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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番外:苏文(44) ...

  •   从那一天起,我们就开始了在燕园那段漫长而特殊的时光。
      回家后的第二天下午,我们便一起去拜访了刚卸任的老严。
      来到燕南园那幢略显陈旧的公寓楼,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我们发现它竟然是虚掩着的,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仿佛早就在等我们。几乎在海天指尖触碰到门板的那一瞬,门“吱呀”一声开了。站在门后的,正是老严。
      他比半年前清瘦了太多,头发也白了大半,鬓角的银丝在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那件他夏天常穿的灰色短袖衬衫,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发白、发旧。可那双眼睛,依旧如往日般清亮,像蒙尘的古玉被擦拭过,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沉静与温和,静静地落在我们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海天脸上那层强装的从容瞬间碎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臂猛地箍住了老严,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怀里。
      “严伯伯……”
      他只哽咽地喊了这么一声,后面的千言万语,就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闷的呜咽。这些日子在海外的牵肠挂肚,得知老严为护学生主动辞职消息时的震惊与心疼,以及回国后所见校园压抑景象带来的郁闷与迷茫,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老严单薄的肩头。
      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老严清瘦的肩窝,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压抑而委屈的抽泣声。那是一种卸下所有盔甲后的脆弱,一种在最亲近、最敬重的长辈面前,才敢彻底流露的无助与依赖。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老严后背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都隐隐凸起,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对方。
      老严也立刻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住海天。他的手臂有些颤抖,力道却很足,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孩子护在怀里。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两行浑浊的老泪也无声地滑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滴在海天乌黑的头发上。他微微侧过头,花白的头发蹭着海天年轻的脸颊,眼睛轻轻闭起,感受着怀里这个孩子难以言说的委屈与颤抖。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沙哑却无比温柔的声音,在海天耳边轻轻呢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海天的心里,里面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欣慰,有对晚辈的无限疼惜,更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了然与接纳,仿佛在说:“外面的世界再喧嚣,风雨再狂暴,你平安回来了,就比什么都重要。”
      我和婉清动容地看着这一幕,眼眶都微微地湿了。我轻轻关上身后的那扇木门,不想让这动人的一幕被楼道里的任何声响打扰,更不想被别有用心之人看到和曲解。
      等到海天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老严才松开紧拥着海天的手臂,却依然把他拉在怀里,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神里满是疼爱,仿佛要把这半年来缺失的目光,一次性都补回来。
      “嗯,不错,比走的时候又壮了一些。”他脸上露出满意和放心的笑容,随即把脸转向我和婉清,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爸妈把你照顾得不错。尤其是你妈,绝对是大功臣。你们爷俩都让她给喂胖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婉清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此刻却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嗔怪地瞪了老严一眼,语气里却满是心疼:“老严,你就别拿他们爷俩开涮了。倒是你,看着清瘦了不少,肯定是自己一个人,吃饭上对付了事。等改天我做几道从法国琢磨出来的拿手菜送过来,好好给你补补。”她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和抱怨:“只是如今这买菜着实让人头疼。今儿一早我去菜市场,刚把肉蛋买好,菜还没买上一半儿呢,这一个小时眼瞅着就到了,只好急匆匆往回赶。这哪儿是买菜,分明就是打仗!”
      “是啊,严伯伯。”海天笑容中还含着泪,如今又添上几分疼惜和忧虑,“您比我们走时可瘦多了,肯定不只是吃饭的问题,这些日子的糟心事怕也把您折腾苦了。”他看着老严,眉头微微蹙起:“如今虽然清闲下来,可燕园这一管控,您那通行证怕是一次也没用过呢吧!总这样糊弄下去也不行,怎么也得想个法子才好。”
      老严听了,只是摆了摆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语气平和地说:“我一个人饮食清淡惯了,这管控对我倒也没多大影响。如今没有了那些行政事务缠身,这心一宽,身子早晚也会胖起来的。倒是你们一家三口,饮食绝对不能马虎。婉清本来就有营养不良的底子,海天也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营养跟不上可不行。”他略一沉吟,像是下定了决心:“不行的话就把我这个通行证也拿走,反正我平日也不用。海天就以给我买菜的名义,和婉清分头去采购,这样也能多买点东西。”
      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慨:“说起来,之前这个‘代买菜’也是不被允许的,只能各家买各家的菜。后来大家就反应,说有的老夫妻岁数都挺大,儿女又不在身边,一个小时怕是连菜市场都走不到,这还要不要别人活了?”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还有,哪家保不齐都可能有点事,邻里间守望相助本是一种美德,如今倒要把这美德禁了,这究竟是前进还是倒退?上边一听这样的话,才放宽了权限。一会儿你们走时就把这通行证带走,免得它白白浪费。”
      说着,他笑着拍了拍海天的胳膊,把我们往客厅里让:“快,都坐,别站着了。”
      他熟稔地把我和婉清让到那个仅能容纳两个人的旧沙发上,然后习惯性地从墙角拖过两个小板凳,他和海天一人一个坐下,手还紧紧拉着海天的手不放,仿佛一松手,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孩子就又会远行。
      “昨天中午玉石来家里告诉我你们回来的消息,我当时就惦记着去看看你们,”老严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海天的手背,眼神里满是牵挂,“不过一想到你们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一路辛苦,肯定需要好好休息,就没敢去打扰。可到了晚上,还是忍不住绕到竹吟居门口转了转。看到大门紧闭,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房间的灯也没亮,就知道你们怕是在倒时差睡觉呢,这门也就没敢敲。”
      说到这儿,老严轻轻摇了摇头:“这人啊,也是怪,明明知道你们平安无事,但不亲自看一眼,心里就是放不下来。上午在楼下遛弯碰到理群,他告诉我,早上看到海天在未名湖畔跑步,跑完还去事务员那儿领了通行证。想着你们上午大概要处理一些杂事,估摸着下午就该来看我了,所以这道门,我就一直虚掩着,专等着你们来呢!”
