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番外:苏文(47) ...
-
两日后,海天便随乐黛云一同踏上了远赴日本的学术旅程。因管控森严,往日里送他至机场话别的惯例终究是落了空,我们只能在竹林外的镜春路上与他依依作别。临要登上系里派来的那辆面包车时,他还不忘转过身来叮嘱婉清:“妈,严伯伯一周的菜我都备齐了,就放在他厨房墙角和冰箱里,您傍晚直接过去做饭就行。这下可好了,有严伯伯陪着,我总算不用再担心你们俩随便糊弄自己肚子了。对了,严伯伯去苏州头两天,我还没从日本回来,你们俩自己也得好好做饭吃饭,可不许偷懒!”
乐黛云立在车旁,双臂轻抱在胸前,眉眼间漾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她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拍了下海天的胳膊,轻快地说:“行了海天,不过就一周的光景,一转眼也就回来了,瞧瞧你这模样,左一句叮嘱右一句放不下,倒好像要远行许久似的。”
海天听罢,耳根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却还是难掩牵挂,一步三回头地挪着步子登上了面包车。刚一落座,他便急忙拉开车窗,半个身子探出来,朝着我们用力挥手,声音清亮又笃定:“爸,妈,安心在家等着,我一定好好的,等我回来!”脸上的笑意依然如阳光般澄澈又明朗,一如他往日每一次短暂离家时那般,满是朝气与坦荡。直到乐黛云伸手将他强行拽回座位,笑着嗔怪他冒失,他才恋恋不舍地收了身,却仍隔着车窗,朝着我们的方向不住挥手。
其实,相较往日里每一次与海天的暂别,这一回我们心底的不舍与牵挂反倒最浅。毕竟能暂时挣脱这管控森严的燕园,去外头透透气、见一见更阔朗的天地,于海天而言本就是件再好不过的幸事。婉清也全然没有往常那般离别时眼底泛红的模样,只凝着温和的笑意,抬手稳稳朝着他挥了挥:“放心吧,你爸和你严伯伯,妈都会照料得妥妥当当的,半点差池都不会有。”
往后的四天光景,我与婉清伴着老严一同度日,倒也将海天不在时的寂寥驱散了大半。老严待我们也愈发不见外,每日多半不到正午便悠悠踱来竹吟居,进门便寻座落座,与我对坐品茗、闲对弈棋、漫话闲谈,自在又惬意。而我和婉清也总在日头尚未西斜之时,便相伴往燕南园老严的公寓去。到了屋里,我依旧陪着老严天南海北地纵论闲谈、漫侃山海,婉清则一踏进门就熟门熟路直奔厨房,取出海天先前精心备下的食材,手脚麻利地忙活开来。这些日子,她的厨艺也着实引得老严连连夸赞。尤其无论午间正餐还是傍晚小酌,婉清每顿饭里总不忘给老严单独备下一道地道南方菜,那原汁原味的鲜醇本味,次次都让老严吃得满心熨帖,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一日饭罢,老严抚着微胀的肚子,满脸回味地喟叹道:“婉清啊,你这做南方菜的手艺可半点不输海天!这三年,你在这上头定然没少花心思、下苦功啊。”
婉清正低头利落收拾着碗筷,闻言抬眼一笑,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当妈的可不都这样嘛,孩子爱吃什么,便想方设法学着做什么。谁让我偏偏摊上这么个南方娃当儿子呢!”
我闻言放下手中茶杯,笑着接话道:“老严啊,你是不知道,二月二十八日是海天的生日,每年这一天,婉清总要做上一大桌子菜,里头半数都是这般原汁原味的南方菜,今年也半点不曾例外。那会儿我们还在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旅馆里,谁也不知她凭着什么法子,竟说动了旅馆后厨,寻齐了食材调料,硬是做出了一盘蛋饺,还有一盘油润鲜美的百叶结烧肉。”
“那两道菜一端上桌,连一路跟随我们的那个法国小伙子亚瑟都彻底怔住了,嘴巴半张着半天合不拢,手里的刀叉都僵在半空忘了动弹,仿佛不敢相信在这异国雪山脚下,能吃到这般地道醇厚的东方滋味。海天更是感动得眼眶泛红,握着筷子的手都微微发颤,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倒是婉清自己依旧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笑着摆摆手道:‘嗨,多大点事儿,只不过给孩子过个生日罢了。往年什么样儿,今年还是什么样儿,地方是改了,可总得让孩子尝着口家里的味道不是?’”
老严听罢,不由得长长喟叹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眼底漫开几分怅然与真切的动容,语气里满是感慨:“老苏啊,还记得海天大一下学期头一回去出国时,你们两口子就坐在我这沙发上,眼巴巴地守着等那通越洋电话,那会儿我还笑着打趣你们没出息,孩子不过离开不到一天,就这般坐立不安的。可等七月份你们一家子从国外回来那天,我才算真正尝到了坐立不安的滋味。那晚我心里记挂得慌,忍不住特地往竹吟居门口一趟趟转悠,那一刻才算彻底明白了你们当年的感受,那真是满心抓心挠肝的惦念,半点由不得自己啊。”
我听着老严这番肺腑之言,心里五味杂陈。老严半生未成家室,始终孑然一身,尝尽了孤清,如今竟也在对海天的惦念里,真切品到了为人父母那般滋味。这几日里,无论我俩对坐喝茶闲谈,还是餐桌上三人围坐畅谈,话题总是不知不觉便绕到了海天身上,絮絮叨叨皆是他的日常点滴。就连同我对弈围棋时,老严落子的间隙都忍不住轻叹几句:“你这般沉稳细致的性子,倒像极了海天做学问的模样,半点不急躁,凡事都耐得下心琢磨。”或是望着棋盘喟叹,“海天虽不下棋,可他那份通透劲儿,怕是看几局便能摸透其中门道。” 句句不离海天,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惦念。想来他是真与我们一般,这份牵挂早已刻进了日常里,时时刻刻放在心上。
婉清正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闻言便笑着将果盘轻放在桌几上,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温煦打趣道:“老严啊,我看你对海天这份惦记,跟我们当爹当妈的比起来,简直是一模一样的真切。你呀,早就打心底里把海天当成自己的孩子疼了。好在他这趟出国也就一周的光景,转眼便回来了。可惜啊,等海天真踏进家门,你又该动身去苏州开会了。依我看呐,到那会儿,海天心里的念想,定然也和你此刻这般,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抓心挠肝地惦记着你呢。”
“没错!”我抬手往老严肩头轻轻一拍,“岂止是等他回来才惦记,我看呐,海天这会儿怕是早同惦记我和婉清一般,满心满眼记挂着你呢!你没瞧见他临上车前,还再三叮嘱婉清务必好生照着你、给你做好饭,半点都不敢含糊。所以啊老严,到了苏州你还真就别再执意推辞,安心住到我那兄弟家里才好。不然你开会回来后但凡瞧着清减了半分,海天嘴上纵然不说什么,心里头定然要心疼不已,保不齐还得暗自疑心,是我们这阵子没将你照料妥帖呢。”
老严听罢,笑着摆了摆手,语气爽朗又带着几分了然:“老苏你这话可就说笑了。我自然知道海天如今是真真切切惦记着我,也晓得他这趟回来只会越发牵挂我。不过依我看呐,他心里头最心心念念惦记着的,终究还是我能从苏州带回来的,他苏州父母那边的音信。”话音稍歇,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陡然一正,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恳切:“说真的,老苏,我后天便要动身去苏州了。除了那本影集、那两双老北京布鞋,还有先前你们托我转达的那些话之外,你们二位还有什么物件要捎带,或是还有什么别的体己话要我带给一白夫妇的吗?”
