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番外:苏文(40) ...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海天就出门去了学院住宅区的音像店,买了一盘空白磁带——他特意挑了盒老板说磁粉密度高、录音更清晰的,进门就把磁带递到我和婉清面前,语气里带着点“选了最好的”的得意。
我们从抽屉里取出那台半旧的银色录音机,擦去机身上残留的淡紫色颜料印,按下电源键。海天先把磁带卡进卡槽,没急着开口,反倒先笑着跟我们约定,录话时别太伤感,就像往常写信那样自在,省得苏州的爸妈听了惦记。
等按下播放键,“沙沙”的电流声刚漫出来,海天就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轻快,像对着信纸落笔时那样自然:“爸,妈,早上好啊!我现在正坐在巴黎的客厅里,桌上还摆着昨天没喝完的茉莉花茶——我闭着眼睛都能想的出来,爸您要是瞧见了,肯定又要念叨‘隔夜茶可不能喝,仔细闹肚子’。放心,新沏的热茶早就泡上了,茶香都漫满半个屋子啦!那壶凉茶我一会儿就倒掉——在品茶这方面,没有比从竹吟居里出来的人更讲究的啦!”
话音刚落,婉清在旁边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胳膊。海天转头看了婉清一眼,嘴角也跟着往上翘,眼里满是促狭:“说真的,爸,妈,您俩是不是在寄来的磁带上动了手脚?不然怎么能隔着山海,都猜得到我背地里吐槽老爸讲道理的语气像翻线装书啊?”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了些,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认真:“不过您俩放心,老爸说的那些话,我可都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呢。还有您俩想的这主意,也太妙了——把您俩的声音、老家的声音都录在磁带上,这一放,就像把苏州的日子搬到了巴黎似的。往后那盘磁带我肯定随身带着,回头再去买个随身听。不管以后走到哪儿,只要一放这些声音,就跟待在苏州老家一样,一点儿都不觉得远了!”
接着,海天又说起上个月办展览时的热闹,提了提改学生论文时的趣事,又讲了上最后一节课和结业式上的感动,连前两天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的经历也没落下,字句里全是鲜活的欢喜,半分不提背后的波澜。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满是感慨。这个孩子,竟然把这几天的痛苦、纠结、挣扎,把自己的思念、委屈与怅惘遮掩的一丝不漏,语气里满是他一贯的俏皮,偶尔还带着点撒娇的软,仿佛我们这半年在巴黎的日子,全是这般轻松惬意,半分愁绪都没有。这份把难处藏在身后,只把暖意递出去的体贴,比任何华丽的话语都更戳人心,让我在佩服之余,不禁生出几分深深的疼惜。
海天的话音刚落,婉清就轻轻往前凑了凑,先问候了一白和灵萱,然后迫不及待地讲起灵萱送给她的那两件苏绣旗袍和那方鸢尾花丝巾在巴黎社交圈引起的轰动,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灵萱啊,你可不知道,你跟一白亲手做的那两件旗袍、还有那方鸢尾花丝巾,在学院的社交圈里可真是出尽了风头!不管是学院办的正式酒会、晚会,还是私下里去同事家拜访、陪太太们喝下午茶,我只要一穿上旗袍,把丝巾往颈间一系,刚走进屋子,满场的目光就都聚过来了。那些太太们围着我,指尖轻轻碰着旗袍下摆的缠枝莲,又抚过丝巾上的鸢尾花,先是惊叹图案的雅致——说这配色不是巴黎时装店常见的浓艳,是带着东方韵味的清润,缠枝莲的卷须、鸢尾花的花瓣,看着简单,却透着说不出的诗意;再仔细瞧,又被针脚惊住了,说从没见过这么细的绣工,花瓣上的纹理像真的浸了露水,连花茎上的细绒毛都绣得分明,摸着没有半点针线堆叠的硬感,倒像绸缎本身长出来的纹样,比画的还灵动。”
说到这儿,婉清忍不住笑出了声,带着几分得意:“她们都追着问我,‘苏太太,这肯定是中国最顶尖的手艺人做的吧?是在苏州还是北京的老字号订的?我们也想托人去做几件’。我就笑着跟她们说,这可不是外头老字号能订到的,是我家海天苏州的爸妈,也就是我弟弟一白和弟媳你,俩人一起琢磨出来的——一白先在纸上画,水墨的意境、西洋画的光影都揉进去了,再由你拿着丝线,一针一线绣到绸缎上,这旗袍上的每朵花、丝巾上的每片叶,都是你们俩的心思凑在一起才成的。”
“你都不知道她们当时多惊讶,”婉清的声音里添了几分生动,像是把当时的场景复刻了出来,“一个个睁圆了眼睛,手里还捏着丝巾的边角不肯放,说原来中国的苏绣能这么精妙,把画的灵气全绣活了,还说这哪是衣裳丝巾,明明是能穿在身上的艺术品。后来还有几个太太拉着我,说愿意出高价等,哪怕等上大半年都愿意,只求能有一件这样的物件。我没敢应,还是你哥在旁边接了话,说每幅绣品都是你跟一□□心打磨的,画里有他的心意,线里有你的功夫,是拿多少钱都换不来的,所以只送给最珍视的人,从来不卖,她们这才作罢,不过到现在见了我,还总念叨说可惜,说没机会能有这么带着温度的好东西。我心里头那股得意劲儿,止都止不住,私下里就琢磨着:也不怪她们眼热,谁让她们没摊上这么好的弟弟和弟妹呢!”
