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番外:苏文(43) ...
-
上午十点,车子终于缓缓停靠在熟悉的北大东门。
记忆里,这里曾是燕园最具活力的门户。自行车铃声清脆交织,学生、教师与访客摩肩接踵,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蓬勃的朝气。
可此刻,往日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掐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宽阔的校门两侧,几名我并不认识的工作人员身着蓝色中山装,神情肃穆地伫立着,宛如几尊沉默的石像。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身影。放眼望去,校门口空荡荡的,连个等待入校的人影都难以寻觅。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也都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战战兢兢地掏出证件。工作人员接过证件,翻来覆去仔细核对,甚至连证件上的照片都要与本人反复比对好几遍。
不远处,一位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老师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他车后座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看样子是刚从外面采购归来。可他刚一靠近校门,就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对方不仅仔细检查了他的证件,还要求他解开布包,将里面的米、面、油等物品一一取出,接受细致的查看。那位老师全程低着头,佝偻着背,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默默配合着检查。整个场景的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婉清下意识地攥紧了我的手,指尖冰凉。海天也微微蹙起了眉,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些工作人员身上。看这架势,我们后备箱里那几个装满物品的行李箱,恐怕也难逃被开箱检查的命运。这,大概就是我们回归燕园后面临的第一个现实考验吧。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做好了应对盘问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严格盘查并未到来。孙玉石只是缓缓推开车窗,探出头,用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中文系的,来接从法国回来的苏文教授一家。”
话音刚落,那几名工作人员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聚焦过来。为首的那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严肃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略显讨好的笑容。他甚至没有要求查看任何证件,便连忙挥手示意放行,语气恭敬地说道:“哦哦,原来是苏教授!快请进,快请进!欢迎您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顺利让我们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孙玉石不动声色地朝我们微微摇了摇头,我们立刻领会了他的暗示——是让我们保持镇定,不要露出异样。我轻轻拍了拍婉清的手背,用眼神示意她放松。海天也迅速收敛了情绪,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车子缓缓驶过校门,我回头望去,那名工作人员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套严苛的盘查流程,只是针对普通人的例行公事。
待车子驶离校门一段距离后,孙玉石才压低声音说道:“上面打过招呼了,主要是驻法使馆参赞那边起了作用。不过,这种待遇,恐怕也就这一次了。”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份“顺利”绝非偶然。它既是驻法使馆参赞那通电话的余威所致,更是孙玉石此刻身份与立场的直接体现。
燕园的管控,果然名不虚传。
但同样,在这冰冷的规则之下,也潜藏着看不见的人情与潜规则。
车子继续向校园深处驶去,熟悉的博雅塔轮廓渐渐映入眼帘。阳光依旧明媚,空气中的槐花香也愈发浓郁,可我的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顺利通过校门,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前方等待着我们。
车子缓缓靠近未名湖,那片熟悉的波光粼粼,终于撞入我们的眼帘。
那水,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清澈,深邃,像一块被阳光融化了的碧玉。微风拂过,湖面便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细碎的金光在波纹上跳跃、闪烁,晃得人眼睛有些发花。
湖边的柳树,枝条依旧垂落,像无数绿色的丝绦,轻轻拂过水面。偶尔有几片柳叶飘落,在湖面上打着旋儿,慢慢地漂向远方。湖中央,那艘著名的石舫静静地泊在那里,虽被戏称为为“不系”之舟,却稳稳地扎根在水中,历经风雨而不动摇。不远处的湖畔,那座古朴的凉亭仍静静伫立,飞檐翘角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随着波光轻轻晃动。
这就是我们阔别了整整半年,却多次出现在梦中的未名湖啊!
婉清下意识地"呀"了一声,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却在微微颤抖。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激动,就像此刻的我一样。我的眼眶也有些发热,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瞬间填满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深沉的思念、莫名的委屈、以及终于“回家”的复杂情绪。海天也完全看呆了,他一直紧绷着的脸庞,在看到湖水的那一刻,终于柔和了下来。他的眼神里,有失而复得的惊喜,有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眷恋,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
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窗外的湖水,仿佛要把这半年来缺失的目光,一次性都补回来。
它像一个恒定的坐标,一个不变的承诺。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风云变幻,无论我们经历了多少颠沛流离,它都静静地在这里,承载着我们对燕园所有的记忆和情感。
然而,这份重逢的喜悦,很快就被湖畔的景象无情地冲淡了。
湖边的柳树下,草坪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学生。他们或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迷茫,说话时还时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仿佛害怕被什么人听到;或干脆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发呆,眼神空洞。偶尔也能看到一些人在漫无目的地散步,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候鸟。
我不禁愣住了。记忆中,往年的暑假,燕园总是带着几分清静。大四学生早已毕业离校,低年级的本科生和研究生们大多也已返乡。就连平日里忙碌的老师们,也会趁着这个空档外出考察或休假。整个校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可如今,一道禁止师生离校的命令,彻底改变了这里的模样。
除了毕业的大四学生,其他所有学生都被留在了校园里。他们没有课程,没有论文答辩,更没有社会实践。于是,这群被“拘禁”的年轻人,便用自己的方式填满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这份热闹,没有了往日的朝气与纯粹,反而透着一股无所适从的喧嚣和无奈。
“图书馆和食堂现在是重灾区。”孙玉石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学生们没课可上,又不能出去,只能往人多的地方凑。图书馆里根本不是去学习的,就是找个地方待着。食堂的饭点也拖得特别长,大家都没事干,吃饭就成了唯一的念想。”
一直沉默开车的老陈,这时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唉,也只有体育场和体育馆,现在还算有点人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年轻人嘛,心里都憋着一股子劲儿,没处去说,也没处去撒。经历了那些事,如今又不让出校门,只能把火气都撒在那些足球、篮球上,拼命地跑,拼命地抢,好像只有那样,心里才能好受一点。”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海天,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海天,你要是还想去打篮球,可得早点去占场。那帮小伙子,一玩就是一整天,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耗尽似的,去晚了可就没你的份儿了。”
海天闻言,脸上的最后一丝轻松也消失了。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理解,又迅速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婉清轻轻叹了口气,将脸转向窗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拍了拍海天的肩膀,心中五味杂陈。此刻的所见所闻,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激起了涟漪。阳光依旧明媚,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美得有些不真实。可这份美丽,却丝毫驱散不了我们心中的沉重。