      我看着他们师徒俩紧握的手,笑着打趣道:“老严啊,你嘴上说惦着我们,实际上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海天吧!这孩子啊,你还真没白疼他一场,今儿一早吃完早饭就张罗着来看你。我说怎么也得等你妈买完菜,咱一起把行李归置归置,屋子拾掇拾掇再去吧,他倒好,一听我这话,立马自己先动手收拾上了,说他把能归置的都先归置好,让我俩省点劲儿,也能早点过来。”
      “可不是嘛!”婉清也笑着接话,她看着海天,眼神里满是宠溺,“这孩子向来勤快懂事,今儿却这么心急,人在竹吟居收拾东西,那魂儿早就飞这儿来了。刚才我一听老严你想见他也想得抓肝挠心的,我就琢磨呀,海天要是真留在法国,你们师徒俩这互相惦念,就都得想出病来!”
      她话锋一转,故意压低声音,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巴黎那边为了留住海天,连一白那两口子都打算接过去呢。可老严你这根‘定海神针’他们死活也搬不走啊!就冲你在燕园扎着根,就算给座金山银山,咱海天也得千里迢迢赶回来!”
      婉清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又逗得大家哄堂大笑。海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却没有否认,只是用这种带着点憨态的动作,默认了这份沉甸甸的牵挂。老严也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轻轻拍了拍海天的手背,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欣慰。
      “婉清说得没错,”老严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多了几分感慨,“昨天中午玉石来这儿的时候,理群两口子和黛云恰巧也在这儿。玉石把法国参赞那通电话的事儿一说,我们才知道,法国那边为了留住你们,真是下了血本啊。黛云听了直咋舌,说咱们这几个老家伙也算见过世面,听过用优厚待遇留人的,却没听过这么顶配的天价待遇。更没听过连这样的待遇都不要,一门心思要回咱们这被管得密不透风的园子里守着的。她说,这事儿啊,也就你们这一家子能做出来。”
      “理群更是直接打趣我,”老严带着笑意看向海天,“他说,也就我这样‘傻透腔’的老师,才能教出你这么个完美继承了‘傻子精神’的‘傻透腔’的学生。”说到“傻子精神”这四个字,老严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坦然,有骄傲,还有一丝对过往的回望。
      我听着老严的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也落在了海天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和感慨:“理群这话啊,还真说到了点子上。海天是巴黎那边最想留下的人,也是我们这一家里,回来的意志最坚决的人。他不止一次地说,每当他为谢和耐先生的亲授,为索邦和巴黎高师那些得天独厚的资源,为那些几乎是一步登天的条件心动的时候……”
      我故意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温情:“……他就会想起你书房那盏台灯,听见你坐在灯下边翻书稿边说的那些话:‘别盯着眼前的名和利,别为了走得快就丢了心。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不值得,该守的规矩、该护的土地、该做的学问,也得咬着牙扛住。’”
      老严握着海天的手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就被更深沉的触动所取代,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他看向海天,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和婉清身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最终,只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压在每个人的心上:“你们那段日子……怕也是不好过吧。”
      “可不是吗,一言难尽啊!”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压抑在心底一个多月的话匣子,仿佛被这一句简单的问候彻底打开了。于是,我们仨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你一言我一语,把从得知燕园风波后的震惊、担忧,到在法国的种种挣扎、思念,再到决定回来时的坚定,一五一十地讲给老严听。这些话像埋在心底的种子,在异国他乡的土壤里带着不安和焦虑,终于等到了可以破土而出的时刻。在法国,我只在和如晋的越洋电话里提过,如今回到管控森严的燕园,能让我们如此推心置腹、和盘托出的,也只有老严这一个人了。
      老严就那样静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而凝重。他很少插话,仿佛生怕打断了这来之不易的倾诉,可脸上的表情却一直随着我们的讲述而起伏变化:时而眉头挑起,眼中闪过震惊;时而眼神黯淡,流露出深深的忧虑;时而又轻轻点头,像是在理解我们每一步的艰难抉择。
      尤其当我们讲到海天得知梅瑾离世、老严辞职、燕园管控的消息后,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几近崩溃的时候,老严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浑浊的泪水在里面打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只是一个劲儿地、轻轻地拍着海天的手背,那力道里充满了无尽的疼惜。而当听到海天最终用“气根与主根”的比喻,温和却异常坚定地拒绝了法国方面近乎天价的挽留时,老严紧绷的脸庞终于舒展了一些。他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那是欣慰,是赞许,更是一种“吾道不孤”的释然。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却真切的弧度。
      待到我们终于完成了这番长长的、像是卸下千斤重担的讲述后,老严沉默了许久。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看着海天,眼神复杂而深邃,像是在审视一件倾注了自己毕生心血的作品,又像是在透过这个年轻的身影,回望自己走过的、充满坚守与不易的漫长岁月。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海天啊,我这辈子,教过的学生数以千计,写过的文章和著述摞起来比人还高。但要说最让我欣慰和自豪的,不是那些所谓的成就,而是培养出了你这样一个学生。”