婉清聊完绣品,话头自然转到了做饭上,语气里满是分享日常的轻松。她跟灵萱说起这半年在巴黎买食材的趣事——刚开始认不清迷迭香和百里香,曾拿错香草被市集老板笑着纠正;后来摸熟了门道,便琢磨起改良法国菜的技巧,还兴致勃勃讲起自己做焗蜗牛、油封鸭的心得,说怎么用中式调料中和西餐的腻感,让口味更合家人胃口。不过她也叹道,这些改良版法国菜,全靠巴黎的食材和专用厨具才做得地道,回了国内怕是难还原这个味道。好在她早有打算,想着把这些调味、控火的法子用在家乡菜上,说不定能琢磨出新鲜口味。
说到这儿,婉清忍不住笑了,语气里满是对往后日子的盘算:“弟妹你看,做饭这事儿只要用心琢磨,真是越做越上瘾。所以这次回了竹吟居,家里的饭还得我来做——到时候燕园管控严,出不了门,再不找点事干,我非闲出病来不可。等哪天我做累了,再喊海天搭把手,他厨艺本就不差,肯定随叫随到,说不定还能跟我一起捣鼓新菜式,给单调的日子添点乐子呢!”
听到最后这话,我和海天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婉清絮絮叨叨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藏在话里的核心意思,就是想婉转跟灵萱说一句“让海天下厨做饭,在我这儿可不好使”。想来万里之外的一白和灵萱,等磁带转到这一段,听到婉清这番话,也定能品出这份裹在烟火气里的体贴,在老房子的堂屋里会意地相视而笑。
婉清也笑着眨了眨眼,轻轻侧身把录音的位置让给我,眼里盛着点“该你跟弟弟好好唠唠”的温和。我往前凑了凑,手掌在录音机旁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蹭过机身微凉的金属边,先清了清嗓子,才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后的平和:“一白,跟你说件事。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这边,其实一直想留我们下来。尤其燕园风波断了对外交流后,他们更是没藏着诚意,连‘不惜代价’的话都明着说了。”
我顿了顿,刻意让语气松快些,把那些优厚条件慢慢道来:“待遇给得实在,聘我做终身教授,专门的实验室、研究团队,还有经费都给配齐;给你嫂子也安排了一个清闲体面的工作,不用累着;最上心的是海天,特意提了让他跟着谢和耐先生做学问,索邦大学和巴黎高师随便选,学术资源都往他这儿倾斜。生活上更不用愁,高薪不算,还配带庭院的房子,医疗养老全打包好一站式解决,说只要我们点头,三个月就能把所有手续办利落。”
说到这儿,我刻意放轻了声音,略过了那些纠结难眠的日夜,也没提海天曾有过的崩溃:“他们还主动提,要是你们愿意,半年内就能把你和灵萱接来法国,跟我们住一块儿。可我心里门儿清,你跟我们一样,骨子里都恋着脚下的土——苏州老宅子的梧桐、山塘河摇橹的‘吱呀’声、街坊清晨递来的那声‘早’,还有燕园未名湖的晨雾、文史楼的灯、竹吟居的粉墙灰瓦,这些哪儿是说挪就能挪的?”