我闻言含笑颔首,眉眼间漫过几分怅然,又掺着深切的期许,抬手缓缓摩挲着手中微凉的茶杯沿:“要说想捎的话,那可真是三天三夜也道不完,只是心里头该叮嘱的、该念叨的,先前也都一一细数透彻了,余下的,便全看你的发挥了。”
话落稍顿,我敛了敛心绪,眸光微亮,语气添了几分笃定:“要说物件嘛,这么着便是,烦你临走前专程来竹吟居一趟。先前我们从法国带回一个保温壶,这物件甚是精巧实用,装在里头的液体,两天两夜都清冽不变质,往日在欧洲各处游历,我们总离不了它。如今我就用这壶,装满竹吟居的老井水,托你捎给一白夫妇。他们虽从没来过竹吟居,却总听海天念叨这儿老井水的神奇,说用它泡茶滋味格外不同,此番让他们烧开了泡茶,尝尝竹吟居真正的味道,也算圆了一份念想。”
我望着老严,神色愈发郑重,字字句句都裹着绵长的期盼:“你顺带转告一白,就说是我讲的,我和他嫂子与他们夫妇,从前也只在苏州站台上匆匆见过一面,堪堪四十分钟便各奔东西,彼此心里有太多话都没来得及说。这些年,我们满心盼着能有机会真正团团圆圆坐在一起,却总被各样缘由耽搁,这份心愿便一直搁在心底。只盼不久以后,我们能与他们夫妇一同坐在竹吟居的茶室里,亲手用刚汲取的老井水泡上一壶热茶,围坐一处品茗畅聊,把从前没来得及诉的过往、这些年隔着山水的惦念,还有往后岁月里的寻常光景,都痛痛快快地聊个够。这团圆相聚的一刻,不管要等多久,我心里都是时时念着,从未放下过这份期许。”
婉清在一旁不住点头,眼底凝着几分柔软的暖意,也掺着几分藏不住的动容:“是啊老严,这话你一定得替我们带到。这竹吟居的茶席,我们早早就备下了,门也一直为他们敞着。我们日日念着,稳稳候着,这份心意总能盼来圆满的那天。”
老严静静听着,神色满是动容,眼角竟悄悄漫上来几分湿意,他抬手轻轻拭了拭,语气里满是感慨与郑重:“老苏,婉清,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愈发盼着见见一白夫妇了。能把海天教养成这般优秀模样,能和你们结下这般跨越血缘的深厚亲缘,能让你们守着竹吟居日日敞门盼着念着,这般人家,定然是极儒雅正直、品行纯粹且通透温厚的。往日里我也常听海天说起他父母的诸多往事,心里早生了几分敬意与好奇,如今能亲自登门一见,也算了却我一桩心头心愿。好,后天一早我准时到竹吟居去便是。”
果然,后天一早,老严便如约来到竹吟居,与我们一同用过早餐后,便小心翼翼携着那只盛满老井水的保温壶,郑重动身往苏州去了。
两日后,海天如期折返竹吟居。刚进院门,他便大步流星地朝我们奔来,双臂一伸,紧紧将我和婉清一同拥入怀中,力道大得怎么也不肯松手。“爸!妈!我回来了!”这句平日里说惯了的家常话,此刻虽裹着几分刻意扬起的欢愉,尾音却悄悄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活脱脱像个在外头受了委屈的孩子,满心的酸涩憋闷攒了一路,奔到至亲面前便再也按捺不住,偏又要强撑着体面,不愿让我们忧心。他肩头绷着微不可察的轻颤,攥着我们肩膀的手指悄悄用了些力,脸轻轻贴在我们肩头,那点压在眼底的红,浅淡得几不可寻,一看便是硬凭着一股韧劲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借着相拥的暖意悄悄平复心情,却半点不肯露怯,生怕我们瞧出半分异样来徒增牵挂。
我和婉清几乎是同一瞬间便察觉到了这份异样,心头皆是一紧,对视了一眼后,一同抬手轻拍着他的背,缓缓抬起头时,才赫然发现,乐黛云竟安安静静地跟在海天身后,也一并来了竹吟居,就站在院中的暖阳里,神色沉静地望着我们这边。
“黛云,这、这是怎么了?”婉清率先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开口时声音都带着几分难掩的发颤,目光紧紧落在海天身上,话到嘴边又凝了凝,“莫不是海天在大会上的发言……出了什么岔头?”
“哪里话?”乐黛云闻言,当即温和地摆了摆手,眉眼间先漾开几分笃定欣慰的笑意,“婉清你只管放宽心,这种担心纯属多余。莫说海天那水平功底,本就跟‘失败’沾不上边,就算真要有什么小疏漏,以他那通透淡然的性子,也绝不会往心里去。你们尽管放心,他这次带去的《东西方文化对比》那篇长篇报告,在会议开始前就提交上去了,内容扎实,分量十足,见解又独到,早就让不少专家注意到了。等到会上他照着这份报告做阐发,一番发言说得凝练又精准,句句都点在要害上,直接就惊艳了全场。”
她转头望向海天,眼底盛着真切的赞许,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我跟你们说,到会的那些比较文学领域的世界级大师,没一个不夸他的,都赞他眼界宽、想得深,还说照这个势头潜心往下钻,这小伙子将来绝对是这一行里的拔尖人物,妥妥的一颗巨星。你们也知道,咱们中国的比较文学起步满打满算还不到五年,在国际上本就没什么话语权,常被人轻视,可偏偏就是这次,海天凭着这份厚重报告和精彩发言,一下子就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硬生生在一众强手中站稳了脚跟。说实话,那天我在台下看着他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样子,打心眼里觉得脸上有光。他这一番出彩的表现,可是实实在在为咱们中国的比较文学挣足了脸面,往后在这领域里,咱们说话也更有分量,旁人再不敢小觑咱了。海天这回,可真是给咱们争了大光!”
听了乐黛云这番话,我和婉清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先前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些。我眉头轻展,抬手轻轻拍了拍仍紧紧拥着我们不肯松开的海天的后背,满心的释然里裹着化不开的关切,话到嘴边几番辗转,终究是欲言又止,只低声凝了句:“那,海天他怎么……”余下的话语便咽了回去,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疑惑与心疼。
乐黛云望着海天,轻轻喟叹了一声,眉宇间漫开几分沉郁,眼神里也掺着些许无奈,缓声开口道:“其实此番出国,真正让他心里憋屈难安的,从来不是会场里头的事。专业上的切磋研讨也好,满堂赞誉也罢,他素来从容自持、应对有余,倒是会场外那些旁枝琐事、无端纷扰,才真正扰了心绪。”
说着,她抬眼朝院门外轻瞥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朝我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我心下当即会意,连忙敛了眉间的忧色,抬手轻拍着海天的肩头,缓声道:“行了,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有话咱们进屋慢慢说。”言罢,我侧身抬手虚引,率先转身朝着茶室迈步,一边走一边招呼乐黛云同往,婉清也顺势扶着海天的胳膊,引着他一同往屋里去。
进了茶室,婉清手脚麻利地净手煮茶,不多时便沏好一壶热茶分斟妥当,又转身从食盒里端出两盘点心轻放在几案上,语气中满是体恤:“虽说日本离得不算远,可终究要在天上飞三个多钟头,一路奔波劳顿,先垫补几口填填肚子。”
海天缓缓在椅上落座,先前绷着的肩背渐渐松缓下来,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神色间难掩几分歉疚,望向我和婉清时,语气里满是自责:“爸,妈,其实真没什么要紧的,是我一进家门就沉不住气失了方寸,反倒让你们跟着忧心受累了。”
乐黛云在旁侧椅上坐定,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轻轻叹道:“海天啊,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换作是谁碰上那种情形,心里头都得憋一肚子委屈,你能撑到这份上,已经够不容易了。说实话,这一路在外头,你遇事沉着,分寸拿捏得比我都老道稳当,偏偏一迈进家门见着爹妈,那股硬撑的劲儿就彻底松了。要我说啊,人不管多大岁数,在外头再能扛事儿、再体面,到了爹妈跟前,骨子里的那份柔软和孩子气就藏不住了,有委屈也总得在这儿卸卸担子。我这要是还有亲爹亲妈在世,受了这样的委屈回家,怕是比你还沉不住气,说不定早就痛痛快快哭一场才算了事。”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我和婉清,语气愈发恳切实在,自带几分学者的通透笃定:“你这爹妈也真不愧是亲爹亲妈,你身上但凡有半点不对劲,他们立马就能看出来。今儿这事要是不跟他们说透了,他们嘴上不会多问半句,心里头却指定日夜惦记、反复犯嘀咕,这般搁在心里郁结着,非得憋出病来不可。”
海天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周身还萦绕着几分未散的沉郁,却没有做声,显然是默认了乐黛云这番话。我和婉清相视一眼,眼底满是急切的关切,却都强按捺下心头的追问,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乐黛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缓缓开口:
“其实我们此番出国,出发前一切都按流程安排妥当,可谁知一落地日本,就觉出不对味儿了。来接我们的人里头掺着一男一女,口口声声说是使馆派来专程照顾我们起居的,可往后几日,我们不管去哪里,他俩都寸步不离地跟着,连我们住宿的事都要横加干涉。我和海天早在国内就订好了东京大学附近的一套小套间,本就是为了参会方便,好些学术上的问题随时能凑在一起琢磨探讨,可那两人偏以男女有别为由,非要让我跟那女人同住,海天跟那男人凑一处。这哪里是什么照顾,分明就是变相的监视。”
说到这儿,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掠过几分愠色,语气也重了几分:“当时我便沉了脸发了火,当着他们的面义正辞严地驳了回去。我跟他们说,我比海天大了近四十岁,论年岁,放到从前都能做他的奶奶,男女之别在这儿本就无从谈起;再者这房间是我们提前报备单位、按正规流程订好的,相关部门也都予了许可,没道理到了这儿就要随意更改。我们此番是来参加国际学术会议的,就两人同行,会议相关的诸多事宜、学术上的推敲商榷,都得随时对接,真要是因住宿问题耽搁了正事,影响了重要的国际学术交流,这个责任谁也担待不起。”
她顿了顿,想起当时情景,轻哼一声:“他俩被我怼得哑口无言,神色几番变换,支支吾吾半天,这才悻悻作罢,没再强行纠缠。当天我便立刻给咱们使馆打了电话问明缘由,可那边的答复始终含糊其辞,只说是上边有关方面的安排,不肯多作解释。我索性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所有来日本交流的学者,都能享受到这般‘特殊照顾’,这话一问,他们才松了口,坦言唯有近期从北大出来交流的师生,才会有这样的‘待遇’。这话一出,我和海天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这哪里是针对我们二人,分明是冲着北大去的,咱们北大上下的师生,不仅在燕园之内时时受着监管,连出国做学术交流都逃不过这般严密的盯防。”
