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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番外:苏文(45) ...

  •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又拜访了几位平日里相熟的前辈故交,每一处门扉推开,都是久别重逢的热络与动容。而竹吟居的门槛也渐渐热闹起来。那些我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和系里的晚辈,听闻我们回来,也陆续寻了空隙赶来。大家围坐在茶室里,茶香混着笑语漫溢开来。
      话题自然是绕不开这半年的阔别——有人讲起园子里不变的景致,未名湖的冰融了又泛着新绿,博雅塔的影子依旧斜斜映在水面;有人细说自己的学问进展,哪个课题有了突破,哪篇论文刚敲定初稿;也有人打趣海天在法国的见闻,追问着巴黎的街景与索邦的课堂。每个人都掏心掏肺地说着近况,语气里满是久别重逢的亲切。
      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个不能触碰的禁区。燕园风波这四个字,像沉在水面下的暗礁,谁也不愿轻易提及。偶尔有谁不慎失言,话音刚落便自觉噤声,脸上掠过一丝局促,旁人见状,或是笑着岔开话题说起别的趣事,或是拿起茶杯招呼着“尝尝这个新茶”,三言两语间,便巧妙地将那丝尴尬消融无形。
      我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听着此起彼伏的笑语,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曾几何时,大家坐在这间茶室,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哪有这般小心翼翼的避讳?可如今,每个人都在话语间拿捏着分寸,在谈笑中守护着边界。想来,在这特殊的时日里,人人都已悄悄学会了如何收敛锋芒,如何在不自在的境遇里,为自己也为他人,撑起一把隐形的保护伞。
      唯有张万斌是个例外。
      他是第一个踏破竹吟居这份“默契”的人,也是我们回国后最先登门的访客。回来第二天吃过晚饭,竹吟居的木门就被他轻轻叩响。开门时,他正站在门廊下,晚风拂动他的衣角,脸上没有寻常访客的热络,反倒凝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刚一迈进门槛,不等我们开口让他落座,他便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恳切:“苏老师,实在对不起!都怪我考虑不周,给您一家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和损失。”
      直起身时,他的自责愈发浓重,眼神里满是不安:“我知道擅自带二十多个学生住进竹吟居,坏了您家三代传下来的规矩。可当时形势紧迫,外面的风波已经烧到了中文系门口,我生怕再晚一天,孩子们就会被卷进漩涡里无法抽身,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谁成想韩玉柱他……他居然如此冲动。”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掺着无奈与惋惜:“楚江吟后来跟我说,他已经转告韩玉柱,您亲口说那花盆只是晚清的仿品,让他别往心里去。可这话瞒得过学生们,却瞒不过我。考古系的郑教授是瓷器鉴定的行家,早年他特意看过这个花盆。前些日子在勺园吃饭,我恰巧听见他跟历史系的老周闲谈,说那花盆的胎质、釉色,还有‘德’字少一横的落款,绝对是宣德年间的真……”
      “小张!”我急忙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而恳切,“这花盆再真,能有你危急时刻挺身而出护着学生的心意真?能有二十六名学生安然无恙、全身而退的结果真?”
      我顿了顿,想起这两日听闻的风声——那些被牵连的老师多遭停职审查,学生们的下场更是一言难尽,对比之下,心中的感慨愈发强烈:“这两天我也听到不少消息,老严特意跟我说,咱们中文系是全校损失最小的,而大三更是唯一一个没出任何岔子的班级。这都多亏了老严不计代价的庇护,更多亏了你的清醒、果敢与担当!能保住二十六个孩子的命运与前程,别说损失一个小小的花盆,就是把我这竹吟居砸了毁了都值!所以我说,小张,你这件事办得对!办得好!海天和那些孩子们能遇上你这样有温度、有风骨的班主任,是他们一辈子的福气!”
      婉清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贴心地端过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是啊小张,别再自责了。花盆就算是真的,碎的也只是个物件,可孩子们的前途要是毁了,碎的可是他们的大好人生啊!你这份护犊之心,比任何古董都金贵。”
      海天跟着附和,眼神里满是真诚的笑意:“张老师,在我们眼里,那株茉莉都远比花盆金贵,更别说咱班一整班的同学了。您转告玉柱,让他别往心里去,好好帮我把那些随笔整理完,这账就算两清了。一个晚清仿品,哪比得上他这个北大培养出来的栋梁之材?”
      一句话说得我和婉清都笑了。我不忘补充一句:“海天啊,明儿你抽空去拜访下你周叔和郑伯伯,跟他们说,这花盆是不是真品,只有我这个主人最有发言权。可千万别让闲话传出去,给玉柱这孩子心里添堵。”
      张万斌捧着热茶,看着我们一家三口真切的神情,眼眶渐渐泛红,紧绷的肩膀也缓缓松弛下来。他抿了一口茶,轻轻叹了口气:“苏老师,不瞒您说,那天楚江吟拎着箱子回宿舍时,我正在屋里跟几个孩子聊天。韩玉柱一看见楚江吟,嘴唇唰地就白了。等楚江吟把您的话转告给他,整个宿舍的人包括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个自称懂瓷器的同学,‘嗷’一嗓子就从床上蹦起来,连声喊着:‘不可能!我从小到大见的瓷器多了,那胎质,那釉色,只有宣德官窑能烧得出来,别的窑哪有这手艺……’可喊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垂头丧气地坐下:‘韩玉柱,你还是信苏老师吧,我这次怕是真看走眼了。瓷器我见得多,那些倒腾文物的人我见得更多,把赝品说成真品的不计其数,可谁会明明知道自己手里是真品,却偏要硬说成赝品呢?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动容的笑意:“旁边的同学都连连点头,韩玉柱也似信非信地点了头。只有我和楚江吟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因为我俩心里都清楚,世间真有这样的‘傻子’——你们竹吟居这一家人就是,个个都是,傻得纯粹,傻得让人敬佩。”
      张万斌这话一出口,客厅里先是静了半秒,随即就被我们一家三口的笑声彻底掀翻。婉清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指着他打趣道:“小张啊,你这话说得可真够直接!合着我们一家子,在你眼里都是实打实的‘傻子’?那咱这竹吟居趁早该换块牌匾,就叫‘傻子之家’得了,既贴切又好记,省得旁人猜来猜去的。”
      海天笑得肩膀直晃,连忙接话:“妈,我看行!回头我找块厚实木板,用大毛笔写上‘傻子之家’四个大字,再刷两层清漆防潮,往门楣上一挂,保准在燕园里独一份,比博雅塔还扎眼!”
      我也忍不住笑出声,指尖敲了敲茶几,顺着话头往下接:“都说咱竹吟居门槛高,不少人琢磨不透这‘高’在哪儿。海天你这牌匾一挂,那些人准保恍然大悟——原来只有‘傻子’才能迈进这竹吟居的大门啊!”
      一句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连张万斌都红了脸颊,挠着头跟着笑起来。我笑意未减,看向他语气带了几分促狭:“所以啊小张,你能走进这个门,说明你也是和我们一路的‘傻子’。本来嘛,这场风波,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其他班主任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可你偏不,非要顶着天大的风险,把二十多个半大孩子‘软禁’在我这儿。自掏腰包买米买面,两宿没合眼盯着,白天苦口婆心做思想工作,最后连你家静妍的针线活都派上了用场,帮着浆洗被褥。你说你图啥?图名?图利?虽说你这举动都传到巴黎去了,可不管是系里还是学校,总不能因为你‘软禁’学生就表扬你吧!你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这前因后果能想不明白?可你偏偏就这么做了,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婉清立刻点头附和,笑得更欢了:“老苏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小张你啊,就是头号大傻子!还有江吟那孩子,看着机灵通透,其实也是个傻得透顶的。明明知道把同学领进来会挨骂,还得跟着你一起熬,被人指着鼻子骂‘软骨头’也不吭声,一门心思护着大家。你们俩啊,就是‘傻子联盟’的核心成员,都有资格稳稳当当走进我们这竹吟居的大门!”
      张万斌“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苏老师,师母,海天,你们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傻子’当得挺值!”他放下茶杯,神色里多了几分感慨:“以前总听老严说,做人得有点‘傻子精神’,可惜肯做傻子的人太少太少了。就拿我来说吧,刚工作时的确有几分热血,可残酷的现实却把我身上的热血一点点冷却,让我在无奈中学会了妥协。比如在吕晓明……”
      “小张!”我再次打断他的话,同时迅速递过去一个眼色。看他瞬间僵住的神态,便知他才意识到,吕晓明那档子事,我们还没有告诉海天。察觉到他脸上掠过的窘迫,我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哪个人的青春理想,不会在现实里被磨平几分?这本没什么要紧,最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初心和底线。我觉得小张你在这一点上就做得极好,这次风波中的所作所为,真让我刮目相看。就冲这份‘傻劲儿’,你的初心与本色就没丢!这可比一百个宣德瓷都珍贵啊!”
      “可不是嘛!”海天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自然得仿佛压根没从张万斌的欲言又止和我的突然打断中听出半点端倪。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噙着一抹坦然的笑意,眼神却透着几分洞明:“张老师从接手咱们班那天起,就全心全意护着每一个同学。别的不说,单是为了护着我这只‘出头鸟’,您就费了多少心思——背地里开了好几回班会,私下找同学做思想工作更是数不清次数。要是没有您、严伯伯还有其他老师这般费心费力地遮风挡雨,我都不知道要被那些明枪暗箭扎多少回呢!”