      他顿了顿,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和对未来的无限希冀:“每次看到你,我就觉得,我这一辈子穷尽心力去追求和坚守的那些东西——那些看似迂腐的规矩,那些沉甸甸的责任,那些在风雨中不肯低头的信念——都有了一个最美好、最动人的结果,也有了一个最光明、最灿烂的希望。”
      海天一下子怔住了,仿佛没有料到自己能从这位他最敬重的老师口中,听到如此重的评价。可片刻后,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红得厉害。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想把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憋回去,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老严的手背上,也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严伯伯,您……您可别这么说。”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其实,能考上北大,能遇到您,才是我一生的福气。这三年来,正是您的教导,您的庇护,才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傻子精神’,才给了我做‘傻子’的勇气和底气。是您,让这四个字在我心里牢牢扎下了根。”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却也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他看着老严,目光灼灼,仿佛在许下一个庄严的誓言:“严伯伯,您放心。从今往后,我会牢牢守住它,护住它。无论将来遇到什么风雨,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绝不会动摇,绝不后悔!”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深深地钉在了每个人的心上。老严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再一次把海天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好……好……”老严的声音同样哽咽,却充满了无限的欣慰与释然,“有你这句话,我就什么都放心了。”
      我和婉清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师徒二人,再也抑制不住,眼泪也无声地滑落。这一刻,我们再次感到,有些东西,真的是可以超越血缘,超越时空,代代相传的。
      接下来,老严就这样拥着海天,压低声音,和我们讲起了他所看到和经历的燕园风波。这是老严当上系主任之后这五年中,我们第一次听他讲起行政工作上的事。他讲得很细,细到每一次会议上的交锋,每一次深夜里的辗转反侧,甚至每一次面对压力时内心深处的挣扎与愤怒,都毫无保留地向我们倾吐。这些话,像是在他心底压了一块巨石,如今终于有机会彻底搬开,让积压已久的情绪得以释放。他的语气很平缓,我们一家三口却听得心惊肉跳。尽管知道这场风波牵扯甚广、异常复杂,却没料到其中竟有如此多的阴谋与算计,有如此多的无辜者被卷入漩涡,身不由己。而处在风暴中心的老严,在整个过程中那种义无反顾的担当,那种为了护住学生和年轻教师,宁愿自己扛下所有压力、甚至牺牲自己前途的决绝,以及他默默承受着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艰辛苦涩与隐忍委屈,都让我们的敬佩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难以言表。
      我望着眼前这个比原先清瘦太多的、微微佝偻的身躯,和那张刻满皱纹却依旧平静淡然的脸,突然觉得,这个总是自嘲“行政能力很低”的秃顶老头,却在风雨飘摇、是非难辨的时刻,像一棵久经风雨的老槐树,用自己不算宽厚的肩膀,为身后那些年轻的身影撑起了一片可以喘息的天地。哪怕要直面狂风骤雨,哪怕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他也从未有过半分犹豫。这种真正的知识分子风骨,比那些被许多人奉为圭臬的“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要珍贵千倍万倍,仿佛在漫长黑夜里独自燃烧的火炬,用自己的光和热,照亮了后来者的路,也守住了这片园子最后的风骨与尊严。
      终于,老严结束了他那番长长的回忆。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这些事儿一直压在我心里,本来也没打算告诉别人,可压久了也实在憋得慌。今天跟你们一吐为快,心里亮堂多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和欣慰,“如今啊,我终于体会到‘无官一身轻’的感觉了。只是委屈了玉石,在这节骨眼上还要挑起这副重担。”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凑近了我们一些,压低声音说:“对了,今天中午玉石来我这儿问点系里的老问题,看到我家门虚掩着,就猜到是给你们留着门,顺带着就跟我聊起你们了。他说你们昨天刚下飞机,就敢直接去梅瑾家,听得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我的心也跟着一紧,婉清和海天瞬间变了脸色。老严却摆了摆手,笑着继续说道:“好在他说,这事儿到现在也没个动静。估计是那些监视的人良心发现,没往上汇报。我猜啊,他们也是被海天那股坦荡劲儿和真情实感给打动了,而且确实没看出什么问题。”
      说着,他模仿着孙玉石那口地道的东北话,绘声绘色地说:“玉石最后还跟我感慨呢:‘你说海天这孩子,真是个执拗的傻大胆,非要在这节骨眼上闯这险地。好在他考虑周全,倒也没惹出麻烦。可更难得的是他那对傻子爹妈,为了成全儿子,也甘愿陪着一起冒险,还说要亲自去跟上面交涉,态度一个比一个硬。看来海天这‘傻子精神’,不光是你老严教得好,他爹妈这遗传基因也起了大作用啊!’”
      我和婉清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之前所有的沉重和忧虑,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眉梢眼角都透着说不出的欣慰和舒坦。海天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瞬间又红了,像熟透的苹果,他把头埋进老严的怀里,肩膀还因为憋笑而微微耸动。
      老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对我们说:“我当时就回他:‘玉石,你这话可就谦虚了。最关键的,还有你这么个傻子领导,刚接手这烂摊子,就敢顶着压力,同意海天这小子的请求,还陪着他们一起去。’”他看着我们,带着一丝得意和自豪总结道:“所以你看,我这'傻子精神',既能遗传,还能传染呢!”