我心头猛地一沉,先前所有的疑惑霎时尽数解开,终是懂了海天这般委屈郁结的缘由。他盼这场学术交流盼了许久,本是想着能暂离监管森严的燕园,在外头寻几分清净透口气,谁曾想反倒从燕园里的“整体联防”,落得这般无半分空隙的“一对一”贴身盯防,如此境遇,怎能不让人心头憋闷难舒,满心期许凉透大半?我转头看向婉清,见她指尖微微发颤,握着茶杯的手紧了又紧,眼底满是疼惜与愤懑,红了眼眶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想来她心里也是堵得发慌。我沉沉叹了口气,望向海天的目光里,疼惜之中更裹着几分无力的怅然。
海天垂着眼,指尖摩挲杯壁的动作渐渐停住,方才稍松的肩背再度绷紧,长睫沉沉垂落,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只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了他未曾言说的煎熬。乐黛云瞧了海天一眼,指尖轻轻叩了叩茶案,缓了缓语气继续说道:
“打那以后,这两个人就跟甩不掉的影子似的,死死黏着我和海天,片刻都不曾远离。除了开会时他们没有参会资格进不了会场,其余任何时候,我们都逃不开这两道如芒在背的盯梢目光。就连我们和丸山先生、伊藤虎先生还有费振刚主任在东京大学小聚吃顿午餐,他俩都阴魂不散地守在门外,那副紧盯不放的模样,弄得我们想说的话不能说,不想说的话又说不出来。我的天!这简直是我这辈子最痛苦,最郁闷的一次午餐了,坐立难安不说,心里更是堵得厉害。可想而知,被这两个活脱脱的监控摄像头时时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有多束手束脚,半点自由都无。就连海天特意给苏州的父母写的那封长信,都始终没寻着寄出去的机会,最后还是托了你们的老相识,那位法国学者皮埃尔·莫罗,让他帮忙捎带寄出去的……”
“怎么,你们见到皮埃尔主任了?”我和婉清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话音里满是难掩的惊喜。
海天轻轻点了点头,先前一直沉静无波的脸上总算漾开几分浅淡的笑意,眉眼也随之柔和了些许,语气里添了几分暖意:“嗯,他也来参会了。我发言结束后,他还特意起身,细细补充了咱们今年上半年在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讲学时做跨文化诗学研究实践的相关经历与成果,引得在场的学者专家无不感慨赞叹。会议休息间隙,我俩坐着聊了许久,他特意让我给你们带声好,还说学院中文系的一众师生,都时常念着咱们一家。他也顺带说了亚瑟一家近来都安好,亚瑟和艾丽莎已经订了婚,就等着明年七月二人毕业便办婚事。老杜蒙夫妇还守着他们的小农场,日子过得安稳自在,老先生琢磨出的反季节荠菜,时不时还会包成鲜香的饺子,托卢卡斯捎来给大家解解馋。大家伙儿都盼着咱们什么时候能再去巴黎,把这跨文化诗学的研究接着往下做,也能再聚在一起好好叙叙旧,畅谈学问,重拾往日相聚的光景。”
我和婉清皆轻轻颔首,眉眼间漫开几分温软。我心头暖意翻涌,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年上半年在巴黎的种种光景——那总是被挤得满满登登的阶梯大教室、由钟楼仓房改造,还遗留着二战时弹痕的工坊画室、塞纳河的落日、圣母院的钟声、校园里的孔子像、三百年的雪松、开满紫藤花的庭院,还有那些在东方语言文化学院授课论学的日常、与众人围坐畅谈的温馨点滴,一一清晰映现,恍如昨日,却有仿佛已相隔许久。
海天望着我们动容的模样,轻轻喟叹一声,方才眼底难得漾开的那几分浅淡笑意转瞬便淡尽,脸色渐渐沉郁了下来,周身又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低落。他垂眸凝望着杯中日渐冷却的茶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轻缓却裹着难掩的涩意:“其实,听皮埃尔主任说,亚瑟和卢卡斯听闻我要来参会,都兴奋得不得了。亚瑟特意写了一封长信,字字恳切,托皮埃尔主任转交给我,卢卡斯也给你们写了信,满纸都是惦念之情。可我心里明镜似的,即便能将这两封信完好地带回来,到了咱北大大门口,也断然躲不过那严苛的审查,终究是留不住的,没准还会给自己和他人招来祸端。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将两封信逐字逐句细细读了一遍,把里头的每一份心意、每一句嘱托都牢牢记在了心里,而后便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了皮埃尔主任,拜托他务必转告亚瑟父子,就说信中的所有内容我都一一记全了,定会一字不差地把他们的惦念与话语,尽数转达给你们。”
“海天考虑得没错。”乐黛云在一旁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难掩的赞许与疼惜,“说实话,面对这般密不透风、逼得人几乎要发疯的监视,海天自始至终都透着一份远超常人的沉稳定力,半点焦躁慌乱都不曾外露。我们到东京的头一天,他就在旅馆房间里私下跟我交底,说既然这监视横竖躲不开、甩不掉,与其郁闷动怒白费心力,倒不如大大方方行事,该做什么便专心做什么,不必刻意搭理他们,更犯不着去迁就讨好,权当他俩是空气就好。只是那些私人邀约,比如丸山先生请咱们去家里做客,就得婉言辞谢了。虽说他们未必敢厚着脸皮跟到人家家里去,可平白无故让他们起了疑心、背地里胡乱琢磨,反倒容易节外生枝,徒给咱们自己和对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其实他们这般死盯不放,最怕的无非是咱们在外头说些他们认定的不当言辞,闹出所谓不良的国际影响。可他们忧心的这些,咱们本就断不会做。咱们做学问的,最讲求真务实,如今事实未明,咱们岂能信口雌黄、妄下论断?再者,咱们心里比谁都珍视北大的声誉,比他们更在意学校的颜面。所以啊,咱们倒不如索性敞亮行事,外出的一言一行都摆在明面上,任他们看任他们盯,万万不能因他们乱了咱们的行程,扰了咱们的心神。”
说到这儿,乐黛云眼底的赞许更浓,语气里满是叹服:“说真的,海天这份心性与格局,远超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清醒与沉毅。这般通透自持,既能拎得清当下的局势,又守得住本心分寸,一席话听着便让人心里亮堂。后来我们便照着他这话做,每日准时赴会,与各国学者沉下心切磋学问、坦诚交流见解,其余闲暇时光也半点没耽搁,该走访的地方走访,该逛的街巷逛到,泡书店寻典籍、览东京胜景,去东京大学和日本及各国青年学子促膝长谈,该做的事一样都没落下。每次外出我们都结伴同行,省得那两个监视者无端生疑、借机生事。我们也始终没主动招呼过他们半句,还曾直白跟他们说过,我们完全用不着他们这般亦步亦趋地陪伴‘照顾’,他们爱跟便跟,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与我们毫不相干。海天每次外出对我更是照料得无微不至。他也实在聪慧过人,那日语应该是去年接待丸山先生时突击学的吧,拢共也就一个来月的光景,如今和日本人日常交流竟已然流畅无碍。那两人原是通晓日语的,笃定我们在外头离不了他们从中传话周旋,没曾想海天的沟通能力这般出众,到最后他俩除了死死跟在身后,半分也掺和不到我们的各类活动里,彻底成了毫无用处的摆设。有时我和海天寻家街头拉面馆解馋,或是尝些当地特色风味小食,他们只能隔着橱窗眼巴巴瞧着,那副想靠近又不敢、想离去又不肯的模样,倒真是又让人觉得好笑,又透着几分莫名的可怜。”
说到这里,乐黛云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可眉宇间也悄然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最终还是蹙着眉轻哼一声:“可是,这俩人脸皮也真厚到了极致,受到我们这般无视,居然还整日里跟得极近,离我们最多也超不过五米远,像两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好几次我实在压不住心头火气,眼看就要当场发作,全是海天不动声色地巧妙拦下。他要么悄悄扯一扯我的衣袖,递个眼神示意我稍安勿躁,要么借着转身叮嘱我添衣、递水的由头岔开话头,低声温言劝我莫要因他们动气,犯不着拿旁人的过错堵了自己的心绪。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他何尝不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火气,只是为了顾全大局,也为了让我能心安,才硬生生将那份郁气尽数压了下去,半点不曾外露。说来也怪,到最后,这俩人竟是真被我们,尤其是被海天这份不卑不亢、从容有度的模样彻底征服了。送我们去机场那日,反倒恭恭敬敬地上前致歉,嘴里说着些‘照顾不周’的场面话。那会儿要不是海天使劲给我递眼色拦着,我真差点就把‘往后最好再无这般周全的照顾’这话直挺挺地脱口而出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喉头发堵发涩,半晌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愤懑,脑海中陡然想起老严在海天临走前说的那句话:“那些人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东京去。”那时我们听罢都深以为然,心里还稍稍松了些,如今想来,竟是我们太过乐观了。海天与乐黛云此番遭遇,真真颠覆了我们对这份监管最严苛的认知与想象,那般无孔不入的盯防,任谁心头都得压着千斤重石。难怪素来沉稳有度、遇事从容的海天,一进家门也没能全然绷住那股强撑的劲儿,终究还是泄露出了一丝委屈。婉清抬手悄悄拭了拭眼角的湿意,握着茶杯的手依旧微微发颤,看向海天的目光里满是揉碎了的心疼与怜惜,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开口说些温软宽慰的话,可又怕一语戳中他心底的郁结,终究只是无声凝望着他,眼底的关切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海天缓缓松开了紧握着茶杯的手,转而伸过手来,稳稳握住我和婉清微凉的指尖,宽大的手掌带着温热的力道,一点点暖着我们发凉的手。他脸上的沉郁渐渐被一层暖意冲淡,眉眼也敛起了先前的低落,语气刻意放得平和,似是极力想让我们宽心:“爸,妈,你们不用担心,其实真没什么要紧的。说到底,那两个人除了贴身监视,也没敢做别的过分举动,毕竟是在国外,他们终究要顾及几分国际影响。我们这次出国,收获还是远大于这些糟心事的。我结识了不少比较文学领域的前辈大师,和他们围坐探讨学问、交流心得,实在是受益匪浅。在东京大学,我们也和许多日本学者还有青年学子畅谈,那种跨文化碰撞的感受,和当初在欧洲时又大不一样,另有一番独到体悟。我和乐老师的图书出版事宜也都一一商量妥当了,该签的协议也都签好了,我的书约莫明年这个时候就能顺利出版了。对了,我还特意拍了不少照片,把沿途见闻、参会场景还有那些难得的相聚都一一记录了下来,前后竟用了整整三卷胶片。”
