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番外:苏文(41) ...
-
回到巴黎,我们便着手为这半年的法国时光做正式收尾。
婉清把平日里已经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老宅又细细收拾一遍,仿佛要把每一处角落的烟火气,都妥帖归置好再交还。客厅里的红木茶几、雕花扶手沙发,她逐件用软布擦拭,连茶几腿与地板衔接的角落——那藏着几乎看不见的积灰处,她都跪坐在地,捏着棉签一点点抠拭,指尖蹭到地板的木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书房满架的法语书籍与杂志,这半年里她和海天早已逐本读遍,书页间还夹着他们随手写的批注纸条。此刻她一本本取下,用温水蘸湿软布,轻轻擦过书脊上薄得近乎透明的灰尘,再按原先的排列顺序放回书架,连书与书之间的缝隙都要比着尺子对齐;偶尔遇上哪本封面被翻得卷了一点点边,她都要找来厚重的词典压在上面,说要让书脊恢复得平平整整的,才对得起老杜蒙当初的珍藏。
画室里,那些散落的画笔按粗细排好,插进竹制笔筒里,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用过的颜料盒一一拆开,用温水将残留的颜料冲洗干净,倒扣在窗台沥干水,再盖紧盖子码进抽屉;连调色盘上干涸成块的颜料,她都握着小刮刀,一点点刮得干干净净,最后还用湿抹布擦了三遍,直到调色盘恢复原本的瓷白色。厨房里,杜蒙一家特意为我们备下的中式炒锅、青花瓷碗,她全拿出来用热水烫过,擦干水渍后放回橱柜,连锅铲、汤勺都按使用频率摆得整整齐齐;油盐酱醋的玻璃瓶,标签一律朝着外侧,一眼望去清爽分明,像是在为下一次使用做好准备。
前院的庭院与后花园,更是被她收拾得清清爽爽。石板路上的落叶、花畦里的杂草,她都用竹扫帚扫得干干净净,连喷泉池壁上凝结的水痕,都用长柄刷子蘸着清水刷了一遍,再把池底的落叶捞出来,让喷泉蓄满水后,阳光下又能映出粼粼的光。院里的蔷薇开得正盛,粉的、浅红的花瓣缀满枝头;玉兰树的叶片绿得发亮,偶尔落下一片,被她弯腰捡起来放进竹篮;还有她春天时新栽的木槿,此刻也冒出了淡紫色的花苞。天刚蒙蒙亮,她就拎着喷壶去浇水,水珠落在花瓣上,滚出细碎的光。“现在隔三天浇一次,等走前再浇最后一遍,能撑到杜蒙叔叔回来。”她对着花丛轻声念叨,指尖拂过蔷薇的花瓣,“这老宅处处都是杜蒙一家的心意,可不能给人家留下乱糟糟的样子。”
我和海天则全心扑在整理归的国行李上,二楼两间卧室成了临时的“分拣站”——书桌上、床底下,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这半年攒下的“心血”。我的跨文化诗学研究手稿,写满了批注与修改痕迹,纸页边缘都被翻得有些发卷;海天的东西方文化对比报告,打印出来订成厚厚的册,扉页上还贴着他随手画的小插画;还有我们一起熬夜整理的巴黎汉学文献资料,按主题分了十几摞,每一页都标着详细的出处与摘要。这些文字要逐一按类别归好,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一一夹牢,再在封面上写清标注,生怕回国后找起来费事。
海天的东西更显杂乱,却透着满满的生活与学习痕迹。他的读书笔记和蹭课笔记,记满了法国国家图书馆和巴黎各大高校的读书听课心得,字迹密密麻麻,摞起来足有两尺多高。还有他的日记与随笔,本子从巴掌大的便携本到A4纸大小的厚册,里面记着这半年每一天的所见所闻所感,连吃一顿法餐的感受都写得细致;画具更是占了半张桌子,速写本里画满法国街巷的石板路、阿尔勒的向日葵田、威尼斯的水巷,一幅幅成型的画作堆在墙角——水彩的通透、水粉的厚重、油画的浓烈、丙烯的鲜亮,还有几幅水墨小品,把欧洲风景画出了东方韵味——杜蒙家为他量身设计的这间画室,让他这半年的绘画成果几乎是几何倍数增长。
整理时,海天格外细心:文字类的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好放进文件盒;画作除了那幅薰衣草花田的水彩画被他单独放进行李箱,其余的都小心卷进加厚画筒,筒口用软布裹好,再一一码进定制的防震纸箱,连画筒之间的缝隙都塞了泡沫纸,生怕运输途中被碰坏。他蹲在地上,一边码箱子一边笑:“这些都是在法国的‘战利品’,可得好好带回去,以后翻起来都是回忆。”
其实早在几周前,我们已分两批将在法国淘来的书籍、换季衣物寄回了竹吟居,眼下剩下的,大多是珍贵的文字资料。可偏偏是这些“轻物”,成了最让我悬心的棘手事——以燕园如今的管控力度,稍有不慎便可能遭遇过度审查,我那半年呕心沥血的跨文化诗学手稿姑且不论,海天那些记满私人感受的日记、随笔,更藏着被窥探隐私的隐患,念及此处,心里便像压了块石头。没办法,我只能专程给使馆的文化参赞打去电话,把顾虑一五一十地说清。电话那头,他没半分犹豫便应下了,语气笃定得让人安心:“苏教授,你尽管放心,我这就去跟有关方面沟通。你们这半年在法国做的事,可不是简单的个人研究,那把中国文化的根真正扎进了欧洲土壤,汉学圈里谁不认可?之前‘汉韵西融’沙龙的热度直到现在还不减,面包店的唐诗,地铁上‘大漠孤烟直’的涂鸦,都是最好的证明。你们为中法文化交流出了这么大的力,且放着法国这边优渥的条件不留,一门心思要回国内接着做学问,这样的学者,笔下的手稿哪是普通文字?那都是实打实的学术结晶,怎么能随便审查?这事我来担保,保准让这些资料顺顺利利过关,不会有半点差池。”
挂了参赞的电话,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客厅里的光线都似柔和了几分。稍作歇缓,我握着听筒没放,直接又拨了北大中文系主任室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通了。没等对方开口,单听那端沉稳的呼吸节奏,我便认出来是孙玉石——想来他已正式接过老严的担子,成了新的系主任。都是共事二十多年的老伙计,无需客套寒暄,我笑着把回国的日期、航班一五一十报给他。话刚落音,听筒那头便传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笑声,那笑意像是能透过电流漫过来,裹着藏不住的欣慰与敬佩:“老苏啊,可算等着你们的信了!先前系里几个老友私下聊,总忍不住念叨,还好老严一句话定了心。”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多了几分恳切,“他说你们一家啊,就像竹吟居外的那片竹子——看着秆子清瘦、性子温和,可根早深深扎进燕园的土里了。任外面风怎么刮、雨怎么浇,这份念想与根基,从来动不了半分。现在看来,他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我心里忽地一暖,连耳边听筒冰凉的金属壳都似浸了暖意。毕竟是通话管控时期,我知道他不便多说什么,可那些没说出口的惦记与担忧,早被“根扎在燕园”这几个字悄悄裹住。这份不言自明的默契,比任何宽慰的话都让人安心。
接着,我又给武汉的如晋打了一个电话,直接拨到他家里,没想到他这个大忙人居然亲自接了电话。一辨出我的声音,听筒里瞬间炸开他发自肺腑的爽朗笑声,连电流都似裹了暖意:“哎哟!苏老师!我这刚迈进家门,公文包还没放下呢,听见电话铃就琢磨——准又是哪个事儿追到家里,让我下了班都不得歇!哪想到是您的越洋电话!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别说一个,这样的电话,我一天接十个、二十个都乐意!”
我被他逗得笑出声,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你这小子就是嘴甜。我在法国待了半年,你统共就寄来两封信,每封都没兔子尾巴长,电话更是一个没有。我今儿要是不主动打过来,你怕是连你苏老师现在在巴黎还是在北京都记不清了吧?”
