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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番外:苏文(42) ...

  •   十二个小时的航程,像一场从光明坠入黑暗,再从黑暗中泅渡出来的漫长漂流。
      从巴黎起飞时,正午炽烈的阳光透过舷窗洒在机翼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下方的城市、河流、田野,都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带着一种告别时特有的、明亮的伤感。然而,没过多久,窗外的景象便开始暗下来。不是日落时分那种绚烂的渐变,而是像有人用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光明被一点点、无情地吞噬。很快,飞机便一头扎进了浓稠如墨的黑暗里。
      与来时“日不落”的光明一路相伴截然不同,这次归途,仿佛是在墨色的海洋中潜行。夜色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黑丝绒,将整个世界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机翼上的航行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只是两个微弱的光点,渺小得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机舱内的灯光调至最暗,只有仪表盘上的荧光在黑暗中闪烁,像远处溺水者绝望的求救信号。
      婉清靠在我的肩头,早已没了来时看不完风景的兴致。她双眼紧闭,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和对未知前路的隐忧。一旁的海天放下了手中的书,借着舷窗透进的微弱光线,静静地看着我们。他没有惊动母亲,只是小心翼翼地展开座位上的毯子,然后从婉清的肩头开始,一点一点、细致地将毯子盖到她身上,最后还不忘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腕也掖好。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带着心疼的温柔。他的目光在婉清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眼神渐渐变得深邃,像两口古井,映着窗外微弱的光。
      午夜两点,飞机经停香港加油,所有乘客都要下飞机。机场一片死寂,只有免税店还亮着惨白的光,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海天如愿买到了给楚江吟带的老婆饼,包装袋上的油光在冷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暖意。
      重新登机后,我们再次沉入黑暗。引擎的轰鸣单调而持续,像是在为这场漫长的煎熬伴奏。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永恒的黑夜,恍惚间竟觉得,这飞机不是在飞向故乡,而是在一点点、无可挽回地坠入更深的深渊。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耗尽耐心时,舷窗外,东方的天际线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虚幻的亮色。起初,只是墨色天幕上一道极淡的灰。但很快,那灰色被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橘红,像画家不慎滴落的一点颜料,在无边的黑暗中晕开。这抹橘红迅速蔓延,边缘渐渐变得柔和,与浓重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带来了一丝生机。
      终于,随着一声轻微的颠簸,飞机的起落架开始放下。下方的城市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灯光点点,像是苏醒的星辰。当飞机的轮胎终于触碰到首都国际机场跑道的那一刻,晨光已经刺破了云层,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而充满希望的金红。
      “爸,妈,咱们到家了。”海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一声叹息。他轻轻推了推还在朦胧中的婉清,眼神里交织着一丝终于落地的释然,但更多的是对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以及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的复杂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凝视着窗外的海天,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海天,你看。黑夜漫长得让人绝望,可它也终将为黎明让路。重要的不是身处黑暗多久,而是永远别让心里的那道光,熄灭。”
      海天转过头深深凝视着我,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还未完全散去,但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可是,他的眼神却渐渐清亮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沉沉的样子。然后,他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的晨光,目光里多了一份沉静和笃定。
      飞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便涌了进来。那不是法国街头咖啡馆飘出的浓郁香气,也不是塞纳河畔湿润的青草味,而是一种混合着尘土、树木和某种说不出的烟火气的味道。
      这是故乡的味道。
      在法国的半年,日子过得安稳而温暖。那片土地有它独特的浪漫和优雅,我们在那里的生活,踏实,甚至可以说滋润。但即便如此,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孤独,也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我们是那里的客人,而非主人。举目皆是尖顶教堂和金发碧眼的人群,耳边萦绕着连绵不断的法语——那份安稳和温暖,是我们自己营造的小世界,始终漂浮在那片土地之上。
      而此刻,走出机舱,踏上廊桥,一切都不同了。
      满眼都是和我们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耳边响起的是熟悉的乡音——南方话的软糯,北方话的干脆,听着都格外舒坦。尤其是那带着明显儿化音的、抑扬顿挫的北京话,像一把精巧的小梳子,轻轻梳理着我们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哪怕是陌生人之间的对话,也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眼眶不自觉地就热了。那种感觉,不是从无到有地获得温暖,而是漂泊的船终于驶入了自己的港湾。那份踏实,是深入骨髓的、无需刻意营造的归属感。
      身边的婉清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原本略带紧绷的嘴角,此刻彻底舒展开来,眼角甚至有了浅浅的笑纹。她转头看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和感慨:
      “还是回家好啊。”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些法语,虽然难不倒我,但还是咱中国话听着最熨帖。”