      他话锋轻轻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似的通透:“或许在其他老师眼里,我算是块值得挖掘的宝藏;可对于您这个班主任来说,我这般锋芒太露,反倒给您的班级管理添了不少麻烦吧!”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骤然投进平静的湖面,我心里猛地一惊,婉清和张万斌脸上也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眼神里满是意外与恍然。原来那些背着海天悄悄布下的“保护网”,他竟一直都心知肚明。他早清楚,同学们对他的嫉妒从未真正消散,不过是蛰伏在心底某个阴暗角落,一旦有合适的由头,便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我甚至隐隐觉得,连吕晓明转学的真正缘由,他恐怕也猜透了七八分。可他自始至终,都没对任何人露出过半分介怀,反倒一直揣着最纯粹的善意,温和地对待身边每一个人。
      张万斌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急切又诚恳,连连摇头:“海天,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要不是你有这份海阔天空的豁达心胸,换做旁人,遭了这么多接二连三的嫉妒、诽谤和明里暗里的攻击,早就拍案而起、针锋相对了,到时候我才真要焦头烂额呢!说实话,这三年来,你的所作所为总在不断刷新我的认知。我算是亲眼见到了,这世上真有集睿智、通透与纯粹善良于一身的人。能当你的班主任,才是我这辈子最实打实的荣幸啊!”
      他又把目光轻轻转向我和婉清,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真切与诚恳:“我还记得大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楚江吟把古代文学的成绩单递到我手里时,我一眼就看见海天的成绩排在第二位。当时我就跟楚江吟感慨:‘竹吟居的大门,果然不是寻常之辈能迈进去的。’如今啊,能和你们站在一起,被你们当成同类‘傻子’,这可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高褒奖。现在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做人啊,终究还是纯粹一点好。那些精明人机关算尽、斤斤计较,算盘打得噼啪响,可到头来,未必有咱们这些‘傻子’过得踏实舒心。咱们守着本心做事,睡着觉都安稳。”
      “可不是嘛!”婉清笑着起身,拿起茶壶给张万斌续上热茶,滚烫的水汽氤氲着她眼底的笑意,“以后咱们这‘傻子之家’就正式认你这个荣誉成员了!往后常来走动,咱们这些‘傻子’凑一块儿说说话、聊聊天,也能给这沉闷压抑的日子添点乐子,省得总憋着一股子闷气无处排解。”
      张万斌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脸上的笑意畅快又透亮,先前的局促早已烟消云散:“这个‘荣誉成员’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但这竹吟居的门,在海天毕业前,尤其是眼下这段非常时期,我还是少踏为妙,免得被有心人瞧见了生出闲话,添油加醋地传出去,弄不好还会惹起不必要的事端,给你们一家、给海天平白添了麻烦。”
      稍稍一顿,他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期许,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反正海天还有不到一年就毕业了,等他正式归到苏老师门下潜心做学问,我这个班主任也就没了直接牵连。我也能常来蹭蹭你们这‘傻子之家’的烟火气,跟大家凑一块儿说说话呢!”
      我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眼底浮起几分笑意,语气半是打趣半是真切:“还是小张你考虑得周全,心思比筛子还细!”
      说着,我抬眼扫了扫客厅四周,话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说起来,那两天你在我这竹吟居里里外外忙前忙后,怕是连墙角的砖缝都瞧遍了,每个角落都被你琢磨得透透的。那些跟我相交多年、常来常往的老友,未必有你这般清楚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呢!”
      这番话又引得满室畅快大笑,连窗外的夜色都似被这笑声烘得暖了几分。笑谈间,张万斌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起身告辞。我随口挽留:“忙什么,再坐一会儿。”海天却已快步走进书房,片刻后捧着一个简约的牛皮纸礼盒出来,双手递到张万斌面前,眼里带着真诚的笑意:“张老师,这是我从法国给您带的小礼物。知道您年轻,平时忙班里的事、备课时总爱熬夜,特意在巴黎的老咖啡馆里挑了两罐现磨咖啡豆——一罐是哥伦比亚的中度烘培,口感醇厚不酸;另一罐是危地马拉的浅烘,带点坚果香,提神又不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礼盒侧面:“里面还附了个小巧的手冲滤杯和滤纸,都是轻便的小物件,您在办公室或者家里都能用。不用特意找器具,烧开水冲一冲就成,累了的时候泡一杯,能解解乏。都是日常用得上的小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客气。”
      张万斌看着那质朴的礼盒,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他双手接了过去,指尖触到礼盒的温度,脸上露出舒心的笑意:“你这孩子太贴心了,知道我好这口!平时忙起来总顾不上细品,你带的这咖啡豆,还有配套的滤杯,正好能让我忙里偷闲喝上杯好的。这礼物比什么都合心意,我收下了,谢谢你啊海天!”
      我们陪着张万斌走到门口,晚风裹挟着竹林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夜色里浮动着草木的微香。他转过身,抬手向我们挥了挥,脸上还漾着方才未散的畅快笑意。刚要转身迈步,他像是突然被什么念头拽住,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与急切:“对了,苏老师,师母,海天,还有件事差点忘了说。”
      他往竹林入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不自觉放轻,像是怕惊扰了碎石小径那头的人:“我来的时候,正巧瞧见韩玉柱在竹林外头的路口打转——头埋得低低的,沿着小径入口来回踱着步,脚步磨磨蹭蹭的,瞧着怕是转悠了小半个钟头。好几次抬脚想往竹林里走,脚刚沾到碎石子路又赶紧缩了回去,终究没敢踏进竹林半步,更别提顺着小路走到门口叩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心疼:“他托我问问你们,明天能不能来这儿帮海天整理资料?这孩子性子倔,又敏感得很,知道自己砸了宝贝,心里一直梗着块石头,总琢磨着早点把这‘债’还清,可又拿不准你们愿不愿意见他,更怕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反倒添乱。”
      说到这儿,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唉,幸亏他不知道这花盆究竟值多少钱,我也特意叮嘱了那个识货的同学,还有宿舍里其他人,把嘴封得严严实实的,万万不能把真实价钱吐出来。不然以他那要强又爱钻牛角尖的性子,知道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怕是得找根绳把自己吊死才肯罢休。”
      我和婉清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几分复杂的心疼。婉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这孩子,就是太拧巴了。不过是个花盆,怎么就搁在心里放不下了呢。”
      我缓缓点头,心里明镜似的——韩玉柱这脾性,你越是轻描淡写说“没关系”,他越是把这份亏欠刻在心上,这道坎反倒更难过去。海天的眉宇间也凝着几分了然。沉吟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张老师,您回头跟玉柱说,让他二十六号下周三再来吧。”
      见张万斌愣了愣,海天随即补充道:“我们从法国带回来的那些资料还在邮寄路上,得再过几天才能到,现在想整理也无从下手。让他先安心待上几日,不用急着来‘还债’。等资料一到,整整半年的随笔,够他踏踏实实干一阵子的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愈发温和,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您跟他说,就当是等资料到了正好搭把手,纯粹是同学间互相帮忙,别让他再瞎琢磨别的。下周三上午九点,让他顺着碎石路直接过来就行,竹吟居的门不锁。”
      婉清也连忙接话,语气里满是恳切:“对,让他可千万别多想。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帮海天忙活,中午就在这儿和我们一起吃午饭。我们吃啥他吃啥,都是粗茶淡饭,未必合他胃口,但绝对管够管饱。”说着,她又压低声音叨咕了一句,眼里藏不住心疼:“咋也得让孩子吃顿热乎饱饭。一个大小伙子,一天就仨馒头就着白开水,哪能顶得住?瞧着都让人心疼。”
      我拍了拍张万斌的胳膊,语气笃定又恳切:“你跟他把话说透,就说这是我们一家人的意思,让他踏踏实实地来,别的什么也不用挂在心上。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讲究,来了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在。他要是拘束,我们反倒放不开让他干活了。”
      张万斌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了然的笑意,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嘞!苏老师,师母,海天,有你们这话我就放心了!我一定原原本本把意思传到,让他别再揣着心事瞎琢磨。”
      说着,他再次抬手道别,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脚步带着卸下心事的轻快。
      三天后,我们从法国寄回的文字资料,终于原封不动地抵达了竹吟居。我们仔细检查了一下,包裹外层的牛皮纸边角虽有些磨损,封口的胶带却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被拆开检查的痕迹。海天找来了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包装,里面的手稿、笔记被防潮油纸裹得严严实实,一页未乱。我和海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不约而同地长长松了口气。看来先前给驻法使馆参赞打的那通电话,的确起了关键作用,才让这些带着心血的资料顺顺利利躲过了层层查验。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和海天分头忙碌,分类、编号、装订,直到暮色四合,才终于把所有资料归置妥当。于是,周三上午,韩玉柱如约而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双手攥在身前,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敞开的大门。