车子终于在镜春路上缓缓停下。
孙玉石和老陈率先下车,帮我们从后备箱里卸下那几个沉甸甸的行李箱。箱子在青石板路上磕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宣告我们这段漫长归途的正式结束。
“好了,到地方了。”孙玉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一路辛苦了,先好好歇歇,后天咱们一起去结算经费。这两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让海天到五院找我,或者到我家里来也行。”
我们一一和他们握手道别。老陈憨厚地笑了笑:“苏教授,林老师,海天,都回家了就好。以后有什么体力活,随时叫我。”
“谢谢老陈,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婉清感激地说。
就在孙玉石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走了回来,特意绕到海天身边,几乎是脸贴着脸,用只有我们仨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门叮嘱道:“海天,'孙伯伯'这三个字,放在心上就好。”
他的眼神非常严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海天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认真。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清晰地回应:“放心,孙伯伯,我懂。”那一声“孙伯伯”,说得又轻又沉,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孙玉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和老陈一起上了车。
我们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路的拐角处。空气中只剩下夏末的蝉鸣和我们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个行李箱,冰凉的金属拉杆硌在掌心。婉清和海天也各自提起箱子,我们三人并肩走进镜春园。
绕过那汪盛开着红莲的池塘,那片熟悉的青翠竹林便蓦然出现在眼前。
一根根翠竹修长挺拔,在夏日的滋养下,枝叶长得格外繁茂,浓密地交织在一起。竹竿是深绿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显得干净而有质感。阳光穿过叶隙,洒下点点斑驳的光影,在地上织成一幅流动的图案。一阵微风拂过,竹叶便发出“簌簌”的轻响。它不是江南小调的柔媚,而是带着北方夏日特有的爽朗与清越,像是老友在耳边低声问候。
我们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这片绿,我们看了几十年。每一棵竹子的位置,每一块石头的模样,都早已深深印刻在我们的脑海里,如同最清晰的掌纹。这声音,我们听了几十年。每一声都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呼吸,自然而亲切。
一阵微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特有的清香,清新而干爽。深吸一口,这味道瞬间唤醒了我身体里所有关于家的记忆。
我仿佛看到祖父在竹林里背着手踱步,时而停下,凝视着某棵竹子,若有所思;看到父亲手执书卷,在竹荫下静静品读,阳光洒在他的书页上,也洒在他安详的脸上。
我仿佛听到我和婉清年轻时在竹林里追逐嬉戏的笑声——从童年,到少年,到青年;听到海天每次回家时,自行车在院外碎石子路上摩擦出的细微“咯吱”声,由远及近。
我仿佛还闻到了竹吟居书房里飘出的淡淡茶香,以及厨房里母亲炒菜时那令人垂涎的香气……
我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婉清和海天。婉清的眼角也泛着泪光,正用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海天则微微仰着头,凝视着这片熟悉的竹林,紧绷了一路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了下来,眼神没有了复杂的感慨,只有一种失而复得的踏实和回归家园的安宁。
“爸,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然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咱们……终于回家了!”
是啊,终于回家了!
这,就是我们的家!是永远扎着我们的根的家!是我们无论离开多久都魂牵梦绕的家!是我们放弃一切都要回来的家!
我强忍着想要落泪的冲动,用力拍了拍海天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走!海天!咱们回家!跟爸妈一起回家!”
我们重新提起行李箱,踏上了那条曲曲折折的碎石子小路。
这条路,我们走了无数遍,每一块石头的触感都无比熟悉。
转过两个弯后,熟悉的粉墙灰瓦终于映入眼帘。门楣上,海天亲手题写的“竹吟居”三个大字,在夏日的阳光下依然闪着温润的光泽。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坐在高高的门槛上。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并没有看,只是探着脑袋,朝着我们来的方向张望。
是楚江吟!
半年没见,他依然清瘦挺拔,眉宇间那股高贵的书卷气半分未减,只是还凝着一层淡淡的隐忧。一看到我们,他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睁大,死死地盯着我们。尤其是看到海天的时候,他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起来。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然后,他从门槛上慢慢站起身,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摇晃。脚步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身边的海天已经猛地扔下了手里的行李箱。箱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就像一阵疾风般,朝着楚江吟狂奔而去。
两个半年未见的挚友,就在夏日的竹林边,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没有任何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两个年轻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用力地、仿佛要将这半年来所有的思念与牵挂都融入这个拥抱里。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风吹竹叶的“簌簌”声,和两人压抑不住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我和婉清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早已湿润。
过了好久,楚江吟才慢慢松开海天的身体。他先用手背迅速抹了抹眼角,像是要把那点未干的湿润悄悄藏起来。然后,他转过身,把面孔转向我和婉清。眼眶虽然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重新绽放出那种带着书卷气的温和笑容。
“苏老师,师母,海天,你们可算回来了!”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平的哽咽,“之前我还以为你们会……唉,不说那些了。”
他顿了顿,仿佛是为了平复一下翻涌的情绪,才继续说道:“直到前几天收到你们寄来的第二批包裹,看邮戳日期是七月初寄的,我才稍稍放下一点心。昨天孙主任特意告诉我你们回国的日期和航班,我这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到肚子里了。今儿一大早就打开大门,坐在门槛儿上开始等你们。古人云‘望眼欲穿’,我现在可算体会出其中的滋味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半年来积压的担忧和思念一下子都倒出来。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把面孔再次转向海天。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海天的胸口,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尤其是你小子,”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促狭,“还欠我半阕相思呢!你要是敢留在法国不回来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满是戏谑,“我这人虽然出不了燕园,这魂儿也得跑到巴黎,钻进你的梦里,把这半阕词给讨回来!而且,我还要挨个儿钻到那些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金发碧眼的姑娘们的梦里,告诉她们,她们心中那位才华横溢、神秘又完美的东方情人,他心中真正牵挂的意中人,其实是一位男……”
“闭嘴吧你!”还没等楚江吟说完,海天就笑着一拳捶在他肩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老友间独有的亲昵与反击,“不就是借了你信里那几句肉麻到骨子里的话嘛!现在倒好,你还要‘魂飞巴黎’讨那半阕相思,再这么说下去都快成半部《聊斋》了!这半年,可丽饼、巧克力、可颂没少给你寄吧?”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楚江吟的胸口,语气里满是假装的“控诉”,“把你都快喂成个小馋猫了,还堵不住你这张得理不饶人的嘴?”
说着,他俯身拍了拍身边的行李箱,发出“嘭嘭”的闷响,像藏着什么宝贝:“这里面还有两包香港老字号老婆饼,经停时特意给你挑的。保准和你小时候馋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这下,总该能封住你的嘴了吧!”
楚江吟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调侃怼得一怔,眼中旋即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感动。他仿佛掩饰什么似的,伸手推了海天一把,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你这小子不容易啊!居然还记得我讲过的小时候馋嘴的那点子事!算你还有点良心!”