      过了边检,取了行李,办妥所有手续,我们终于走出了机场,到达接机大厅。出乎意料的是,孙玉石竟然亲自来迎接我们。一看见我们,这位比我还年长一岁,素来沉稳温和的学者,竟然一反常态。他快步朝我们走过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抱住了我,将我紧紧拥在怀里。那力道之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
      “老苏!你们一家子可算回来了!”他在我耳边用力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带着明显的东北口音,“这半年,可把我们给想坏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刚刚回到的故乡,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瞬间驱散了所有旅途的疲惫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婉清站在一旁,看着我们这对久别重逢的老友,眼里满是欣慰的笑意。海天则往前迈了一小步,微微颔首,用清晰而尊敬的语气喊了一声:“孙主任。”
      这一声称呼,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孙玉石的身体明显一僵,抱着我的手臂也随之松开了。他后退半步,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缓缓落到了海天身上。那双刚刚还充满激动和喜悦的眼睛,此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这个称呼的意外,有对海天懂事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无奈。
      他看着海天,沉默了几秒钟,仿佛这个称呼让他瞬间从重逢的喜悦中抽离,回到了那个他并不情愿扮演的角色里。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真诚地说:“海天,还是叫我孙老师吧。”
      说完,他又转向我和婉清,摆了摆手,补充道:“老苏,婉清,你们也一样,还按以前的习惯,叫我老孙就好,我听着也舒坦些。这个‘主任’啊,我实在当得勉为其难。以前连副主任都没干过,偏偏赶上这个节骨眼儿,没法不接这个担子。”
      他的目光在我们一家三口脸上依次扫过,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其实我知道,你们一家子对老严的感情……”
      话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但那未尽的话语里包含的理解、歉意和复杂情绪,像一股暖流,也像一块小石头,沉甸甸地落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上。
      我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诚恳而坚定:“孙主任,可别这么说,一码是一码。”
      我特意加重了“孙主任”这三个字,目光直视着他,让他明白我的认真:“你的能力和人品,中文系上下谁不知道?大家都是信得过的。更何况,这份‘临危受命’的勇气和担当,更让人敬佩。说实话,知道是你接了这担子,我们一家三口心里也都松了一口气。”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婉清和海天,他们也都认同地点了点头,于是又接着说下去:“现在这局势,人心浮动。你必须树立自己的威信,才能镇得住场子,稳住大家。所以,这声‘孙主任’,我们叫得心悦诚服,也叫得心安理得。这不仅是对你个人的尊重,更是对中文系未来的期许。”
      说完这番话,我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孙玉石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复杂情绪翻涌着。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丝被理解后的释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回握了我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老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新的力量,“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其实你们能从巴黎回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行,那我就不矫情了。以后,中文系这副担子,咱们一起扛!”
      婉清适时地笑了笑,打破了这略显沉重的气氛:“好了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刚回来,还没到家呢,有什么话,咱们路上说?”
      孙玉石这才回过神,也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对对对,看我,一高兴就忘了正事。走,咱们一起回家!”
      他主动接过婉清手里的登机箱,率先迈步,领着我们走向停车场。停在那里的,还是系里那辆熟悉的白色面包车,车身上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微微泛黄,一看就是跑了有些年头的老伙计了。司机老陈正靠在车旁抽烟,看到我们过来,立刻掐了烟,热情地迎了上来。“苏教授,林老师,海天!可把你们盼回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打开后备箱,帮我们把几个行李箱一一码放整齐。
      海天放下手里的随身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小布袋,笑着递了过去:“陈叔,以前听您说过您经常失眠,就特地从普罗旺斯买了这个薰衣草香囊,据说能安神助眠,您回去试试。”
      老陈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接了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立刻萦绕鼻尖。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灿烂,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拍了拍海天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欣慰和喜爱:“好小子!大老远去了趟法国,还难为你惦记着我这老头子!这半年没见,真是越发帅气了,跟个电影明星似的!巴黎的姑娘们,不得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
      海天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笑了笑没说话。婉清在一旁打趣道:“老陈,你可别夸他了,再夸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一行人在说笑声中上了车。孙玉石坐在副驾驶,转过头笑着对我们说:“你们这一路风尘仆仆的不容易,先回家好好歇歇,倒好时差。后天我带老苏去相关部门结算一下出国经费,还坐这辆车,咱把手续办得利利索索的,以后心里也不用惦记了。”
      我不禁笑着摆了摆手:“孙主任,结算经费这事儿我经历多少次了,熟门熟路的,就不用你陪着了。也别劳烦老陈出趟车,我自己一人儿坐公交去就行。要不让海天陪着我也成,他一个大小伙子,多跑两趟没关系。”
      话音刚落,孙玉石脸上的笑容就像被一阵无形的冷风瞬间吹僵了。他有些不自然地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虚无的一点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带着歉意的语气低声说:“那个……老苏啊,现今上面有规定,咱燕园公派归国人员回来后,都要有人……陪着去结算经费和办理相关手续。我和老陈陪着你,总比……别人陪着好一些。”
      “陪着?”