      这句话逗得我们再次放声大笑,之前因为回忆风波而带来的沉重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淡了。
      海天终于把身子从老严怀里直起来,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却变得异常深邃和认真。他望着老严,一字一句地说道:
      “严伯伯,其实您说的‘傻子精神’,并不是一种少数人特有的品质,更不是一种需要刻意学习的智慧。我觉得它更像是一颗埋藏在每个人心底的种子。这颗种子,就是我们对美好事物最朴素的追求,是对崇高精神最本能的敬仰。它是与生俱来的,是人性中最光明的那一部分。只是在漫长的生活里,我们会经历太多风雨,太多算计。这些‘风霜’像尘土一样,一层层覆盖在这颗种子上,让它看起来黯淡无光,甚至被我们自己遗忘。”
      说到这里,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也加重了几分,眼神里充满了坚定的信念:“但我始终相信,这颗种子从未真正死去。只要良知还在,这颗种子就在。一旦遇到合适的阳光和雨露,它就有重新发芽的可能。而我们这些所谓的‘傻子’——您、我爸妈、孙伯伯,还有我,不过是那些愿意用自己的坚守,为这颗种子遮风挡雨的人。我们没有创造它,只是守护它,不让它被彻底埋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婉清,仿佛在邀请我们一同思考:“所以,当别人看到我们时,一开始可能会觉得不值,觉得我们太傻。但久而久之,他们就会感受到我们守护的那片光芒。这光芒会穿透他们心中积压的尘埃,唤醒他们自己心底那颗同样的种子,让他们的一言一行也沾染几分‘傻气’。这种所谓的‘被传染’,其实是被唤醒。是他们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追求和敬仰,在我们的映照下,重新被点燃了。”
      最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老严身上,眼神变得无比清澈和坦然:“这,才是我们守着它的真正意义。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伟大,而是为了成为那束微光,让更多人相信,人性中的美好与崇高,从未远离。”
      海天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寂静。老严定定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青出于蓝啊……”他只喃喃地说了几个字,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可那双枯瘦的手却再次紧紧握住海天的手。所有的理解和肯定,都融化在了这紧握的双手和无声的凝望里。
      “叮铃铃……”茶几上的电话机突然地响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铃声,瞬间打破了屋子里温馨而凝重的气氛。我们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激灵,脸上的笑容刹那间凝固了。几个人下意识地互相瞅了几眼,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方才还在畅谈的嘴巴,此刻都紧紧闭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毕竟,我们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刚刚说了那么多关于燕园风波的话,那些话在如今这个特殊时期里,绝对算得上是禁忌的话题。虽然我们自始至终都压低了声音,像在进行一场地下工作般小心翼翼,但在这人人自危、管控严密的时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神经紧绷。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地撞击着胸口,手心也莫名地冒出了一层细汗。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关于窃听和秘密监控的传言。理智上,我知道这大概率是无稽之谈。一个已经卸任的系主任的家,既没有什么机密可言,也不值得他们动用那些传说中的“先进设备”。但在这种风声鹤唳的大环境下,那种被窥视、被监听的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人心底发毛,怎么也挥之不去。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只剩下那急促而刺耳的铃声,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老严最先反应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压下去,然后,他松开海天的手,走到电话机旁,缓缓拿起听筒。他的动作很平稳,看不出来太多情绪,但我注意到,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喂?”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因为刚经历过情绪的起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不大,我们坐在旁边听不太真切。但就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老严脸上那种因为紧张而微微紧绷的线条,一下子就舒展开了。像是冰雪消融,又像是乌云散尽,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大大的笑容瞬间在他脸上绽放开来,连带着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都盛满了笑意和惊喜。
      “如晋啊!”他的声音一下子就提高了,之前的沙哑和凝重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愉悦,“原来是你小子!倒吓了我一大跳!”
      他对着听筒哈哈笑了两声,语气里满是熟稔的调侃:“你这个大忙人今儿怎么有空,从武汉大老远的给我这个闲散之人打电话,该不是没事儿找我聊聊天吧。”
      听到“如晋”这两个字,我们一家三口紧绷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那种惊喜和愉悦迅速在彼此的脸上和眼中弥漫开来。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里暗赞如晋这小子还是像以前一样精明。他定是算准了我们会在这个时候拜访老严,特地打了这个电话。老严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回头冲我们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然后笑着按下了免提键。果然,如晋那开朗又不失儒雅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哎呀严老师,您可别拿我开涮了!我这一年到头就没闲过,寒暑假对我来说就是个摆设。今儿找您确实有正事,不过您先跟我说说,身体怎么样啊?您一到夏天就没胃口,是不是又瘦了?我跟您说,就算一个人在家,也得好好吃饭,去勺园改善改善也行啊,别总拿那清汤寡水的面条对付自己。”
      听着如晋那熟悉的声音,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虽然那话语没有一句提到我,但仅仅是这个声音,就给了我太多的慰藉。婉清紧紧握着我的手,眼里也泛起了水光。海天也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仿佛在用心捕捉着如晋的每一句话。可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插言。我们深知在这个管控期间,每一通电话都可能有一双耳朵在别处聆听。这个时候,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正因如此,如晋才把每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老严笑得更开心了,对着电话摆了摆手:“放心吧,我好着呢!现在没官一身轻,舒服得很。难得你还惦记我这老头子。快说正事吧,知道你忙。”
      “好好好,那我就直说了。”如晋立刻切换到严肃的语气,“严老师,咱们两校合搞的那个‘二十世纪文学与区域文化’课题,您还记得吧?以前是周汝唐教授和您一起主持。可现在到了收尾阶段,周教授偏巧去斯坦福做访问学者,要走一年。燕园现在这情况,别人沟通也不方便。这节骨眼上,他只能把担子交给我这个系主任了。没办法,我一个搞古代文学的,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我先跟您汇报下我们这边的进展,也把您的意见录下来,给课题组的人听听。以后每个月五号晚上七点,我都会亲自打电话和您沟通,您看行吗?”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如晋,二十多年了,这机灵劲儿一点没减,总是能在看似无路可走的地方趟出一条路来。一个研究唐诗宋词的,跑去接现代文学的活,还说什么“硬着头皮”,分明就是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跟我说上几句话!老严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不禁朗声笑起来:“没问题,我这闲人什么时候都有空,只要你这大忙人能挤出时间来就行。”说着,他就从旁边的书架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边翻边说:“我记得上次咱们已经进展到第二阶段后期……”
      于是,老严和如晋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我颇感兴趣地听着,发现如晋这个现代文学的外行,谈起学问来居然真像那么回事,连老严都忍不住频频点头。想来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打这个电话,如晋背后真是下足了功夫。海天更是听得认真,甚至从口袋里掏出笔和本子,时不时地快速记上两笔。看来他那个随时都在汲取知识的大脑,又开始不知不觉地启动了。
      终于,如晋和老严谈完了“公事”。电话那头的如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严老师,跟您聊这么一通,我真是受益匪浅。感觉一下子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课堂,回到了听您讲《创业史》的那段日子。”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怀念,“说真的,那时候的每位老师,对我们的影响都太大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被什么打断了思路,语气一顿,随即换上了一种仿佛才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哎,对了!我听说苏老师一家从法国回来了,算日子也就这两天吧。您知道他们的……”
      他话没说完,老严就立刻心领神会,配合地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哎呀,如晋,你这可问得太巧了!你苏老师一家子昨天就回来了,现在正在我家做客呢!来来来,让他们和你说几句话。”
      说着,他回头向我们招招手,脸上带着一份“可算说到正题上了”的放松,笑着把话筒塞到我手里。
      我接过听筒,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我还是努力稳住声音,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如晋啊,你这小子可以啊,都管起现代文学的事了。还好,就算有了严老师,你也没把我这个苏老师给忘了。怎么样,最近一切都还顺利?”