“哎呀苏老师,您可别冤枉我!”如晋赶紧告饶,语气里满是委屈,“我就是忘了自己姓啥,也不敢忘了您啊!您也知道我忙——行政上的事压着,学术上的活儿也不敢落,加上这半年形势紧得很,天天跟走在刀尖上似的,现在回头想,都觉得每一步都悬着心……”话说到这儿,他忽然收了声,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像片羽毛轻轻落在心尖上。我的心也跟着微微一颤,如晋这五年摸爬滚打的艰难与辛酸瞬间涌上心头——他信里寥寥数语带过的“棘手事”、偶尔通话时藏在笑声里的疲惫,还有两年前他靠在我怀里的哭诉,此刻都拧成了一股劲,轻轻揪着我的心,连带着呼吸都添了几分疼意。
“算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他很快调整了语气,像是怕我担心,“对了苏老师,你们在巴黎的动静,我可都听说了!《通报》上那两篇关于你们的报道,我特意找了译文来看,每篇都读了不下十遍,尤其是您和海天第一节课的实录,那叫一个精彩,我反复琢磨每一个环节,都快背下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添了几分掏心窝子的恳切:“说实话,这几年我心里一直揣着跨文化诗学的念头,白天处理行政事的时候想,晚上对着学术资料的时候也想,总琢磨着怎么把这条路走通。可行政的担子一压上来,就像被捆住了手脚,出外交流的机会少得可怜,那些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盘桓的想法,只能憋在心里,连个拿出来实践的地方都没有,有时候想起来,都觉得可惜。真没料到,您和海天在巴黎这半年,竟然把这事儿做出了这么大的突破!我听说的时候,心里头那股劲儿啊,比自己做成了事儿还高兴!今年春天我还特地给严老师打电话,跟他念叨说,等您二位回来,一定要请去武大,给我们系的留学生讲讲课,也让我好好跟您取取经。哪成想……唉,后来燕园出了那样的事,连他自己,都被迫辞了主任的位子……”
他话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像被风揉碎,隔着听筒都能清晰触到那惋惜里裹着的无奈。我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了点白:“唉,正因为出了这事儿,管控得严,我才急着打这个越洋电话。不然等我们一回国,信寄不出去,电话也打不通,大半年都联系不上你,我这心里不得憋得抓肝挠心的?今儿能听听你的声音,哪怕就这几句,往后这段日子里,也算是个念想……”
话还没说完,听筒那头突然“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利落按了挂断键,紧接着,“嘟嘟嘟”的忙线声便涌了进来,像根突然绷断的弦。我举着听筒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茫——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挂了?方才没说完的话还悬在喉咙口,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一旁整理箱子的海天见我发愣,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从我的指尖轻轻接过听筒,小心搁回话机上,又拍了拍我的胳膊,轻声安抚:“爸,别着急,秦老师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心思。”
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就像回应似的“叮铃铃”地炸响,急促又响亮,像是生怕晚了半分。我下意识地抓起听筒,如晋的声音立刻撞了进来,比刚才更亮堂,还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苏老师!您可别诧异!我刚挂了是怕您接着掏话费——越洋电话多贵啊,您在法国哪有报销的份儿?我这儿不一样,学校给我们行政干部每月都报一部分国际长途,差不多能聊半个钟头。正巧这个月我的额度还没动过,今天也没什么要紧事,咱就可着这半个钟头聊!就算超了时也没关系,跟苏老师您聊天,花多少钱我都乐意!您放心,外头管控再严,也管不到我武大中文系这一亩三分地,更管不到我家里头。咱今儿就敞开了说,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我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连握着听筒的手都松快了些:“你这小子,还是这么机灵!这么多年过去竟一点没变。在这方面,你苏老师我啊,永远比你差上半拍。”
海天忍住笑,从墙角搬过一张藤椅,轻轻放在我身后:“爸,坐着聊,别累着。”说着还顺手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我冲他点点头,顺势坐下,看着他把水杯放在桌角,又懂事地朝我摆了摆手,轻手轻脚退出客厅,把空间留给我和如晋。
待客厅里只剩我一人时,我握着听筒,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把从听到燕园风波起的所有经历,都对他和盘托出——初闻燕园风波时的震惊与心痛、面对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不惜代价诚意挽留的纠结、海天伏在我们怀里崩溃痛哭的模样和我们的彻夜守护、还有他在薰衣草花田里的倾诉和那个“回燕园守根”的最终抉择……这些压在心里许久的话,顺着听筒一股脑倒出来,竟半点没觉得絮叨。
听筒那头的如晋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却从不多打断,只默默顺着我的思绪,让我能畅快地往下说。直到我说到“刚才给孙玉石打了电话,把归期和航班都告他了”,话音刚落的瞬间,我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那股从得知燕园风波起就一直憋着的无形压力,竟像被这口气轻轻带着散了不少,连呼吸都跟着顺畅了许多。
听筒那头忽然传来如晋长长的一声叹息,那口气里裹着几分无奈,又掺着点怅然:“苏老师,不瞒您说,燕园出了这档子事儿后,您是没瞧见——多少高校公派在外的老师、学生,都借着国外移民政策松动的机会留了下来。就我们武大,这两个月里走了不下十个,有的连国内攥了十几年的教职、快结题的研究项目都扔了,一门心思就想攥着那张绿卡。更别说你们待的法国,本就是学术人眼里的‘宝地’,条件摆在那儿,哪能不动心?”
我握着听筒,不禁默然。其实,他说的这些,我哪能不知道?单是巴黎这一座城,这一个多月里我听到、看到的类似情况,就有好几例。今天给参赞打电话时,他还叹着气说:“这段日子净遇上这些糟心事,像你们一家这样拎得清、守得住的,真是太少太少了。”
如晋在那头顿了顿,语气渐渐沉下来,添了几分郑重,连语速都慢了些,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掂量:“也就你们这一家人,放着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全方位无死角的顶配条件不要,反倒要回燕园那方被管控的天地里,就为了守住心里那盏信念的灯。”
话锋猛地一转,他的声音里突然迸出几分按捺不住的赞叹,连电流都似亮堂了些:“尤其是海天,我真是打心眼儿里佩服这孩子!谢和耐先生亲传弟子的名分,索邦、巴黎高师的资源随便用,博士还没毕业就能牵头带研究团队,人家甚至明着跟他说,四十岁前评上正教授都不是问题……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一步登天’的学术之路啊,全世界能扛住这种诱惑的年轻人,能有几个?”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里满是笃定的赞赏:“这小子啊,我当年真是没看错他!这股子对精神和信仰的坚守,不愧是苏州人的风骨,是你们苏家人养出来的魂,更是在竹吟居深深扎下的根!”
我心里微微一动——如晋竟也提起“苏州人的风骨”,这话可是海天平日里挂在嘴边的,看来他对苏州人的这份认可是真的。思绪还没来得及往下沉,听筒那头如晋的声音又续了上来:
“苏老师,您还记得不?三年前我去斯坦福大学讲学,他们当时也努力挽留我,开出的条件虽然没有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给你们的优厚,但也足以让人动心——独立实验室、全额研究经费,连终身教职的合同都拟好了,就等着我签字。可我想都没想,一口就回绝了,跟他们说的理由就一个:我走了,武大中文系那一大摊子事怎么办?”
说到这儿,听筒那边忽然飘来一声轻笑,尾音里裹着点自嘲的无奈:“说起来也挺可笑,这顶行政的乌纱帽戴在头上,这几年把我折腾得没日没夜,身心俱疲,几次都想摔担子不干了。可真要放手,又偏偏放不下系里那些老师和学生。后来回了家,我把斯坦福挽留的事儿跟我父亲说了。您知道,他这辈子最反对我搞行政,可那天,他却破天荒头一回夸了我。”
他的声音软了些,像是落进了回忆里,带着点难得的暖意:“他说‘不为名利,坚守本心,你这点没丢,就不愧是我养出来的儿子,也不愧是你苏老师教出来的学生’。苏老师,不瞒您说,这是我接了中文系主任的担子之后,父亲唯一一次真心实意的赞许。那一刻我甚至觉得,他好像终于能透过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看清我硬扛着的那些苦、还有那些放不下的牵挂了。可惜啊……”
话头突然掐断,听筒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在电流里飘着。紧接着,一声苦笑漫了过来,尾音里裹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又带着扎人的疼。我的心猛地一颤,如晋两年前讲述的往事瞬间撞进脑海——当年那场激烈的父子决裂,最后竟以父亲骤然离世收场,那些他曾流着泪说过的细节,此刻一帧帧晃过,压得人胸口发沉。
“如晋!”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握着听筒的手又紧了紧,竟生出种想穿过电流去抱住他的冲动,“你……”
“没事了,苏老师!”听筒里立刻传来他强撑着轻快的声音,像怕我担心似的,尾音还刻意扬了扬,“伤口早结痂了,不会再裂开啦,只不过……偶尔碰着,还是会有点疼。”他轻轻笑了一声,刻意把话头转开,语气里添了几分暖意:“对了,海天之前给我写信,提过严老师教他的‘傻子精神’。前两天我跟我那位朋友聊起这事儿,还跟她讲了斯坦福大学挽留我的经过,并感叹‘在这个浮躁的社会中,像咱们这样的傻子,如今是越来越少了,说不定就会绝迹了’。她却很严肃地对我说:‘世间痴人虽寡,却断不会绝迹。因为恰是这几颗守心不移的赤子心,才撑得起学术的清骨,亦托得住整个民族的脊梁!’”
我握着听筒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那句“守心不移的赤子心”像颗石子落进心湖,漾开圈圈暖而沉的涟漪。我抬手揉了揉眼角,指尖触到一丝湿意,身体不自觉地就坐直了,连声音里裹着难掩的触动:“如晋啊,将来有机会,我和海天一定要见见你那位朋友。他真是我辈中人——原以为这浮躁的世道里,守着这份‘痴’的人已寥寥,没承想你身边竟有这样一位懂骨、知魂的朋友,这真是你一生的福气啊!”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如晋爽朗的笑声,笑意中裹着股孩子气的雀跃,倒像是我夸的不是他朋友,而是他本人似的,连电流都跟着轻快起来:“苏老师!您这话我可记牢了,回头一准儿原封不动转告给她!咱们本就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往后说不定真有坐下来聊天的机会。就算暂时见不着面,能得您这一句‘我辈中人’的评价,对她来说,也是极高的赞许了!”
话音刚落,他话锋猛地一转,方才裹在笑声里的轻快瞬间敛去,语气沉了下来,还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郑重:“不过说真的,苏老师,咱燕园那档子事儿,到现在还是一团迷雾。我们武大内部发的通报,也净是些遮遮掩掩的话,半点儿实在信息都没有。我私下里没少找人打探——毕竟我在燕园住了三十来年,从背着书包上学,到拎着教案讲课,那地方的一砖一瓦都刻进了骨子里,实在见不得它乱成这样,更何况这事还跟你们一家紧紧拴着,我哪能不揪心?”
他顿了顿,声音里又添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凝重:“可不管我问到哪一层,对方不是含糊其辞,就是干脆摇头,没一个能说个子午卯酉的,只反复提一句‘这里面的水太深,别往里头蹚’。所以你们这次回去,千万得把‘谨言慎行’四个字刻在心上,走一步都要稳三分。尤其是海天,您一定要多叮嘱他,把严老师当初跟他说的话嚼碎了咽进心里——现在这时候,他最该做的,就是‘闭嘴’。”
“除非是能把家底儿都亮给对方、知根知底的人,否则别人再怎么说,他都别搭半个字;就算是知根知底的,也绝不能碰风波的具体细节,尤其是那些满天飞的‘内幕’,更是连听都别听、议都别议。”他的语速放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似的敲在人心上,“到现在为止,外头传的那些‘内幕’,没一个有实据,全是捕风捉影的传言。在传言上发表自己的看法,既是糟践了‘学术人’的本分,对当事人不负责任,更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最后,他的语气软了些,却更显掏心窝子的恳切:“你们本来在国外,没沾着这事儿的边,是最干净的人,可别平白无故去招惹是非,给自己、给身边人惹麻烦。有什么想法、什么话,都先揣在心里,等风头过了再说。如今最要紧的,是在这漩涡里好好保全自己——要是连人都保不住,当初千辛万苦选的‘守根’,不就成了没分量的空话了吗?”
我握着听筒的手轻轻颤了颤,胸口忽然被一股暖流轻轻浸润,说不出的熨贴。那些细致到“怎么闭嘴”的叮嘱,那些藏在“水深”背后的牵挂,哪里是简单的提醒——分明是他记挂着我们一家的处境,把能想到的风险、该避的坑,都掰开揉碎了递到我面前。
我鼻尖微微发酸,抬手按了按眼角,指腹触到一丝温热的湿意,连声音都比刚才软了几分:“如晋啊……你真是费心了。你在武大本就被行政和学术的事缠得脚不沾地,还特意为我们的事四处打听,连‘怎么闭嘴’这种细枝末节都替我们想到了。你这份心意,我和你师母、海天都牢牢记在心里。回头我一定把你的话原原本本跟海天说,让他刻在骨子里——咱们不蹚浑水,先把自己护住,才不辜负你这番掏心窝子的惦记。你自己也得悠着点,别太拼了。正像你说的,把身体保住了,才能好好描绘你的蓝图,实现你的理想啊!”