      这两个字像一颗淬了冰的石子,猛地砸进我刚刚被温情捂热的心里。我愣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迅速窜遍全身。好一会儿,我才从他闪烁的眼神和那句意味深长的“总比别人陪着好”里,慢慢咂摸出那层没有说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含义。
      原来如此。
      身边的海天,脸色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得有些异常。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捏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着的愤怒和屈辱,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在平静的表面下积蓄着力量。婉清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几乎是立刻就炸了:“这哪里是陪同,明摆着就是……”
      “婉清!”我连忙从下面悄悄踹了婉清一脚,用眼神制止了她。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了那个刺耳的词,话头戛然而止。她略带歉意地看了孙玉石一眼,声音有些发虚:“孙主任,您别往心里去,我可不是针对您,就是……”她用手抚了抚胸口,像是要压下心头的火气,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之前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老友相见的亲切、以及终于回到故土的踏实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瞬间戳破的五彩气球,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沉默。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街景,心里五味杂陈。虽然在巴黎时,我们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对燕园如今的管控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甚至反复讨论,做好了迎接各种不便的打算。可当这种无形的、带着怀疑和限制意味的压力,不是通过冰冷的文件,而是通过朋友口中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陪着”,如此真切地压到自己身上时,那种感觉,比预想中要难受得多,像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的温情——刚刚还沉浸在“到家了”的温暖里,一转眼,就被赤裸裸地提醒:这里不再是我们记忆中那个自由包容的燕园了。我们需要适应,需要学会在这种新的、令人不适的氛围里生活,甚至需要学会在“陪同”下呼吸。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一股难以言喻的郁闷和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觉得有些不畅。
      车子依旧平稳地行驶着,但车厢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引擎单调的轰鸣声,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也敲碎了我们对归途最后的美好想象。
      良久,孙玉石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老苏,其实你们一家子的人品,中文系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是信不过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道:“一周前,驻法参赞特地打来电话为你们担保——说起来,还是你在巴黎时主动联系的他吧?”
      我点点头,这件事本就没打算瞒着他。
      孙玉石了然地继续说道:“那天我正好在现场,完整听了他们的对话。也是那会儿才知道,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为了挽留你们,竟开出了那么全方位无死角的顶配条件。参赞在电话里对你是真维护,转头就跟这边的负责人急了,原话我至今记得清楚:‘这样的条件,苏教授一家都果断放弃,宁愿回国内守着自己的根。这样的学者,你们要是还对他们带回来的文件资料吹毛求疵地审核,是嫌人才流失得还不够多、不够快吗?’几句话说得那位负责人面红耳赤,当场就满口答应,说你们寄回来的东西一到,立刻原封不动送竹吟居,绝不私自拆看。”
      听到这里,我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总算稍微松动了些。还好,当初在巴黎提前给参赞打的那通求助电话,没有白费。
      “不过,”孙玉石话锋一转,脸上的神色更显为难,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上边的制度就定在这儿,铁板一块。我要是真为你们开了头、松了绑,以后其他人都照着学,这工作我就没法干了。所以,尽管系里对你们一家子一百个放心,也不好……”
      “我明白,孙主任。”我急忙打断他的话,心里早已体谅到他的难处,“我们一家三口出发前就料到会有这些章程,也做好了准备,刚才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不太适应。既然上级有规定,咱们照章办事就是。”
      听到我这么说,孙玉石明显松了口气,他伸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感激,又带着一丝愧疚:“我就知道你们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不然也不会放着巴黎的好日子不过,千里迢迢往回赶。只是如今这世道不比从前,你们还得尽快适应。像婉清刚才那句话,以后可得少说——我和老陈听见没关系,都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可要是让旁人听了去……”
      “我知道,我知道。”婉清连忙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几分懊恼,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衣角,小声说,“刚才就是脑子一热,失了分寸。我们肯定尽快调整过来,不给系里添乱,也不给您添麻烦。”
      孙玉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重新转回头,望着前方的路。车厢里的气氛虽没完全回暖,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尴尬,总算消散了大半。有些话不用挑明,彼此心里透亮就好。
      “不过,孙主任,”一直沉默着、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拳头痕迹的海天,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我想在回燕园之前,先去一个地方。”
      这话一出,我和婉清都愣住了。海天事先并没有和我们商量要去什么地方,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想法?孙玉石也惊讶地从副驾驶扭过身,眉头微蹙却还是耐着性子问:“什么地方?只要时间不长、要求合理,我孙玉石能做主的,都行。”
      海天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目光里没半分犹豫,清晰报出了一个地址。
      我和婉清对视一眼,眼底全是困惑——那地址听着像老城区的住宅楼,对于我们来说完全陌生。可孙玉石和握方向盘的老陈,反应却像被火烫了似的:孙玉石后背“噌”地挺直,老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子竟下意识慢了半拍,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都沉了几分。显然,这地址对他们来说,不只是熟悉,更是根碰不得的刺。
      孙玉石的眼神瞬间沉了,像蒙了层雾的深潭,他死死盯着海天,语气放得极缓,每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海天,你知不知道,这是……”
      “我知道。”海天迅速打断他,指尖轻轻蹭过膝盖上的布纹,动作克制却藏着股执拗,“这是梅瑾的家。她以前跟我聊起过,说她家楼下有棵老槐树,夏天能遮半扇窗。现在……怕是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棵树、盯着那幢楼吧?”