      “哟,玉柱来了!”正在院子里浇花的我连忙放下手里的喷壶迎了上去,细细打量起这个我教了一年却几乎没留下半点印象的小伙子。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不算高大,却透着股常年干活练出的结实劲儿,只是肩膀微微向内收着,似乎要藏住骨子里的拘谨与自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磨得有些发毛,袖口却熨帖地卷到小臂,裤脚也仔细挽着,看得出是个爱干净、懂分寸的孩子。黝黑的皮肤是大别山日头晒出的底色,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只是此刻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落在我脸上时也只是飞快一瞥,便慌忙垂下,盯着自己那双沾了点碎石路尘土、却刷得干干净净的旧布鞋。他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带着薄茧,想来是工地上搬砖、平日里做家教写字磨出来的。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微微往下沉,整个人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局促与不安,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站在长辈面前,满心都是悔恨与无措,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惊扰了谁。
      “苏……苏老师……”他喉咙发紧,声音结结巴巴的,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对……对不起……都怪我一时莽撞,没弄清情况就乱发脾气,让您蒙受了重大损失……我……我一直想跟您道歉。”
      “哎哟,玉柱,瞧你这孩子说的!”我连忙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刻意放得轻快,脸上堆着爽朗的笑,“不就是一个晚清的旧花盆吗?做工看着精细,实则就是个仿品,顶多值几十块钱,哪称得上什么‘重大损失’!也就你师母和海天这两个不识货的,把它当个宝贝似的捧着。”
      “说谁呢?老头子!”话音刚落,婉清就“刷”地一下从厨房钻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带着水珠的芹菜,围裙上沾了点面粉,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却满是暖意,“咱俩打小在竹吟居一起长大,五十多年了,谁跟我说过这是仿品?一个个说得比真古董还真!别说我,外头懂行的都信了,你瞧瞧,让玉柱白白揪了一个多月的心,瞧把孩子吓的!”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拉过韩玉柱的手腕,把他往院子里带,“孩子,甭往心里去!那个假宣德花盆碎了就碎了,值不了几个钱,只要花好好的、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没错,妈说得太有道理了!”海天也从西厢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脸上带着随和的笑,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爸,当初妈把这花盆当宝贝似的送给我时,您可是半个字都没提仿品的事,害得我连给花松土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给碰坏了,现在倒说我们不识货了!这账啊,待会儿我和妈可得好好跟您算一算。”
      说着,他走到韩玉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又热情:“玉柱啊,你来得太是时候了!我正对着那摞起来半人多高的随笔犯愁呢,正缺个帮手。你肯来,可真是帮我解决了大难题!快进来快进来,到我书房里,我好好跟你说说怎么整理。”
      韩玉柱听我们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眼神里那层将信将疑的局促渐渐褪去,眉宇间的紧绷也松快了些,显然是慢慢信了那宣德瓷花盆当真只是个仿品。但他脸上的愧疚仍未消减,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他轻轻挣开婉清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顺势微微躬身,姿态带着十足的歉意,语气比刚才稳了些,却仍裹着化不开的愧疚:
      “苏老师,师母,海天……你们也太宽容了。”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黝黑的脸颊泛起浅浅红意,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其实我私下又找过那个懂行的同学细问了,就算是晚清的仿品,能有那样精细的做工,也得值百八十块钱,哪能真像您说的只值几十块,您这是特意给我宽心呢。”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语气里满是骨子里的执拗:“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辩解的,错了就该弥补。你们不计较,是你们心善大度,可我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账我必须还清,不然夜里也睡不踏实。”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起头,眼底亮得很,带着股大别山孩子特有的执拗与韧劲:“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尽管吩咐!整理资料也好,院里的杂活也罢,我一定尽心尽力干到你们满意,绝不偷懒耍滑。不过午饭……我还是回去吃吧!本身就做了错事,已经够给你们添麻烦了,哪还好意思留下来蹭饭?”
      婉清一听这话,当即就板起了脸,手里的芹菜往石桌上一放:“哎,玉柱,这话可就说偏了啊!过去长工在地主老财家干活,地主还得管一顿午饭呢!按你这说法,我和你苏老师连地主资本家都不如了?”
      说着,她又拉着韩玉柱的胳膊往屋里拽了拽,脸上的神情软了下来,满是真切的疼惜:“我们也不给你特殊准备,我们吃啥你就跟着吃啥,不过是桌子上多添一副碗筷的事儿,哪里就谈得上添麻烦?”
      她抬手拍了拍韩玉柱的手背,掌心带着灶火熏热的温度,语气笃定又带着点不容反驳的热络:“你想想,大家都知道你上竹吟居来帮忙,要是瞧见你饭点空着肚子往回跑,旁人该怎么说?说我和你苏老师抠门,连顿午饭都舍不得管?这不是明着打我们老两口的脸嘛!听话,就留下来好好吃饭。吃饱了喝足了,才有力气帮海天整理那些资料,这才是最实在的。”
      海天二话不说,一把拉住韩玉柱的手,脚步轻快地往西厢房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急切:“玉柱,不是我们非要留你吃午饭,你先瞧瞧这个!”
      他把韩玉柱拉到西厢房敞开的窗户前,伸手指了指屋里的书桌:“你看,这好几摞堆得快齐腰的,全是我在法国写的随笔。”
      “我在那边是随身揣着个小本子,走到哪儿写到哪儿,见着点景致、冒个念头就记下来,内容又多又零碎,还没来得及归置。”海天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无奈,“你得按时间线和题材一一誊写清楚,有些零散的片段还得整合到一起,这活儿可不轻松,一个假期能不能干完都两说。”
      他拍了拍韩玉柱的肩膀,语气笃定:“你中午要是再来回跑,路上耽搁的功夫不说,刚冒出来的想法也散了。乖乖在这里吃午饭,吃完歇口气就干活,效率多高。要是需要‘加班’,说不定晚上还得留下吃晚饭呢,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熬夜忙!”
      韩玉柱听着婉清热络又不容置喙的劝说,再顺着海天的手势望向窗内那摞得齐腰高的随笔,眼中明显流露出几分心动——攥着衣角的手指悄悄松了些,紧绷的肩膀也微微塌了塌,可眉梢仍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拘谨,眼底还藏着点未散的不安,像是在跟自己反复较劲。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黝黑的脸颊涨得微红,嘴唇抿了又抿,眼神在我们仨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回脚下的青石板,满是纠结与无措,禁不住在心里轻轻叹息——这个从大别山贫困山区走出来的孩子,骨子里的自卑与好强,终究是拧成了一股解不开的绳。其实,我们本打算一日三餐都把他留下,可又怕这份周全太过刻意,反倒戳中他敏感脆弱的自尊,才只敢先提留一顿午饭。可即便窘迫到三餐只靠一个馒头就白开水果腹,他也不愿接受半分看似施舍的帮助,这份“贫者不食嗟来之食”的硬气,倒真让我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生出了几分由衷的好感。
      于是,我快步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笃定的真诚:“玉柱,你也该听过竹吟居的规矩,能走进这扇门的,都是我们打心底里认可的人。只要踏进这个院子,就没有高低之分、亏欠之说,大家坐在一起喝茶吃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所有人都是如此,你也不例外。”
      我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愈发恳切:“你大可以抱着‘还债’的心思来干活,可在我们眼里,你就是来帮海天搭把手的朋友。你要是还在这里推三阻四、瞎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可就真辜负了我们一家人的这份认可,寒了我们的心了。”
      “认可”二字刚落,韩玉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像是惊雷猝不及防炸在心头,整个人瞬间定住了。他垂着的脑袋缓缓抬起,黝黑的脸颊上没什么剧烈的表情,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锁住我的目光,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愕然,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极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目光掠过我,又飞快扫过身旁的婉清,最后落在海天身上时,稍稍顿了顿——那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片刻的凝滞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收紧了攥着衣角的手,然后用一种近乎郑重的姿态,缓缓却坚定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却每一下都沉实有力,藏着压抑的惊喜、滚烫的感动,还有一份在自尊与渴望间挣扎许久后,终于卸下些许防备的释然。
      从那天起,韩玉柱便在竹吟居安下了心——我们始终温和地称这是“帮忙”,他眉宇间却总凝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较真,分明是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当成了“还债”的打工时光。