说到这儿,他话音骤然顿住,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掩去了眸底瞬间翻涌的怅然,指尖微微收紧,握着我们的手也不自觉添了几分力道,语气轻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只是……进北大东门的时候,那些人例行检查随身物品,见了胶卷便非要勒令全部冲洗出来逐一审查,不由分说就把这三卷胶片都收走了……”
“什么?这……这太过分了!”婉清猛地拍案而起,掌心狠狠砸在茶案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几缕溅出的茶水洇湿了桌面。她胸口剧烈起伏,眉眼拧成了一团,眼底燃着灼人的怒意,混着心疼的湿意,声音都气得发颤:“他们凭什么这么做?海天辛辛苦苦拍的照片,好不容易记下的那些光景,就这么留不住了?这简直是蛮不讲理!不行,我现在就找他们讨个说法去!”说着,她一把抓过椅背上的外套,脚步急促得带起一阵风,连被衣角扫落在地的丝巾都顾不上去捡,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妈!”海天一个箭步抢在婉清身前,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掌心覆在她微微发颤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稳当。他微微弓着身子,目光紧紧锁住婉清盛怒的眉眼,平日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急切,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促几分:“您别冲动,先听我把话说完!其实乐老师当时见了这阵仗,当场就跟他们拍了桌子!她指着胶卷厉声说,这三卷胶片里全是此次国际学术会议的珍贵影像资料,还有不少和各国学者交流的一手记录,真要是有半点闪失,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再说,就算是剩下的私人照片,那也是我的私人物品,凭什么他们说没收就没收?”
他稍稍放缓了语气,握着婉清肩头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似是想抚平她心头的火气,眼光扫了一眼身旁同样气得发颤的我,又很快收回来,接着说道:“后来乐老师干脆直接从收发室一个电话打到了王书记的办公室,把这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王书记一听也格外重视,当即就通过电话跟他们严正交涉,还放了话——要是谈不拢,就把他们的负责人请到东门来,当着面好好说道说道这事儿该怎么处理。那些人大概也是怕事情闹大了没法收场,立马就软了下来,连连应下会尽快把胶卷送去冲洗上报审查,只要没查出什么问题,最迟后天就会一张不差地交还到咱们手上。”
我悬着的心陡然落地,长长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肩头却依旧沉甸甸的——即便胶卷能保住,可这一路的盯防、回家的刁难,桩桩件件都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也真难为了海天,这七天在东京步步掣肘,再加上回来这当头一棒,任谁的心绪都得被磨得生出裂痕。婉清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脸上的怒色褪了大半,却仍忍不住跺了跺脚,伸手轻轻拍着胸口顺气,嘴里低声念叨:“真是欺人太甚!好好的一趟学术交流,愣是被搅和成了这样!”念叨完,她又连忙攥住海天的胳膊,眼底满是急切的关切:“那后天他们真能把胶卷原封不动还回来?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乐黛云在一旁接过话茬,“有王书记出面,他们绝不敢阳奉阴违耍什么花样。海天拍这些照片时我都在场,好些他的影像还是我亲手摁的快门,里头全是学术交流的场景和沿途寻常景致,根本不可能审出什么出格的东西来。后来我又给孙玉石主任打了个电话,把这事儿交代清楚,让他多盯着点动向,时不时去催一催。真要是有什么岔子,也好及时跟王书记上报。有他在中间周旋,这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了,保准万无一失。”
说着,乐黛云抬眼望向海天,眼底满是赞许,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要说海天还真是沉稳,换作旁人遇上这般无理的刁难,早该沉不住气了。可他硬是没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连一丝动怒的迹象都没有。想必他心里也透亮,由我和王书记出面解决这事,远比他一个青年学生硬碰硬要妥当得多,生怕自己言语稍有不当,就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可我心里明白,这一路上他憋在心里的委屈,早就跟潮水似的涨得满溢。我怕他一进家门就绷不住那股强撑的劲儿,更怕他嘴硬不肯把实情全盘托出,反倒让你们俩对着那点藏不住的低落胡思乱想、徒增担心,这才执意跟着他一道过来。有些话,由我这个旁人说出口,总比他自己吞吞吐吐要顺当得多。行了,”她边说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如今事情都掰扯清楚了,我也该回家了,老汤怕是还在家翘首等着我呢,就不多叨扰你们一家人叙话了。”
我连忙跟着站起身,朝着乐黛云微微颔首,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黛云啊,多亏了有你。这一趟出去,你不仅带着海天在国际学术舞台上大放光彩,让他收获学问、增长见识,更一路对他多方照顾、周全护佑。回来还这般细心,顾及着孩子的脸面,也体恤着我们做父母的忧心,这份情分,我们一家三口都记在心里,真的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婉清也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攥住乐黛云的手腕,指尖带着点方才激动未平的微颤:“黛云啊,我也没旁的话好说。这周日你务必带着老汤过来,就到我们竹吟居里来。我好好做上一桌咱们爱吃的家常菜。老严那时候也该从苏州回来了,咱们几个人凑在一起,好好聚一聚,热闹热闹,也算是给你们接风啦。”
乐黛云闻言,眉眼霎时弯成了月牙,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婉清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语气爽朗又透着几分熨帖:“行,到时候我们夫妻俩一定到!你们两口子也不用特意劝慰海天。这孩子心里透亮着呢,今儿在飞机上还跟我说,比起那动荡十年咱们熬过来的日子,眼下这点磋磨,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就是憋着一股劲儿,回到爹妈身边,这心结啊,自然就解开了。”
话音刚落,她便转向海天,脸上的笑意敛起几分,添了几分师长的严肃认真,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海天,旁的杂事就别再琢磨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会上各位专家学者的真知灼见,和日本学者、青年交流时碰撞出的火花,还有你自己由此生出的新思考、新感悟,全补充到你的报告里。月底前把一稿交过来,咱俩好好探讨打磨,年底前二稿务必定稿。有了这次国际交流的成果打底,你那个跨院系答辩,我心里更有把握了!”
说着,她又放缓了语调,神态柔和下来,手轻轻拍了拍海天的肩膀,声音温厚又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郑重:“要是还觉着心烦,就翻一翻你汤伯伯送你的那本《绞刑架下的报告》,想想他跟你说的那句话——无论将来身处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前途光明还是一片黑暗,哪怕是面对生与死的抉择,都能够像这本书里的英雄一样,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那份纯粹。”
她凝望着海天,目光沉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记住,现在这一切,都只是个开头。更大的考验,或许还在后头呢。”
说着,乐黛云俯身拎起脚边的布包,理了理衣襟下摆,转身便朝门口走去。我们一家三口连忙跟上去,将她送出院门,目送着她的身影渐渐隐没在竹影婆娑的小路尽头,竹叶簌簌作响,像是在替我们说着未尽的谢意。
婉清转过身子,瞥见海天还望着巷口出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怅然,便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软得像一汪温水:“走吧,儿子,跟妈回家。”
海天缓缓转过头来,凝视着母亲满脸疼惜的模样,深邃的眼眸里渐渐浮起一层释然的浅笑。他又学着往日那般,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刻意的撒娇口吻:“妈——”尾音里裹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我饿了!咱家午饭有没有给我留一口啊?日本那饭菜啊,看着精致花哨,盘子摆得比画还好看,吃起来却清汤寡水的,简直没半点胃口。”
我不禁暗暗叹了口气。海天这孩子,定是还憋着委屈没处说,却偏生要用这法子转移婉清的注意力——他太懂自己的母亲了,只要一听见孩子说“饿”,所有的忧心和疼惜,准会一股脑儿地变成厨房里的烟火气。果然,婉清蹙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伸手就往海天胳膊上轻轻一拍,嗔怪里满是藏不住的疼惜:“哎哟,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留一口’?我儿子千里迢迢从东京回来,满身的风尘和疲惫,还能让你吃剩饭剩菜?你爱吃的笋干烧肉、青鱼秃肺,还有你念叨了好几回的醉虾,食材妈早就备得妥妥当当,就等着你一进门就下锅!”
