他搓了搓手,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神情里添了几分拘谨,目光扫过我和婉清,又落回海天身上,语气诚恳地说:“还有住你家这事儿,我看还是算了吧。我本来就是顺道去苏州开会,帮你们给一白夫妇捎点东西、带句平安话,哪好意思给他们添麻烦?他们两口子平时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我住过去,又是生火又是准备饭菜的,还得让一白特意请假接送我开会,这多耽误人家的事儿!苏大的宾馆条件再一般,我对付个五六天也没问题,多穿件厚衣裳、多盖床被子,冻不着也饿不着。真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的,海天,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住你家这事儿,可千万别再提了!”
我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老严的肩膀,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笃定:“老严,在苏州住哪儿,到时候你跟我那兄弟一白商量着来就行。你想啊,我们现在跟他们断了联系,那边家里忙不忙、有没有别的事儿,我们一概不清楚,更没法提前把住家的意思透给他们,现在他们连你要去苏州开会都还蒙在鼓里呢!留不留你住,说到底还得看他们两口子的情况和心意,咱们在这儿瞎琢磨也没用。”
我话锋一转,想起一白那股子认死理的劲儿,忍不住又笑了:“不过就我那兄弟的性子,我太了解了,他那犟脾气跟海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认死理,重情义。只要家里没什么特殊情况,他一准儿拽着你往家里拉,非得让你住下不可,到时候你还真未必拧得过他!”
我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转头对婉清说:“对了,这阵子我们又照了不少照片,你回头把那本新影集找出来,我跟以前一样,挑些日常的放进去,老严你顺便给一白他们捎过去。”说完,我又看向老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询问:“这些都是我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养花、做饭、看书,在湖畔散步聊天的日常照,没半点敏感的内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老严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低头沉吟了片刻,随即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脸上绽开一抹笃定的笑,语气干脆利落:“应该没什么问题!这样,你们抓紧时间整理,今晚或者明早一准儿给我送过来,我让玉石拿去上边过个目,走个正规流程。真要是不让带,咱也不犯轴,顶多不带就是了!”
他“啪”地拍了下胸脯,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自信,语气带着股子爽朗的诙谐:“你们尽管放心,有我这张嘴在,比十本影集都管用!到了那边,我把你们院子里新开的菊花、婉清蒸的白面馒头、海天熬夜写小说的拼劲,连这次做的三鲜馅饺子,都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跟一白夫妇念叨念叨,保准让他们听得又惊又喜,眼睛瞪得溜圆,半天合不拢嘴,那股子激动劲儿,比看一百张照片都来得实在!”
老严这番爽朗又带着憨气的俏皮话,瞬间戳中了我们的笑点,客厅里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哄堂大笑。那笑声冲破了多日来管控的压抑,也驱散了方才提及审查时的凝重,在暖黄的灯光下回荡,连窗棂都似在轻轻震颤。我们笑着笑着,眼角不自觉泛起泪光——有压抑过后的释然,有对未来的期许,更有这份跨越血缘与困境的情谊,带来的滚烫暖意。
笑声从断断续续到渐渐平缓,却始终萦绕在屋里,直到傍晚七点整,桌上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才戛然而止。那是如晋准时打来的月度通话,铃声清脆,却未打破屋里的余温。那份难得的轻松与暖意,依旧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残留的饺子鲜香、老严身上淡淡的墨香,以及窗外渐浓的秋夜凉意,久久不散。时光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将这份喧嚣过后的安稳,悄悄刻进了燕园的秋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