      “梅瑾的家?”我和婉清心里同时一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个以离奇死亡掀起燕园滔天风波的女孩,她的家如今就是风口浪尖的漩涡中心——是人人绕着走的“敏感地”,是暗处无数目光织成网的地方。海天这孩子,素来比同龄人沉稳,出发前还攥着我手保证“绝不意气用事”,怎么偏偏要往这针尖上撞?
      孙玉石的脸彻底拉了下来,他往前探着身,声音里带了点急:“海天啊,你既然什么都清楚,怎么还偏要去?那地方现在……”
      “我知道现在去不合时宜。”海天又打断他,却没往后缩,反倒抬了抬下巴,迎上孙玉石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冲动,全是恳恳切切的亮,“孙主任,我和梅瑾曾有过两次交往,时间不长,却彼此都有相当的好感。在法国听到她……出事的消息,我难过得好几夜没睡。她以前曾经跟我提过,想看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说‘紫得能把天染透’。所以这次在法国我特地去了普罗旺斯,把整片花田都画了下来,想亲自给她……和她的家人送去。”
      他顿了顿,指尖攥得发白,却还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这事儿我没跟爸妈说,怕他们一路上一直惦着,也不知道回来会是谁接我们、有没有旁人跟着。刚才看见只有您和陈叔,我才敢开这个口。我知道她家在一楼,咱们不用进门——系里的车就大大方方停在楼下,您或者陈叔帮我喊一声‘家里有人吗’,我就在单元门口把画递过去。您俩站旁边看着,我保证不多说一句、不多待一秒。了了这桩事,我才能踏踏实实回燕园上课。不过要是给您、给系里添麻烦,您就直说,我可以等,等什么时候管控松了,我再自己找过去。我就是……不想让她走了,连个真惦记她的朋友都没有;也想让她爸妈看着那片紫,难过的时候能少点空落落的慌。”
      话落时,海天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别过脸,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没再说话。
      我和婉清又交换了个眼神,心里瞬间透亮了。怪不得回国前他特地把那幅画单拿出来放进行李箱——原来藏着这样的心思。我没半分犹豫,往前凑了凑,斩钉截铁地说:“孙主任,海天这请求是没跟我们商量,但我和他母亲举双手支持。这幅画,是我们看着他画的,他也向我们坦白了画这幅画的前因后果。他把对朋友最纯粹的思念、哀伤和痛惜都揉进了这幅画中,这份心意不能辜负。而且孩子想得周全,什么都摆到明面上,反倒省得旁人捕风捉影、说三道四。您要是觉得为难,回学校我就亲自去找相关负责人谈,哪怕多跑几趟、多解释几句,也得让孩子了了这份心。”
      “对,我和他爸一个心思!”婉清立刻接话,伸手轻轻拍了拍海天的后背——怕拍重了碰疼他的情绪,动作轻得像拂尘。她看着孙玉石,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坚持:“海天这事儿做得光明正大,没半点藏着掖着的。我们知道这时候给您添麻烦不对,可孩子的心意太真了。您要是有顾虑尽管说,大不了我们再想别的法子,哪怕多跑跑门路,也得尽快把这幅画送到梅瑾家人手里。”
      海天猛地转过头来,眼圈瞬间就红了。他嘴唇翕动着,千言万语似乎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爸……妈……”
      看着儿子强忍泪水、却又难掩感动的模样,我心里一阵发酸,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冰凉的左手。婉清也早已红了眼眶,她握住了海天的右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傻孩子,啥都不用说。你的心意,爸妈都懂。”
      海天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主动将我们的手,连同他自己的手,一起用力地叠在了一起。三双手紧紧地交握成一个拳头。仿佛要把一家人所有的勇气和温暖,都凝聚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前排的孙玉石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脸上的复杂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触动和理解。他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海天泛红的眼眶,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更多的却是一种被这份纯粹亲情打动的释然。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头,对前面正在开车的老陈,用一种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一句:“老陈,把车开过去。”
      老陈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一眼我们紧握的手,又看了看孙玉石决绝的侧脸,没有任何犹豫,轻轻应了一声:“哎。”
      车子平稳地转了个弯,朝着那个敏感的地址驶去。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不再是尴尬和压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共同决心的平静。
      约莫一个小时后,老陈缓缓踩下刹车,白色面包车停在了一排居民楼前。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路面上,给灰扑扑的楼体镀上一层浅淡的暖光。这里和北京城里无数普通的居民区没两样:楼道口的水泥地上,摆着几家晾晒的被褥,风一吹,印着碎花的被面轻轻晃荡;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刚从早市回来,裤脚沾着点露水;穿背心的大爷正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装着刚买的豆浆和油条,“叮铃铃”的车铃声在巷子里脆生生地响。
      最惹眼的是楼前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枝桠肆意地向四周伸展,浓密的绿叶层层叠叠,真就像海天说的那样,把一楼半扇窗都遮在了阴影里。七月下旬的槐花正开得盛,细碎的白色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有的飘在晾晒的被面上,有的落在行人肩头,空气里浸着股清甜的香,混着早点摊飘来的油条味,是再寻常不过的烟火气。