说着,她便不由分说地推着海天往屋里走,又不忘回头朝我瞪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的催促:“老头子,麻溜的把儿子的行李箱送西厢房去!孩子大老远风尘仆仆地回来,又累又饿的,你就不知道搭把手?”
“行了!还是我来吧!”海天急忙拦住我,“爸您这老胳膊老腿的,可别逞强,万一抻着闪着的,得不偿失。您跟着我去西厢房,把您那宝贝相机取回来就行。对了,我还给您带回一罐静冈县的玉露茶,您一并带到书房去。等吃完了饭,就用咱家那老井水沏上一壶,尝尝这东洋的茶,泡着咱竹吟居的水,是什么新奇滋味。”
说着,他一大步跨进院子,弯腰就将沉甸甸的行李箱拎了起来,脚步轻快地往西厢房走。我怔了片刻,随即就会意地笑了,连忙抬脚跟了上去,还特意回头朝婉清夸张地摊了摊手。婉清“扑哧”一乐,转身就扎进了厨房。
进了西厢房,海天打开行李箱,先从侧边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取出我的相机,指尖拂过镜身上的细尘,又对着光瞧了瞧镜头,这才双手递到我手里,笑着说:“爸,您瞅瞅,一路可都给您保管得好好的,没磕着碰着。”
随后,他蹲下身,将箱子里的物件一件件往外拾掇,不多时便摆了满满一床。他拿起一件,便给我细说一件:“爸,您看——这瓶参天眼药水是给妈的,她总爱灯下做针线,缓解眼疲劳特别好使,您看书写字眼睛酸的时候也能用它。这本日本的书法作品集是给孙伯伯的,您也知道他素来酷爱书法,见了这帖准保喜欢得紧。这些润喉糖是给系里其他老师的,讲课费嗓子,含一颗能舒坦些。还有这盒巧克力,是给楚江吟那馋猫的,我出发前他就一个劲儿念叨,说想吃正宗的日本巧克力。”
他说着,又指着两罐印着精致松竹花纹的茶罐,指尖敲了敲罐身:“这两罐茶,一罐您留着慢慢喝,一罐等严伯伯从苏州回来给他。对了,还有一罐专门给我父亲的,我直接在机场免税店打包寄到苏州了,免得被跟着我们的那两个家伙瞧见,又疑神疑鬼地瞎琢磨,平白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拿起那罐印着松竹纹的玉露茶,指尖摩挲着罐身精致的烫金字体,又凑近鼻尖轻嗅了嗅,一缕清冽的茶香漫入鼻息,眉眼间当即漾开几分赞许:“不错不错,香气悠长,一看就是绿茶中的极品。你严伯伯那罐,等他从苏州回来你亲手交给他吧。他还得过几天才到家,现在啊,怕是正坐在你苏州老家的堂屋里,和你父亲就着一壶热茶,聊得热火朝天呢!”
海天正低头归置箱子里剩下的零碎物件,手指刚触到一件叠得整齐的衬衫,听这话动作便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他垂着眸沉默了片刻,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终究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担忧:“爸,您说……他们会不会也像对待我和乐老师那样,派人盯着严伯伯?会不会……阻止他和我父母见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海天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先前那份轻松霎时便被一层沉郁笼罩,握着茶罐的指尖竟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起来。
“我想,不会吧。”我定了定神,刻意放缓语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笃定,“他们其实最怕的,就是这风波的影响面扩大。你们都是经过层层审核才被允许外出参加活动的,既然能放你们出去,就说明他们认定你们不会在外头乱说。之所以派人盯着你和乐老师,无非是怕你们在外的言行举止,生出什么不良的国际影响。况且那两个人是使馆以接待照顾的名义派出去的,名正言顺,旁人就算瞧出不对劲,也不好置喙。”
我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罐身上反复摩挲着,斟酌着词句继续道:“但在国内,情形可就大不一样了。倘若他们也派人盯着严伯伯,甚至明目张胆地干涉他在苏州的行动,就等于把‘北大的问题很严重’‘这里面的内幕一定很深’这样的话头,明晃晃地摆到了台面上。这样一来,反倒会引得其他学者和百姓无端猜疑,平白把事情闹大。他们要是够聪明,断不会这般行事。”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愣了愣,先前的忐忑竟悄然散去,连语气都添了几分笃定,似乎已经被这番自圆其说的话彻底说服了。海天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箱沿,可眼角眉梢仍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他抬眼看向我,声音轻得像拂过竹叶的风:“您说得有道理,可是……咱们当初不也笃信,他们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国外去吗?”
我一怔,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方才那番笃定的论调,此刻竟显得有些单薄。我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罐,指尖的凉意一点点漫上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也许……我们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海天突然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语气轻快得像是要把刚才的愁绪全都抖落干净:“算了,不想了!我们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没用,没准再想下去反而又想复杂了。反正严伯伯周六就回来了,一切就真相大白了。说实话,我现在倒觉得,老爸您刚才那番话还真是最合理的推测呢!”
说着,他弯腰从行李箱里麻利翻出几件干净的换洗衣物,冲我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好了,我洗澡去了。一会儿好好吃一顿老妈做的家常菜,安慰一下我这被东洋料理亏待了的可怜肚子,才是正经事!”话音未落,他已经拎着衣服,一阵风似的钻进了隔壁的浴室,“砰”的一声轻轻带上了门。
我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哗水声,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笑意,眼底却漫上了一层酸涩。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他哪里是真的放下了,不过是怕我跟着忧心罢了。我抬手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罐,指尖的凉意与心底的温热交织在一起,一时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两天后,孙玉石亲自把三卷胶片冲洗好的照片送到竹吟居,一沓照片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一张不差。照片的冲印质量出奇的好,色彩鲜亮饱和,连人物眉宇间的神情都清晰可辨,想来也是“仔细审查”的副产品——毕竟要逐张翻看核验,自然得把照片洗得这般清楚才好辨认。我一张张翻看着,镜头里的东京街巷落满碎金似的落叶,古朴的町屋木门上挂着暖黄的灯笼;学术会议上众人蹙眉探讨的专注模样里,乐黛云正侧身与邻座学者侃侃而谈,眉眼间尽是从容睿智;还有那帧海天、乐黛云与丸山先生、伊藤虎先生、费振刚主任围坐一桌共进午餐的合影,五人举杯浅笑,窗外的银杏枝桠正探进窗棂,落了满桌细碎的金。我指尖拂过那张海天仰头望着东京大学满树金黄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冲孙玉石苦笑着打趣道:“这么看倒也不算亏,倒省了我自己冲洗照片的功夫和成本了。”
周六那天,海天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晨光刚漫过围墙,他就揣着菜篮子催着婉清出门了,脚步都比往日急了几分:“妈,早市的萝卜青菜水灵着呢,咱多挑些,严伯伯今天回来,他那份也一并买回来!”可从菜市场拎着满筐的鲜菜回来,他却没急着往老严的寓所送,反倒一头扎进厨房,挽着袖子和婉清一起忙活,手里的活儿没停,眼睛却时不时往院门口瞟,眉宇间绷着一股罕见的心神不宁。我倚在厨房门框上瞧着,不禁笑着打趣:“放心,你严伯伯啊,怕是连自家的门都不会先迈进去,一进校门就得直奔咱们竹吟居来。你和你妈把午饭做好,安心等着便是——这心思啊,你早就揣得明明白白,偏还是耐不住这份着急。”
海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廓微微泛红:“还是爸您最了解我。”嘴上这么说着,手里的菜帮子却没放下,目光还是忍不住三番五次往院门口斜过去,连檐角掠过的几只麻雀都能勾走他半分注意力。
婉清看得好笑,伸手就把他往外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这活我一个人忙活就得了,你呀,还是回你那西厢房踏踏实实等你严伯伯去。放心,这点儿啊妈掐得准,他前脚进门,我后脚就能把热乎饭菜端上桌。”
果然,正当厨房飘出的炖肉香混着蒸米香愈发浓郁,馋得人肚子直打鼓时,竹吟居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严大踏步走进来。他肩上的挎包还没来得及卸,脚边的行李箱轱辘骨碌碌滚了半圈,人已经站在院子中央,敞着嗓门朗声大喊:“海天啊,我算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完美了!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父母,不培养出这样的你才怪!”