      每天清晨九点,碎石小径上总会准时响起他轻缓却笃定的脚步声,分毫不差。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衣角熨帖,鞋面干净。一进竹吟居的院门,他便会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礼貌地朝院里招呼一声,而后目光不偏不倚,径直扎进海天的西厢房,仿佛那扇门后,是他必须恪守的疆界,容不得半分逾矩。
      西厢房的书桌前,他一坐便是一整天。阳光从窗棂间淌进来,落在他黝黑的侧脸上,映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均匀而专注,成了院里最稳妥的背景音。一摞摞杂乱的随笔在他手边渐渐变薄、归整,按时间线码得齐齐整整,而他自始至终埋首其间,对院里的其他房间,哪怕是敞开着门、飘出茶香的厅堂茶室,也从未多瞧过一眼,仿佛那些地方藏着不可触碰的界限。偶尔婉清和海天出门买菜未归,他撞见我,也只是低低唤一声“苏老师好”,声音低沉简洁,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而后便脚步匆匆地直奔西厢房,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多在院中停留一秒,都是对这份“还债”差事的不尊重。
      竹吟居时常有客人来访,或是学界老友煮茶论道,或是相熟邻里闲话家常,有时三五成群,有时高谈阔论。可无论院里多热闹,他都雷打不动地坐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指尖翻页的动作平稳无波,既不好奇地探头张望,也从不多问一句无关的话。外界的喧嚣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唯有桌上的文稿与笔尖的墨迹,能牵动他的心神。
      若是我们仨需一同出门,也总放心把竹吟居交给他。婉清会笑着拍一拍他的胳膊:“玉柱,帮我们照看一眼院子,门户关好。”他便应声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依旧坐回书桌前。待到我们归来,推开门总能看见他仍维持着先前的姿态,面前的文稿又规整了厚厚一叠,仿佛这大半天里,他从未挪动过分毫,只有桌上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水,默默映着他始终专注的身影。
      “打工”的头两天,韩玉柱没忙着动笔,反倒先把海天那几摞随笔全抱到桌前,逐页逐篇通读。他看得极慢,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指尖偶尔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揣摩文字背后的心思。读完最后一篇,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密密麻麻写下一串符号与短句,凑过去瞧,竟是份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简易目录,标注着每篇随笔的核心脉络。
      随后他找到海天,递上目录,语气恭敬却条理清晰地征询:“海天,我想把这些随笔分成几类,你看可行吗?”他报出的类目,每一类都含着不俗的文采与心思——“学界拾珠”、“尘居碎记”、“世相剪影”、“寸心悟语”、“巴黎拾光”、“法兰西行纪”、“欧陆风物志”。每大类下又细分出“讲座札记”“市井闲闻”“旅途偶感”等小项,逻辑周全,见地不俗。海天一眼瞧完,当即点头:“就按你说的来,比我想得还周到。”
      自此,他才正式动笔整理。进度不算慢,笔下的字迹却工整得如同印刷,横平竖直,没有一丝潦草。但凡遇到纸页磨损看不清的字、表意模糊的句子,哪怕只是个拿不准的标点,他也绝不擅自决断,总是先在旁边轻轻画个小圈做标记,等海天过来,便起身递过文稿,语气诚恳地请教:“这里我没太看明白,想问问你的意思。”
      更让人惊喜的是,他竟从海天这“北大中文系第一才子”的文字里,挑出了几处疏漏——不是什么深奥的典籍引用偏差,也非复杂的逻辑漏洞,而是天才因笔速太快、思虑过疾留下的“小破绽”:或是长句里漏标的顿号,导致语气节奏不畅;或是同一篇里对某个地名的简称前后不一;甚至有两处日期标注与文中所述的活动时间相悖,想来是海天事后补记时记混了时序。这些疏漏细碎到近乎苛刻,却被他一一揪出,每一次指出都精准得无懈可击。我望着他伏案较真的模样,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个一直顶着“文科资质平平”“成绩落后”标签的孩子,先前的刻板印象悄然松动。
      后来,海天私下跟我和婉清提起:“其实玉柱的现代汉语和现当代文学成绩一点不低,尤其是写作,班里能排进前十。”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茶杯沿,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只是在北大这群星闪耀的地方,尤其是在我这点虚名的光芒掩盖下,这些闪光点实在太不起眼,没人愿意多瞧一眼。反倒那些他暂时跟不上的科目,成了旁人挂在嘴边的谈资,尤其是那些同样成绩平平的同学,总爱拿这些说长道短,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自己的焦虑。”
      说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深刻:“这大概就是人性深处最难根除的幽暗吧。相较于为他人的卓越喝彩,人们更热衷于放大、咀嚼他人的薄弱之处,更期盼看到强者偶有失足、天才露出破绽,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的停滞不前找到合理的借口,为自己的苟且偷生寻得一丝慰藉。这种用他人的不完美来喂养自己虚荣心的劣根性,说到底,不过是不敢直面真实人生的怯懦与自私。却不知真正的清醒,从不是在他人的缺憾里寻找优越感,而是在正视众生皆有长短的前提下,仍愿为他人的光芒鼓掌,为自己的成长发力。”
      听着海天这番话,我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窗外的竹影似乎都凝住了几分。细细咂摸他话里的深意,心头渐渐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他说的哪里只是韩玉柱,分明也在剖白自己。
      的确,韩玉柱就是那个被众人盯着短板不放的人,文科成绩的暂时落后,成了他人消解自身平庸的谈资。而海天,这颗被捧为“北大百年难遇的好苗子”“中文系第一才子”的超级巨星,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受害者?那些盼着强者落魄、等着天才露出破绽的目光,这些年想必也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旁人只看到他头顶的光环,却未必知晓,这份光芒背后,藏着多少被放大的期待、被苛责的失误,以及那些借他的“完美”反衬自身、又盼着他“不完美”来寻求慰藉的复杂人心。
      他们是班级里两个极端的存在:一个站在金字塔尖,被仰望也被暗窥;一个落在众人身后,被忽视也被轻慢。可偏偏在人性的幽暗面前,两人竟成了同病相怜的知己——一个因“不足”被反复打量,一个因“卓越”被暗自审视,本质上,都是他人逃避自我的牺牲品。
      庆幸的是,海天早已看透这份人心的复杂,守住了自己的本心。他的强大,从不是活成他人期待中无懈可击的“才子”,而是在看清人性的幽暗后,依然能保持一份通透与释然。可韩玉柱呢?我那天一句随口的“认可”,便让他如获至宝,藏着难以言说的惊喜与满足。这个把自卑与自尊拧成死结的孩子,终究还是太在意旁人的眼光,往后的日子,怕是还要长久地活在他人的目光裹挟里,在别人的评判与比较中,艰难地寻找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就这样,韩玉柱在西厢房窗下埋头整理文案的身影,成了竹吟居整个暑假里一道独特的风景。晨光里、暮色中,总能看见他伏案疾书的模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院外的竹涛、屋内的笔墨香缠在一起,温润了悠长的夏日时光。
      海天通常待在隔壁的小书房里,潜心创作那篇以海岛为背景的小说。两人一墙之隔,各自为战,互不打扰,却又在无形中透着种默契的安宁。婉清心疼两个孩子费神,时常会端着亲手做的点心和洗好的水果送来。起初是海天一份,韩玉柱一份,分量品相丝毫不差,既是待客之道,也存着把他当自家人的真心。次数多了,我们渐渐发现,韩玉柱盘子里的水果总原封不动地留在那儿,表皮都蔫了也舍不得动,可点心却吃得干干净净,连碎屑都不剩一点。
      每每瞧见这情形,我和海天、婉清仨人眼中总会掠过一丝恻然。婉清常忍不住摇头叹息,指尖轻轻摩挲着盛点心的瓷盘:“这孩子啊,想必是早晨没吃饱。大小伙子饿了一宿,一个干巴巴的馒头顶什么用?”往后,她便悄悄给韩玉柱的点心加了量,同样的盘子,给海天的是满满大半盘,给韩玉柱的却堆得冒了尖,软糯的豆沙糕、酥脆的核桃酥、蓬松的小面包,都是她亲手做的。
      有时,这些点心中还会加上几样改良版的“法国甜点”。早前楚江吟的姑姑惦记着婉清在法国学了不少点心手艺,特地给竹吟居的厨房添了台高级电烤箱,还有一整套配套厨具。婉清如获至宝,恨不得立刻把在巴黎学的那些精巧手艺都一一施展出来。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每天只有一个小时的购物时间,即便她和海天分头跑菜市场、粮油店,能买齐米面粮油、蔬菜肉蛋就已是费尽心思,西式点心需要的黄油、芝士、可可粉这些“稀罕配料”,更是难寻踪迹。好在在勺园西餐厅师傅的帮助下,一些基本配料总算是买到了手。婉清摸索着尝试,做出来的点心虽不及在法国时那般地道正宗,却也酥软香甜、色香味俱全,不仅街坊邻里尝了都交口称赞,更把平日里只啃得起馒头的韩玉柱惊得目瞪口呆。
      那天婉清端来一盘刚出炉的葡萄干奶酥,金黄的外皮带着焦香,还冒着热气。韩玉柱放下笔,伸手去接时指尖都有些发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点心,黝黑的脸颊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局促:“师母,这也太……太高级了吧!”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赶紧放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我看勺园西餐厅的师傅也未必做得出来。以后别做这么多了,太……太费钱也太费神了,我实在受不起。”
      婉清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热络又实在:“哎哟,这算什么高级玩意儿!西餐厅的师傅们要是也在法国待上半年,保准比我做的强十倍。这东西看着精致,其实根本不费多少钱多少事,西餐厅那价格,无非是图个‘物以稀为贵’的噱头。”她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眼神里满是真切的笑意,“喜欢你就可着劲儿吃,千万别客气!做饭做菜也好、做点心也罢,不就是图个让人爱吃嘛!你们把这些都吃光了,一点不浪费,师母我才真高兴呢!”
      “没错!”海天从隔壁的小书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刚从创作里抽离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打趣,“我妈呀,这辈子最大的乐趣,就是看我和我爸吃饭狼吞虎咽的样子!每次我们吃得干净,她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恨不得我们连碗底的渣子、盘子上的油光都舔干净才好呢!”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韩玉柱面前的点心盘,笑得爽朗:“所以啊,玉柱,你可别跟我妈客气,她做的点心,你吃得越香、剩得越少,她心里越舒坦。你要是省着不吃,反倒让她觉得自己手艺不行,该失落了!”