      我们的目光落在一楼那扇窗上——米黄色的棉布窗帘拉得不算严实,边角处漏出一丝缝隙,隐约能看见屋里的昏暗,像藏着些说不出的沉寂。窗台下摆着两盆指甲花,红的、粉的开得热闹,该是有人精心照料着。
      可这份寻常里,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异样。这异样,不是来自于任何人的具体动作。而是来自一种无声的默契。
      当我们的车停下时,巷子里原本自然的喧闹,像是被按下了一个无形的暂停键。那个哼着小调的大妈,声音在经过我们车旁时,下意识地低了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然后脚步匆匆地快步走过,仿佛我们车周边有一片无形的禁区。那个推着自行车的大爷,目光在我们车身那个明显的北大标识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然后若无其事地加快了脚步,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不妥。甚至连楼道口那只懒洋洋晒太阳的猫,也在车停下的瞬间竖起了耳朵,绿莹莹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我们,身体微微弓起,摆出一副随时准备逃离的姿态,半晌才慢悠悠地低下头,舔了舔爪子,但那紧绷的线条却始终没有放松。
      没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人窃窃私语,甚至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但你就是能感觉到一种集体性的沉默和回避,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我们和这个环境隔离开来。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叶子"沙沙"作响,在这片异常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那些交错的枝桠间、那些半开的楼道门后、那些晾晒被褥的竹竿缝隙里,仿佛都藏着双窥探的眼睛。明明是人声鼎沸的清晨,明明是烟火气十足的居民区,却让人觉得浑身发紧,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
      海天攥着帆布包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婉清悄悄往他身边凑了凑,掌心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老陈和孙玉石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推开车门,下了车,我见状,也伸手去拉车门的把手,准备跟上去。可手刚碰到冰冷的金属,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
      “爸,你和妈在车里坐着,我一个人去就行。”海天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这哪儿成啊?”婉清一听就急了,她一把抓住海天的胳膊,眉头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坚决,“这是咱们一家三口共同的决定,当然要一起去。我和你爸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说着,她不容分说地拉开了自己那边的车门,毫不犹豫地迈了下去。站稳后,她回头冲着车厢里的我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海天,老头子,你们爷俩还愣着干什么?快下车!”
      我故作无奈地冲海天耸了耸肩,轻轻挣脱了他的手,笑着拉开车门,也下了车。海天看着我们,脸上先是有一瞬间的动容,随即,一个混合着感动与释然的笑容在他年轻的脸上绽开。他深吸一口气,也跟着我钻出了车厢。
      老陈麻利地打开了后备箱。海天迅速走过去,弯腰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那个画筒就静静地躺在行李箱的最边上,外面还细心地裹着一层柔软的棉布,保护得很好。他小心翼翼地把画筒取出来,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筒身,抬头看了一眼单元门,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筒。思忖片刻后,他动作轻柔地拧开了画筒的盖子,轻轻地将那幅画抽了出来,仔细地把画筒放回行李箱,然后将画紧紧地卷在手里,只拿着画,一步一步地朝着单元门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背影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决绝。
      我和婉清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丝了然和心疼。我们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像两道最坚实的屏障,无声地给他支撑。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孙玉石走了过来。他没有去单元门口,而是径直走到那扇拉着米黄色窗帘的窗根下。随后,他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玻璃,喊了一声:“家里有人吗?”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可以说有些平淡,但在这异常安静的院子里,却清晰地传到了窗内,也传到了四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二楼的一扇窗口探出个脑袋,只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片刻之后,我们盯着的那扇米黄色窗帘,终于有了动静。它被一只手从里面拉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打开了窗户,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窗,带着警惕和疑惑问:“同志,您找谁?”