说着,他走到我和婉清面前,不由分说地接过我和婉清手里的行李箱,一只手拎一个就往院里走,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苏老师,师母,你们一家三口从巴黎出发到现在,怕是得有二十七八个钟头了吧?飞机上睡不踏实,现在肯定又累又渴。先进茶室喝杯热茶解解乏,歇歇脚。然后再回房冲个澡,我去把饭热一热。在家里吃饭睡觉,怎么也比在外边踏实。”
我们随着他走进院子,那些久违而熟悉的景物便又一一出现在眼前。
正房前那两株高大的西府海棠,虽然早已过了花期,但如今枝繁叶茂,叶片翠绿油亮,一看就是经过了精心的修剪和浇灌。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金顶红柱的凉亭和七间粉墙灰瓦的屋子,乍一看和以前一样古朴典雅。但细一瞧,却发现都经过了系统而良好的修缮。屋顶的瓦片排列得整整齐齐,不见一片破损;柱子上新刷了朱红的油漆,色泽鲜亮,比以前更加庄重气派了。凉亭的柱子和东西厢房的门楣上,都挂上了崭新的匾额和楹联,和之前寄到巴黎的照片一样古雅,与周围的景致相得益彰,更添了几分书香门第的雅致。
那口老井依然在院子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井口边缘长满了青苔,透着岁月的沧桑。但井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草和尘土。井绳也换成了新的,盘绕得整整齐齐,挂在旁边的木桩上,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常常用心打理的。
花房里的花,大多被搬到了墙根底下,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墙角那几盆石榴花正开得热烈,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喜庆极了;旁边几株晚香玉也不甘示弱,细长的绿叶间托出洁白的花穗,正散发着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那盆叶片肥厚的君子兰已经换了个更大的紫砂花盆,叶片擦拭得一尘不染,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照料的。
整个院子,处处都透着精心维护和收拾的痕迹。既保留了往日的古朴风貌,又多了几分焕然一新的清爽。让人看在眼里,暖在心上。
婉清看着眼前这一切,眼中满是欣慰。她走到楚江吟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柔声说道:“江吟啊,这竹吟居瞧着,比我们离开时还要精神几分。这一看啊,不仅你这半年一直辛苦打理,怕是你家人也没少跟着操心吧!”
楚江吟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其实也没什么。姑姑一开春就张罗着修缮我家那座老宅,她说'打墙也是动土',索性就顺道把竹吟居也跟着一并修缮了。”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补充道:“对了,她还把东西厢房、客厅和茶室里间的卫生间都换成了坐式抽水马桶。还有浴室,也装上了电热水器,还是带恒温系统的呢!这些东西都是从美国和香港一起运过来的,和我们老宅用的是一模一样的牌子和型号。你们放心,所有的改造和防护都做得妥妥当当的,一点也没有改变竹吟居原有的格局和风貌。”
说着,楚江吟便走到西厢房旁边,拉开了那间半间房大小的浴室门,一股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浴室内部虽然空间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墙壁和地面都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接缝处的白水泥勾得笔直,显得干净又亮堂。靠墙的位置,新安装了一个银灰色的储水式电热水器,上面的控制面板还泛着微光。旁边是一个白色的陶瓷洗手池,水龙头是亮闪闪的黄铜材质,做工精致。最里面是一个同样洁白的浴缸,旁边的墙壁上,除了新换的坐式抽水马桶,还贴心地安装了扶手和放置洗漱用品的架子。整个浴室的改造,既保留了老房子的格局,又增添了现代生活的便利,让人感觉舒适又温馨。
“您看,”楚江吟指着热水器,“这个恒温系统特别好用,水温一直都是刚刚好,不用担心忽冷忽热。我这三个多月都是在这里洗的澡,谢天谢地,可算不用拿着那一年五十张的澡票,和他们挤澡堂子了。”
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显然对这个改造非常满意。一旁的婉清已经睁大了眼睛,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轻呼:“天哪!太高级了吧!”她走上前,用手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浴缸边缘,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这简直和我们在法国那宅子里用得一模一样!原以为回国之后享受不到那种舒适了,没想到……”
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楚江吟,脸上的惊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歉意和一丝不安。
“江吟,这一切……”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一定让你们破费不少吧。你知道,我和你苏老师从来不愿意欠别人的情,所以……”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江吟急切地打断了。“师母,千万别提这个!”他往前一步,语气十分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我们楚家做这一切是真心实意的,就和你们当初对我曾祖父、小堂叔和我做的一切一样。姑姑四月末还和我提起,曾祖父那本《西晋诗脉钩沉录》能在法国开始翻译,即将出版,也是苏老师费心费力一手促成的……”
“可别这么说。”我连忙打断楚江吟的话,摆了摆手,“其实就是我带了一本咱们出版的样本过去,被亚瑟的父亲卢卡斯借去看。没想到他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拉着我研究里面的内容,还非要翻译成法文。他的法语和古汉语、古文学功底都很深,与法国各出版社的联系也很广。试着翻译了几页后,还真被编辑看中了,当时就商议着出版事宜。我想着你在国内不便过来,就给你姑姑打了个电话,让她和出版社联系,商量具体事宜,我和海天就帮着卢卡斯翻译就好。没想到这事儿一来二去就做成了。”我笑了笑,补充道,“如今卢卡斯的翻译也完成了一半,估计明年这个时候也该出版了。说到底还是老先生学问好,作品吸引人,我就是牵个线、搭个桥而已,哪里谈得上‘费心费力’四个字?”
楚江吟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敬佩:“苏老师,您总是这样,把自己做的一切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但我们楚家——我、我父亲、姑姑,还有小堂叔,心里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语气非常诚恳,一字一句都带着真情实感:“姑姑常说,您和师母,还有海天,你们一家三口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骨子里的善良、正直和重情重义,还有那份对学问的本心,从来没有沾染过半分功利色彩。所以,我们再说那些‘恩重如山’、‘无以为报’的话,反而显得太生分、太俗气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继续说道:“其实在我们心里,早就把你们一家三口当成家人了。家人之间,不就是这样吗?我们做一点,就想着也为你们做一点。这次修缮竹吟居,也是借着修老宅的机会顺手为之,真的没有任何刻意的想法。姑姑特意交代过,要是你们因此介怀,觉得过意不去,那可就真的见外,倒让我们心里不安了。”
听了楚江吟这番情真意切的话,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也有些发热。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慨:“好,好小子,你和你姑姑这番心意,我们都懂了。那我们就不和你们客气了。谢谢你姑姑和你们一家,让竹吟居变得更美好,更温馨。”
楚江吟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这就对了。一家人还客气什么!苏老师,那你们仨先把行李放在西厢房,在这里小坐片刻,我把沏好的茶都放在那里了。喝完茶后你们去洗澡,我去热饭。”
说着,他就走出浴室,推开西厢房的门,把院子里的三个行李箱都搬进来。我们也随着他走了进来,在海天那张宽大的书桌前坐下来。
楚江吟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正是我们常喝的西湖龙井。茶刚一倒进杯子,豆香和嫩竹混合的馨香,便与老井水特有的清冽甘爽一起扑面而来。那属于竹吟居特有的茶香,竟瞬间击中我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半年了,半年没有闻到这股茶香了。
这不是普通的茶香,这是竹吟居的味道,是北大的味道,是我从小到大萦绕了半个世纪的生命印记。
我端着杯子,久久没有喝,只是贪婪地嗅着那香气。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激动和感慨。从机场到现在,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曾让我们一次次失望,甚至怀疑这份“守根”的执念是否值得。可就在此刻,闻到这茶香的瞬间,所有的委屈、疲惫和不确定,都烟消云散了。
终于,我端起杯子,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老井水独有的甘甜,瞬间浸润了我干涸的心田。这半年在巴黎,尝遍了各种精致的甜点与咖啡,却始终找不到这一口清冽甘醇。它像一个无声的召唤,牵引着我们跨越山海,回到了原点。
婉清一反平日慢慢品茶的习惯,端起杯子迫不及待地饮了一大口。然后,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总算是品到家的味道了!老头子,就冲着这口茶,咱们这趟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值了!”