      韩玉柱被海天这番直白的打趣说得脸颊发烫,黝黑的皮肤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局促与不好意思。他低头瞥了眼面前堆得冒尖的奶酥,金黄的外皮还带着余温,焦香混着果干的甜香直往鼻尖钻,再抬眼时,目光先掠过海天额前沾着墨渍、笑意爽朗的模样,又飞快落回婉清眼底的温柔,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几分腼腆的“嗯”。
      那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自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在眼底的黯然,却又被他飞快压了下去,旁人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他迟疑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奶酥——他怕是连这点心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指尖触到温热的外皮时轻轻顿了顿,只咬了一小口,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些,先前的拘谨褪去不少,却没敢狼吞虎咽,只是慢慢咀嚼着,眼神里藏不住对这份美味的喜爱,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珍惜。吃完一块,他抬头看向婉清,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声音不大却很真切:“师母,真好吃。”
      婉清见他这副模样,眉眼弯得更厉害了,眼角的笑纹里都盛着暖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动作温柔又实在:“这就对了,好吃就多吃点,晚上走时再拿回去几个,自己吃也好,分给宿舍同学尝尝也罢,全当给我捧场了。”
      婉清向来说到做到,此后每天傍晚韩玉柱要离开竹吟居时,她总会提前备好一个干净的油纸袋,装上四五块刚出炉的奶酥或是豆沙糕,亲手递到他手里,笑着嘱咐:“路上拿着,饿了就吃。”可后来楚江吟偶然跟我们提起,说韩玉柱带回宿舍的点心,一次也没分给过同屋的同学。我们听了却半点不觉得意外。那会儿的他,早餐和晚餐全靠一个干巴巴的馒头撑着,婉清给的这些点心,于他而言哪里是什么“可以分享的闲食”,分明是能勉强填补晚饭空缺的救命粮。能让自己肚子不挨饿就已是不易,又哪里有余力分给别人?这份藏在“不分享”背后的窘迫,我们唯有默然体谅,更不忍点破。
      也只有到了中午,韩玉柱跟着我们围坐在饭桌前时,肚子里才能正经沾点油水。为了护着他敏感的自尊心,我们从没有给他搞过“特殊对待”,端上桌的都是寻常家常饭菜——不过是比往日多添了两三样菜色,菜量加了些,肉也悄悄多放了一倍,既不扎眼,又能让他多填填肚子。唯有周日,婉清才会炖只土鸡、烧条鲜鱼,或是焖一锅软烂的排骨,嘴上说着“周末改善伙食,一家人解解馋”,实则满心都是想让这个连饱饭都吃不上的孩子,能实实在在补补身子。
      起初,婉清还会犯嘀咕,怕韩玉柱这个湖北人吃不惯这北方口味。可几顿饭下来,这份顾虑便彻底烟消云散了。桌上不管是油光锃亮的红烧茄子、清爽可口的清炒时蔬,还是炖得酥烂的土豆烧肉,只要一上桌,韩玉柱的眼睛就会悄悄亮起来,那是藏不住的、对食物的本能渴望。他刚落座时总归是拘谨的,双手规规矩矩搭在桌沿,腰背挺得笔直,夹菜时动作轻轻的,只敢拣靠近自己的盘子,每一口都嚼得格外慢,像是在极力克制着心底的迫切,生怕露出半分狼狈。可饭菜的香气裹着久违的油水,终究抵不过长久以来的饥饿。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夹菜的频率悄悄变快,眼神也愈发专注,盯着碗里的饭菜,带着种近乎虔诚的馋意——那不是暴饮暴食的饕餮,而是久旱逢甘霖般的珍视。筷子落在碗里的动作越来越实在,嘴里的咀嚼虽仍维持着体面,腮帮子却鼓鼓的,连带着眼底都浸着满足的光,仿佛每一口饭菜都是难得的珍馐,舍不得浪费半点。
      还有个让人心里发酸的小插曲:起初婉清给韩玉柱盛饭,是照着海天的饭量来的——海天向来是学校里出了名的运动健将,饭量本就格外惊人,一顿总得两大海碗冒尖的米饭才够。可没想到,第一天给韩玉柱盛了同样的两大碗,他竟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菜汤都拌着米饭扒得一粒不剩,放下筷子时,手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眼神里分明藏着点没吃饱的怅然。婉清看在眼里,心里一揪,第二天便悄悄加了量,给他盛了满满三大海碗,可眼见着他还是吃得利落,最后碗底依旧空空。到了第三天,婉清干脆直接盛了四大海碗,堆得像小山似的,配上喷香的家常菜,这才总算让他吃得眉眼舒展。放下筷子时,他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嘴角,黝黑的脸上泛着满足的红晕,眼底是藏不住的踏实,连呼吸都比往日沉厚了些。
      我瞧着他这模样,心里又是疼又是酸。这孩子哪里还顾得上挑口味,分明是贫困早已磨平了所有“讲究”,能吃饱、能沾着点油水,就已是天大的幸事。婉清的手艺本就精湛,寻常家常菜也做得色香味俱全,热油爆香的香气、炖得软烂的肉质,于我们而言是日常,于他却是从未尝过的美味。那四大海碗米饭,盛的哪里是粮食,分明是他长久以来挨饿的委屈,是对一顿饱饭最纯粹的渴望。
      饭桌上,我、海天和婉清依旧像往常一样谈天说地,偶尔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气氛热络又自在。怕韩玉柱被冷落在一旁,我们总特意把话题往他身上引,多半是问起他老家大别山的光景,没有打探穷富的刻意,也没有刨根问底的冒犯,只是纯粹好奇那片远离尘嚣之地的模样,还有那些浸着乡土气息的风土人情。
      起初韩玉柱总是拘谨的,我们问话时,他要么飞快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要么只含糊地应一两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双眼睛里藏着几分不安,像是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妥,或是不小心露了老家的“寒酸”,惹我们笑话他见识短浅。那时,他攥着筷子的手总微微用力,连带着肩膀都透着股紧绷的局促,分明是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不肯轻易向外展露半分。
      可渐渐地,他发现我们眼里没有半分猎奇的打量,也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视。那份不带任何功利的真诚,像春日的暖阳,慢慢焐热了他紧绷的心,敲开了他紧闭的话匣子。他开始试着多说两句,语速不快,语言质朴得像山里的青石,却格外形象生动。他给我们讲老家的天堂寨,说那山尖常年绕着云雾,清晨日出时,金光穿透云层洒在山头,像给山巅镀了层碎金;讲山间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得能遮住半边天,走在林子里,能听见不知名的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脚下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讲雨后的瀑布,水流从几十丈高的崖壁上冲下来,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溅起的水花凉丝丝的,飘到脸上沁人心脾;还讲春天漫山的杜鹃花海,红的、粉的、白的,一簇簇、一片片,铺得像天边的云霞,风吹过,花海翻涌,香气能飘满整个山谷。
      他还说起老家的风土,提了句“打糍粑”的热闹,讲了讲“吊锅宴”的温暖,偶尔还会冒出“哭嫁”“采莲船”的字眼,虽只是寥寥数语,却透着浓浓的烟火气与乡土味。他的讲述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自带一种感染力,几句话就能把我们带进那片青山绿水间,仿佛能闻到林间的草木清香,听见瀑布的轰鸣与鸟雀的欢唱。我们听得入了迷,时不时插话追问细节:“那杜鹃花期能开多久?”“吊锅宴里除了腊肉还有别的吗?” 他被问到时,眼里会泛起明亮的光,先前的局促渐渐褪去,说话也愈发流畅自如。讲起熟悉的山水草木、风土人情时,他黝黑的脸上会泛起一层鲜活的光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
      记得有一回,婉清心血来潮包了蘑菇猪肉馅饺子,薄皮大馅,刚出锅时冒着腾腾热气,咬一口鲜汁四溢。许是这熟悉的蘑菇香气勾动了他的乡愁,向来少主动搭话的韩玉柱,竟少见地眼里泛起光,放下筷子主动开口:“师母,您这饺子也太香了!”他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雀跃,语气里满是真诚,“不过要说鲜,还得是我们老家山里的野蘑菇——每逢雨后放晴,松树林下、草丛根旁,一丛丛、一簇簇全是,胖乎乎的,带着股松针的清润香气,比城里买的鲜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越说越起兴,先前的拘谨悄然散去,眉飞色舞地讲起采蘑菇的趣事:“我们小时候,最盼着雨后进山。挎着竹篮,踩着湿漉漉的草叶往山里钻,眼睛瞪得溜圆找蘑菇。采回来的蘑菇洗干净,用麻线一串一串串起来,挂在房檐下晾干,风一吹,一串串蘑菇晃悠悠的,晒得干透了能存大半年。想吃的时候拿几枚泡在水里,泡开了还是鼓鼓囊囊的,鲜味一点没跑,就算不搁肉,单拿它包个素饺子、炒盘青菜,那鲜味儿都能飘满半条街,邻里都能闻着香!”
      海天听得入了迷,手里的饺子咬了一半就停在嘴边,眼里满是向往,忍不住插话:“哎,玉柱,哪次你回老家,能不能给我们带点这样的蘑菇回来?也让我们尝尝这‘鲜飘半条街’的味儿!”
      我夹着饺子的筷子不觉顿了一下,心里不免有些诧异:海天向来说话极有分寸,深知与人相处的边界感,怎么会突然主动开口管别人要东西?刚要抬手打圆场,想把话题岔开,没成想,韩玉柱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暗夜星子,先前所有的局促、敏感与自卑,仿佛都被这一句话瞬间冲散了。他猛地坐直身子,原本搭在桌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又飞快松开,黝黑的脸颊涨得通红,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些,眼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像是压抑许久的心愿突然被人窥见并满足。“行啊!”他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雀跃,甚至微微发颤,“我们那儿这种野蘑菇多的是!漫山遍野都是,根本采不完,家家户户房檐下都挂着好几串!”
      他说着,双手比划着串蘑菇的动作,指尖都带着劲儿,眼里的光彩亮得惊人:“这次寒假学校要是让回家,我肯定回趟老家!给你们拿回两大串最干、最鲜的,挂在竹吟居的屋檐下,想吃了就泡,保准让你们尝了就忘不掉,真真切切鲜掉下巴!”
      “那太好了!”海天眼睛亮得比韩玉柱还甚,放下筷子一拍桌子,兴奋劲儿溢于言表,“咱可说好了,你可一定得带来!要是吃不上这‘鲜掉下巴’的野蘑菇,我这心里指定惦记得抓心挠肝,死都不甘心!”