      “我们是北大中文系的,有点事儿想找梅瑾的家人。”孙玉石依旧用那清晰而沉稳的声音回答,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您能到院里来一趟吗?有点东西要交给您。”
      “中文系?”纱窗后的中年男子似乎怔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也有戒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您稍等,我马上就来!”他不失礼貌地回了一句后,就转身离开了那扇窗。
      不一会儿,单元楼的门洞阴影里,走出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位中年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的确良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同样有些旧的灰色卡其布长裤,裤脚平整地盖在一双半旧的黑色塑料凉鞋上。他看着也就四十多岁的年纪,但鬓角已经冒出了几缕醒目的银丝,眼角和额头的皱纹也比同龄人更深,眼神里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悲伤,整个人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透了,还没来得及缓过劲儿来。尽管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沉稳和风骨。
      他身边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碎花连衣裙,梳着简单的马尾辫,没有躲在父亲身后,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身侧,只是眼神带着一丝好奇和审视,打量着我们。尽管年纪还小,但她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几分梅瑾的轮廓和神韵。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清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净而清澈,像两汪初秋雨后的潭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
      父女俩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中年男子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我们一行人,最后,落在了海天紧紧攥着的那幅画上,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海天迎着他的目光快步走了过去。他在离中年男子一米远的地方站定,然后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您是梅瑾的父亲吧。”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郑重,“我是梅瑾的朋友,是北大中文系大三的学生。这个学期我一直随父母在巴黎讲学,直到六月下旬才得知梅瑾……出事的消息。”说到“出事”两个字时,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和遗憾。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中年男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了几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旁边的小姑娘也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她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默默地咬了咬下唇,然后更紧地握住了父亲的手,用自己的方式给了父亲一丝无声的支撑。
      海天感受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梅瑾以前曾和我讲起她小时候在新疆霍城看薰衣草的经历,她说,那是她见过最美的风景,还说希望有生之年能去普罗旺斯看一看真正的薰衣草田。所以我特地去了普罗旺斯,把那里的薰衣草画了下来。今天我一下飞机,就直接赶过来了,希望您能……替她收下这幅画。也算是我一点迟来的心意。”
      说完,他将一直紧紧卷在手里的画,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画中绚烂的紫色花海,然后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了中年男子的面前。整个过程,他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朋友的深切怀念和一份沉甸甸的情谊。
      中年男子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画卷,仿佛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碰就碎的回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目光刚落在画中的紫色花海,身子便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双手微微颤抖着,将画卷完全展开,又凑近了些仔细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又被深深的悲伤和怀念所淹没。他的手指在画纸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在触摸一个遥远而珍贵的梦。
      “没错,和新疆那片花田太像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不过,比它更美,更充满了一种……梦幻的色彩。”
      站在一旁的小姑娘也好奇地凑了过去。当她看到画中那片一望无际的紫色花海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哇!好漂亮的花海!比姐姐讲的美一千倍!”她兴奋地叫出声来。可话音刚落,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明亮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半截,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伤感。
      然后,她的目光从画上那片绚烂的紫色花海,慢慢移到了海天的脸上。看着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又睁大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似的,难以置信地凝视着海天。过了几秒,她才带着几分笃定和激动,脱口而出:“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叫章海天,是那个姐姐心中一直放不下的男子。她总是对我说,你有一双全世界最美的眼睛……”
      “玲儿!”一旁的中年男子厉声打断了女儿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立刻转过头,带着几分歉疚和尴尬看了海天一眼,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对女儿口无遮拦的无奈,更有对海天的担忧,生怕这几句天真的话,会给眼前这个年轻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姑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她没有移开目光,而是依旧用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海天。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淡淡的、孩子气的困惑,仿佛在努力理解眼前这个人,以及他和自己姐姐之间那段她弄不明白的往事。
      海天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怅惘和一种难以名状的伤感。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和梅瑾有着相似眉眼的小姑娘出神,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平复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全都压下去。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温柔地对小姑娘说:“你也有一双和你姐姐一样的眼睛——一样的清澈动人。”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女儿那句话带来的冲击,也在品味海天话语里的温柔。然后,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幅画。他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一点点地把画重新卷好,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的不是一幅画,而是女儿那未竟的梦想和一段珍贵的回忆。
      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海天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感激,还有一种跨越了陌生的理解。他冲着海天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饱含着无限的感慨:“瑾儿出事后,太多的人在我这里进进出出。看着都是在为瑾儿打抱不平,说着各种义愤填膺的话,却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真正地把她放在心上。”他顿了顿,目光垂落在怀中的画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没有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去想她真正需要什么,真心实意地为她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儿。”
      院子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失去了温度,照在每个人的身上,都显得有些清冷。
      过了好一会儿,中年男子再次抬起头,看着海天,眼神里多了几分长辈般的慈爱与疼惜:“孩子,谢谢你对瑾儿的这份真心。这画儿,我替她收下了。一会儿放在瑾儿面前,她肯定喜欢得不得了。”说完,他用手轻轻拍了拍怀中的画,像是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孩子。
      海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位强忍悲痛、对自己表达感激的父亲,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有被理解的动容,有对逝者的深切怀念,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怅惘。但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喜欢就好。”
      说完,他垂下眼睑,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自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梅瑾父亲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您好,我是海天的父亲。”我指了指身边的婉清,“这是海天的母亲。”