听筒那头静了片刻,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在电流里飘着,像落了片无声的云。接着,如晋的声音传了过来,依旧带着平日里温文的儒雅,却裹了点淡淡的苦涩,像雨后晾在檐下的茶,余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沉:“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事儿上,太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就像箭已在弦上,哪怕想松劲,也由不得自己不发。不过您的嘱托,我都记在心里了,往后也会时时提醒自己,别把弦绷得太满。”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妥帖的周到:“行了,这会儿半小时也该到了。您那儿肯定还有一堆事等着忙,我就不耽误您了。往后要是实在想您,我就往严老师那儿打个电话,没话找话聊几句系里的工作,顺道问问您一家的近况——那帮人总不至于连这点家常都要揪着审。您要是得空,也多去严老师家走走,万一赶上我打电话,咱俩还能隔着听筒说上两句。就算不能聊什么心里话,能听听彼此的声音,知道对方都好好的,也够了。”
最后,他的声音软下来,满是牵挂的暖意:“苏老师,您也一定得保重身子。眼下燕园还在封控,正好趁着这段清净时候好好歇一歇,别总惦记着后续的事。替我给师母和海天带声好,也祝你们回国一路顺风,平平安安的,把法国的好时光,都稳稳地带回燕园去。好了,不耽误您了,回见!”
“啪”的一声轻响,如晋那边干脆利落地撂了电话,听筒里瞬间只剩“嘟嘟嘟”的忙音,顺着电流一下下轻撞着耳膜,倒像是方才满含暖意的叮嘱还没散透。
我握着听筒顿了两秒,才慢慢将它放回座机上。指尖离开冰凉的机身时,心里确实飘着点不舍的怅然——这通电话聊得熨帖,乍一挂线,倒有些空落落的。可心中一直存着的对回国的那点隐忧,却被如晋那番掏心窝的牵挂冲得没了踪影,只剩满胸口的感动在慢慢漾开,像温水浸过的糖,甜得踏实又绵长。
挂了电话,我喊来海天,两人一起把封好的纸箱搬到亚瑟的老爷车上。到了邮局,看着那些装着手稿与画作的箱子被工作人员仔细登记编号,又贴上醒目的“易碎”标识,悬了许久的心才彻底落定。
回程时,我们没坐车,沿着塞纳河畔的石子路慢慢往家走。傍晚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意,拂在脸上格外清爽。我一边走,一边把如晋电话里的话慢慢讲给海天听。当说到“世间痴人虽寡,却断不会绝迹。因为恰是这几颗守心不移的赤子心,才撑得起学术的清骨,亦托得住整个民族的脊梁”时,海天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原本垂着眼看路,此刻猛地抬起头,眼里像是骤然落了两簇光,亮得有些晃人。他侧过身望向河面,夕阳把他的侧脸染得暖融融的,那脸上渐渐漫开明显的动容——眉头轻轻蹙着,嘴角却悄悄向上牵了牵,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像是在描摹如晋那位朋友临窗轻言的模样。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衣角,嘴角浮起一抹略带自嘲的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仿佛快被风吹散:“秦老师的这个朋友,还真是不一般啊!”那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敬意,可尾音又裹着点淡淡的,不明所以的失落和怅惘,像在遗憾没能早一步结识这样懂“痴”的人。
“是啊!”我深深点头,望着他的侧脸叹道,“如晋在武大改革的路上走得太苦,幸亏身边有这样一个知他、惜他的人。有他在,我这心里也能踏实不少。”
海天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脚步轻轻往前挪了两步,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爸,秦老师除了这些,还说了些什么?”
我便把如晋最后关于燕园风波的叮嘱细细道来——从“里面水太深”的提醒,到“让海天牢记闭嘴”的郑重,连“不议论内幕、不掺和是非”的细节都没漏掉。海天脸上的轻松便一点点敛去。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我,原本微微放松的肩膀悄悄绷直,眼神也沉了下来,像蒙了层郑重的雾。他没插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身侧悄悄攥成了拳,指节都泛了点白。等我说完最后一句,他才缓缓松开手,喉结轻轻滚了一圈,又深吸了口气。
接着,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又坚定地望着我,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爸,您放心,我拎得清轻重,绝不会意气用事。最起码,我要对得起严伯伯的嘱托,秦老师的牵挂,更要护好您和妈,让你们安稳度过那段特殊的日子,不能让你们因为我而受到牵连,在风浪里颠簸浮沉。”说这话时,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胳膊上,指尖带着几分实实在在的力气,像是在把承诺牢牢刻进彼此心里。
我望着海天清亮又坚定的眼睛,心里暖得发沉,忍不住轻轻握住他搭在我胳膊上那只粗糙的大手,指腹慢慢抚过那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老茧。
“海天,爸知道你是个沉稳理性之人,不会轻易被他人左右。”我的声音放得缓了些,带着些过来人的郑重,“我和如晋,还有你严伯伯,都是从特殊年代过来的人。那些年里,太多血淋淋的教训刻在骨子里,告诉我们一个理:要想守住心中的精神之灯,光‘拼’是不够的,更要懂‘忍’。”
我顿了顿,目光望向河对岸渐渐亮起的灯火,那些光点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极了人一生中要闯的关:“践踏我们的底线、要我们丧失人格尊严的时候,得敢拼——拼的是一口气,是不折的骨;可当我们不明真相,又没法左右局势的时候,就得会忍。这忍不是认怂,不是低头,是把锋芒暂时收进鞘里,把心思沉下来等——等云开雾散,等真相浮出,也等自己有足够的力气,护住想护的人、守住想守的道。要是这时候急着出头,反倒会像扑火的飞蛾,把自己烧了不说,还可能连累身边人,让原本想守的‘灯’,反倒过早地熄灭,那可真是得不偿失啊!”
海天轻轻收回我掌心中的手,指尖在身侧顿了顿,才缓缓垂眸望向脚下的石板路。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子,在暮色里泛着淡青的光,恰如他此刻沉下去的心思。风卷着河面的湿气吹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的眉眼间,方才因那句“赤子心”而起的动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思索,像是在把“拼与忍”的道理反复在心里碾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迷茫也散了,只剩一片清明的坚定,像蒙尘的镜子被擦透,亮得安稳。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朝着我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下颌线却绷得笔直,那一下颔首里,藏着全然的懂,也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不禁长长舒了口气,抬手轻轻揽过他的肩。父子俩的肩膀轻轻靠着,沿着渐暗的河岸往家走,晚风里的凉意好像都被这份踏实的默契烘得暖了些。
推开家门走进客厅,就见婉清正蹲在楼梯口,手里攥着半干的抹布,一级一级仔细擦着梯面。昏黄的壁灯把她的影子轻轻投在台阶上,连垂落的发梢都沾了点暖光。
“书房和厨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剩这点活计。”她听见动静抬头,脸上还沾着点细密的汗珠,却笑得眉眼弯弯,“今儿晚上你爷俩再把卧室的东西清一清,明天我就开始擦那两间卧室,争取把屋子拾掇得干干净净再走。”
顿了顿,她放下抹布直了直腰,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轻声念叨起盘算好的事:“等都收拾完,咱们就跟亚瑟去La Petite Ceinture走一走,再去吉□□小镇看一看。还有法国国家图书馆的老橡木桌、塞纳河岸边咱们常坐的长椅、缪塞咖啡馆的热巧克力、莎士比亚书店里那本没看完的诗集……都得再去碰一碰。你也跟卢卡斯好好聊次《文心雕龙》,还有图书馆那位总跟咱们一起喝咖啡的老管理员、玛莱区集市上总多塞我两个柴鸡蛋的大叔、街角咖啡馆记得我喝热可可总放三块方糖的服务生……咱们总得跟这些人、跟这座待了半年的城,好好告个别。”
海天点了点头:“还是妈考虑得周全。那我就跟亚瑟约个时间,回头再把给那位老管理员画的素描添两笔细节,把他袖口磨白的补丁画得再清楚点,签上名字当作礼物送给他——他呀,那天光顾着低头翻那本旧书了,压根没察觉我在旁边画他,这次送过去肯定是个惊喜!”
话音刚落,他忽然吸了吸鼻子,鼻尖轻轻动了两下,眼睛瞬间亮起来:“妈,晚饭是不是快好了?我都闻着厨房飘来的香味了,甜丝丝的,还裹着鸡肉的鲜,肯定是白葡萄炖鸡。”
婉清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的馋相,忍不住笑着直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指尖还沾着点抹布的潮气:“你这只小馋猫,鼻子倒比猎犬还灵!”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我想着回国前,把那些得用法国本地食材还有专用厨具才能做好的菜,都再给你们做一遍——以后再想吃就难了!得嘞!你们爷俩先在客厅坐会儿,我现在就去把菜端出来,给你们‘上菜’!”说着,她拎起抹布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轻快得像带着风,围裙的衣角都跟着轻轻晃。
两天后,我们又坐上亚瑟那辆老爷雪铁龙,兴致勃勃地参观La Petite Ceinture。这条被巴黎人称作“小腰带”的环状铁道,早没了往日的喧嚣。废弃的铁轨上爬满层层叠叠的藤蔓,深绿浅绿交织着垂下来,连老旧的隧道口都被裹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倒像闯入了藏在城市里的魔法森林——七月的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铁轨上织出斑驳的光斑,晃得人眼生暖。那些弃置多年的站台更有意思,斑驳的墙壁上爬满形形色色的涂鸦:有的是鲜艳的色块,有的是线条利落的人像,连生锈的信号灯旁都画了小小的太阳,透着股随性又鲜活的艺术感,热热闹闹的,正配这盛夏的光景。
让人惊讶的是,这次出行,亚瑟竟把艾丽莎也带来了。他握着方向盘,指尖轻轻蹭了蹭仪表盘,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像是怕我们误会似的解释:“这条铁路有两条隧道,每条都不短,出口那儿垂下来的藤蔓特别美,像大自然织的绿窗帘,不过得步行进去才能看清。我想着苏老师和师母大概率走不动这么长的路,我爸又恰巧有事来不了,就把艾丽莎叫上了——等会儿我陪海天去钻隧道看藤蔓,她就开车带着您二老沿着旁边的公路逛,既能让你们多看些风景,省了赶路的时间,也免得您二老等着寂寞。”
“苏老师、师母、海天!”艾丽莎一从副驾下来,就笑着朝我们快步迎过来,浅色连衣裙的裙摆随脚步轻轻晃,声音亮得像七月里的阳光,“可算又见到你们啦!这阵子我和其他同学总凑在一起说,要是能再听苏老师聊两句诗、跟海天画两笔画就好了,没想到今天竟有这样的机会!”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眼里闪着雀跃的光,语气里满是期待:“昨天亚瑟跟我提要陪你们来La Petite Ceinture,我一听就赶紧说‘算我一个’——这里我可比他熟!这条铁路可不光有铁轨和隧道,沿途藏着好多宝贝呢:往前走有座爬满蔷薇的老桥,拐个弯能看见卖手工巧克力的小铺子,河边还有个种满向日葵和玫瑰花的小花园,风一吹全是花香味。今天我肯定当好这个向导,陪着您二位慢慢逛,把这些有意思的地方都指给您看!”