      我和婉清对视一眼,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了然,不约而同地懂了海天的用意——这孩子哪里是真馋那口蘑菇,分明是看出了韩玉柱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尊,故意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给了他一个能平等回馈我们的机会,让他不再只是“受惠者”。
      再看眼前的韩玉柱,早已没了半分先前的拘谨。他猛地伸出手,和海天重重击了一掌,“啪”的一声脆响,又飞快勾起手指与他拉钩,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眉梢都浸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模样,哪里是单纯答应带东西,分明是长久以来的自卑与局促,终于在这份被惦记、被需要的认可里找到了出口。那些被旁人视作“土气”的乡土之物,那些他以为拿不出手的家乡滋味,此刻竟成了被人真心期盼的珍宝。这份被认可的喜悦,这份能平等回馈他人的踏实,让这个一直小心翼翼在“还债”的孩子,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最纯粹、最舒展的笑容。
      假期的脚步渐渐近了尾声,韩玉柱手头的整理工作也已接近收尾。我发现,最后这几天,他的进度明显慢了下来——不是刻意拖延,而是一种不自觉的放缓,指尖划过纸页的动作轻了,停留的时间久了,连带着目光也常常从文稿上挪开,飘向窗外。那份慢里,藏着对这段“还债”时光的不舍,也藏着对竹吟居这片天地的眷恋。
      他的视线不再只聚焦于文字间,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小院的角角落落:看扶疏花木在风里轻摇,花瓣簌簌落在金顶红柱的凉亭飞檐上;看海天西厢房那扇精致的雕花窗,窗棂外翠竹亭亭,光影筛落地面,斑驳成诗;看小书房里满满当当的图书,书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他从未触及过的精神富足。
      每一次凝望,他的眼神都复杂得像浸了墨的宣纸,晕开层层深意。有毫不掩饰的艳羡——艳羡这小院的雅致清宁,艳羡满室书香的厚重底蕴,更艳羡我们在这里的生活:我常坐在凉亭里,手捧一卷古籍,时而蹙眉沉思,时而轻捻书页,自有几分古代文人的清逸风骨;婉清总是娴雅利落,择菜、烹茶、打理庭院,举手投足间满是温润暖意,把寻常日子过得熨帖又雅致;海天更是浑身透着阳光与朝气,时而在院中舒展筋骨,时而伏在案前挥毫泼墨,眉宇间是藏不住的自信从容。偶尔有北大的学界大师来访,那些他平日里连正眼都不敢多看的前辈鸿儒,在这里煮茶论道、高谈阔论,而海天总是与他们平起平坐,时而颔首倾听,时而援疑质理,寥寥数语便引得大师们颔首称赞——这种高端而优雅、简朴却满是诗意的生活,是他踮脚也够不着的奢望。
      更让他目光流连的,是我们一家人之间的互动。我会抬手揉一揉海天的黑发,语气里带着几分师长的期许与父辈的宠溺;婉清见海天伏案久了,便端来温茶,顺手用帕子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薄汗,动作自然又亲昵;海天也会笑着挽住婉清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的见闻,眼底满是孺慕之情。这些细碎的、不掺杂质的疼爱与亲昵,也让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会悄悄攥紧手指,指节泛白,喉结轻轻滚动,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去整理文稿,可那眼底的光亮,却黯淡了几分,仿佛心里某处空落落的地方,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衬得愈发清晰。
      可不管韩玉柱如何不舍,日子还是在笔墨香与饭菜香中悄悄滑过。终于有一天午饭时,桌上的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韩玉柱却没像往常那样拿起筷子就扒饭,反而坐得笔直,双手轻轻搭在桌沿,指尖微微蜷缩着。黝黑的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眼神有些闪躲,避开了我们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白瓷碗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与怅然:“苏老师,师母,海天……”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语气里满是诚恳:“那些随笔已经整理到最后一本了,估计再过两天就能彻底完工。我的……我的任务也该完成了。”说到这里,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不安与歉意,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这段时间,每天过来打扰,师母不仅精心准备午饭,还特意做了好多点心,实在……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我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玉柱,说什么呢!”他的话还没说完,海天就“啪”地放下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不赞同,甚至带着点急脾气的认真,“你这假期可真是帮了我天大的忙!要不是你,我那些堆在柜子里的随笔,怕是放到寒假都没工夫整理,更别说安安心心写我的小说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我和婉清,脸上满是真切的赞叹:“爸,妈,你们是真不知道,玉柱把我那些乱七八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随笔整理得多规整!他甚至给每个本子都仔仔细细编了索引,我现在想找哪一天、哪部分内容,一眼就能翻到,省了我多少功夫!”
      “更绝的是,他从来不是死板地按时间、按类别硬凑,总能有自己独到的想法,把零散的内容整合得明明白白。”海天顺手拿起桌边一个整理好的笔记本,翻给我们看,“就说巴黎圣母院吧,我前前后后在随笔里写了不下十次,有时候是夹在游记里,有时候是随手记的感想,东一块西一块的。他竟然把这些内容全按时间顺序归拢到了一起,还特意加了简要的逻辑说明,把前后的思绪串了起来。就连从其他随笔里摘抄的相关片段,他都标得清清楚楚,注明了出自哪一天、哪个本子,简直比我自己还上心!”
      海天合起笔记本,看向韩玉柱的眼神里满是敬佩:“我现在翻着这些整理好的内容,就像重新触摸到了在巴黎的那段日子,那些模糊的感受、零散的思绪都变得清晰起来,甚至能马上动笔写一篇关于圣母院的散文!你说他花了一整个假期,帮我做了这么大一件事,我们好好感谢他都来不及,他倒反过来提什么‘添麻烦’,这也太见外了吧!”
      婉清手里夹菜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放下筷子,眼神里满是真切的疼惜。她看向韩玉柱,语气暖得像夏日里的风:“海天说得对。玉柱,你这孩子,怎么总把‘麻烦’挂在嘴边?你每天早早过来,安安静静地帮海天整理文稿,细心又踏实,我们都看在眼里。看着你把饭菜吃得香,把事情做得这么妥帖,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往后常来竹吟居坐坐,陪我们说说话,尝尝我做的家常菜,就是给我们最大的安慰了。”
      我随手拿起海天搁在桌角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整齐的字迹,又缓缓翻开内页。目光扫过那些清晰的索引、条理分明的整合,还有标注得一丝不苟的出处说明,忍不住颔首,抬眼看向韩玉柱时,眼底满是真切的赞许。
      “说实话,玉柱,”我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你这孩子,是真有当编辑的潜质。”我顿了顿,将笔记本往他面前递了递,让他看清那些细致的编排,“你对语言文字的敏感度,还有这份抽丝剥茧的缜密思维、化繁为简的条理性,正是一个优秀编辑最难得的素养。”
      看着他黝黑脸上泛起的惊讶,我继续说道:“你还有不到一年就毕业了,不妨认真考虑考虑往这方面发展。凭着你这份踏实劲儿和过人的悟性,说不定将来能在编辑行业闯出一番天地来。”
      我话音刚落,韩玉柱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暗夜中骤然划过的星火,先前的局促与怅然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赞许冲散了几分。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黝黑的脸颊上泛起一层真切的红晕,可这份光亮只持续了片刻,便如潮水般悄然褪去。他飞快地低下头,目光落在碗里的排骨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光彩。先前挺直的脊背又悄悄佝偻了些,双手重新攥紧,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苏老师,您太抬举我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自卑,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轻,却透着沉甸甸的无奈:“像我这样的人,没什么背景,在学校里成绩也一直远远落后于别人,哪里敢往编辑这条路上想?”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茫然与认命,“能顺利毕业,将来分配去老家的县城教个书,安稳度日,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玉柱,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放下手中的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语气诚恳得让他无法躲闪,“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短板?哪儿有十全十美的道理?”
      “就说我,”我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坦然,“当年高考,数学成绩简直一塌糊涂,要不是文史哲几科撑着门面,怕是连燕园的门槛都摸不着,更别提在这里扎根一辈子了。你师母打小在这竹吟居里跟着我耳濡目染,可到现在,一听我吟诗作对、念叨之乎者也,照样头疼得直皱眉。海天这孩子,三门外语说得溜熟,可汉语里的儿化音,到现在还说得别别扭扭,,常被我打趣‘洋腔洋调’呢。”
      我转头瞥了眼海天,见他正咧嘴笑,又转回来望着韩玉柱,语气愈发恳切:“我听海天说,你当年高考和他一样,数学考了满分——这份举一反三的聪慧,这份抽丝剥茧的缜密,正是源于你这颗理性通透的头脑,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赋。况且你现代汉语和现当代文学的底子扎实,文笔也干净利落,这些都是当编辑的核心素养,缺一不可。你该把自己的闪光点亮出来,让大家看到你的本事,而不是总盯着自己的短板,把自己困在‘没背景、成绩差’的执念里自我否定。要是你就这么安于现状,甘心毕业后回小县城当个教书匠,那可真是暴殄天物——既可惜了你这份难得的资质,也辜负了北大这四年对你的栽培,更辜负了你自己这些年的辛苦打拼。”
      饭桌上静了片刻,连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韩玉柱僵坐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黝黑的脸上褪去了先前的自卑与认命,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怔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我,那双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深埋的疑惑,有小心翼翼的忐忑,更有一丝被猝然点燃、却不敢轻易触碰的希冀。好一会儿,他才张开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音,一字一顿,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口:“苏老师,按您的意思,我……我真的能行?”