      “哎哟!苏老师!”听筒那头的如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那种演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发自肺腑的喜悦,“您怎么会在严老师家?这可真是太意外了!太惊喜了!”
      我心里忍不住暗笑,如晋啊如晋,你这戏演得也太足了。你不就是算准了这份“惊喜”,才特意打这个电话的吗?可还没等这念头转完,听筒里就传来了连珠炮似的问候,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怎么样,您一切都还顺利吧?毕竟在国外待了半年,刚回燕园,还习惯吗?师母和海天都挺好的吧?我跟您说,不管怎么样,吃穿住行可千万不能将就。您和师母都不是年轻人了,可经不起半点折腾。平时让海天多上点心,当然,他自己的功课也不能耽误……”
      “好!都好!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连忙打断他这滔滔不绝的“问候”与“叮嘱”,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暖烘烘地包裹着。在这个特殊时期,只有我能听懂他话语里的“潜台词”。“习惯”是在问我们能否适应眼下的紧张氛围,“折腾”则是在担心我们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这份藏在字里行间的关切,比任何直白的安慰都更让人动容。
      “我们一切都挺顺利的,回燕园也挺适应。”我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竹吟居里的茶,味道还是那么地道,喝着就是比别处舒心。说到底,金窝银窝,还是自己的家最踏实啊。”
      婉清在一旁早已是眼眶湿润,她接过话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语气却努力保持平稳:“没错,如晋,我们都挺好的,你不用惦记。倒是你,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别总跟自己较劲,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松:“替我们给念瑶和风儿带个好。等以后方便了,我们一定去武汉看你们,也让海天瞧瞧你把武大中文系带得有多好。”
      “是啊,秦老师,”海天也忍不住凑到话筒边,语气里满是真诚和担当,“您放心,我爸妈就交给我了,我保证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不给他们添任何麻烦,也不让他们受一点委屈。这次跟我爸在国外,我们在跨文化诗学的研究上有了不少新想法,等过阵子方便了,一定找机会跟您好好聊聊!”
      电话那头的如晋一下子笑开了,那爽朗的笑声通过听筒传过来,让屋子里的气氛都明快了不少:“好,好!听你们这么说,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时间不早,我就不占线了。别的都不说了,你们自己保重,比什么都重要。”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又变得认真起来:“哎,对了,严老师,咱们说好了,每月五号晚上七点准时通话。苏老师,您也帮着记一下,别让他忘了。好了,那我们下月五号再聊!”
      说完,他一如既往,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老严从婉清手里接过听筒,轻轻放回话机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吟了片刻,仿佛在回味刚才那通充满“潜台词”的对话。然后,他用手指着那部电话机,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你看,这也是一‘'傻子’,一个无比‘精明’的‘傻子’。”
      他加重了“精明”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欣赏和赞叹:“他的‘精明’,都用在了走正道、谋大业上,从没有想过用在歪门邪道上,为自己捞点什么好处。”
      我听着,忍不住叹息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如晋是我们这群'傻子'中,过得最苦最累的一个。要是没有这份'精明',在这官场上,他早就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他本可以活得轻松点,不用操这么多心,遭这份罪,可他偏不。这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傻气’,真是让人佩服,又让人心里发酸。”
      老严的唇边露出一丝苦笑,眼神也有些飘远,似乎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如今的世道,想守住点什么都不那么容易,更何况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上……”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屋子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有些压抑。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话锋一转,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豁达的笑容:“行了,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以后你们一家,每月五号晚上七点就上我这儿来吧!”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有几分认真:“如晋为了跟你能说上几句话,连现代文学都开始啃上了,你怎么也得对得起人家这份心吧!”