海天一看见艾丽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七月正午的阳光突然撞进玻璃,连眼眸深处都燃起细碎的兴奋光彩,原本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指尖,都悄悄蜷了蜷。他望着艾丽莎朝这边走,目光落得格外专注:从她浅色连衣裙裙摆的小褶皱,到耳后别着的那朵新鲜雏菊发卡,连她说话时轻轻扬起的嘴角都没放过。
我和婉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诧异——这个海天曾经避之不及的姑娘,今天怎么会引起海天这么大的兴趣?我们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海天,却发现他已悄悄把目光转向身旁的亚瑟,眼神里带着点试探的征询。正巧艾丽莎正低头整理胸前的飘带,亚瑟趁这空当,飞快地朝海天递了个眼神,右手悄悄比了个利落的“OK”手势,拇指还轻轻往上挑了挑,带着点“放心吧”的笃定。
海天看见那手势,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悄悄往下垮了半寸,方才攥着车门把手的手也慢慢松开,唇边迅速绽开一个明亮的笑,连嘴角的酒窝都露了出来,只是怕被艾丽莎察觉,又飞快地抿了抿唇,把大半笑意都藏进了眼底。
一路上,许是我们这些长辈在旁,亚瑟和艾丽莎没什么刻意的亲昵举动,连说话都比平常规矩些。可那份默契却悄悄在两人之间流淌:艾丽莎指着远处的向日葵花田时,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亚瑟,像在确认他也看见;亚瑟从后备箱拿水时,会先把艾丽莎常喝的柠檬味气泡水拧松瓶盖,再递到她手里;遇到颠簸路段,亚瑟会悄悄伸胳膊护一下艾丽莎的腰,等车子稳了又迅速收回——这些细碎的动作,像夏日里悄悄淌过石缝的溪水,清浅却温暖。
海天就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刚开始他还偶尔蹙下眉,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后来见两人互动里全是妥帖的在意,眉头渐渐舒展开,眼底的那点顾虑也像被风吹散似的,慢慢淡了。等车子开过那座爬满蔷薇的老桥,艾丽莎笑着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时,海天望着窗外掠过的花影,嘴角已经噙着一抹浅浅的笑,连眼神都松快了不少,那模样,显然是彻底放了心。
车子停在第一条隧道口时,七月的阳光把铁轨晒得泛着暖烘烘的锈色,藤蔓从隧道顶垂落下来,像道缀满绿叶的天然门帘,风一吹就轻轻晃。海天和亚瑟拎着水壶下了车,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便一头钻进了隧道,身影很快被里面的阴凉吞没,只隐约传来几句说笑。
艾丽莎笑着打开后座车门,先伸手扶了婉清一把,又转头朝我示意:“苏老师、师母,前面拐个弯就是家老巧克力铺,老板的手艺是爷爷传下来的,不仅能尝现成的,还能自己动手做呢!师母之前不是总说想试试吗?今天正好赶上老板有空。”她脚步放得极缓,路过街角那片向日葵花丛时,还特意停下来等我们:“您瞧这花,比上周开得更艳了,花瓣都透着光,等会儿回来咱们拍张照留个纪念。”
铺子藏在两栋米黄色老楼中间,木质门楣上刻着缠绕的葡萄藤花纹,漆皮虽有些斑驳,却像被岁月浸过似的,透着股温厚的烟火气。推开门的瞬间,铜铃“叮铃”响了一声,浓郁的可可香立刻裹了上来,混着烤箱的暖意,把七月的燥热都挡在了门外。柜台后摆着一排玻璃罐,里面装着各色巧克力——黑巧泛着哑光,牛奶巧裹着金箔纸,撒了杏仁碎的在暖黄灯光下像缀了碎钻,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香气。
艾丽莎熟门熟路地跟柜台后的银发老板打了招呼,又笑着说了几句法语。没等老板应声,她已经搬来三张小木桌,又从柜台后取来融化好的可可浆、小巧的模具和装着坚果碎、冻干水果的玻璃碗,一一摆整齐:“师母喜欢花朵,您就用这个蔷薇花模具;苏老师要是爱素雅的,这个巴黎铁塔的正合适;我选圆形的,回头放颗冻干草莓进去。”
婉清拿起蔷薇花模具,指尖轻轻碰了碰边缘,眼里满是欢喜。我也拿起铁塔模具,刚要往里面倒可可浆,艾丽莎就笑着凑过来:“苏老师,倒七分满就好,不然冻的时候会溢出来。”说着还拿起小勺,示范着把可可浆沿着模具壁慢慢倒。婉清撒坚果碎时,她又帮忙递了小镊子:“用这个夹着放,能摆得整齐些。”自己做的时候,还特意把冻干草莓切成两半,小心翼翼地嵌在可可浆中间,眼底的笑意软得像融化的巧克力:“亚瑟最爱吃草莓味的,这个给他留着。”
我们三人围着桌子忙活,可可浆的香气裹着说笑,不知不觉过了快一个钟头。婉清的蔷薇巧克力刚放进冷藏柜,门口的铜铃就又响了,伴随着熟悉的笑声,抬头就见海天和亚瑟走了进来——两人额角都沁着汗,鬓边的头发被汗湿了几缕,海天的发梢还沾了片小小的藤蔓叶子,却笑得格外轻快。亚瑟手里攥着支从隧道里摘的野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刚进门就朝艾丽莎递过去;海天则把背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张速写纸,上面画的正是隧道里的光影,光线从藤蔓缝隙漏下来,落在铁轨上,笔触里满是满足。他一把拉过椅子坐下,肩膀都透着放松。艾丽莎递过一杯柠檬水,他接过来时指尖还轻轻碰了碰杯壁,喝了一口后,眼底的笑意更浓了,看向艾丽莎的目光里,竟带着几分莫名的敬意,那眼神不像看普通朋友,倒像在看一个妥帖又懂人心的知己。
我望着他这模样,忽然想起在老杜蒙农场那天——老杜蒙聊起感情事,亚瑟突然沉默了,是海天借“陪他画向日葵”悄悄为他解围,后来晚饭时亚瑟便恢复了活跃。此刻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海天带着笑意的脸上,那些没说透的谜团似乎都有了答案。我心里忽然亮堂了许多,却没多说什么,只笑着指了指冷藏柜:“你俩回来得正好。等咱们的巧克力冻好,正好当路上的点心,也尝尝咱们自己的手艺。”
接下来的旅程顺利而愉快,一路上充满了欢声笑语。回到家里,婉清还特地留亚瑟和艾丽莎吃了一顿荠菜馅饺子。虽然那饺子是在冰箱里冻好的,却也让这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娃心满意足,倒比吃了精致法餐还开心。
晚餐后,亚瑟笑着说要陪艾丽莎去看晚场电影,两人跟我们道了别,身影很快融进门外的暮色里。我们一家三口照旧围坐在客厅的红木茶几旁,婉清刚泡好的信阳毛尖冒着热气,茶香混着木质家具的温润气息,漫在小小的空间里。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清苦的茶味刚在舌尖化开,便抬眼看向海天,语气里带着点确认:“亚瑟那天在农场突然沉了脸不说话,是不是因为艾丽莎?怕是还跟他以前和安娜的那些旧日纠葛有点关系。如今瞧他和艾丽莎的模样,这事儿该是彻底解开了吧?”
海天先是愣了一下神,手里刚端起的茶杯顿在半空。不过转瞬,他便放下茶杯,往后靠向沙发背,朗声笑了起来,连眉梢都染着几分“瞒不住”的通透:“我就说!什么事都逃不过老爸您的眼睛,我们这点心思,思早被您看得明明白白!”