这声音如同一阵爽朗的秋风,一下子把这几天心头积压的郁闷和担忧扫得一干二净。我快步走出书房,正瞧见海天已经从西厢房箭一般冲了出来,抢先一步攥住老严的手,方才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灼,早已被脸上的极度兴奋彻底取代。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严伯伯!您可回来了!听您这话,肯定是见到我父母了,是不是这几天也在我家的老房子里住下了?”
“可不是!”老严攥着海天的手晃了晃,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语气里满是畅快。他随即转过身,朝着我这边抬了抬下巴,眼底的光亮亮的,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老苏啊,这话可真叫你说着了!你那位兄弟,性子简直和海天一样的执拗,一瞧见我,说什么也不肯放我走。后来干脆陪着我一道去苏州大学会议接待处报到,结果一瞅那住宿的地方——啧,屋里阴冷得像浸了冰,冷气直往骨缝里渗,比外头还冻得慌。那窗户缝大得能钻风,盖着的薄被子跟层宣纸似的。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彻底没了底。你那兄弟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二话不说就拽着我的胳膊往回走,边走边说:‘严教授!就这条件,我能放心让您住?这几天不得日夜悬着心?您要是真在这里冻出个好歹,我怎么跟我哥、跟我儿子交代?’我一听这话,心里头熨帖得不行,再说实话,海天家那暖炉里跳跃的火苗,烘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还有满屋子墨香混着书卷气的雅致,对我这老书生来说,实在是抵挡不住的诱惑。”老严咂咂嘴,眉眼间满是回味的舒坦,“所以啊,我干脆就顺着他的意,跟着回了那座老房子,扎扎实实过了几天神仙日子,舒坦,太舒坦了!”
海天忽地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清亮又舒展,眉眼间的郁气尽数散去——这是自他从日本回来后,我见到的最畅快、最无遮拦的笑。他又把老严的手攥紧几分,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得意:“严伯伯,我就说嘛!只要您见到我爸妈,什么事都不用您操心!”
我大步走上前,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伸手重重拍了拍老严的肩膀,眼底既漾着几分真切的艳羡,又满是放下心来的开怀:“老严啊,你可比我有福气多了。那座老房子,我们前前后后计划了好几回,都这样那样的缘由没能住进去,如今倒叫你捷足先登,先享了这份清福。”
“你还别说,我住的就是一白夫妇为你们两口子准备了两年的那间屋子!”老严眉飞色舞地拍了下大腿,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受用。他顿了顿,眉眼间漾起几分回味,语气也愈发感慨:“听他们讲,那可是宅子里最好的一间房,早先还是海天祖父住着的。哎哟,那屋子布置得,真是没得挑——原木桌椅不见半点雕琢,墙上挂着几帧水墨小品,案头堆着泛黄的线装书,青瓷笔洗里还浸着半截狼毫。没有半分奢华的摆设,却处处透着一股子清简古雅的韵致。夜里暖炉烧得旺旺的,被褥暄软暖和,窗外是那棵百年梧桐的影子,屋里是墨香混着纸张的沉香,连空气里都飘着文人雅士的疏朗风骨,待在里头,连心肺都跟着澄澈舒坦起来。”
老严松开海天的手,转向我,语气愈发笃定:“老苏啊,海天家那座老宅子,和你们这竹吟居虽说格局不一样,可骨子里的那股子味道,真是如出一辙。都是墨香裹着书香,古意融着纯粹,保准你们住下了就再也不想走!”
“行了老严,你就别在这儿馋我们了!”婉清的声音裹着厨房的烟火气飘出来,她腰间还系着那块印着淡青碎花的围裙,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点湿意,嘴上虽是带着嗔怪的调子,眉眼间却早漾开了藏不住的笑,“这几天再舒坦,坐了十几个钟头的火车,也该累散了架、饿瘪了肚子。”
她快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接过老严肩上的挎包,又踢了踢脚边的行李箱:“海天,帮你严伯伯拎着行李箱,大家赶紧进屋!午饭刚端上桌,热乎着呢。我家这爷俩早就合计好了,算准了你肯定脚不沾家直奔这儿来,这桌菜啊,就是专门给你接风的。不过想来你在一白家里,江南的精致滋味早尝了个遍,我那弟妹的手艺,那可是出了名的好。所以今儿个啊,我听了海天的主意,全做的是改良过的北方菜,让你也回味回味这三十多年北方日子的地道老味道!”
老严闻言,先爽声笑了两声,抬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眉眼间却满是熨帖的暖意。“累是真累,这十几个钟头的火车颠簸下来,骨头缝里都透着乏!但饿是真没饿着!昨天吃过晌午饭,一白两口子硬是把我送到火车站,大包小包塞了好些吃食。晚饭、今儿一早的早饭,全是他们提前备妥的。”老严说着,眼里泛起融融的光,“早饭的糖粥,就装在你们家那只法国保温壶里,隔了十多个钟头,喝着还是烫嘴的热乎。就着灵萱亲手蒸的点心,一口甜糯一口酥软,那滋味,真是暖胃又暖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婉清,又落在海天身上,语气愈发恳切:“说真的,你们兄弟父子,真是心有灵犀!一白临上车前还拍着胸脯跟我说:‘您一回北大就干脆直奔竹吟居去,我哥我嫂子指定把热乎午饭给您备好了!’”说着,他故意拖长了腔调,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你们瞧瞧,就冲着你们这两家人——不,是一家人这份掏心窝子的心意,我也得留下来,好好尝尝这顿接风宴!”
一番话说得满院人都朗声笑起来,檐角的麻雀被这阵热闹惊得扑棱棱腾起,旋即又落回枝头。海天笑着弯腰拎起老严的行李箱,我和婉清一左一右引着老严往饭厅走,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脚步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餐桌上,热腾腾的饭菜早已摆得满满当当,蒸腾的热气混着肉香、菜香,在屋里漾出暖融融的雾气。老严一上桌就拿起筷子吃得酣畅淋漓,那双筷子几乎没怎么停过,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地聊起在苏州的种种经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你们也知道,我上周六动身,周日上午就到了苏州。按着海天给我画的路线,没费什么劲就寻到了他家那座老宅子。”老严嘴里嚼着一块酥软的烧肉,筷子还悬在半空,眉眼间漾起几分忆旧的神色,“我抬手刚要叩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儒雅的声音:‘同志,您找谁?’”
“我下意识地回头,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都怔住了。”老严咽下饭食,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里带着几分戏剧性的笑意,“我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便是一白。海天啊,你和你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他胸前那条Maison Montagut羊绒围巾,和我脖子上这条一模一样。我这围巾入秋就没离过身,熟得不能再熟,哪里会认错?你说过的,当初在法国就买了两条,一条寄给你父亲,一条送给了我。”
“我正琢磨着怎么开口,他已经上下打量起我来。”老严的筷子在盘子里轻轻点了点,“目光从我标志性的秃脑门扫过,落在那条围巾上,那双和你如出一辙的深邃眼眸里,渐渐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只说自己是北大中文系的老师,受你们一家所托,来送些东西,谁知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您是……是……是严家炎教授吧!’他身子猛地往前探了半步,双手下意识地攥紧,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没错,一定是您!我哥稍来的照片里有您的身影,海天常指着照片给我们看,还有这条围巾——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见我笑着点头,他眼睛倏地亮得像点了灯,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整个人都激动得微微发抖。”老严放下筷子,手掌在大腿上一拍,语气愈发鲜活,“‘哎呀!“严伯伯”这三个字,海天这三年,不管是写信还是当面念叨,提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我们两口子早就盼着能见您一面,只可惜一直没机会。没想到啊没想到,如今您竟亲自登了门,这可真是喜从天降!’”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拽着我的手腕就往院里拉。刚跨进堂屋,他便扬着嗓子朝里屋大喊,声音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萱妹!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门帘‘哗啦’一声被挑开,一个女子应声而出。她先是凝眸打量了我一瞬,眸子里闪过几分疑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意。她快步走上前,热络地拉住我的另一只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欣喜:‘哎呀!这莫不是海天信里、嘴里天天念叨的严教授?快请进快请进!’”
老严说着,转头看向海天,夹菜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眼底漾着几分打趣的笑意:“海天啊,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总能一眼看透事物的本质了。别的不说,单说这‘认人’的本事,绝对是得了你父母的真传,这遗传基因,真是半点掺不得假!”
一句话又惹得满桌人笑作一团,杯盏相碰的叮当声里,满是融融暖意。我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沿上,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扬声接话:“那是自然!我兄弟打小科班出身学绘画,笔下的山水人物,没一个不鲜活的;我弟妹的一手苏绣更是出神入化,针脚细得肉眼难辨,那眼力劲儿,寻常人可比不了!”说着,我抬手拍了拍海天的肩膀,眉眼间满是自豪,“我家海天啊,那是把父母的优点全攥在了手里,岂止是眼光独到犀利这么简单!”