      婉清适时地露出了一个充满同情的表情,对着父女俩点了点头。
      我顿了顿,斟酌着词句,继续说道:“海天这孩子素来沉稳,有些情绪他不习惯挂在嘴上。”我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沉默的儿子,眼神里带着理解,“但他心里是真的难受。他虽然只和梅瑾姑娘单独见过两次面,但却和我们念叨好几次,说'梅瑾是个很好的姑娘'。得知她出事的消息,他好几天都没缓过来。”
      “所以,我们做父母的,非常理解您和孩子现在的心情。”我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充满了不忍,“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我们只盼您老两口和孩子能保重身体,节哀顺变。日子总要往前看,这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告慰。”
      听完我的话,梅瑾父亲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的眼神飘向了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时刻。
      “瑾儿失踪那几天,大家都在找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怎的,到了最后那天,我竟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希望永远找不到她。”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想来那时已经知道凶多吉少,就想给自己留个念想——没有消息毕竟意味着还有盼头。可就在那天,人们在山崖下找到了她……”
      他突然顿住了,后面的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在喉咙里。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承受不住那段回忆的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抹去。然后,他看向身边的女儿,声音沙哑地说:“幸亏还有玲儿,否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里,是足以压垮一个人的绝望。
      小姑娘似乎察觉到了父亲情绪的崩溃。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父亲的胳膊,仰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无声的安慰。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小小的身体,努力地支撑着几乎要被悲伤击垮的父亲。
      院子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只剩下梅瑾父亲那几乎要停止的、沉重的呼吸声,和小姑娘轻轻的、安慰似的拍打着父亲胳膊的声音。
      看着眼前这个懂事又让人心疼的小姑娘,婉清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她走上前去,温柔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带着她惯有的慈爱,柔声说:“姑娘,好好学习,像你姐姐一样出色。将来考上北大,就来竹吟居找我们。伯伯伯母肯定像待亲侄女儿般帮衬你。”
      这本是一番无比亲切温暖的话语,充满了善意和期许。可话音刚落,小姑娘却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狠狠刮到,猛地打了个哆嗦。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要躲开什么可怕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抗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我……我还是考清华吧。姐姐总说燕园好,可对我来说,那里……是个噩梦!”
      说完,她低下头,用力咬着嘴唇,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尴尬。我和海天也怔住了,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作为在北大工作了近三十年的资深教师,我和婉清太习惯对其他孩子说"将来考上北大"这样的话了。这句话对我们而言,几乎等同于最真诚的祝福和最美好的期许。我们从未想过,在此时此刻,这样一句无心的鼓励,会勾起眼前这个小姑娘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我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海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脸上的所有表情都瞬间凝固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茫然的震惊。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反驳,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双深邃而明亮,总是盛满了智慧和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我知道,他大概从未想到过,他一直视作精神家园并奉为精神圣殿的燕园,会有一天被他人当作噩梦一般的存在。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阳光依旧照在那株老槐树上,但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梅瑾父亲才缓缓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对着我们摆了摆手,试图化解这尴尬的局面:“别听玲儿乱讲,她一个孩子的话当不得真。”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面孔转向海天,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感激,还有一种超越了简单安慰的郑重。
      “小伙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回到燕园,安心读书做学问。”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在透过海天,看着自己远在天堂的女儿:“瑾儿的心思,我这做父亲的最清楚。记住,她最不愿意的,就是自己被别人利用。”
      这句话说得非常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激起了涟漪。我不禁向这位可敬的父亲投去感激的目光。他虽没有明说,但言外之意却非常清晰:希望海天不要被外界的纷扰所影响,更不要让梅瑾的死,成为任何人炒作或利用的工具。这既是一位父亲对女儿名誉的最后守护,也是对海天最沉重的嘱托。
      海天也很明显地读出了话语中那沉甸甸的弦外之音。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紧紧回握住梅瑾父亲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叔叔,您的话我记住了。”那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坚定的承诺。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小姑娘,像一个真正的大哥哥般,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看着她清澈又带着一丝惶恐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考清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姐姐说得对,燕园是美好的。制造噩梦的,从来不是燕园,而是人心。”
      说罢,他站起身,向着梅瑾父亲深深鞠了一躬,那是对逝者的敬意,也是对这份沉重嘱托的回应。然后,他温柔地拉住我和婉清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爸,妈,咱们走吧。”
      我们看着眼前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他不是一夜长大,他一直都是我们的骄傲和依靠。但此刻,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身上的那股沉静和力量,似乎又深了一层。他不仅仅是那个在学术上才华横溢、在生活中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儿子。他更是一个能在巨大悲痛面前,依然保持清醒和尊严,并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逝者、安慰生者的真正的男子汉。这份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让我们既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于是,我们对那对父女投去最后一瞥,眼神中充满了同情与告别,然后默默地转过身,跟着海天向那辆面包车走去。一直站在窗根下的孙玉石,此刻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梅瑾的父亲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便跟上了我们的脚步。走到车旁,一直守在后备箱边的老陈,默默地帮我们把行李箱放好,然后用力关上了后备箱。他动作沉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我们依次上了车。孙玉石依然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我和婉清、海天一家三口则坐在了后排。老陈最后上车,发动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有些突兀。
      车子缓缓地开动了,我们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对父女依然站在门洞前,静静地望着我们。小姑娘举起了小手,轻轻地挥了挥。她的父亲也抬起手,动作缓慢而无力。他们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
      车子驶离了那个承载了太多悲伤的小院,汇入了外面喧嚣的车流。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却驱散不了我们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觉。没有人说话,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发动机平稳的运转声。每个人都在默默地消化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些画面和话语,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我们的心里。
      过了好久,一直凝视着窗外的海天缓缓地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座椅缝隙,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孙玉石,嘴唇微动,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满车厢的沉寂:“孙伯伯,谢谢您!”