      老严这句话说得我们一家三口都笑了起来。那爽朗的笑声驱散了刚才所有的沉重,屋子里重新充满了暖意。在笑声中,我们起身告辞。老严却摆了摆手,转身从茶几的抽屉里翻出了那个红色封皮的购物通行证,非要塞到我们手里。我刚要推辞,海天却一把接过来,笑着说:“爸,这样也好。我们买菜时,也顺道给严伯伯带一点。要不他这辈子,怕是也想不起来自己去菜市场买菜。”
      一句话又把老严逗乐了,他用手指着海天,笑着对我们说:“你看看,还是这小子懂我!行,那以后就麻烦你了,给我多少带一点回来。反正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练练厨艺。不过话说在前头,该多少钱是多少钱,一分都不能少,不能让你们吃亏。”他顿了顿,带着点上海人特有的认真劲儿,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上海人,账必须要算清楚的。”
      “没问题!”海天一口答应下来。他先把通行证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条包装精美的深灰色羊绒围巾,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老严面前,语气里满是真诚:‘严伯伯,这是我从法国给您带的礼物。以前听您说,您和我苏州的父亲一样,得过大叶性肺炎,肺一直不太好,冬天特别怕冷。这是法国的Maison Montagut羊绒围巾,是用纯山羊绒手工织成的,特别保暖。我爸在法国就一直戴这种围巾,去阿尔卑斯山滑雪都不觉得冷。所以我给您和我苏州的父亲各买了一条。您一入秋就戴上,这样不管是在北京,还是去南方参加学术会议,就都不怕着凉了。”
      老严一下子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海天会送出如此贵重的礼物。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围巾,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包装纸,仿佛想透过这层纸,提前感受里面那份柔软的心意。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交织着惊讶、感动,还有一丝手足无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终于露了出来。他把围巾展开,对着光细细端详。只见那羊绒色泽温润,像上好的水墨画一般,在光线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他又用手指捻了捻那细腻的纤维,指尖在上面轻轻揉搓了几下,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了一副既十分享受又有些难以置信的神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海天,声音有些发颤,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满满的感动:“这……这牌子,这质地……一定很贵吧!你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钱……”
      “哎,老严,这你可就小看我们家海天了。”我笑着打断他,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他在法国可没少挣钱。每周一节大课,一节社团辅导,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给的课时费还真不低。”
      我顿了顿,然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这围巾是他三月份在巴黎买的,两条正好花了他一个月的课时费。本来买完就寄回来了,一条寄到苏州,一条寄到竹吟居。海天还在信里特意叮嘱楚江吟,围巾到了就给你送过来。可楚江吟是个识货的人,当时你还在那个位置上。他怕这事传出去影响不好,再加上北京那时已经开春回暖,围巾也戴不了几天了,他就留了个心眼儿没送,一直等着海天回来亲自给你,所以才拖到了现在。”
      老严一听,连忙把围巾往海天手里塞,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他的语气十分坚决,眼神里带着一丝惶恐,仿佛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我这辈子也没戴过这么好的东西,海天你还是拿回去自己戴,或者给你爸换着戴。这礼物太重了,我实在承受不起。”
      海天却没有接,他轻轻按住老严的手,语气诚恳而坚定:“严伯伯,围巾再贵,也只是个物件。它哪有您的身体金贵啊?”他看着老严,眼神里满是关切:“您收下它,冬天能暖和一点,看着您健健康康的,我心里就比什么都高兴。”
      婉清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开口了。她拉了拉老严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老严,你这可就不对了。围巾是金贵,但孩子这片心意难道就不金贵了?你要是不收下,这不是明摆着伤孩子的心吗?”
      老严被说得一愣,看看海天真诚的脸,又看看婉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条柔软温润的围巾,眼神慢慢柔和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好……我收下,我收下。”他用力点了点头,把围巾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我一上秋就戴上,天天戴着!有了它,这一定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说完,他用手背悄悄擦了擦眼角,怕我们看见他的眼泪。
      告别了老严,我们又转道去了乐黛云和老汤家。这对学者夫妻以极大的热情迎接了我们。尤其是乐黛云,一见到海天就拉着他的手不放,问长问短,对我们父子俩在跨文化诗学上的研究和实践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当海天从包里拿出自己精心整理的一叠资料时,乐黛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那是海天从法国国家图书馆整理的、与比较文学研究密切相关却从不外借的珍贵图书和文献。
      乐黛云像捧着稀世珍宝般,双手接过那足有半尺高的资料,急切地问道:“这……这是给咱们研究所整理的?”
      海天点了点头:“我自己复印了一份留底,这份就留给研究所。这次您没给我布置任务,我只是临走前问了问所里其他人的研究课题和所需资料,结合他们的想法和我自己的观察,整理了这么一份。虽然资料比上次丰富,但搜集整理得肯定没上次专业。尤其是……有些人不肯告诉我他们的研究方向,我就帮不上忙了。大家先对付着看,有问题随时找我,反正这些书的内容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乐黛云的脸上立刻乐开了花,她拍着海天的肩膀,那份喜爱和赞赏简直溢于言表:“哎呀!海天啊,你这次又为咱们研究所立下大功了,比上次的功劳还大!我正愁这半年对外交流中断,研究活动不好开展呢,你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这份礼物啊,比你妈送我的法国香水要值钱百倍千倍。最难得的是没人让你做,你纯粹是主动为所里的整体利益着想,这份心正是集体研究最宝贵的。至于那些小气藏私的人,这次可好好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拍着大腿后悔去吧!”
      说到这儿,她突然凑近我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真的,老苏,海天,你们爷俩这跨文化诗学的研究实践,跟我们比较文学其实是一个路子。海天毕业后,干脆就转为我们比较文学研究所的正式成员吧!这也不耽误他在你老苏手底下做学问。正好十一月中旬在东京有个国际比较文学学会理事会,我把海天带去参会。我听说他写了一份东西方文化对比报告,这正是本次会议的议题之一。回头他把报告拿给我看看,咱们好好修改加工一下,拿到会上交流,也让你们爷俩的研究成果得到更多宣传和推广。你们看行不?”
      海天的腰杆一下子就挺直了,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心动。他看着乐黛云,眼神里满是期待。我也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有些顾虑,眉头微微蹙起:“黛云,你这安排确实不错。不过,你也知道如今这形势,燕园守得跟铁桶一般,这出国许可,怕是不好申请吧!”