笑够了,他坐直身子,指尖轻轻蹭过茶几上的茶渍,语气也沉了几分,多了些认真:“亚瑟是在犹豫,犹豫要不要把他和安娜的过去,原原本本告诉艾丽莎。这事儿他搁心里纠结很长时间了。毕竟,他和安娜不是一般的情感纠葛,而是实实在在相处了一年多,期间还有过多次……亲近的身体接触。”
说到“身体接触”时,海天的耳尖倏地红了,像被茶杯里的热气熏透似的。他飞快地别开眼,伸手捞过沙发扶手上的针织毯,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毯边,声音也轻了些:“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到现在都不确定,安娜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因为安娜回国的前一晚,他俩还在一起……而且冲动之下,没采取任何措施……”
话没说完,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脖颈,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最后干脆微微垂了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拖鞋鞋尖上,好一会儿没再出声。
我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的夜色,又很快收回——倒不是觉得海天说得唐突,只是这种私密的话题,让空气里多了点说不出的尴尬,连茶的清苦都淡了几分。婉清则更直接些,耳尖红得比海天还明显,她飞快地垂着眼,手里的茶勺在茶罐里轻轻转着圈,半天没敢抬头,显然是被这话闹得有些羞涩。
可我们俩谁也没觉得海天说得直白。相反,看着他红着脸克制叙述的模样,心里反倒暖烘烘的——我们都清楚,这种私密的话语,他肯在我们面前说出口,决不是不懂分寸,而是把我们当成了最信任的人,愿意把藏在心里的话全摊开。所以,我们竭力压下心中那点不自在,只静静等着,等他把没说完的话续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海天才慢慢抬起头,指尖松开了绞得发皱的针织毯,原本泛红的耳尖渐渐褪去热度,眼神里多了几分沉定的认真:“如今亚瑟再提从前这段经历,心中真是懊悔得不得了。他说,直到与艾丽莎相爱,才真正看清——那些仅凭原始欲望维系的纠缠,从来算不得感情,不过是彼此各取所需的虚妄消耗。”
他顿了顿,伸手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杯,却没喝,只轻轻握着杯壁,声音又低了些:“安娜所求的,本就是这种无需投入真心、只图一时快意的关系。可他那时糊涂,竟将这份短暂的热络错认成了真爱,一头栽进迷雾里。”
说到这儿,海天的目光沉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的感慨:“他说,当初幸亏遇见咱们一家人。若没有这份不计代价的生死救赎,他恐怕早困在那段混沌里拔不出来——要么一路沉沦至毁灭,要么彻底丢了心性,再难寻回爱人与被爱的勇气。”
沉默在茶香里漫了片刻,海天抬手蹭了蹭鼻尖,指尖还带着未散的局促,语气里却裹着几分无力的叹息:“可他始终没敢把这段经历对艾丽莎坦白。他明明清楚,恋人之间不该藏这样重的秘密,可每次对上艾丽莎那双像阿尔卑斯山融雪后晴空般纯洁澄澈的蓝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就会像被什么堵住似的,不自觉咽回去。他说艾丽莎本不是在意过往情史的人,毕竟她自己,也曾经执着地追求过……别人。”
海天突然停住了,耳尖又悄悄红了点,目光轻轻地地飘向窗外,显然是想起了艾丽莎曾执着追求自己的往事。那段全校皆知的过往,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有些微妙的别扭。不过很快,他就把目光收回来,清了清嗓子,又继续往下说:“可他和安娜那样深度的纠葛,却不是寻常的‘过往’。他拿不准艾丽莎能不能真的接受——就算当下点头了,往后的日子里,这段旧事会不会变成两人感情里一道隐形的裂痕?悄悄硌在心里,慢慢耗着日子?可要是不说,他和安娜当初的交往,在北大的法国人圈子里几乎人尽皆知,万一艾丽莎日后从别人嘴里听到,会不会认定他是蓄意欺骗,转身就彻底离开?”
说到“彻底离开”时,海天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更何况,安娜随时可能回法国,若是回来后继续纠缠他,甚至指认孩子是他的——不管这事是真是假,对他和艾丽莎的感情都是毁灭性的打击。他太爱艾丽莎了,也太珍视这段在灵魂共鸣与契合上扎了根的感情,他怕失去这一切,怕好不容易捧在手里的光,就因为自己没说出口的过去,彻底熄灭。”
我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握着茶杯的手轻轻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袅袅散开的茶雾里,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这样看来,我们啊,还是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原以为亚瑟早彻底走出了那段畸形的关系,现在才懂——不是所有‘走出来’的人,都能真正把过往释怀。那些没解开的隐忧,就像埋在心底的小刺,总在幸福刚要靠近时,悄悄冒出来,扯着过去的痛提醒他,那些事从没真正离开。”
说到这儿,我抬眼看向海天,眉头轻轻蹙了下,眼神里带着点探询的确认:“可他总不能一直困在这种自我拉扯里耗着。对了,那天在农场,他是不是趁着陪你画向日葵的机会向你征询,让你帮着拿个主意?”
海天轻轻地点了点头:“他说他不好意思去问长辈,而同辈朋友中,只有我知道他的这些过往,也只有我是真心为他盘算,也是他能彻底放下心防去信任的人。而我马上就要回国了,他怕现在不跟我聊透,往后真遇到事,身边连个能坐下来商量的人、能掏心窝子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更别说像我这样,不管他陷在什么难处里,都会拼尽全力拉他一把的人了。”
我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海天脸上:“那你当时是怎么跟他说的?”
话刚落,我又自己先笑了,眼底浮起几分了然的光,指尖轻轻敲了敲茶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肯定劝他跟艾丽莎坦白,而且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彻底坦白。看今天亚瑟和艾丽莎那模样,他准是听了你的话照做了,而且瞧着,效果该是不错。”
海天一下子怔住了,随即喉结轻轻滚了下,原本平视着我的目光微微垂了垂,又很快抬起来,眼底亮了些,像是有光在晃。他往前挪了挪身子,伸手轻轻攥住我的手腕,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道,指腹还无意识地蹭了蹭我手腕上的皮肤,声音也低了些,带着点没完全压下去的轻颤:“爸,没有人比您更懂我了。我的任何想法,从来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我看着海天攥着我手腕的模样——少了平日的沉稳,倒添了几分孩子气的依赖,心口忽然一软,眼眶也悄悄发热,不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一旁的婉清早停下了手里的茶勺,目光落在我们父子俩身上,眼底漾着温软的笑意。她抬手轻轻捋了捋耳侧的碎发,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傻孩子,知子莫若父啊。你爸这个当爹的,怎能不知道儿子心里这点小九九?”
海天唇角漾开个带着点腼腆的笑,攥着我手腕的手轻轻松开,指尖轻挠了挠后脑勺,。往后微靠在沙发背,眼神里多了几分回忆的清亮,语气也慢了些,像是在复述那段掏心窝的话:“没错,我当时便是这么劝他的。”
“我对他说,爱从来不是勉强拼凑的瓦罐,它是灵魂与灵魂共振的诗行,容不得半分虚饰与将就。无论是骨肉间的羁绊,还是恋人眼里的星光,其本质都是毫无保留的接纳、炽热坦荡的投入,以及甘愿付出的真心。所以你过往的那些故事,从来不是你的枷锁,而是一道为你们的爱量身定做的试炼——它要考验的,不只是你是否有勇气面对,更是艾丽莎是否有胸怀承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落在茶几的木纹上,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的温柔:“若她是真的爱你,便该爱你的全部——爱你眼底的星光,也爱你过往的风霜;爱你昂首时的荣耀,也爱你低头时的伤痕。她需得穿过你那些结痂的过往,看见你灵魂深处的纯粹、藏在骨血里的善良,以及从不曾褪色的高贵,唯有如此,你们的灵魂才能真正缠绕成结,不分彼此。”
“可若她介意你的过去,”海天的语气轻轻沉了沉,却没有半分苛责,“那并非她不够好,只是你们的灵魂频率尚未同频,还没到能共担风雨的境地。这种时候即便强行相守,那份介意也会像埋在心底的细刺,日子越久,越会扎成无法弥补的裂痕。倘若安娜再从中惊扰,这裂痕便会瞬间化作横亘在你们之间的鸿沟,再也无法逾越。”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的月色,又轻轻收回目光:“当然,你若能接受这份带着裂痕的感情,也愿意承担未来的风险,大可以继续走下去;可若你不愿将就,哪怕心里对艾丽莎有万般不舍,也该学会放手——让她去寻能与她灵魂同频的人,也让自己挣脱过往的牵绊,重新出发。”
说到最后,海天的眼神里亮起细碎的光,语气也多了几分笃定的力量:“但倘若她能全然接纳你的过去,不皱半分眉头,不存半分芥蒂,那她便是上天赠予你的命中注定。届时你们的灵魂会在彼此的生命里扎根,连生死都无法将你们分离,区区一个安娜,又怎能撼动这份交融的深情?所以无论结局如何,你最先要做的,便是将所有过往摊开在她面前,让你、让她,让你们的爱,都勇敢地走进这场烈火般的试炼——经得住火炼的爱,才能长出永恒的翅膀。”
我和婉清下意识对望一眼,她眼底的光与我心中的暖完完全全叠在一起——那动容里,藏着欣慰于孩子读懂深情的柔软;那骄傲里,裹着赞许他辨明爱之真谛的笃定,无需多言,便懂彼此心中翻涌的情绪。窗外的月光恰好漫过窗棂,轻轻洒在我们之间,就在这安静的瞬间,一种清晰的认知忽然撞进心里:那种灵魂交融的爱,早已在海天的生命里扎了深根,成了他往后人生中不可动摇的绝对信仰。往后岁月里,他定会为这样的爱去寻觅、去追求、去拼尽全力坚守,哪怕前路需要他奉献出全部,甚至生命,想来他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婉清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指腹蹭过一丝未干的湿意,语气里裹着难以掩饰的动容:“海天啊,你这一番话,连我听着都忍不住红了眼眶。亚瑟本就是个纯粹而感性的孩子,又哪能不被你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打动?难怪那天从向日葵田里回来,他瞧着又跟从前一样,眉眼间的纠结全散了,连走路都透着股轻快——现在想来,定是被你点透了心结,心里彻底想通透了。”
说到这儿,她往前微倾了倾身子,声音里添了几分好奇:“对了,今儿你们去逛隧道的时候,他是不是把跟艾丽莎坦白的前前后后,还有艾丽莎当时的反应,都一五一十跟你说透了?”
海天含着笑点了点头:“没错。我们从农场返程的当天下午,亚瑟便主动约了艾丽莎,进行了一场彻底的长谈。”
他微微挺直脊背,语速放缓,将当时的情形细细道来:“他的坦白毫无保留,近乎赤诚——从与安娜交往的完整脉络,到每段经历中所遇的诱惑、内心的摇摆,乃至那些不易察觉的细微情绪波动,全都毫无遮掩地呈现在艾丽莎面前。到最后,就连他见了安娜那封绝交信后,一时糊涂将自己吊在树上的荒唐,以及咱们后来救援、开导他的整个过程,也尽数和盘托出,没有半分隐瞒。”
“亚瑟说,当所有过往终于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他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积压在心灵深处许久的沉甸甸重担,终于被彻底卸下。”海天顿了顿,又补充道,“艾丽莎听完后沉默了许久,亚瑟说,那短暂的时光于他而言,却漫长如一个世纪。他心中满是忐忑,却又没有预想中的慌乱——仿佛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无论最终是何种结果,都能坦然承接。终于,艾丽莎打破了沉默。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透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对亚瑟说:‘她若真的回来纠缠你,也需得有纠缠的机会才是。倘若你我之间彼此信任,感情里没有半分裂痕,她即便想纠缠,也无从下手,你说对吗?’”
我和婉清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梁,眼底双双跃动起惊喜的光,像两簇骤然被点亮的暖烛,映得彼此脸上都添了几分动容。婉清下意识抬了手,想去碰茶几上那杯早已温凉的茶,指尖离杯沿不过半寸,却忽然顿住——那模样,像是还沉浸在艾丽莎的通透里,连寻常动作都忘了继续。她望着海天,声音里裹着难掩的讶异:“这么说,艾丽莎她……竟能有这般胸襟?这可真太、太让人意外了!”