      孙玉石的身子明显地颤动了一下。他猛地从前方转过头来,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得座椅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那双原本因疲惫而略显黯淡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海天,你……你刚才叫我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声音因为过度惊讶而有些发颤。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海天,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这声称呼背后隐藏的秘密。
      我和婉清也同时愣住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错愕。我们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规矩意识极强,作为中文系的学生,对系里的老师向来只称呼“老师”,对系里的领导更是毕恭毕敬地加上“主任”“主席”等职称。从不用“伯伯”“叔叔”这类过于亲昵的称呼,一来是为了表示对师长的绝对尊重,二来也是为了避嫌,免得旁人拿这种亲疏关系说三道四,给他和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三年来,他只在私下里对被他视为“精神灯塔”的老严叫过几次“严伯伯”。这次下飞机后,他更是一口一个“孙主任”,礼貌周全,分寸感十足。
      可此刻,他却主动叫出了“孙伯伯”。
      海天迎着孙玉石震惊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他的眼神沉静而真诚,再次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叫了一声:
      “孙伯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防备后的恳切:“我知道,为了带我去梅瑾家,为了完成我这个或许不合时宜的愿望,您顶着多大的压力,承担了多少风险。所以……真的谢谢您。”
      “海天,”孙玉石迅速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他伸出手,似乎想拍一拍海天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用力地攥成了拳头。他的眼眶微微泛红,脸上是混合着感动、欣慰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什么都不用说了!真的,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然后用一种近乎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就这一声‘孙伯伯’,我为你承担的所有风险,都值了!”
      说完,他转过头,目光从海天脸上移开,缓缓地扫过我和婉清。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疲惫和为难,而是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担当,像一座突然变得巍峨可靠的山。
      “老苏、婉清、海天,”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听我说。”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凝聚一种承诺的力量:“你们放心,从今往后,尤其是在眼下这段特殊时期,我孙玉石在这里立誓——我会尽全力护佑海天,护佑你们一家三口。”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里面翻涌着对老友的忠诚,对晚辈的疼惜,还有一种在逆境中挺身而出的勇气,“这份护佑的力度,只会像他严伯伯一样,坚实可靠!”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格外重,像是一个沉甸甸的誓言,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我和婉清都被他这番话深深打动了。婉清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凉。我看着孙玉石,心中百感交集。在这个人心浮动、人人自危的时刻,这份承诺,比任何物质都更加珍贵,也更加温暖。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太麻烦您了”,或者“让您费心了”,但话到嘴边,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我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用眼神传递着我最深切的感激和信任。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沉重和压抑,而是被一种无声的、深厚的情谊所填满。阳光透过车窗,温柔地洒在每个人身上,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车子依旧平稳地向前行驶着,朝着熟悉的燕园,朝着竹吟居的方向。阳光透过车窗,热烈而明亮,晒得车身都有些发烫。路边的老槐树浓荫蔽日,细碎的白色槐花被风吹得簌簌落下,空气里飘着清甜又带着点温热的香气。
      海天突然问了句:“爸,镜春园的荷塘,应该开满荷花了吧!”
      “没错!”正在开车的老陈朗声笑起来,“镜春园朗润园的荷花都开了,香味儿飘得整个燕园都能闻到。还有青蛙,雨后成群结队,呱呱地叫个不停,我嫌他们烦,你孙伯伯那帮文人却说它们‘合唱出整整一季的小夜曲’。陈叔知道你每年一考完试就迫不及待回老家,这次你可以好好揣摩揣摩这‘北大后湖’的滋味了。”
      一番话说得整个车厢的人都笑起来,一路走来那份沉闷压抑的气氛终于一扫而空。车子继续平稳地向前,离燕园越来越近。阳光透过浓密的槐树叶,在柏油马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跳动的音符。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或T恤的行人,骑着二八大杠从旁边经过,车后座上可能还带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刚买的西瓜或蔬菜,清脆的车铃声“叮铃铃”地响着。路边的小店挂着褪色的招牌,有卖冰棍儿的,有修自行车的,还有国营的副食店。收音机里播放着费翔的《故乡的云》。那人人耳熟能详的歌词从车窗飘进来,在耳边萦绕:
      “归来吧,归来哟,
      浪迹天涯的游子;
      归来吧,归来哟,
      我已厌倦漂泊……”
      空气里那股清甜的槐花香似乎更浓了,深深吸一口,连心底的郁结都散了不少。前路或许依旧充满未知和挑战,但此刻,听着这熟悉的乡音,闻着这亲切的味道,看着身边亲人释然的笑脸,我们知道,我们不再是孤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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