老严听得连连点头,筷子在碗沿轻轻一顿,眉眼间满是由衷的赞许:“老苏,你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这几天跟一白夫妇相处下来,我算是彻底琢磨透了——海天这孩子的品德学问能这般出众,跟他家里的熏陶、父母的言传身教,那是半点分不开的。”
他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细细咂摸了两下,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就说吃饭吧,以前我感叹海天的厨艺精湛,现在一看,那都是从他母亲那里熏来的。灵萱那手艺简直绝了!每天早晚两顿饭,变着花样地做,五天下来愣是没重过样。那菜的品相,精致得像嵌在苏绣屏风里的工笔画,配色雅致,摆盘讲究,口感更是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软糯的入口即化,酥脆的满口生香,更难得的是把别具匠心融进家常风味中,那滋味,是任何一个高级饭店的大厨也做不出来的。”
“一白的画我也见着了。”老严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惊叹,“以前总夸海天画画有灵气,一白这几天也对我提起过,海天在绘画上的天赋远胜于他这个父亲。可真见着一白的画,我才知道什么叫炉火纯青——四十多年的笔墨功夫,一笔一划都透着岁月沉淀的底气,那线条里的劲道、晕染开的意境,绝不是长期醉心于学问与文字的海天能比的。更难得的是,一白的画里也藏着一股子鲜活的灵气,落笔时的洒脱、着色时的细腻,半点不输儿子。”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几分回味的柔光:“最让我惊艳的是他家画室的一个角落里。墙上挂着的,全是一白作画、灵萱刺绣的配对儿——上面是水墨丹青,下面是银针穿梭。那刺绣简直把画里的山水、人物全给‘活’过来了,不是简单的复制,是把画里的魂儿,用丝线一针一线地缝进了布里。就跟他们夫妻俩一样,一个执笔,一个穿针,自然而然的默契,连空气里都透着同频共振的暖。”
“两口子待人更是没话说,那份纯粹和赤诚,竟和海天一模一样!”老严感慨着,声音里多了几分动容,“这三年多看着海天在北大待人接物,我早见识过这份不掺半点杂质的真心,如今见着他父母,才知道这份品性原是骨子里带来的。为了陪我,一白愣是请了五天长假。他说自己教的美术课,在中学里本就不算主科,平素也从没请过假,耽搁这几天,既不耽误学生上课,也不影响学校工作。开会的时候,我这腱鞘炎不是还没好利索嘛,握笔费劲。一白就全程帮我记笔记。我原先只当他是个美术教师,没想到文学素养也这么高!会上那些全国顶尖专家学者的发言,换个咱北大中文系的普通本科生怕都得听得云里雾里,他却能一针见血,把最精华、最关键的内容全记下来,字迹清秀俊逸,笔画根骨分明,条理更是清晰得很,比我自己记的潦草字迹耐看百倍。”
“到了午间。要是会议管饭,他就自己去苏大食堂对付一口;要是不管,他就拉着我往巷子里钻,专找那些犄角旮旯的老字号,什么桂花糖粥、蟹粉小笼、葱油拌面,把苏州的特色小吃尝了个遍。”老严的脸上泛起笑意,仿佛又尝到了那些甜糯鲜香的滋味,“休会的时候,他就带我逛平江路、山塘街。那些青石板路,那些白墙黛瓦的老宅子,在他嘴里都成了有故事的活物——哪条巷子里住过前朝的状元,哪堵墙下埋着抗战时的家书,哪扇窗棂后曾传出过评弹艺人的弦子声。有时是一段尘封的历史,有时是几句祖辈传下来的老话,有时甚至是自己家族和幼时的旧事。说实话,苏州我来了不下十次,可从来没这么细致地摸透这座城的肌理。可跟着一白逛,就像拿着一把钥匙,打开了苏州最隐秘的门——那些藏在巷弄深处的烟火气,那些浸在岁月里的风雅韵,全让我给撞见了。有他陪着,我不再是个走马观花的游客,倒像是个归乡的故人,每一步都踩得踏实,每一眼都看得真切。”
说着,老严的声音不觉放轻了,带着几分沉醉:“最让我陶醉的,还是每天晚饭后的长谈。天一擦黑,我们就围坐在暖炉旁,泡上一壶茉莉花茶。茶烟袅袅地升起来,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我们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聊就到后半夜。从你们一家三口的近况,聊到他们两口子的日常;从海天幼年、童年和少年的光景,聊到他考进北大这三年多的时光;从彼此家族的老故事,聊到各自半辈子的风风雨雨。到最后,索性海阔天空,什么都聊——诗词书画,人生哲学,甚至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都能聊得津津有味。”
他转头看向海天,眼底闪着亮光,语气里满是畅快:“哎呀,海天啊,跟你父母聊天,简直是天底下最痛快的事!他们谈吐高雅,见识不凡,绝不输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学者大家。最难得的是,我们不管说什么,都能说到彼此心坎里去,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些憋在心里十几年、几十年的话,不用刻意找话题,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你说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认识了半辈子的知己。每次聊到夜深,都觉得意犹未尽,酣畅淋漓。那种灵魂深处的共鸣,那种心有灵犀的通透,真是太痛快了!痛快得让人恨不得,就这么一直聊下去,聊到天荒地老才好!”
我们一家三口都听得呆了,满屋子的碗筷碰撞声不知何时停了。海天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眼底先是掠过惊愕,随即漫上一层滚烫的湿意。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半晌没出声,只是缓缓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摩挲着桌角的木纹——那是一种混杂着思念与骄傲的动容,仿佛透过老严的话语,真的瞧见了父母在苏州老宅里的模样。我搁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海天泛红的眼角,心底翻涌着百般滋味,有欣慰,有羡慕,而更多的,是一股按捺不住的向往——苏州的青砖黛瓦,老宅的墨香书卷,一白夫妇的赤诚纯粹,都像磁石一般,牢牢吸住了我的心神。我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指尖的酒液微凉,心头却是一片滚烫。婉清也怔了许久,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待到回过神来,眼圈已然泛红。她转头看向我,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又藏着几分怅惘的艳羡:“老头子,咱们这次如果能跟着去该多好。以前只有在苏州站台上那四十分钟,哪里比得上老严这五天五夜的相处?”
老严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叩,眉眼间漾着几分通透的笑意:“老苏,婉清,你们羡慕我和一白夫妇这五天五夜的相处,无非是贪恋那暖炉旁的长谈,巷弄里的烟火,那是你们心心念念却尚未触及的光景。可我更羡慕的,是你们和一白夫妇之间那份浓得化不开的亲情啊。”
他身子微微坐直,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你们不知道,一白两口子待我再亲切热络,聊得再无话不谈,对我的称呼,张口闭口也还是那声带着敬重的‘严教授’。后来我实在忍不住打趣,说连海天都一口一个‘严伯伯’地喊我,你们做父母的,总不能比孩子还生分,怎么也得叫我一声‘兄长’。他们这才红着脸,忸怩着改了口,叫我‘严兄’,我便顺势唤他们‘一白老弟’‘弟妹’。可但凡提到你们两口子,他们嘴里的‘我哥’‘我嫂子’,那叫得叫一个自然亲切,仿佛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有你们这对兄嫂,仿佛这称呼已经叫了一辈子。”
老严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泛起细碎的光:“那天,我把你们特地让我捎去的那壶竹吟居老井水拿出来,灵萱当即就接了过去,烧开了泡上了茶。别说,你们从法国带回来的那个保温壶当真顶用。茶一冲出来,还没等凑近,那股子竹吟居独有的清冽甘醇就漫进了鼻尖。一白只品了一口,端着茶杯的手便倏地顿住了。他眉峰轻轻蹙了蹙,随即眼眶就湿了,喉结滚了好几滚,才抬起头看着我,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喑哑:‘严教授,这就是我哥我嫂子灵魂深处的味道啊!’”
说到这儿,老严抬手揉了揉眼角,嘴角弯着笑,眼底的湿意却藏不住:“不瞒你们说,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你说说,明明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明明彼此相见不过匆匆四十分钟,可你们之间,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隔着山隔着水,都能牢牢牵住。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投契,是融进灵魂里的相认,是哪怕隔着千里万里,也能一眼认出的家人。”
他看向我和婉清,又看向海天,语气愈发笃定:“就在那一刻,我算是彻底明白了,海天为什么会脱口喊你们‘爸妈’,也明白了一白第一次见你,就能那样自然而然地喊出那声‘哥’。你们就是上天注定的一家人啊!”
我的眼眶陡然湿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望着桌对面的老严,望着身边的海天,眼底的湿意越积越浓,渐渐模糊了视线。那些藏在心底的惦念、向往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此刻全化作滚烫的暖流,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婉清手里的帕子绞得变了形,嘴角却噙着一抹含泪的笑,目光落在我和海天身上,满是温柔的动容。海天怔怔地坐着,忽然放下筷子,伸出双手,一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一手牢牢攥住婉清的手,掌心透着滚烫的温度,眼底的光亮混着湿意,分明是满足,是感动,更是一种被亲情紧紧包裹的笃定与安然。
老严望着我们一家三口相握的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抬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嘴角弯着一抹动容的笑,可那笑意里,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与怅惘,像是望着一场盛大的温暖,自己既身在其中,又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
他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动容渐渐敛去,添了几分爽朗:“行了,这饭也吃饱了,我先回去眯一觉,一白夫妇的近况,还有我们这五天交谈相处的种种情形,晚上再来和你们细说。那晚饭和清茶,都记得给我备一份啊!”