海天带着惯有的从容与优雅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水在舌尖稍作停留,才缓缓咽下。放下杯子时,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语气里是历经沉淀后的感慨:“半年了,还是这个味道,真好!”
话音刚落,他握着杯子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目光骤然定格在书桌的左上角,脸上那抹从容优雅的浅笑瞬间凝固了,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突然失了神采。那层他与生俱来的、混合了东方沉稳与西方洒脱的独特优雅,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难以置信的错愕,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有些苍白,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脱口而出:“江吟,我这盆茉莉……”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了,视线飞快地从那盆花上移开,落在了身旁的楚江吟身上。楚江吟原本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有些局促不安,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看到楚江吟这副模样,海天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和婉清的心也跟着一沉,不约而同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也齐刷刷地变了。
那盆海天视若珍宝的茉莉,本身被楚江吟养得极好,枝叶比往年更加繁茂葱郁,层层叠叠的深绿色叶片间,缀满了洁白无瑕的花朵,有的完全绽放,露出淡黄色的花蕊,有的还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散发着阵阵浓郁而清新的香气。
可这美好的一切,都被那个花盆彻底破坏了——那个原本古雅温润、有着蓝宝石一般纯正色彩的明代官窑蓝釉小花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红褐色的粗陶土花盆。花盆质地粗糙,表面甚至还能看到手工捏制的痕迹,连层像样的釉色都没有,与那株精致的茉莉,以及整个书房简朴却雅致的陈设显得格格不入,刺眼极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婉清也叹息着摇了摇头。难怪海天会是这般反应——这花盆不是寻常物,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是连着十几代人念想的物件。
记得祖父和父亲在世时,一直用这花盆养着一盆文竹,就摆在书桌案头,像个沉默的老朋友。父母罹难后,那盆文竹也在那“摧毁一切”的浪潮中遭了殃,被人连根拔起,弃之不顾。幸而当时住进来的历史系老周还算识货,知道这花盆的分量,偷偷把它藏了起来,才让这件价值不菲的老古董在动荡中得以保全,后来完璧归赵。
海天养了这盆茉莉后,婉清便搬出了她那套“最好的必须可着儿子用”的理论,硬是把这花盆给了海天。她理直气壮地对海天说:“这花盆闲着也是闲着,你这花养得那么好,就该配这样的好盆。祖传之物,不传给你还传给谁?妈知道你是个精细人,有了这花盆,你更能精心照料这花,平日里看着也养眼,多好啊!”海天拗不过她,只好用这金贵的花盆养起了茉莉。从此,他不仅对这盆花照料得细致入微,对这花盆也呵护得格外精心,经常用柔软的抹布轻轻擦拭,不让其表面沾上一点尘土。有时,他甚至会对着花盆上的冰裂纹路发呆,用手轻轻抚摸它们,仿佛在透过那些纹路,触摸祖辈们留下的温度。这次去法国临走前,海天特地拉着楚江吟,再三交代一定要好生照看。楚江吟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说他的精细劲儿绝不输于海天。他每封写给海天的信里,都少不了提到这盆茉莉的近况,字里行间都透着对这盆花、这个盆的珍视。最后一封信中,甚至还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片第一朵凋谢的茉莉花寄过去,信纸上都带着那股清清雅雅的芬芳。
可如今,那承载着家族记忆、温润雅致的明代官窑月白釉花盆,却换成了这么个粗糙的红褐色陶土盆。这真叫人既心疼又气闷。好好的一桩托付,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就像是一件精美的锦缎,被硬生生换成了粗麻布,让人心里堵得慌。
整个屋子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温馨融洽,变得有些凝滞和微妙起来。连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过了好一会儿,楚江吟才迟疑着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带着愧疚:“苏老师,师母,海天,这花盆……不是我弄打的,不过,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继续说道:“其实,这半年,我并没有守住竹吟居的门户。咱们班二十六名同学加上张万斌老师,都曾经进了竹吟居,还在这里整整住了两天。”
听了楚江吟这番话,我们仨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我的脑子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儿来——楚江吟是知道竹吟居规矩的,他和我们一样一直谨守着这份清静,怎么会让这么多人进来?婉清也紧紧皱着眉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海天先是愣了几秒,眼神里满是迷惑,但很快,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眯,恍然大悟般地看向楚江吟:“江吟,我听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中文系的皮埃尔主任说,咱们班是这场乱子里唯一整体保全下来的一个班。他说原因是张万斌老师想了个特殊办法。难道……难道这个办法就是……”
我不禁打了一个激灵,脑海中猛然想起皮埃尔在巴黎时的叙述。婉清也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啊”了一声,随即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闪过一丝了悟的神情。楚江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的天!连这点事儿都传到巴黎去了!看来这场乱子真是尽人皆知了,难怪……”
他的表情从震惊转为苦笑,随即又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回忆那段混乱得让人窒息的日子:“海天,你猜得没错,是我把他们引到这里来的。这场乱子的起因,想必你们也清楚了。其实我们一开始并没有太留意梅瑾这件事,就是出于好奇,好多人情不自禁地跟着议论。可谈着谈着就变了味,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传越离谱。现在看来,还是张万斌老师看得透彻,他说这里面肯定有人故意煽风点火,借着这件事的由头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可当时大家都被蒙在鼓里啊!那情绪不知怎么就被煽动起来,像被点燃的汽油桶,一下子就炸了。到最后竟然……嗐!反正你看电影《青春之歌》里是什么场面,当时校园里就是什么模样。”