“是啊。”海天的指尖轻轻蹭过沙发扶手的木纹,语气里掺着几分对亚瑟心境的共情,“亚瑟跟我说,当时听到艾丽莎的话,他整个人都怔住了,心头的震动像潮水似的涌上来,连自己的耳朵都不敢信。他攥着艾丽莎的手,声音抖得厉害:‘艾丽莎,你真的不介意那些过往?连我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
说到这里,海天刻意放缓了语速,仿佛要将艾丽莎的话一字一句妥帖地递到我们耳中。他的眼神也软了下来,像是透过亚瑟的转述,亲眼见了当时的场景:“艾丽莎轻轻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像溪水般温柔的理解。她说,‘其实在这件事里,你从来都不是过错者,只是个被命运绊了脚的受害者。你若不是天性单纯、心底善良,又那样重情,又怎会把一时的迷障错认成爱情,一头栽进那样的困境里呢?’”
“她还跟亚瑟说,”海天的声音又轻了些,带着对那份通透的赞叹,“‘能让海天那样的人拼了劲拉你一把,能让苏教授一家三口毫无保留地帮你,你还能跟他们处得像一家人似的——你骨子里的品性,定然和他们一样,揣着正直,裹着善良,也藏着纯粹。感谢上帝让你遇见了他们,得以从绝望的泥沼里走了出来;也感谢命运,让我最终没有错过这样好的你。’”
我和婉清都静了片刻,窗外的月光已经完全漫过窗沿,在茶几上洒下一片清辉。婉清轻轻舒了口气,先前微蹙的眉彻底舒展,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我则望着海天,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杯沿,心里满是对艾丽莎那份通透的赞叹。等心绪稍平,我看向海天,眼底藏了点促狭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看来,艾丽莎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她能拨开亚瑟过往的伤疤,一眼望见他灵魂里最纯粹的底色,这般通透与真诚,可见他们的确是有着相同频率的灵魂。”说到这儿,我故意加重了语气,笑着追问:“怎样?当初艾丽莎对你的追求,整个学院无人不知。如今错过这样好的姑娘,真不觉得遗憾?”
话音刚落,就见婉清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方才还浸着暖意的眼底瞬间没了光,只剩实打实的恼意。她猛地转头瞪向我,那眼神像带着点火星子,连声音都比平时急了些,满是不容置喙的驳斥:“你这说的叫什么浑话!别在孩子跟前瞎扯这些有的没的!”
说着,她一把攥紧海天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儿子的手背,那力道里全是护犊的真切,仿佛生怕海天心底真的生出几分失落和怅惘:“别听你爸瞎说!艾丽莎是不错,可那也是跟亚瑟的缘分,况且还是个异国的姑娘——咱是什么样的人?哪能随便将就?你信妈的,往后肯定有个比艾丽莎更出色、更贴心,跟你实打实情投意合的姑娘,天天守在你身边。说不定啊,那姑娘现在就在哪个角落,正等着跟你遇上呢!”
看着婉清那副生怕他受半分委屈的急切模样,海天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意清浅地漫在眼底,像揉了把细碎的月光,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从容。他轻轻拍了拍婉清攥得发紧的手,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道:“妈!您放心吧!艾丽莎能读懂亚瑟心底的褶皱,却未必能契合我灵魂的节奏。要找个什么样的姑娘相伴一生,我自己心里有数。”
说罢,他微微直了直脊背,眼神里添了几分对艾丽莎的郑重赞许:“不过平心而论,艾丽莎这姑娘,确实让人不得不敬上三分。亚瑟跟我说,她连后续的应对都跟他仔细盘算了——若是将来安娜拿着孩子来纠缠,他们就直接去巴黎的医院做亲子鉴定,听说这里早就有成熟的机构能做这个了。”
“她还跟亚瑟明明白白地说,”海天顿了顿,将艾丽莎的决断清晰道来,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认同,“要是孩子真的是亚瑟的,那亚瑟该尽的父亲责任绝不能少。万一安娜不愿抚养,他们就把孩子接过来自己带,她还保证,会像亲生母亲一样疼爱孩子;要是安娜攥着孩子不放手,那就走法律程序,把抚养责任、费用都掰扯清楚,一点不含糊。可要是孩子跟亚瑟没关系,不管安娜闹得多凶、哪怕闹得人尽皆知,她也会牢牢站在亚瑟身边,陪着他一起扛过去。”
他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先前眉宇间的轻蹙彻底舒展,语气里终于松了几分:“况且法国的社会环境本就和国内不同,人们对这些事的包容度高得多,想来安娜也翻不出什么大花样。说实话,前些天因为亚瑟的事儿,我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现在好了,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我也能安安心心地回国了——看他们这份彼此信任、共担风雨的心意,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望着海天从容的侧脸,心底的感慨像温水般漫开——既感慨艾丽莎那份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担当,面对可能的棘手困境,她不慌不忙,连最坏的情况都提前想妥了应对之策;更感慨海天的善良与重情,亚瑟的事本与他无涉,他却为此悬心数日,直到确认这两人能携手共担风雨,才真正松了口气。
月光不知何时悄悄挪到海天身上,在他挺直的眉骨、温润的下颌线上,轻轻涂了一层薄而亮的银辉。他坐在那儿,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柔和的光,看起来澄澈又坚定,连眉眼间的从容都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一株历经风雨却依旧笔直生长的树。我暗自点了点头,心里愈发认同婉清的话:这样心底纯良、正直温暖的好孩子,一定会有一个同样通透温暖、能读懂他灵魂节奏的姑娘,在某个洒满阳光的角落,等着和他相遇。
第二天清晨,巴黎的薄雾还没散尽,亚瑟的老爷雪铁龙就稳稳停在了老宅门口。拉开车门,没见着艾丽莎的身影,副驾上坐着的却是抱着厚厚一本《莫奈画册》的卢卡斯——他穿着浅灰色薄款棉麻衬衫,镜片后的眼睛亮闪闪的,刚坐稳就把画册递到我手里,语气里满是期待:“苏教授,我特意把珍藏的初版画册带来了,等会儿到了吉□□,咱们对照着画里的场景看,肯定更有意思!”
我接过画册,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忽然明白过来:昨天亚瑟特意带艾丽莎同行,哪里是单纯的为我们当向导,分明是知道海天一直记挂着他和艾丽莎的事,特意借相处的细节给海天一个“定心丸”——让他亲眼看见两人之间妥帖的默契,彻底放下那份担忧。这般细腻的心思,倒比说多少句“我没事”都管用。
车子驶出市区,沿途的风景渐渐从钢筋森林变成开阔的田园。金色的麦浪在风里翻涌,偶尔掠过几座红瓦白墙的农舍,烟囱里飘出的炊烟轻轻缠在晨雾里,像极了莫奈画里的朦胧笔触。卢卡斯翻着画册给我们讲莫奈晚年的故事,亚瑟则时不时指着窗外补充:“前面那片麦田,每到收割季都会吸引不少画家来写生,去年我还在这儿见过一位老先生,画的麦浪跟莫奈的《干草堆》有几分神似。”
海天坐在后排,手里握着速写本,时不时低头勾勒几笔。他画得很快,却抓得极准——麦浪的起伏、农舍的轮廓、甚至晨雾里若隐若现的树影,寥寥几笔就有了几分神韵。卢卡斯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惊叹:“海天,你这笔触也太像东方水墨了!把西方田园画出了‘远山含黛’的意境,厉害!”
约莫一个小时后,车子驶进吉□□小镇。刚拐过一道弯,一片绚烂的花田就撞进眼底——紫色的薰衣草、粉色的虞美人、黄色的金盏菊顺着地势铺展开,像上帝打翻了调色盘,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花香。远处的塞纳河泛着粼粼的光,河岸边的垂柳垂着嫩绿的枝条,风一吹就轻轻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就是莫奈晚年住了四十多年的地方!”卢卡斯率先跳下车,指着不远处一座爬满紫藤花的白色小楼,“那就是莫奈的故居,后面还有他亲手设计的睡莲池,咱们先去花田逛逛,再去故居里看看他的画室。”
我们跟着卢卡斯走进花田,脚下的碎石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软软的。婉清被一丛粉色的蔷薇吸引,忍不住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上的露珠,眼底满是欢喜:“你瞧这露珠,滚在花瓣上像碎钻似的,难怪莫奈能画出那么灵动的光影。”说着,她举起相机,小心翼翼地拍下花田的全景,又拉着我和海天站在薰衣草丛前,让亚瑟帮忙拍了张合影——照片里,紫色的花穗漫到腰间,晨光照在脸上,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暖意。
海天则一边走一边观察,偶尔停下脚步,对着某片花田凝神片刻,再低头在速写本上添几笔。走到一片虞美人花田前,他忽然停下脚步,眼睛亮了亮:“你们看,阳光穿过花瓣的样子,像不像莫奈画里的‘光与影的游戏’?花瓣是半透明的,光影落在上面,连颜色都变柔和了。”说着,他快速勾勒出虞美人的形态,又用铅笔轻轻涂出光影的层次,转眼间,一朵带着朦胧美感的虞美人就出现在纸页上。
卢卡斯凑过来,指着速写本连连点头:“太对了!莫奈最擅长捕捉这种瞬间的光影变化。他晚年画睡莲,就是因为睡莲池的光影时时刻刻都在变,晨雾里、夕阳下、月光中,每个时刻都有不一样的美。”
逛完花田,我们走进莫奈的故居。客厅里的红木家具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墙上挂着莫奈和家人的照片,餐桌上摆着精致的瓷盘,连窗帘的花纹都透着复古的优雅。画室里,画架上还放着莫奈未完成的草图,调色盘上残留的颜料早已干涸,却依稀能看出当年丰富的色彩。婉清走到画架前,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大师的画室也这么朴素,没有想象中的华丽,倒像个安安静静的书房。”
“莫奈一生都在追求‘光’,对物质倒不怎么在意。”卢卡斯指着墙上的一幅《睡莲》草图,“他晚年得了白内障,视力越来越差,却还是坚持画画,甚至用更鲜艳的颜色来捕捉他‘记忆里的光’。这种对艺术的执着,跟苏教授您对跨文化诗学的坚持,多像啊!”