      乐黛云一听就笑了,她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往我们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又十分笃定的语气说:“老苏啊,你这就有所不知了。这次会议级别非常高,我又是这个学会的副会长,就算是顾及国际影响,他们也得给我批下这个出国许可,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海天,继续说道:“不过,我一个人去总是不太方便,总得带个助手吧?我思来想去,还是咱们海天最合适。他虽然年轻,但已经在比较文学的国际期刊上发表过两篇分量十足的论文了,这次又有这么好的材料可以在会上交流。更重要的是,这场风波他全程都在国外,一点是非都没沾,且放弃了那么优厚的条件回国,这种干净的背景,申请起来最顺利,谁也挑不出毛病。”
      她拍了拍海天的肩膀,语气十分肯定:“我尽最大努力去争取,差不多有七八成把握。要是真成了,海天正好借这个机会去看看丸山先生,顺便把他那本《海天寄语》翻译出版的合同给签了。正好我也有本书要请丸山先生帮忙,有我在旁边帮他把关,这合同他肯定吃不了亏。”
      听了乐黛云这番周全又笃定的话,我们仨终于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婉清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拉着乐黛云的手,语气里满是欣慰:“那可太好了。别的不说,出去透透气也好。整天关在这园子里,跟……”
      她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赶紧接过话头,把气氛拉回来:
      “关键是跟着他乐老师见见世面,长长见识。这样高级别的学术会议,机会难得啊。海天欧洲的国家去的差不多了,欧洲的学者也接触了不少。这次也去看看咱的邻国,会一会比较文学圈子里的大师们,”
      “是啊是啊!”一旁一直含笑听着的老汤这时也乐呵呵地开口了。他看着海天,眼神里满是赞赏,“海天跟你们两口子出这一趟国,在法国历练了半年。刚才听他那谈吐,这学问可不是增长了一点半点,那简直是突破了好几个层次!现在他这水平,别说在你们中文系,就是放在我们哲学系,上讲台授课都没有任何问题。这要是再外出历练几次,咱们这些老家伙,怕是都要被他比下去喽!”
      海天被老汤这番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他连忙摆了摆手,显得有些腼腆:“汤伯伯,您太抬举我了,我还差得远呢。这次能有机会跟着乐老师出去看看,主要还是想多学习学习。”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真诚:“您和乐老师,还有我爸妈,以及咱北大的那些老师们,都是我的前辈和榜样。我只是运气好,在国外多看了几本书,多听了几堂课而已。跟你们比起来,我这点学问真不算什么。以后还要请您和乐老师多多指点。”
      “海天这番感慨可没半点虚言。”我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半年在法国,他经常和谢和耐先生探讨学问。老先生发现他比较文学和哲学的根基都很扎实,尤其对儒学的研究既深且透,特别惊讶。待我跟他讲了缘由后,老先生不禁感叹,说你们这对学界夫妇,是把看家本领都倾囊相授给海天了。所以说,海天能得到你们的指点提携,才是他最大的福气呢。”
      夕阳金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们起身告辞,乐黛云和老汤一直把我们送到门口。就在即将道别时,海天又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本装订好的手抄本,双手捧着递给老汤,真诚地说:“汤伯伯,以前听您说,您特别想看看一六八八年法国东方学家贝尼耶编著的《论语导读》,想知道西方人当年是怎么理解和阐释儒家思想的。可惜这本书至今只有几本手抄本留存于世,还都存放在法国图书馆下属那个戒备森严的军火库图书馆里,您一直无缘得见。”
      海天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这次我去法国,也是机缘巧合,在一位老年图书管理员的帮助下,终于看到了这本书。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它记在脑子里,回来后又熬了一周的通宵,把它整理到了这个本子上。”
      他翻来本子,详细解释道:“您看,我把他们理解阐释儒家思想的文字都翻译成了汉语,对于他们翻译的《论语》原文与咱们有出入的地方,也一一做了批注。我把整理好的材料复印了两份,一份给了我爸,这份就送给您。要是我哪些地方整理得不到位,让您看了有困惑,尽管对我说。我好歹懂一些法文,到时候咱俩一起修订便是。”
      老汤一下子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只有眼睛在不知不觉中越睁越大,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伸出手,像是在梦游一般,机械地从海天手里接过那本手抄本,低头盯着封面上工整的字迹,仿佛是在看天书一般,半天没有任何反应。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足足过了半分钟,老汤才像是从深睡中猛然惊醒。他迫不及待地翻开本子,贪婪地浏览着那些晦涩的法文原文,以及旁边海天密密麻麻、蝇头小楷般的翻译和批注。他一行一行地看,一页一页地翻,仿佛在验证一个惊天的奇迹。渐渐地,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连带着整本本子都在颤动,那双平日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没……没错……就是它……”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我……我只看过别人摘抄的只言片语……可你……竟然把整本书……”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猛地把这本手抄本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亲生骨肉,又像是捧着价值连城的珍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用一种专注的眼神深深凝视着海天。那目光太过复杂,有震惊,有感动,有疼惜,还有深深的敬佩。
      “就因为我随口那么一提,你就……你就下了这么大的功夫……”他的声音哽咽着,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你这个傻孩子啊,汤伯伯……汤伯伯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汤伯伯,您快别这么说。”海天连忙上前一步,有些手足无措地轻轻拍了拍老汤的后背。他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挠了挠头:“其实也是碰巧罢了。那天我和那位老年管理员喝咖啡时聊天提起这本书,他正好能帮上忙。说到底,在整理这本书和乐老师手里这些资料的时候,我自己也获得了很大提升。能帮到大家,又能让自己受益,我心里也特别高兴。”
      老汤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拭去了腮边的泪,把怀里的本子小心翼翼地捧在面前,又看了一眼海天,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着欣慰与释然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海天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深沉的感慨:
      “昨天黛云还跟我说,你们一家放着法国那么好的条件不要,非要回来‘守根’。尤其海天,简直是老严‘傻子精神’最完美的继承者。”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用一种哲学家特有的、充满思辨的口吻说道:“其实这种‘傻’,正是最难得的纯粹啊。它不是天真无知,而是看透了浮华之后,依然选择坚守本心的勇气。就像你整理这本书,还有黛云手里那些资料,不图名,不图利,只为了一份纯粹的善意。这种‘傻’,是大智若愚,是浊世中的清流。它比任何精明的算计都更接近真理,也更能触动我们这些老家伙那颗早已被岁月磨得有些麻木的心啊!”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手抄本,走到客厅那架古朴的书柜前,轻轻拉开玻璃门,没有将它随意塞进某个空隙,而是在最上层、最显眼的位置——那里摆放着他最珍爱的几部典籍——为它腾出了一块专属的空间。他用袖口仔细擦了擦那块地方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时光的痕迹,然后才轻轻地、郑重地将手抄本放了进去。
      随后,他又从书柜的下层,抽出一本封面已经泛黄发脆的书。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五十年代初出版的伏契克的《绞刑架下的报告》,是那个年代在我们年轻人中风靡一时的读本。