说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情景:“你想啊,同学们哪经历过这些!一个个既新奇又兴奋,摩拳擦掌的,好像自己真的成了电影里的英雄人物,置身在风起云涌的时代之中,大有以天下为己任、大干一场的豪情壮志。连身为本系学生会主席的王丽丽都无法冷静下来,差点成了领头人。”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感慨。随即,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微蹙起:“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总感到这背后肯定有弯弯绕绕。好在张万斌老师和我想法一样,甚至比我想得更周全长远。我们俩一合计,也想不出什么太好的办法,只好出此下策——我以‘找个妥当的地方商量对策’为名,把同学们都带进了竹吟居。大家刚走进西厢房,躲在暗处的张万斌老师就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门加了三道锁,钥匙藏在了连我都不知道的地方。西厢房那扇唯一通向竹林的窗户,也被我事先锁死了。我还把院子里的两架梯子都搬到了别处,藏得严严实实。待到同学们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高墙深院的,他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飞了。”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就这样,咱们全班同学被我和张万斌老师‘软禁’在这里整整两天,直到外面的风波平息,一切风平浪静,我们才敢打开竹吟居的大门。”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们一家三口早就听呆了,仿佛在听一段曲折离奇的传奇故事。婉清再也忍不住,第一个开了口,声音里满是急切:“天哪!这两天,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啊!你们吃什么?住在哪儿?那时刚入夏,半夜还有寒气,大家没冻着吧!”她紧紧抓住楚江吟的胳膊,满眼都是心疼,大概早就把那个珍贵的花盆抛到了九霄云外。
楚江吟望着婉清焦急的神情,眼眶微微发红,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师母,半年没见,您还是这样心善。您放心,张万斌老师早有准备,自己掏腰包买了足够的大米、青菜和挂面,还有面包和饮用水。会做饭的同学轮流下厨,饭食简单,能填饱肚子就行。咱竹吟居的碗筷本来就多,这下可派上了用场。
他顿了顿,继续用沉稳的语气说道:“住的地方也没问题,我事先把大书房、茶室和您老两口住的东厢房都锁上了,客厅里那些老物件也都搬到茶室和您俩的卧室安放好,免得有闪失。剩下的屋子,连外间带里间,三四个人一间足够了。女同学住床上,男同学打地铺,倒比宿舍还宽敞些。只是早晨……上厕所有点挤,不过就两天,克服克服也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显得有些羞涩,但很快,他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白天,张老师把大家集中在廊下或者院子里,掰开揉碎了给他们讲道理,做思想工作。同学们愿意听的就听几句,不愿意听的就从海天的小书房拿几本书,回自己房间看。反正那书房的藏书堪比一个小型图书馆,足够他们打发时间。有了这些书,大家也稳当不少。不过,”他顿了顿,看向海天,眼神里带着一丝郑重:“海天,你放心,你的那些日记随笔,还有我曾祖父的手稿,都被我锁在抽屉里了,他们半眼都没看到。”
海天冲着楚江吟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感激。楚江吟看到这样的目光,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继续说下去:“晚上,我和张老师还有王丽丽就彻夜巡查,两天两夜几乎没合眼。大家开始还有些情绪,嚷嚷着要出门。可张万斌老师发了狠话——谁要是想出竹吟居半步,就先从他尸体上迈过去,大家这才消停了不少,可抱怨的话却从没停过。尤其一些激进的同学,他们不敢埋怨张老师,就把矛头都对准了我。骂我缩头乌龟、胆小怕事什么的。有一次,一个男同学竟指着我的鼻子吼道:‘你自己是软骨头,凭什么阻挡我们伸张正义的脚步?你这样做是违法的!我完全可以告你!’接下来,他还说什么‘不能当可耻的逃兵’之类的话,越说越激动,情绪完全失控,突然就抱起这盆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砸向地面。”
海天猛地打了个哆嗦,本能地伸出手,下意识地护住了那盆已经被栽在陶土花盆里的茉莉。楚江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海天,满脸都是难以掩饰的羞愧之色:“海天,是我的错。我把所有贵重物品都妥善收藏起来,唯独忘了这盆花。因为我真的没想到,有谁会把气撒在一盆可爱而无辜的茉莉身上……”
“谁?”
海天只问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他深邃的双眸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屋子里的空气,在这一个字之后,瞬间凝固了。连婉清都感觉到了儿子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下意识地松开了抓住楚江吟胳膊的手。
楚江吟被海天看得一窒,眼神有些闪躲,嘴唇动了动,才带着几分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韩……韩玉柱。”
“玉柱……”海天怔了片刻,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寒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印证,“居然是他……”
“韩玉柱是谁?”我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是我们班一个很普通的男同学。”楚江吟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语气也变得有些复杂,“湖北人,老家在大别山。听说高考那年为了照顾革命老区,给了他家乡一个名额,他才进了北大,成绩……并不算很高,所以平时学习也很吃力,几次期末考试都差点没及格……”
我突然想起来了。年初海天那一届古代文学期末考试,的确有个学生,字写得很不错,成绩却照其他同学差了一大块。合分时,他的分数刚刚踩在及格线上。那时海天正好来书房取本书,看到他的试卷,不禁长出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还好”。后来,他告诉我,这个同学家庭贫困,怕是掏不起补考费。那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试卷上的名字,留在脑海中的,好像就是这个有些土气的“玉柱”。
楚江吟看着我和海天若有所思的神色,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这个韩玉柱,平日在班里是最沉默寡言的,还有点自卑。没想到在这场风波中却表现得格外活跃,甚至称得上狂热,否则也不能做出这种出格的举动。”
他的眼神落在那盆茉莉茶上,仿佛透过那绿的发亮的叶片,又看到了当时的情景: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花盆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洁白的茉莉花瓣散落一地,有的被泥土弄脏,有的被摔得残缺不全,翠绿的枝叶也折了好几根,花盆里的土混着碎瓷片,狼藉一片。那一刻,我心中那股心疼和愤怒已经达到顶点。周围的同学也吓傻了,整个屋子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识货的男同学才忍不住失声叫起来:‘韩玉柱,那个花盆,怕……怕是一件古董!’”
“此言一出,韩玉柱也傻眼了,当场就呆在那里,脸上的狂热瞬间被惊恐取代。我扑过去,用颤抖的手捧起地上的花盆碎片,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韩玉柱,你有什么火冲着我来,干嘛要拿这盆花出气?这茉莉是海天的心爱之物,花盆是明代宣德年间官窑瓷器,是苏老师家传了多少代的古董!海天临走时,反复嘱托我好好养护这盆花,如今你说砸了就给砸了。就算我惹着你了,海天和苏老师惹着你了吗?这竹吟居惹着你了吗?这盆花又惹着你了吗?你……你凭什么……凭什么……’”
“情急之下,我居然不知道用什么语言表达自己的愤怒之情。就在这时,张万斌老师听到动静走了进来。他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花瓣、折断的枝叶、混着泥土的碎瓷片,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韩玉柱和气得浑身发抖的我,立刻明白了一切。”
“‘韩玉柱,’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似乎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分量,‘这就是你所谓的伸张正义吗?你连一盆这么纯洁可爱的花都肆意摧毁,还提什么维护法律,伸张正义?真正的正义,是保护弱小,而不是恃强凌弱!是明辨是非,而不是被人当枪使!你今天砸的是一盆花,一件古董,明天你是不是就敢砸掉别人的家,砸掉别人的信仰?你的行为,和二十多年前那些无法无天的年轻人有什么两样?’”