我心里微微一动,看着画架上的草图,忽然想起在法国这半年的研究——那些熬夜整理的文献、反复修改的手稿、在沙龙上与学者们的争论,不也是在“捕捉”文化交融里的“光”吗?正想着,海天走到我身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爸,你看那扇窗,窗外的睡莲池正好框在窗里,像一幅天然的画。莫奈当年肯定经常坐在这儿看风景吧?”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一扇拱形窗正对着后院的睡莲池,墨绿色的莲叶铺在水面上,粉色的睡莲点缀其间,偶尔有蜻蜓落在花苞上,轻轻一点,水面就漾开细小的波纹。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连灰尘都透着光,恍惚间,仿佛能看见莫奈坐在窗边,握着画笔,静静观察着池中的光影变化。
离开故居前,我们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下坐了会儿。卢卡斯给我们泡了杯当地的薄荷茶,茶香混着花香,格外清爽。婉清看着不远处追逐蝴蝶的孩子,笑着说:“要是时间能慢点儿就好了,这样的日子,多让人舍不得啊。”
海天放下速写本,喝了口薄荷茶,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妈,舍不得也没关系,咱们把这些风景画下来、记在心里,以后想起来,就像还在这儿一样。而且,咱们还有燕园要回,还有没完成的事情要做,那里还有咱们的根呢。”
卢卡斯听了,连连点头:“海天说得对!你们虽然要离开法国,但咱们的情谊、对学问的热爱和坚守,是不会断的。以后我们去中国,一定要去燕园看看,跟苏教授您接着聊《文心雕龙》,吃婉清做的京酱肉丝,看海天在竹林里画画!”
夕阳西下时,我们才坐上返程的车。车窗外,吉□□的花田渐渐远去,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连河水都泛着暖光。婉清靠在车窗上,手里握着从花田摘的一朵干花,眼底满是温柔;海天则低头翻看着今天的速写,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卢卡斯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莫奈的故事,偶尔停下来,跟我们一起欣赏窗外的晚霞。
车子驶进巴黎市区时,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路灯亮了起来,像一串珍珠。我望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忽然觉得,这段法国时光,就像吉□□的花田一样,虽然终将告别,却会在记忆里永远绚烂。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用目光描摹街巷的轮廓,用脚步丈量熟悉的角落,更用心灵收纳每一份暖意,与这座承载了半年时光的城市、与那些刻进日常的街区、建筑、风景和人,一一郑重告别。
法国国家图书馆的橡木长桌前,我和卢卡斯相对而坐,指尖划过摊开的《文心雕龙》,字句间的探讨细致又热烈。我将整理好的《隐秀篇》笔记递过去,他逐页翻看,把批注里的不解之处一一标出,两人凑着头反复推敲,连窗外的日光悄悄移了位置都未曾察觉。婉清在不远处的书架前流连,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脊,偶尔抽出一本旧书翻看,目光里满是不舍;海天则熟门熟路往管理严格的地下书库去——他总惦记着那本没读完的珍贵典籍,说要趁着最后半天,把书页里的内容牢牢记在心里,才算没辜负这段时光。
正午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进休息区,那个被海天称作“扫地僧”的老年管理员,捧着四杯热咖啡慢慢走来,铜制咖啡勺在杯底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是他最后一次与我们围坐在此,掌心还攥着个深色丝绒小盒,打开时,一支黄铜笔身的Waterman钢笔静静躺在里面。“孩子,这是1915年的老物件,跟我年岁一般大,守了我大半辈子。”老人把钢笔递到海天面前,指腹轻轻摩挲着笔帽,眼底盛着与年岁相符的沉静,“这支笔陪我写过无数读书笔记,也记过二战时转移藏书的清单。现在把它送给你留个念想,希望你不管将来走多远,别丢了现在这份对书的真心——这真心,比什么天赋都金贵。”
海天连忙从背包里取出卷得整齐的素描纸展开——纸上正是老人伏案读书的模样,银发垂落的弧度、搭在书页上的指尖,连他眉宇间藏着的书卷气都画得传神。老人接过画像,指腹轻轻蹭过纸面,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像个孩子似的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暖意:“好,好啊!你把我这辈子守着书的念想,全画进这纸里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画像卷好,揣进贴胸的口袋,又摩挲着钢笔,眼里满是珍视。
清晨的玛莱区集市裹着露水的潮气,面包店刚出炉的可颂香混着蔬果的清鲜,从街巷那头飘过来。我和海天一左一右陪着婉清往集市走,石板路上的晨光还没褪去凉意,就见街角卖柴鸡蛋的大叔先探出了头——蓝布围裙上沾着草屑,手里攥着个空竹篮,老远就朝着婉清挥着手喊:“中国夫人!可算等着你们啦!”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过来,另一只手从摊位底下拖出个牛皮纸袋子,往婉清怀里塞:“这里面二十个,都是今早刚从农户那儿收的,蛋壳还带着热乎气。你们这几天就煮了吃,或者做蛋羹,做糕点,还有像你们中国人那样炒着吃都行,就当最后再尝尝巴黎的柴鸡蛋味儿!往后再来,可别忘了还来我这摊位前停一停!”
婉清连忙要掏钱,指尖刚碰到钱包,就被大叔伸手按住了手背,他手上的老茧蹭过婉清的皮肤,带着点粗糙的力道:“别别别!这钱我可不能要!您在这儿半年,总来照顾我生意,有时候我忙着装鸡蛋,您还帮我看摊——这点东西,就当是我送你们的告别礼,再给钱就是看不起我了!”
婉清没法,只好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个浅灰色毛线手套,针脚细密,手套腕口还织着小巧的中国结图案,红绳在晨光里透着点亮:“二月份见您在寒风里递鸡蛋,手冻得又红又肿,我就想着织副厚的。现在天热用不上,等冬天冷了再戴,也算留个念想,往后看到这中国结,就当想起我们啦。”
大叔接过手套,指尖轻轻捏着针脚,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哎哟!这手艺真好!你看这结打得多精致,比我老伴织的还平整!”他把一只手套套在手上,往空中挥了挥,像个孩子试新玩具似的,又赶紧摘下来,小心翼翼地跟另一只叠在一起,塞进围裙内侧的口袋里,按了按才放心:“我得好好收着,冬天摆摊时戴上,保准手不冻了!你们放心,往后我一看见这手套,就准能想起中国夫人总笑着跟我讨价还价,想起你们一家的好!”
说着,他又转身从摊位旁的竹筐里捡了两个玻璃瓶装的杏子酱,瓶身上还贴着手写的标签,往海天手里塞:“这是我家老婆子做的,去年夏天腌的,密封得好,能带回国。路上配面包吃,就当尝个巴黎的家常味儿!”
推开塞纳河左岸莎士比亚书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油墨香和旧书的气息扑面而来。婉清熟门熟路地走到二楼书架前,找到了那本上次没看完的诗集,轻轻抽出来,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翻了几页,才抬头对我笑:“就差这几页没读完,今儿个总算能了了心愿。”海天在一旁翻着画册,偶尔和店员聊两句,说起要回国的事,店员还找了张书店的纪念书签,签上名字送给我们。
离开图书馆,我们沿着塞纳河往缪塞咖啡馆走。岸边的长椅还是老样子,椅背上刻着不知名的情侣名字,风一吹,河面上的波光就晃进眼底。婉清拉着我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椅面:“上次海天在这儿画水粉画,把咱们俩的背影都画进去了,你还记得不?”海天在一旁笑着点头,我则想起那幅写生——画面里的我们并肩坐着,面前是缓缓驶过的游船,阳光落在发梢,满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歇了片刻,我们才往缪塞咖啡馆走。刚推开门,木质门楣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穿米白色围裙的服务生就笑着迎上来,手里还擦着玻璃杯:“夫人,还是热可可加三块方糖吗?先生要黑咖啡,这位年轻人照旧是柠檬苏打?”婉清惊喜地笑出声,连说“没错没错”,指尖轻轻碰了碰桌沿——这张靠窗的桌子,海天从前总爱坐。
等饮品端上来的间隙,邻桌一位戴圆框眼镜的青年忽然抬了头,手里捏着本摊开的诗集,朝海天挥了挥手:“章!你果然还在巴黎!上周跟你聊的里尔克《杜伊诺哀歌》,我又琢磨出点新意思……”话没说完,他瞥见海天背包侧袋露出来的笔记本——那里露着本笔记本,封皮上除了常贴的巴黎地铁旧票根,还多了张折着的机场大巴时刻表,边角都被磨得发毛。青年语气顿了顿,随即了然地笑了:“是要回国了?”海天点头,起身走过去,两人凑着头低声聊起来,连服务生端来饮品时轻放杯碟的声响都没打断他们。
婉清轻轻抿了口热可可,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味道,回国怕是再也喝不到了。”我望着不远处的海天——他正指着青年诗集上的句子,眉眼里满是熟悉的热忱,想起从前他总说,每周最盼的就是来这儿,和诗人聊意象,和学者辩观点,连角落里的文艺青年随口聊的灵感,都能让他记半天。
临走时,服务生送了我们三张小卡片,上面印着咖啡馆的老照片,背面写着“祝旅途顺利,常回巴黎看看”。刚走到门口,那位戴圆框眼镜的青年追了出来,递给海天一本签了名的诗集:“这是我刚出版的,送你。往后读着它,就当咱们还在这儿聊诗。”海天接过诗集,指尖摩挲着封面,郑重地点了点头。
婉清回头望了望咖啡馆的招牌,暖黄的灯光映着玻璃窗上的雾气,轻声说:“这半年,多亏了这些人和这些地方,才让巴黎像家一样暖。”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七月十九日清晨,晨光刚漫过老宅的窗棂,我们拎着收拾妥当的行李箱走到客厅,就见卢卡斯一家三口早已坐在红木沙发上等候——卢卡斯穿着熨得平整的格子衬衫,指尖还沾着点面粉;卢卡斯太太围着碎花围裙,手里攥着块擦手的棉布;亚瑟则坐在一旁,见我们下来,立刻起身帮忙拎行李箱。