      “能行不能行,从不是别人说了算,全看你对自己的定位、期许和努力。”一旁的海天接过了我的话。他放下筷子,指尖轻轻叩了叩碗沿,动作从容不疾,眼神沉静却藏着少年人的清亮,语气平和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几分通透的哲思。
      他稍作停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鲜活的笑意,话锋自然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雀跃的活力:“对了,玉柱,有件事忘了跟你说。昨天下午我去给严伯伯送菜,他跟我念叨,这两年一直想整理一本文集——以前忙行政事务没工夫,如今闲下来了,偏偏腱鞘炎犯了,握不住笔,带的研究生又刚毕业,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帮忙。”
      “我当场就把你推荐了出去。”他眼底闪着明亮的光,语速却依旧不疾不徐,“严伯伯细细问了你的现代汉语、现当代文学成绩,还有写作功底,特意嘱咐我今天下午把你整理的本子带一本给他瞧瞧,看那样子,是真动了心。”
      “我下午送菜时再跟他敲定一下,要是他点头,你就过去帮他搭把手。”海天看向韩玉柱,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期许,“他会按字数给你报酬,也算是一份实打实的工作。这样一来,你既能解决经济问题,又能把自己的本事实实在在展给严伯伯看——你该知道,他跟北京各大学术、文学期刊的编辑都交情颇深,若是能得他一句认可与推荐,你往后的路可就顺坦多了。”
      “真的?”黝黑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先前眼底那点微弱的光,此刻陡然亮了起来,像被风点燃的星火,越燃越旺。他微微张着嘴,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那双总是带着怯懦与闪躲的眼睛,此刻直直地望着海天,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压抑不住的狂喜,像是不敢相信天上会掉下来这样的机缘。
      海天指尖顿了顿,没有立刻应话,而是微微垂眸沉吟了片刻,眉宇间带着几分年轻人少有的审慎。再抬眼时,眼神依旧沉稳,语气却多了几分笃定:“我看有七八成的把握。”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韩玉柱脸上,带着真切的叮嘱,字句清晰而恳切:“如果这事真成了,玉柱,你可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这可不是普通的帮忙,是能让你真正站稳脚跟的契机。”
      韩玉柱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语气里满是斩钉截铁的笃定,几乎是脱口而出:“没问题!海天,你放心!要是真能成,我一定拼命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更绝不辜负严主任……不,严老师的信任!”
      说罢,他像是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眼神里掠过一丝局促与羞涩,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讷讷:“可是……那报酬,我就不要了。”他顿了顿,脸颊泛起更深的红晕,头微微低下,语气愈发诚恳:“严老师是学界前辈,以前还是咱们系主任,能给我这样的机会,让我跟着他学习历练,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给严老师帮忙,本来就是我们当学生的分内之事,我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要钱呢?”
      说出“不要报酬”的意思时,韩玉柱的喉结悄悄滚了一圈,声音虽诚恳,却透着明显的言不由衷。我不禁微微摇了摇头——这个在经济上已经陷入绝境的孩子啊,他哪里是真的不想要钱,分明是长期的自卑让他习惯了谦让,更怕提钱会显得功利,辜负了这突如其来的机会。那份藏在羞涩底下的挣扎太明显了,像是心里揣着块滚烫的石头,想放下又舍不得,想伸手又怕失礼啊!
      海天显然也看穿了韩玉柱那份藏在羞涩下的纠结,眼底漾起一抹温和通透的笑意,语气依旧沉稳,却裹着恰到好处的体谅:“玉柱,我最了解严伯伯。他和我爸一样,做事素来磊落坦荡,平生最不愿欠旁人半分人情,就算是他亲手带的研究生,遇上整理文稿这样费神耗时的活儿,也定会按规矩付报酬,从不含糊。你要是执意不收,反而显得生分见外,他会觉得你心里揣着顾虑、别有所图,反倒不会放心把事儿交给你。你踏踏实实把钱收下,把事情用心做好就成。只要你勤勉踏实、尽心竭力,严伯伯那样惜才的人,肯定能看到你身上的光芒。”
      说着,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指尖顺势拈起桌角那本整理得齐齐整整的笔记本,眼底还漾着方才的温和笑意,语气却添了几分干脆的行动力:“我现在就给严伯伯送菜去,顺道把这个本子带给他瞧瞧,让他亲眼看看你的细致活儿。他如今腱鞘炎犯得厉害,握笔都费劲,更别提操持晚饭了。我得去给他把晚饭做好,陪着他吃了饭再回来。你今天就别像往常那样四点就走了,晚留一会儿等我的消息,顺便陪着我爸妈把晚饭也吃了。省得你心里一直悬着这件事,晚上再翻来覆去睡不着。”
      话音未落,他已将笔记本稳妥揣进怀里,轻快地往门口走去,衣角带起一阵淡淡的饭菜香与书卷气。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韩玉柱都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坐立不安。他依旧坐在西厢房的窗前整理随笔,指尖划过纸页的动作却没了往日的沉稳,翻页时总带着几分无意识的急促,目光落在文字上,心思却早飘到了院外。明明知道海天这一去要折腾大半天,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可每隔片刻,他就忍不住抬眼往院门的方向瞟,盼着能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笔尖好几次悬在纸上,忘了该写什么,回过神时,纸上已洇开几个无关紧要的墨点。
      晚饭摆上桌时,他更是魂不守舍,早没了之前对食物的专注。婉清往他碗里夹菜,他下意识地应声,筷子却半天没动,饭菜的热气氤氲在眼前,他却尝不出半点滋味。耳朵像支棱起来的雷达,院里竹叶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哪怕是风吹门轴的轻响,都能让他猛地抬头,眼神瞬间亮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仿佛下一秒海天就会推门而入。可每次都是空欢喜一场,他又会缓缓垂下头,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连婉清问他饭菜合不合口,都要愣上半秒才慌忙应着“合口,合口”,那心不在焉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他心里揣着沉甸甸的期盼。
      终于,当婉清刚拿起碗筷要起身收拾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动静——是海天推着二八大杠进门,车架轻轻蹭到墙角,发出沉闷又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韩玉柱像被惊雷劈中般,条件反射地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用尽了全身的毅力才按住了直冲院子的脚步,身体却仍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脚尖踮起,脖颈使劲伸长,像株被拉扯的麦子,目光死死黏在厨房门口,连呼吸都屏住了,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与期盼。
      海天似是早把他的急迫看在眼里,安顿好自行车后便大步流星直奔厨房,推门时带起一阵裹挟着草木气息的晚风。他脸上漾着明朗透亮的笑意,眼角眉梢都透着轻快,一进门就扬声说道:“玉柱,成了!严伯伯捧着你整理的笔记翻了又翻,越看越满意,特意交代让你先把手头这点活收个尾,就赶紧去他那里。这本文集整理完不算,他还打算让你接着帮他梳理一部专著,估摸着你这个学期都得忙着,怕是难得有清闲咯!”
      “太好了!”
      韩玉柱猛地攥紧拳头,手臂微微颤抖,黝黑的脸上迸发出滚烫的狂喜,眼眶都红了几分。他往前迈了两步,又因太过激动而生生顿住,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原本低沉憨重的嗓音竟透出几分少见的尖锐:“我……我今晚就加个班,抓点紧,明天准能把手头的活儿弄完!哎呀,海天!你可真是帮我解决了天大的难题!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他说着,双手在身侧胡乱搓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脚步也有些踉跄不稳,那份压抑了太久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可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尖锐嗓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我记忆的薄膜——一段模糊却格外不快的过往,竟瞬间清晰地浮了上来。我浑身猛地打了个冷颤,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晃,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桌沿晕开小小的水渍。震惊地抬眼看向韩玉柱——这个至今仍在贫困线上苦苦挣扎的山里娃,这个看着自卑敏感、踏实勤勉,骨子里却藏着几分执拗坚韧的青年人,这个我们这段时间掏心掏肺关爱、真心实意照顾的孩子,居然是他!
      先前的欣慰与期许瞬间崩塌,被沉甸甸的沉重彻底取代。胸口像堵了块浸透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不畅。满心的失望像涨潮的海水,汹涌着漫上来,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连眉头都不敢轻易皱一下,唯有那股憋闷感越来越沉,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屋子里的空气骤然凝滞,连沉浸在狂喜中的韩玉柱,都似乎感受到我的沉默与眼底难掩的异样,胡乱搓动的双手也停了下来,先前发亮的眼神慢慢黯淡下去,多了几分局促与不安。他试探着抬眼望了我一下,见我依旧沉着眼不说话,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敢多问,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讷讷:“海天,我……我刚刚想起来,晚上还有点事,今天就不加班了。明天一早我就过来就把手头的活儿清完。苏老师,师母,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明天……明天见!”
      说罢,他没敢再多停留,也没顾上拿放在墙角的旧帆布包和婉清给他装好的点心,脚步匆匆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往门口走去,推门时动作都带着几分仓促,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和满室未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婉清将碗筷轻轻放回桌案,走到我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关切:“老头子,你这是怎么了?玉柱这孩子总算盼来这么个好机会,是天大的喜事啊,你怎么反倒沉下脸了?”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胸口的憋闷感稍稍缓释了些,目光却沉得像坠了铅,缓缓转向刚坐下的海天:“海天,这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见他眼神微动,没有否认,我便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涩然:“韩玉柱,就是一年前在咱家竹林外头,那群死活拉着江吟去参加什么‘庆功宴’的人里头的一个。”
      “我记得那天他话说得尖刻得很,把你比作项羽,把江吟比作刘邦,说项羽风光好几年,最终这天下还是刘邦的,还特意说——你终于从第一的宝座上跌下来,毕竟是件值得好好庆贺的事儿。”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想起当初听闻时的膈应,再看如今韩玉柱那副憨厚恳切的模样,只觉得心头又堵上了一层。
      “什么?!”婉清像是被惊雷炸懵了,眼睛猛地瞪大,满是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两步,目光死死盯着门口方向,先前的温和全然褪去,只剩满心的震惊与愤慨。
      “他居然……居然是这种人!”她猛地回过神,抬手重重拍了下桌沿,语气里又气又恍然,“别说,老头子,刚才他那嗓子尖得刺耳,还真跟那天竹林外头那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对上了!原来他情绪一激动,声音就会变成这副模样!这个……这个……”她连说了好几个“这个”,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似乎好几个溜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憋了半天,她才狠狠咬了咬牙,挤出一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亏我们还掏心掏肺待他!”