“他的话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掉根针都能听见。韩玉柱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他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看张老师威严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股子狂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悔恨。那些和他一样狂热的同学,也都低下了头,满脸通红,像被抽了一耳光,一个个噤若寒蝉。他们看着地上被砸坏的花盆和茉莉,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羞愧,也有一丝后怕。”
“张万斌老师看着眼前这些垂头丧气的年轻人,眼神慢慢柔和了下来,但语气依旧沉重。他缓缓地,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调说道:‘同学们,我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亲眼见证了无数个和你们一般大的青年,怀揣着和你们一样的一腔热血,却在别有用心之人的怂恿下,做出太多给别人造成巨大伤害,也让自己悔恨终生的行为。如今真相晦涩不明,局势起伏不定。我和江吟把大家暂时安顿在这竹吟居,就是怕大家头脑一热,重蹈那个年代的覆辙,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和损失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强调:‘伸张正义,靠的是冷静的头脑,是理性的分析,是坚实的证据,而不是只凭一时的冲动和空洞的口号!你们大可以在黑白分明时为正义奔走呼号,却绝不能在浑浑噩噩中成了别人手里的刀。所以,我和江吟宁愿你们现在指着鼻子骂我们老顽固、胆小鬼,也不愿意将来你们拍着大腿,为自己的鲁莽行为后悔莫及!’”
“说得好!”张万斌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竟让我们三口人忍不住一起拍案叫好。我不禁对这个平日里看似温和,甚至有些圆滑的年轻班主任刮目相看。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他的头脑会如此清醒通透,做事又异常谨慎果断,竟借着我这小小的竹吟居,以一己之力庇护二十多个青年,在这汹涌的浪潮中安然无恙。这份担当和智慧,实在令人敬佩。
楚江吟也不禁深深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是啊!张老师这番话,像一盆及时的冷水,让同学们那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走出去’的话头了。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待在竹吟居里,静观事态发展,等待风波平息。如今,外面那些卷入其中的老师和同学们的下场,大家也都有所耳闻。班里每一位同学在后怕之余都暗自庆幸,同时也对我和张老师充满了感激。”
“风波平息后,大家还自发地回到竹吟居,把这里里里外外清理得干干净净。几位女同学在张老师妻子的带领下,把同学们用过的碗筷都彻底用开水煮沸消毒。用过的被褥也都拆开浆洗,然后又精心缝好。张老师还打趣说,他妻子的针线活手艺虽比不上师母您,但也差不离,估计也能勉强让您满意。”
他说着,指了指那盆茉莉:“这盆茉莉,当天就被我们移植到花房中一个备用的陶土花盆里了,因为抢救及时,到也无大碍,我瞧着如今的长势,也和以前差不多。只是那个宣德官窑的花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惋惜:“……再也没有办法恢复原样了。”
“爸!”海天突然接过话头,脸上的寒意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和释然,“玉柱这次是过分了,但他本性不坏。他就是太想证明自己了,把这场风波当成了一个能让他出人头地的机会。结果被张老师和江吟‘保护’起来后,反而觉得是他们耽误了他,一时想不开才犯了浑。”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里充满了同情:“他家境贫寒,却又极好面子,不肯申请学校的扶贫救助金,宁可偷偷跑到附近的工地给人搬砖,靠卖力气赚钱维持生活。而且,在学业上,他也并非一无是处。他其实是个数学天才,当年高考和我一样考了满分。可惜文科成绩平平,也算是凭着数学的高分和那个照顾革命老区的名额,才阴差阳错地进了北大。可咱这中文系不学高等数学,他身上唯一值得骄傲的光环也就没了。那时他学业跟不上,经济上又拮据,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与郁闷,真的让人很心疼。后来我把自己做家教的那份差事让给了他,他才算是……”
“你等会儿!”婉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海天的鼻子,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海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居然……居然背着我和你爸,跑到外面去给人当家教?咱家是缺你吃还是少你穿了?差你那点买书的钱吗?缺钱了你不会直接跟爸妈要啊!凭什么要去外面吃苦受累,看人家脸色?你……你说你……这是何苦……”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语气里满是止不住的心疼,混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解。说着说着,眼眶竟毫无征兆地红了,声音也一点点发紧,到最后染上明显的哽咽,尾音颤得厉害,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妈!妈您先别生气,先消消气,听我跟您解释!”海天连忙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握住婉清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安抚。他微微低下头,用额头抵了抵母亲的额头,像小孩子一样撒着娇:“妈,这都是我刚上大一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我不是还没……没搬来竹吟居呢嘛!您先别激动,听我慢慢说好不好?”
哦,原来如此!这都是他叫我们“爸妈”之前发生的事情,难怪我们一无所知。婉清也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和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弄得一愣,那股即将喷发的怒火瞬间就降了温。可她依旧板着脸,余怒未消地瞪着儿子,但声音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只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哼!那你也应该早点告诉我们,弄的我刚才吓了一大跳。”
“对对对!妈说得太对了!这都是我的错!”海天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双手轻轻扶住婉清的胳膊,指尖还带着点讨好的力道,生怕母亲再动气,“现在我就把这前因后果,毫无保留地都告诉您,好不好?”