      老汤将这本书捧在胸前,像是捧着一团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火苗。他转身面向海天,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激动,而是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郑重与肃穆。他将书轻轻递到海天面前,声音低沉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
      “海天,这本《绞刑架下的报告》,是我青年时代反复摩挲的书,也是对我人生信仰影响最深远的一本。今天,我把它送给你。”
      他的目光飘向了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像是在凝视一段遥远而沉重的往事,眼神渐渐变得复杂,有痛苦,有反思,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终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其实,守住本心,拒绝外界的金钱、物质、名利的诱惑,固然不易,但那只是考验的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在艰难困苦、黑暗绝望,甚至是面对死亡的威胁时,还能守住那份初心。那才是对灵魂最严酷的淬炼。”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和深深的疲惫。他微微低下头,避开了我们的目光,像是在凝视自己内心深处那片不愿触碰的阴影。接着,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我……我不就曾经在那样的至暗时刻,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与恐惧中,一度……一度背弃了自己的本心吗?”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带着无尽的悔恨和不堪回首的沉痛。
      老汤沉默了几秒,仿佛在黑暗的回忆中挣扎了许久,才重新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历经劫难后的清明与坚定。他指了指手中的书,继续说道:
      “而这本书里的那些人,那些为了信念慷慨赴死的英雄,他们面对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酷刑与折磨,他们的□□在绞刑架下备受摧残,但他们的精神却始终不曾屈服,不曾闪现过一丝杂念。那种纯粹而质朴的对人类、对生活的热爱,对理想的坚守,曾经那么深刻地打动和支撑着我,可我还是……现在想起来,真是惭愧得无地自容。”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然后再次深深地凝视着海天,那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像是在托付一件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希望你,海天,无论将来你身处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前途光明还是一片黑暗,哪怕是面对生与死的抉择,都能够像这本书里的英雄一样,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那份纯粹。”
      海天双手接过那本承载岁月厚重的书,恭敬地捧在手里,仿佛接过的不仅是一本书,更是一份跨越了时光的、沉甸甸的嘱托。他下意识地翻到书的最后一页,轻轻地读出了那个著名的结尾:
      “人们,我是爱你们的,你们要警惕啊!”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老汤静静地看着海天,眼中的情绪更加复杂而深沉。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海天的肩膀上。那只手带着岁月的粗糙,却传递出无比坚定的力量。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孩子,汤伯伯是过来人,最知道坚守的不易,也最能体会这句话的分量。你一定要时时绷紧警惕那根弦。要警惕那些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人,警惕人性的种种弱点被他们无耻地利用。”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海天,语气也变得更加恳切和严肃:“更要警惕你自己内心的脆弱与杂念——也许就是一丝的松懈,一丝的动摇,就足以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迷失方向,最终万劫不复。”
      海天的身体微微一震,像是被老汤话语里的分量所击中。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那本泛黄的书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老汤那番沉重而恳切的话语。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腼腆。他看着老汤,郑重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更深的颔首。可那本《绞刑架下的报告》却被他紧紧地抱在胸前,像是要把老汤的嘱托和这本书的力量,一同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从乐黛云和老汤家出来,我们仨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暮色像一张巨大而温柔的网,悄无声息地将整个燕园慢慢笼罩。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我们身边走过,他们大多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依然带着那种焦虑、空洞,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海天一直沉默地走着,目光落在那些年轻的背影上。他不自觉地把怀中的那本《绞刑架下的报告》抱得更紧了,仿佛那本书能给他带来某种力量。突然,他抬起头看向我,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沉思与坚定的光芒:“爸,我觉得我们的‘傻气’,才是我们‘守根’最大的底气。”
      我轻轻点了点头,疼爱地揽住了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怀中那本沉甸甸的书:“还记得这本书里的那句话吗——一个人的理想越崇高,生活就越纯粹。所以啊,当个‘傻子’,说难的确很难,说容易也很容易,只要时刻锚定自己的理想,豁出一切守住它就是了。人一旦有了这种勇气和决心,内心反而会获得巨大的平静,生活也就变得纯粹了。”
      海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望向渐渐沉下去的暮色,眼神里闪烁着光。他将怀中的书抱得更紧了些,轻声说道:“就像大海中的灯塔。不管是狂风呼啸,巨浪滔天,还是浓雾紧锁,或是无边的黑暗将它吞噬,它都始终在那里,执着地、坚定地发着光。哪怕它的光芒在浩瀚的大海中显得那么微弱,甚至照不了太远,但它始终在那里发光,哪怕只是让自己的心,不曾有一刻黯淡。”
      婉清一直静静地听着,这时也握住了海天的另一只手,声音温柔而充满力量:
      “是啊,就算哪天真的碎了,灭了,那些在黑夜里被它照过的人和船,心里也总会记得,曾经有那么一盏灯,在那儿亮过,照亮过他们的路和心。”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温暖的窗口:
      “而且,旧灯灭了,总会有一盏新灯。也许在同一个地方,也许在另一个角落里,继续亮着,继续发着光。”
      海天侧过头看了看母亲,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住母亲的手,又向我怀里靠了靠,把那本《绞刑架下的报告》抱得更紧。我们三个人就这样肩并着肩,默默地向前走去。
      夜色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慢慢浸染着周围的一切。光线一点点被吸走,黑暗一点点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可就在这时,路边的路灯像是有了默契一般,一盏,又一盏,次第亮了起来。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中撑开了一小片天地。它照亮了我们脚下的路,也映照着我们仨挨在一起的身影。
      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灯光下,一步一步,安静地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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