      “可是,”婉清话锋一转,目光紧紧锁在海天脸上,眼神里满是又气又疼的不解,还有几分急色,“儿子,当初咱仨隔着竹林只闻其声、未见其人——我和你爸不认得你那些同学,你天天跟他们朝夕相处,那声音还辨不出来?你肯定早知道这些混话是谁说的!怎么还对韩玉柱这么上心,偏偏把这么好的机会给了他?”
      她越说越急,抬手抹了把脸:“不行,我明儿一早就得跟老严打声招呼,这事儿……这事儿得让他心里有数!”
      “别!”海天猛地起身,一把按住婉清欲起身的胳膊,声音急切却不失沉稳,眼神里透着几分笃定的清明。他轻轻扶着母亲的肩膀往椅上按:“妈!您先坐下消消气,别冲动!爸,您也坐,听我把话说完。”
      等我俩都坐稳,他才松了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放缓了些:“爸,妈,玉柱来咱们家一个多月了,您俩摸着良心说说,他平日的一言一行,像是那种虚情假意、两面三刀、狼心狗肺的人吗?”
      海天的一番话,像一盆清凉的水,瞬间浇灭了我们心头翻涌的火气,也让我们从先前的震惊与愤懑中冷静下来。是啊,回想起韩玉柱这一个多月的点点滴滴,有他伏案整日、对文稿字斟句酌、连标点疏漏都不肯放过的踏实较真,有他谈起老家山水时,眼里藏不住的自豪与纯粹;也有他骨子里挥之不去的自卑敏感,与人相处时那几分刻意的疏离,面对婉清点心意时,那份藏在珍惜背后的窘迫与不安。但不管是让人暖心的优点,还是带着青涩的不足,全是发自本心的真实流露,哪里能找出半分“虚”和“假”的影子?
      “可是,”婉清眉头仍拧成个小疙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眼神里满是未解的芥蒂与怅然,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不甘:“他当初为什么偏要说那些刺耳的话?一句比一句扎心,那可不是随口的糊涂话啊……”
      “妈!”海天突然笑出声来,语气里带着点四两拨千斤的轻松,“那是你这当妈的护崽心切,听着心疼,我可没觉得有多扎心。”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轻搭在桌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眼神亮得清明:“爸,妈,你们还记得吗?那天隔着竹林,一个女生还说这‘庆功宴’,咱们班男生全到齐了,女生也来了好几个。”说到这儿,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其实,在我们班乃至整个中文系,对我的嫉妒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连江吟这个我最好的朋友,当初都在这泥潭里挣扎了许久,更何况玉柱?他从大别山的穷山沟里靠着一个照顾的名额进了北大,入学那天起就背着一身的自卑与重压,日子过得有多压抑,你们可想而知。”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却依旧笃定:“他以前曾跟我说过不少掏心窝的话,这个人我心里有数。你们就信我,他本性是纯朴善良、重情守诺的,只是出身和成长环境的局限,再加上在北大承受的种种比较、排挤与轻视,让他目前的心态有些扭曲和失衡。好在他的精神底色没被污染,假以时日总能想通透。你们看这一个多月,在咱们竹吟居,他不就是渐渐舒展了吗?眉眼间的局促少了,说话也敢抬头看人了,连谈起老家时都敢流露真心了。可要是周围的环境、身边的人都对他带着偏见、步步紧逼,把他逼到绝境——他要么就破罐子破摔,彻底沉进嫉妒的泥潭里;要么就把自己裹成个铁疙瘩,从此再也不肯对人敞开心扉,那才是真的毁了他啊。”
      海天这番通透恳切的话,像一汪清泉,涤荡了我心头大半郁结。我端着茶杯的手缓缓放下,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指节却仍下意识地蜷着——心底那点残余的顾虑,终究没能彻底散去。
      我抬眼看向海天,眉头微蹙,眼底凝着几分审慎的凝重:“你说得在理,可海天,你敢打包票,玉柱现在对你就没有半分嫉妒了吗?”
      “当初他抱着那盆茉莉狠狠砸向地面时,那份歇斯底里的怒火里,焉知没有掺杂着对你的嫉妒?”我指尖轻轻叩着桌沿,语气沉了些,“这些日子他看你的眼神,明着是藏不住的羡慕,暗地里却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现在想来,那复杂里,多半是压在心底的隐性嫉妒啊。”
      “你的存在,于他而言就是一道刺眼的光,把他的平庸、窘迫与不甘,照得无处遁形。”我顿了顿,目光里添了几分恳切的担忧,“这因出身鸿沟、境遇悬殊而生的自卑与愤懑,是刻在骨子里的。无论你怎样掏心掏肺以善意待他,恐怕都难以彻底抹平,反倒可能在他心中埋下嫉妒的火种。而当这火种在某件事、某句话的刺激下被点燃,焉知不会引发一场燎原之火,对你造成难以预料的伤害?”我定定望着海天,语气里满是为人父的牵挂,“这些藏在暗处的隐患,你都仔细掂量过吗?”
      海天突然笑了,那笑意澄澈又笃定,像穿透云层的光,瞬间将我满肚子的担忧衬得狭隘起来。
      “爸,说到底,您还是父爱过了头,担心我这个宝贝儿子受伤害,所以总盯着他心里那点嫉妒的火种,可您忘了——玉柱的挣扎,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清亮地望着我,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有力,“您担心他的嫉妒会灼伤我,可若是我因为这份担心,就用戒备和猜忌回应他的局促,那最先被束缚的,反倒是我自己。”
      “玉柱活得有多拧巴,您比谁都清楚。”他顿了顿,眼神里添了几分悲悯,“他一直在自尊与自卑间撕扯,在渴望认可与害怕受挫间徘徊,在心底的纯朴与被环境催生的阴暗间挣扎。他身上的枷锁,是出身刻下的烙印,是境遇划下的鸿沟,更是旁人的眼光织就的网——他的自我价值,好像总需要靠和别人比较才能确立,所以才会被嫉妒缠上。可这世上,最累的活法,就是盯着别人的路走。而让玉柱懂得这一切,总得给他时间和机会不是?”
      “您觉得他的嫉妒是危险的火种,可这火种的熄灭,从来不是靠打压和防备。”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沉了些,多了几分郑重,“越是防备,越是谴责,那点幽暗就越会在角落里疯狂滋长;唯有把它拉到阳光下,用信任去照亮,用理解去包容,用善意去滋养,才能唤醒他心底本就有的纯粹与善良——那才是能真正浇灭火种的清泉。”
      我望着儿子眼底那份不染尘埃的通透,心头忽然涌上一个从未有过的疑问,便脱口而出:“海天,你……你当真没有嫉妒过别人吗?”
      海天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认真地回想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爸,我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嫉妒过别人。而且我敢肯定,您和妈也没有。咱们仨,还有我苏州的父母都是一样的,打从心底里就不懂嫉妒旁人是什么滋味。对于我们来说,自我价值从不是‘比别人强’,而是‘守住本心,做好自己’。优秀时,我们专注于知识与创作本身,别人的光芒是世界的丰富,不是对我们的威胁;就算有一天我们失去一切、身陷绝境,我们认的也只是自己的境遇,不会盯着别人的顺境怨怼——我们的根,扎在自己的心里,不是扎在和别人的比较里。”
      “所以,爸,妈,你们放心,我不是天真到毫无防备,该有的分寸我心里有数。但我绝不会因为他人的一点阴暗,就关掉自己心里的光,更不会让别人的嫉妒,变成困住我自己的牢笼。”
      我和婉清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更有难以言喻的欣慰与动容。我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先前那些沉甸甸的顾虑,竟在儿子这番纯粹通透的话里,消解得无影无踪。婉清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语气里带着点哽咽,又满是骄傲:“老头子,咱这儿子……他咋就那么好?句句说到咱心里,说得那叫一个敞亮。咱们没教过他什么大道理,可他偏偏活成了最干净的样子。”
      我轻轻点了点头,转过头,目光望向窗外韩玉柱匆匆离去的方向,夜色里竹影摇曳,不由得在心里叹息——这孩子的挣扎与扭曲,何尝不是环境与人心裹挟下的无奈?先前只盯着他那句刺耳的话,却忘了剥开表象,去看他骨子里的质朴与韧劲,去体谅他背负的重压与不甘。
      胸口的憋闷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释然与心疼,我转头看向海天,目光落在海天清亮的眼眸上,心底只剩释然与赞许:“海天,刚才是爸狭隘了。你说得对,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防备别人的幽暗,而是守住自己心里的光。我们太过执念于一时的过错,差点忘了给年轻人一个回头的余地,现在想来真是惭愧。你既然心里有数,爸妈就放心了。左右竹吟居的门,永远为他敞开着。”
      海天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缓步走过来,伸出双臂轻轻将我和婉清拥在怀里。他的动作温柔而坚定,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得让人安心。
      窗外夜色渐浓,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窗棂上斑驳流转,映着桌案上那盏尚有余温的清茶。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细碎而悠远,让这夜色更显静谧。没有多余的声响,唯有那份通透与释然,随着晚风漫进竹影深处,沉淀在每一寸时光里,绵长而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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