“知道你们今早要赶飞机,特意按中国‘送行吃饺子’的规矩,包了三鲜馅的。”卢卡斯笑着起身,指了指厨房飘出的热气,“面粉是农场新磨的,鸡蛋是鸡舍刚收的,连韭菜都是昨天我特意开车到父亲农场的菜畦里现割的,回来时还带着露水呢。”
说话间,卢卡斯太太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白胖的饺子在盘里挤得满满当当,边缘还沾着点翠绿的韭菜碎,蒸腾的热气裹着鲜香味直往鼻尖钻。亚瑟赶紧递上筷子,又跑去厨房拿醋碟,动作麻利得很。
咬下一口饺子,薄皮瞬间咬破,鲜汁先是在舌尖漫开——虾仁的弹嫩带着海味的鲜,鸡蛋的香软裹着焦香,韭菜的清爽又恰好中和了腻感,三种鲜味揉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那股子纯粹的鲜香,让人仿佛一下子闻到了老杜蒙农场里麦垛的清香,看到了清晨菜畦里沾着露水的韭菜、鸡舍旁踱步的母鸡,连风里都带着田园的暖意,把离别的愁绪都冲淡了几分。
卢卡斯看着我们吃得满足,又往我碗里夹了个饺子:“多吃点,路上耗时长,垫饱了才有力气。”亚瑟则在一旁说:“这麦穗饺、元宝饺和葵花饺都是我包的。这半年和你们学了好多,就是这葵花饺还捏得没师母好看。”婉清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能包熟就好,这心意比什么都金贵。”
吃完早饭,晨光已把老宅的庭院晒得暖融融的。我们提议带着卢卡斯一家在宅子里转一圈——这既是要把老杜蒙的房子好好交还,也是想最后看一看这座住了半年的“家”,把每个角落的记忆都再留得久些。
我们的目光先落在客厅那盏巴洛克水晶吊灯上,阳光透过棱镜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下方的波斯地毯上,连地毯边缘的花纹都还像刚来时那样鲜亮。一旁的中式红木茶桌擦得一尘不染,指尖抚过桌面,仿佛还能触到每晚饭后品茶时的温热,袅袅茶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着我们聊天时的笑声,没散干净。
往厨房走时,卢卡斯太太忽然停住脚,看着橱柜里摆得整整齐齐的餐具笑了:“西式奶锅擦得跟新的一样,连中式铁锅的锅底都没留黑垢。”乌木筷子和雕花黄油刀并排放在抽屉里,恍惚间好像又看到婉清站在灶台前——左手握着中式铁锅颠勺,右手用西式奶锅热汤,黄油的香混着酱油的鲜飘满厨房,连空气里都藏着烟火气的暖。
书房的书架前,卢卡斯伸手拂过书脊,感慨道:“我爸的书,你们比我还爱惜。”桌案上的文房四宝摆得端正,春节时剪窗花、写对联剩下的洒金红纸,还整整齐齐压在青玉镇纸下,边角都没卷,仿佛下一秒海天就会走过来,研好墨,在红纸上挥毫写下新的对联。
画室里,长长的画案擦得发亮,林立的画笔按粗细插在笔筒里,只有画架空着。我望着空荡荡的画架,恍惚间又听到海天的画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水彩笔是“沙沙”的轻响,油画笔是“簌簌”的摩挲,连铅笔勾线时的“唰唰”声,都还在耳边绕着,好像他刚放下画笔离开没多久。
最后走到卧室区,婉清的目光落在我们房间那盏鹅黄色壁灯上,灯绳上还挂着她缝的小布偶。隔壁海天的卧室里,壁炉旁的皮质琴架还斜倚着,那把马丁D-28虽已寄回国,可仿佛还能听到旋律从屋里飘出来——是他常弹的《茉莉花》,音符轻软,裹着少年人的心事,漫过窗台,落在庭院里。
走到庭院时,雕花栏杆还留着攀援植物的浅痕,大理石台阶被晨光晒得温热,踩上去还能想起从前清晨在这里舒展腰身的惬意。转进花园,粉色、浅红的蔷薇爬满木架,开得密不透风,花瓣上的露珠还没干透,映着阳光亮晶晶的;中央的喷泉正轻轻吐着水,水柱落下时溅起细碎的水花,把蓝天和蔷薇的影子都揉在池子里,晃得人眼晕。
花园角落的车棚里,三辆自行车还停得整整齐齐,车座上婉清缝的碎花布垫依旧软软的,车把上挂着的小铜铃,风一吹还会“叮铃”响。恍惚间好像又看见我们仨推着车出门的模样——海天总骑在最前面,我和婉清跟在后面慢慢晃,沿着小路往塞纳河畔去,等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时,就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听远处传来的手风琴声。
转完最后一个角落,空气里静得只剩庭院的风声。谁都没先开口,好像一说话,就真的要把这段时光轻轻合上。这座老宅的每一处——吊灯的光、茶桌的温、厨房的香、书房的纸、画室的笔、卧室的旋律、花园的花,都藏着我们半年的生活痕迹,像一本写满故事的书,每一页都暖得让人舍不得合上书页。卢卡斯看着婉清红了的眼眶,轻声说:“父亲昨天特意打电话来,反复叮嘱我一定要说——这房子未来十年都不会动,你们往后再来巴黎,推门就能住,想住多久都成,这门永远为你们留着。”婉清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蔷薇花瓣,没说话——心里的不舍太多,反倒说不出口了。
亚瑟把行李箱在后备箱码得整整齐齐,边角还细心垫了软布。我们一家三口站在车旁,最后望了眼老宅的门楣,才拉开车门上车。卢卡斯没急着往校门口开,反而缓缓转动方向盘,沿着学院的小路慢慢绕,方向盘轻转的弧度里,藏着他懂我们舍不得的心意。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熟悉的景致便一幕幕撞进车窗:主楼高耸的廊柱直抵蓝天,阳光在柱身的浮雕上流动,把巴洛克的纹样照得愈发清晰;钟楼的古老尖顶带着岁月的铜锈,指针在表盘上轻轻挪动,像是在为我们数着最后的相处时光;图书馆的彩绘玻璃窗泛着斑斓的光,连玻璃上描摹的圣经故事,都因这半年的朝夕相对,变得格外亲切;还有那棵三百年的梧桐树,庞大的树冠如伞盖般铺开,树影落在车身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恍惚间,廊柱旁阶梯教室的窗口似有声音飘来——是学生们跟着我读“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调子,汉语的平仄里混着青春的朝气;钟楼顶层那间改造成画室的储物间,松节油的清苦气味仿佛还绕在鼻尖,混着海天对学生说“每一种色彩里都润着意境”的声音;体育馆方向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少年们的呐喊声裹着风飘来,和从前每个傍晚听到的一模一样;小巷里日本杂货店的门帘轻晃,海苔的咸香混着酱油的鲜,勾得人想起一次次到这里买料酒、生抽和鸡头米的日子。
车子刚拐进教师住宅区,我们便齐齐愣住——皮埃尔主任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攥着本翻到一半的《唐诗别裁》;佩罗先生扶着银边眼镜,佩罗太太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个印着青花瓷纹的铁盒;玛丽女士把丝巾系在手腕上,杜邦教授则握着刚泡好的咖啡杯……这些在学院中文系教了一辈子汉语的老朋友,竟都站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见我们的车过来,纷纷朝我们扬起手。
我眼眶一热,赶紧摇下车窗。风裹着他们的声音飘进来,全是标准的汉语——“保重啊”“一路顺风”“后会有期”,皮埃尔主任还特意补了句“记得常给我们寄信”,语调里带着点儿法国式的卷舌音,却比任何语言都让人心里发暖。婉清把脸贴在车窗上,手扒着窗沿用力挥手,嘴角笑着,眼角却悄悄红了;海天探出头,朝着他们大声喊“谢谢”,声音里藏着没忍住的哽咽。卢卡斯把车速放得更慢,引擎的声音轻得像呼吸,直到那些熟悉的身影渐渐变小,融进住宅区的绿荫里,他们挥着的手,还在晨光里闪着暖人的光。
车子驶出学院大门时,车轮轻轻颠了一下,像是在与这片熟悉的土地作最后的告别。往戴高乐机场的路上,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引擎的轻响和窗外掠过的风景。我们一家三口都望着车窗外,目光追着掠过的街景——熟悉的面包店、常去的花店、路口那盏总在傍晚亮起来的路灯,还有塞纳河畔掠过的游船,都在视线里慢慢后退,成了记忆里的剪影。婉清悄悄攥着我的手,指尖有些凉,却攥得很紧;海天则把胳膊撑在车窗上,目光一直望着远处,没说话,只有风吹动他的头发时,才能看见他眼底的不舍。
到了机场,卢卡斯刚停稳车,就和亚瑟一起跳下车,忙着帮我们拎行李箱。核对登机信息时,卢卡斯反复确认着日期和航班号,嘴里念叨着“别弄错了,耽误了可麻烦”;亚瑟则蹲在行李箱旁,帮我们把托运标签贴得整整齐齐,还不忘叮嘱“易碎的画具都贴了易碎标,工作人员会轻拿轻放的”。办理托运时,看着行李箱被传送带运走,亚瑟的眼神里满是不舍,却还强装着轻松,跟海天开玩笑“你的画具可别在天上‘迷路’了”。可笑着笑着,声音就轻了,眼神也飘向了远处的登机口。
办理完托运,看着行李箱被传送带缓缓送进后台,我们慢慢走到边检口。红色的隔离线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把离别拉到了眼前。亚瑟盯着海天,嘴唇动了动,眼圈突然就红了,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衣领上:“海天,我怎么有一种感觉——觉得这一别,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话音未落,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海天,胳膊收得紧紧的,还轻轻捶了捶海天的后背,哭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委屈:“你小子一定要好好的,国内管控松了就给我写信,每一封都要写够三页纸!我和艾丽莎以后来中国度蜜月,你答应过要带我们爬长城、游西湖、逛你老家的苏州园林,这些可都不能食言啊!”
海天也红了眼眶,抬手拍着亚瑟的背,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放心,我肯定给你写信,写满五页都成。等你们来中国,我不仅带你们逛遍名山大川,还让我妈给你们做最地道的腌笃鲜,绝不食言。”卢卡斯站在一旁,拍了拍我们的肩膀,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多保重,常联系”,眼底的不舍,一点也不比亚瑟少。
正午十二点,引擎的轰鸣像一声绵长的告别,推着飞机穿过云层,戴高乐机场的轮廓慢慢缩小——停机坪上的飞机成了小小的白点,远处的塞纳河像一条银线,连那座曾无数次仰望的埃菲尔铁塔,也渐渐融进了天际的光晕里。阳光穿透舷窗,落在婉清掌心的咖啡馆卡片上,也落在海天膝头那本摊开的诗集扉页。云层在下方铺成绵白的海,飞机朝着故乡的方向穿行,巴黎的风与暖,都留在了身后的天际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