他微微弯着腰,目光放软,语气也放缓了些,像是在哄着闹脾气的小孩:“妈,您也知道,那时,我不是总爱去学校附近的那个旧书店,在那儿蹭书看嘛!有一次啊,书店老板的儿子,一个高三文科生,正对着一道数学题愁眉苦脸。我看他实在解不出来,就忍不住凑过去帮他讲了讲。老板看我讲得还挺明白,他儿子也挺爱听,就问我愿不愿意给他儿子做家教,一周两次,课时费给得还挺高。”
提到“做家教”,他又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神往婉清脸上瞟了瞟,见母亲没再炸毛,才接着说:“您和爸也都知道,我那时候爱买书,手头总有点紧,就想着这活儿既能帮人,又能挣点买书钱,一举两得,就答应了。”话音刚落,他又连忙补充:“不过我也就教了两个多月,赶上妈您脚踝骨折了,我搬来竹吟居照顾您,就没时间再去了。我想到玉柱数学那么好,又急需钱,就把这差事推荐给了他,寻思着这怎么也比在工地上搬砖干净体面,还能让他多挣点钱补贴家用。”
说到这里,海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没想到玉柱教得真不错,那孩子后来高考数学也考得很好,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那老板又给玉柱介绍了两个学生,他靠着做家教,日子才渐渐不那么紧巴,偶尔还能给家里寄点钱回去。可是……”海天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满是担忧,“如今校园管控得这么严,他肯定没法再出去做家教了。我真有点担心,他这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啊!”楚江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这一个多月,韩玉柱在食堂打饭,总是只买三个馒头。早午晚三餐,就着白开水各吃一个。听同学们说,他上了大学后,家里就没寄过一分钱。他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都是靠自己打工挣来的。可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韩玉柱处境的担忧。
“不过,”楚江吟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敬佩,“尽管日子过得这么难,这小子倒也挺硬气。离开竹吟居时,他特意找到我,再三叮嘱一定要转告你们。他说,这花盆的钱他一定赔。但能不能给他一些时间,等他以后挣钱了再慢慢还。他还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己绝不赖账,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钱赔上。当时就有个同学在旁边说了句风凉话:‘怕是把你们大别山所有的锅碗瓢盆都砸了卖了,也不够人家这花盆一个零头吧……’”
“哪里用得着孩子砸锅卖铁?”我急忙打断了楚江吟的话,嘴角带着几分笑意,语气里满是释然,“这花盆可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金贵。它其实只是晚清时期的一个仿品,传到我手里,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十个年头。”
我望向婉清,眼中带着些许打趣:“小时候我和你师母在院子里到处疯跑,父亲怕我们毛手毛脚把花盆碰碎,才故意吓唬我们,说这是传家的古董,价值连城。后来我长大了,父亲才悄悄跟我讲了实情。你师母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还当它是真宝贝,特意找了个精致的锦盒收着,前两年看海天喜欢茉莉,又郑重其事地送给了他。”
我拍了拍海天的肩膀,笑着补充道:“我看你当时喜欢得紧,每天都要蹲在花盆前摆弄半天,便没忍心把实话告诉你,想着让这‘宝贝’多陪你些日子。”
我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的三个人都惊得像被施了定身咒,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楚江吟最先回过神,他往前凑了凑,几乎是急声辩解道:
“可是……可是那个识货的同学,他特地捡起盆底的碎片,指着上面‘大明宣德年制’的字样给我们看!他还说,那‘德’字的‘心’上面少了一横,是宣德官窑瓷器的独有特征,绝对错不了!”
“既然是仿品,自然要仿得一模一样,连这种细节都不会放过。”我笑着拍了拍楚江吟的肩膀,同时不动声色地向婉清和海天使了个眼色。两人几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眼神里的惊讶瞬间消散了。于是,我冲着楚江吟继续说道:“再说了,再值钱的物件,也没有人值钱。我这小小的竹吟居,当年也曾在时代的洪流里风雨飘摇。如今能在这汹涌的浪涛中,护住二十多个年轻的孩子安然无恙,这比任何稀世珍宝都让我觉得欣慰和踏实。江吟,你回去告诉韩玉柱,花盆碎了就碎了,不值一提。只要人没事,花也没事,那就比什么都强。”
“可不是嘛!”婉清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脸上绽放出自然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担忧从未有过,“就算它真是个宣德瓷,也比不上一个年轻人的前途重要,更何况还是个不值钱的仿品。不过我说老头子,”她故意板起脸,嗔怪地瞪了我一眼,语气里却带着笑意,“你可真是会瞒人!刚才我还为这花盆心疼了半天呢。这笔账,我和海天待会儿可得跟你好好算算!”
“妈说得对!”海天立刻配合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同时朝我和婉清投去感激的一瞥,“这笔账必须算!”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玉柱那性子,我了解。他心高气傲,就算知道是仿品,心里也肯定过意不去。这样吧,我在法国这半年写了不少随笔,想趁假期整理出来。同时又惦记着小说第三部的开头,正愁忙不过来。江吟,你回去问问玉柱,愿不愿意来帮我整理这些稿子。就当是他用劳动来‘赔偿’这个花盆。活儿干完了,这事就算两清了。当然,如果他有难处,也绝不勉强。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我不禁暗暗点头。海天这注意想得周到,他巧妙地给了韩玉柱一个台阶,让这个敏感而倔强的孩子,可以妥善安放他那脆弱的自尊。楚江吟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看着我们一家三口,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那难以置信里,又渐渐盛满了深深的感动。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似乎在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苏老师,师母,海天,你们……你们居然……”他声音有些哽咽,只说了这半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片刻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好!你们放心,我一定把你们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好好地转达给他。”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真诚,“我会处理好的,绝不会……辜负你们的一片心意。”
然后,他深深凝视着我们,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感动与敬佩的笑容,声音放轻,语气却无比真诚:“说真的,还是那句话,谁要是能认识你们这一家三口,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说完,他对着我们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眶还是红的。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苏老师,师母,海天,你们一路回来也累了,快先去洗个澡,好好歇歇。我去厨房看看,把饭热一下。一会儿,咱们一起好好吃一顿中午饭!”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雀跃,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说完,他便转身快步走向厨房,背影里透着一股轻松和喜悦。
于是,我们仨轮流在那个装修一新的浴室里,洗去了一路的风尘仆仆和舟车劳顿。当我们来到饭厅时,楚江吟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有海天爱吃的碧螺虾仁和西湖醋鱼,也有我和婉清爱吃的糖醋排骨和地三鲜,还有一大碗冬瓜蛤蜊汤。不过这些菜的卖相和香气,一看就出自饭店大厨之手,绝非自家灶台能轻易做出。
楚江吟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本来想给你们现做现吃,好歹我也在竹吟居跟着师母和海天学了几手。可现在管控非常严格,教职工每一家只发一个购物通行证。每天只允许一个人出入一次,还必须登记进出时间,每次不超过一小时,只够在附近的菜市场转一转,买些必要的青菜和日用品。时间稍微超一点,就要被门口的守卫盘问半天。我因为不是家属,没有办法去领通行证,所以也没法选购食材。只好从勺园餐厅点了几个你们爱吃的菜,肯定没有师母做的可口,你们就将就着对付一口。”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对啦,你们休息得差不多了,就赶紧到系里找事务员领个通行证。一定要好好保存,别弄丢了,听说补办起来还挺麻烦的。”
听楚江吟这么一说,我们仨都沉默了。民以食为天,可谁能想到,如今想吃上一顿普普通通的家常饭,都要如此大费周章。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刚进东门时看到的那一幕:一个购物回来的老师,正被守卫盘问得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那个画面,竟与记忆深处,日军占领燕园时,父亲每次出门购物,同样在门口受到严苛盘查的场景,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婉清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淡了下去。她拿起筷子,却只是在菜盘上方悬着,半天没有夹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小时,连逛个菜市场都不够,还得掐着点。以后想给你们换着花样做点好吃的,难喽!”