说着,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转身走到行李箱旁,弯腰拉开拉链,动作不疾不徐,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边拿边念叨:“这是给老苏的茉莉花茶,这次带了两罐来,都是苏州本地的新茶,够你们喝一阵子了。”
“这是灵萱送给婉清的手帕,”他拿起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递到婉清面前,“她说也不知道我这次要来,没有特地去做新的,只能拿之前的一副绣品,好在上面是翠竹的图案,与竹吟居的青竹小院倒也相配。”
“这是给海天的苏州点心,”他又拎过一个油纸包,油纸的缝隙里飘出淡淡的甜香,“都是你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海棠酥,一样不落,让我捎给你解解馋,也让你爸妈尝尝姑苏的味道。”
老严的手忽然顿住,目光落在箱子最底层,随即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缓缓捧出一卷用素色绫缎包裹的画卷。他指尖轻轻拂过绫缎上的纹路,眼底的郑重藏都藏不住:“最重要的是这个东西。这是一白亲手画的一幅画,说自从苏州站台一别后,他大半年的功夫都用在这上面了,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我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卷素绫包裹的画轴。拇指轻捻,缓缓褪去绫缎,露出沉檀木的轴头,带着淡淡的松节油与油画颜料的独特气息。我抬手扶住轴首,婉清忙上前托住轴尾,海天也凑过身来,三人屏声静气,一点一点将画卷徐徐展开。
画布在桌面铺陈开来,油画特有的厚重质感与写实笔触扑面而来,色彩饱满却不张扬,光影细腻得仿佛能触到堂屋里暖融融的温度——正是一白夫妇苏州老宅的堂屋。
我、婉清与海天霎时都愣住了,齐齐屏住了呼吸,目光胶着在画布上,连心跳都仿佛慢了半拍。
画中的堂屋,是被油画笔触描摹得分毫毕现的写实模样:原木八仙桌的木纹清晰可见,桌角磨出的温润包浆都透着岁月的质感;桌上摆着粗瓷碗碟,一盘油焖笋翠色欲滴,一碗腌笃鲜泛着诱人的光泽,几碟精致的苏式小菜错落摆放,更添几分家常的热闹。东墙悬着一幅水墨兰草,画框的木纹与墙面的斑驳,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西墙的翠竹屏风,竹枝的苍劲与叶片的青翠,在油画的色彩里更显鲜活。屋角的暖炉里燃着银丝炭,火星子跳跃的微光,在墙面与地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八仙桌上方垂着的流苏宫灯,昏黄的光晕被笔触揉碎,温柔地覆在每个人的身上,连灯穗的轻垂弧度都逼真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晃动。
画中围坐八仙桌的五人,衣着皆是贴合日常的模样,被写实的油画笔触刻进了这暖融融的团聚时刻里。
一白坐在主位左侧,穿一件藏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左手按着桌沿,右手举杯,微微侧身,眉眼间的舒展笑意被颜料晕染得格外真切,眼角的细纹里都淌着暖意,目光正落在对面的我身上,像是正说着什么知心话,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带着几分熟悉的爽朗。灵萱挨着他坐,穿一身浅灰色的卡其布上衣,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玉兰,素净的衣料衬得她眉眼温柔。她没有举杯,只是双手轻轻扶着碗沿,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汪春水,目光落在海天身上,眼底的缱绻与疼爱,浓得化不开。
我坐在主位右侧,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右手举杯,左手搭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意深浓,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欣慰与欢喜,与一白遥遥相对,仿佛下一秒就要与他碰杯同饮,连眉宇间的舒展都透着心安。婉清坐在我身旁,穿一身浅碎花的棉布衬衫,袖口绣着细碎的兰花,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指尖轻轻搭在杯壁上。她微微垂着眼,嘴角弯着,眉梢眼角的温柔动容,被油画的光影衬得格外动人,像是正听着我们说话,满心都是安稳的暖意。
海天坐在我与灵萱之间,穿一件白色衬衫,身姿挺拔,少年人的青春与朝气从画布上扑面而来。他双手举杯,举得高高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得像盛满了夏夜的星光,嘴角咧着,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畅快又明亮,是全然的无忧无虑。他的目光在我与婉清、一白与灵萱之间流转,眼底的光,是被亲情包裹的笃定与幸福。
五人的目光,或交汇,或凝望,或含笑,被油画的写实笔触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没有半分疏离。桌上的茶烟还在袅袅地升,暖炉的火星还在轻轻跳,宫灯的光晕还在柔柔地淌,整幅画没有一丝声响,却处处都流淌着烟火气与亲情的暖。油画特有的肌理感,让每一寸布料的纹路、每一个眼神的温度、每一缕茶烟的飘散,都逼真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份团聚的滚烫。
我望着画中的景象,喉咙猛地一哽,眼眶瞬间就湿了。原来我们未曾言说的惦念,未曾实现的团聚,早已被一白一笔一笔,绘进了这厚重的油画中,刻进了岁月的温柔里。海天攥着我的手陡然收紧。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悬在画布上方寸许的地方,像是要轻轻描摹画中将近一年半未曾相见的父母的眉眼,指尖却因太过汹涌的思念与悸动微微发颤。可就在即将触碰到那片温润的油彩时,他又猛地缩了回来,下巴绷得紧紧的,眼底的湿意越积越浓,那抹光亮里,有对团聚的热切期盼,还有一丝被现实困住的怅惘,仿佛生怕这一碰,画里的圆满就会碎成泡影。婉清的指尖轻轻拂过画布边缘,眼眶早已红透,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她望着画中围坐的五人,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又透着几分恍惚的柔软:“这情形……和我在梦里出现的简直是一模一样。这样的梦,我都记不清做过多少回了。如今被一白画在纸上,竟逼真得叫人恍惚,好像下一秒钟,咱们就能真的走进画中,坐在那堂屋里,和他们碰杯说笑似的。”
“一白告诉我,”老严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气流稍重,就碰碎了画纸上这暖融融的团圆光景,“他是照着你们前两个暑假让海天带回苏州的影集,再加上今年你们在法国时寄去的照片,又凭着苏州站台上那短短四十分钟刻在心头的鲜活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描摹你们的音容笑貌。草稿画了一张又一张,改了又改,描了又描,废置的画纸攒起来都快有半尺厚,才终于把这一幕定格在画布上。”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画中举杯相视而笑的五人,语气里漫过几分怅然:“本来啊,他是想等你们今年暑假从法国回来,去苏州老宅团聚的时候,再把这幅画拿出来,给你们一个天大的惊喜。谁成想北大突然下了封控令,硬是把这满心的盼头给生生打碎了。可他们夫妻俩偏是个不死心的性子。灵萱转头就拿起了绣花针,非要把这幅画一针一线绣成屏风。我去苏州的前两天,那屏风才刚收针完工,就摆在堂屋八仙桌旁。针脚细得肉眼几乎辨不清,那暖炉的火星、宫灯的光晕、五个人脸上的笑纹,竟和画上丝毫不差,活生生把这团圆的光景绣出了温度。”
老严往前凑了凑,指尖悬在画布边缘,轻轻点了点:“一白特意让我把这幅画带来,说这样一来,等真的团聚那日,不管是在苏州老宅的堂屋里,还是在燕园竹吟居的小院中,都能守着这幅画,痛痛快快地举杯畅饮。”
他抬眼望向我们,目光里盛着沉甸甸的暖意,一字一句地转述,语气郑重又恳切:“他还让我转告你们,他们和你们一样,不管要等多久,不管要跨过多少难处,都盼着团圆的那一天。而且啊,他们总说,也许不用等太久,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了。”
婉清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她望着画中灵萱温柔的眉眼,嘴角噙着一抹含泪的笑,那笑意里,有感动,有心疼,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期盼。海天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方才强忍着的泪意瞬间决堤,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的湿意洇湿了掌心。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手,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望向那幅画的目光里,满是滚烫的思念与坚定。我怔怔地站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抬手抚上画布,指尖触到油画厚重的肌理,仿佛触到了一白夫妇遥遥递来的心意。
良久,我缓缓垂下手,目光依旧胶着在画中那暖融融的堂屋,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在场的人听:“没错,血脉从来不是亲情的羁绊,心在一起,团圆就永远不会缺席。”
说完,我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海天泛红的眼眶上,眼底的湿意渐渐化作一抹笃定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郑重:“儿子,下午咱爷俩就把这幅画挂上,就挂在这饭厅里。等风过云开,咱们五个人,定要对着这幅画,喝个酣畅淋漓!”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被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填满。连一旁的老严都敛了声息,目光落在墙上那方空白的墙面上,仿佛已经瞧见了油画挂上去的模样。海天用力点了点头,泛红的眼眶里亮闪闪的,攥着我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婉清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唇边噙着一抹含泪的笑意,眼神也凝在了那片空白处。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携着融融暖意覆在画布之上,画里的灯火竟像是真的亮了起来,晕开一圈柔润的光晕,将我们此刻眼底的期盼,映得愈发真切分明。檐下的风从窗缝里悄悄钻进来,挟着深秋的清冽凉意,却没有吹散画中光晕里那五个人笑容里的温煦,也没能吹动他们衣角的一丝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