海天看着母亲,眉头微微蹙起。他放下手中的饭碗,语气沉稳地安慰道:“妈,您别发愁。我去年负责接待丸山先生的时候,常去勺园,和那边后厨的师傅们都混熟了。我抽空跟他们打个招呼,以后他们采购食材,比如鱼虾蟹或者一些不常见的青菜肉蛋,就顺便给咱们也带一份。咱们按市场价付钱,这也不算违规。”他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只是……外面的管控已经严到了这个地步。这哪里是过日子,简直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心中那难以言喻的压抑和反感,让眼前这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都顿时没了滋味。
一顿气氛略显沉闷的午饭吃完后,婉清习惯性地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楚江吟也跟着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我临走时交给他的竹吟居大门和所有房间的钥匙,轻轻放在了我的面前。
“苏老师,师母,海天,”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你们这半年把竹吟居交给我照看,其实就是给了我一个理想的治学和休憩场所。我感谢你们对我这份信任和成全。如今你们回来,这串钥匙也该物归原主了。如果有哪里照看得不周到,也请你们多包涵。”
“江吟,你这是干什么?”正在收拾碗筷的婉清听到这话,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放下手中的盘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和嗔怪:“半年没见,你居然跟我们这么见外了!我告诉你,你就是这竹吟居的主人。这串钥匙当初就是给你的,以后也永远是你的。”
“就是就是!”海天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不由分说地把钥匙拿起来,重新塞回到楚江吟的手里。他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底的调侃:“我从法国回来,攒了一肚子话要和你说,你居然给我来这一套!当初是谁在信里肉麻地说‘盼归期,再续这未完的月色’来的?我告诉你,这句话怕是整个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的女孩都能背得出来!所以你就像过去半年一样,老老实实在竹吟居呆着,把这'月色'给我续完。想转身就走?门都没有!”
“是啊!”我也站起身来,走到楚江吟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吟啊,从大二下学期你第一次踏入竹吟居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相处下来,你早已如同我们的家人一般。如今这竹吟居的一砖一瓦,都凝结着你的汗水和情感。刚才你还说,咱们就是一家人,这一家人怎么能说出两家话来?如果你要再这么跟我们见外的话,倒真让我们仨心寒了。”
楚江吟怔怔地看着我们,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眶迅速红了,之前强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低下头,重新把那串钥匙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不是一串冰冷的金属,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归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是满满的感激与坚定:“好,这份钥匙,我收着!就当把另一个家,时刻带在身边,拴在心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成熟的考量:“不过,苏老师,师母,海天,我觉得我还是暂时回宿舍住比较好。一来你们离开半年,刚回来肯定有许多人情往来和事情要处理。我要是一直在这里,大家说话办事总会有些不便。二来,如今管控这么严格,我一个其他人眼中的外人还住在这里,难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疑,也可能会给别有用心的人留下话柄,反而给你们添麻烦。如今这个特殊时期,咱们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可是……”婉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楚江吟急忙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师母放心,我虽然不常住在这里,但肯定会像以前一样常来常往的。您看,这半年我又修订了曾祖父的一部专著,现在只差收尾了。我还得利用这个假期在这里把它完成,最后请苏老师您过目定稿呢!”
“还有海天,”他的眼神转向海天,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你在巴黎半年的见闻,尤其是那些被金发碧眼的女孩子追得无处可逃的故事,要是不好好讲给我听,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然后,他又转头看向婉清,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向往:“当然,还有师母您的厨艺一直勾着我呢。半年没吃您做的饭,我肚子里的馋虫早就提出抗议了,就等着您的美食安抚它们呢!”
说到这里,他举起手里的钥匙抖了抖,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所以说,这竹吟居,我以后肯定会跑得更勤。反正我有了这串钥匙,这里的每一扇门我都能打开,谁还能阻挡我回家的脚步不成?”
听楚江吟这么一说,我们仨再次沉默了。我看着眼前这个既有才华,又有难得的通透和分寸感的孩子,突然觉得他是那么像当年的如晋。他完全理解我们的心意,却又用一种最不让我们为难的方式,做出了最妥帖的安排。
我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走到楚江吟面前,郑重地说:“江吟,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所以也不跟你多说什么了。你就像以前那样,馋了就来吃师母做的菜,想找海天聊天就过来住。要改稿子,就直接奔书房找我。记住,竹吟居永远是你的家,这一点不会变。你随时回来,我们都欢迎。”
楚江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似乎又有些泛红,但这次他没有低头。而是看着我,用力地说:“苏老师放心!那我这就去找韩玉柱,把你们的意思转达给他。你们也好好休息吧!”
说罢,他拎起角落里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皮箱,又拿起海天给他买的两盒老婆饼,向我们挥挥手,转身朝门口走去。我们仨连忙追上去,一直把他送出了大门,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小径尽头那片郁郁葱葱的翠竹中。
就在我们收回目光的瞬间,一阵微风悄然拂过。它穿过那片茂密的翠竹,竹叶便发出了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低声絮语,又像是在温柔叹息。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在地面上跳动。那声音愈发清越而悠扬,带着竹子本身清苦又清新的香气,萦绕在我们鼻尖,也慰藉着我们此时复杂的心境。
婉清忽然发出一声幽幽的长叹:“半年了,听惯了塞纳河的流水声,巴黎街头的手风琴声,圣母院的钟声,如今回来一比较,还是咱家门口这风吹竹林的声音最动听。”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眼神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老头子,你还记得吗?日本人刚进城那会儿,燕园成了囚笼,竹吟居的门也被无形的锁扣着。咱们俩小,夜里总被外面的动静吓醒。是母亲们把咱俩搂在一张床上,指着窗外说:‘别怕,听这竹子的声音。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这儿了?比日本人早得多,也会比他们更长久。他们能锁住园子,能管住人,却锁不住这风声,管不住这竹子生长。这声音就是念想,告诉咱们,根还在,就有盼头。’”
“后来啊,这竹子的沙沙声就成了咱们的定心丸。不管外面多乱,只要一听着,心就安了。如今再听,恍如隔世,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说罢,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声音变得很柔很软:“这一回来啊,好多熟悉的东西都变了样。幸好,这竹子还记得咱们,这风声还认咱们这个家。”
海天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妈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这声音,是竹吟居的魂,也是咱们家的根。它每天都在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任谁也改变不了。它们是咱们的底气,也是咱们要守住的东西。”
他俯下身,温柔地揽住婉清的肩膀:“走吧,妈,回屋歇歇。只要根还在,魂还在,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是啊!”我握紧了婉清的手,也拍了拍海天的胳膊,声音沉稳而坚定:“外面的世界再变幻莫测,咱们守好这竹吟居,守好这份不变的心境,就什么都不怕了。这风声,这竹子,会一直陪着我们。”
婉清在我肩上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一下轻触,却胜过千言万语。海天也默契地扶紧了母亲的胳膊。我们一家三口并肩迈进竹吟居的门坎。
海天轻轻关上那两扇朱红的大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午后的阳光洒满院子的每个角落,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又那么美好。虽然我们都清楚,门外的世界依旧风云变幻,未来的日子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此刻,在这小小的庭院里,在这熟悉的家中,我们彼此依靠,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稳与踏实。
风还在吹,竹叶的沙沙声依旧萦绕在我们耳边,像是一双手,轻轻抚平了我们心中的褶皱,那么温柔,又那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