我往海天和婉清那边扫了眼,见海天正垂着眼摩挲磁带盒,指尖轻轻蹭过盒子的边缘,婉清也在一旁轻轻点头,便又转回头,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所以我们最终还是决定回去。哪怕回去后暂时困在燕园,活动范围小点儿,可就像你先前在磁带里说的,风波总有过去的时候。等那时候,不管是在苏州老房子的堂屋,还是燕园竹吟居的海棠树下,咱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坐齐了——你画的山水、海天的毛笔字挂在墙上,灵萱的绣品铺在桌上,婉清的老北京布鞋摆在窗台边,我跟你喝茶聊天,海天陪两位母亲在院里浇花,在厨房里做菜,那才是真正的阖家团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爸,妈,”海天出乎意料地接过了话茬,语气里少了几分轻快,多了几分坦诚,“其实正像您俩说的那样,刚听到燕园的风波时,我心里确实堵着一股子郁气,还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整整一天。好在身边有这两位贴心的爸妈,接住了我所有的情绪,彻夜陪伴在我身边,一点点安抚我、开导我,把我心里的结慢慢解开。”
“所以,现在我已经完全想开了。”他的声音重新亮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我会像爸您叮嘱的那样,挺直腰杆、稳住心神,守好心里的学问,也守好燕园的风骨,跟身边的爸妈一起,好好扛过这段日子。其实比起好多人,我已经够幸运了——燕园有等着我的师长、朋友,还有把我放在心尖上疼的家人,再难的日子,有他们在,我也一定能过好。不过,您俩在苏州也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别总惦记我们的事。等到将来云开日出,咱们五口人凑在一块儿,不管是在苏州老房子的堂屋,还是燕园竹吟居的海棠树下,都得个个健健康康、乐乐呵呵的,你们说对不对?”
听着海天的这番话,我心里忽然像被温茶浸过似的,瞬间懂了他的心思,也明白了他早摸透了我提起巴黎挽留与抉择时的那份苦心。我们都太清楚,一白和灵萱的心性最是通透,若一味只说顺遂、半句不碰难处,他们反倒会从字缝里猜出我们在刻意藏着什么,夜里少不了辗转惦记,那份牵挂只会变成沉甸甸的忧思。所以我才会提学院的优厚条件,也明说最终归国的抉择,却把那些纠结到深夜的辗转、反复权衡的犹豫轻轻带过;海天也才会坦承自己曾有过的沉郁与愁闷,却绝口不提当初把自己埋在我和婉清怀里、肩膀哭得发颤的崩溃时刻——这些钻心的细节,我们谁都没打算说给一白和灵萱听。这样一来,他们既能知道我们在巴黎的真实境遇——有过动心的机遇,也有过难解的情绪——却又不必为那些撕心的瞬间揪着心。他们会放心,知道我们仨既能扛住难处,也能彼此托底;更会宽心,明白我们没把他们当外人,肯说些实在话,却又懂得护着他们的牵挂,不让远在苏州的惦念,变成夜里难眠的愁绪。
想到这里,我不禁悄悄抬起指尖,朝海天比了个无声的大拇指。海天飞快地朝我眨了眨眼,眼神里藏着“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的透亮。蓦然间,一股心有灵犀的默契在我们之间轻轻漾开,就像风掠过湖面时自然泛起的涟漪,不用刻意营造,那种熟稔又熨帖的感觉就悄悄漫过心底,安稳又踏实。
于是,我顺着海天的话头接了下去,对着录音机叮嘱起一白的身体。那些“别扛重活、别贪凉感冒、当心伤着肺”的话,虽已在往日信里嘱咐过几百遍,此刻从喉咙里滚出来时,还是不自觉放沉了语气,每个字都带着郑重,仿佛多强调一分,远在苏州的他就能多记牢一分。婉清也跟着补充,提醒灵萱别总闷头做绣活:丝线本就细,绣绷子又费眼,人到中年哪禁得住长时间熬着,总得绣半个时辰就起身透透气,揉揉眼睛才好,话语里满是姑嫂间的贴心。
海天听得心热,话里也添了几分雀跃的期待,絮絮说着团聚时的光景:要把在巴黎画的塞纳河落日、薰衣草田全摊开给一白看,要让灵萱多做些樱桃肉和西瓜鸡解解馋,还盼着一年后本科毕业时,能让两对父母都参加他的毕业典礼。末了,他凑近录音机,语气里满是笃定的认真:“爸,妈,到时候你们好好看看我兴许扎根一辈子的燕园,好好住一住那神仙来了都舍不得走的竹吟居,你们会发现,它们还是原来的样子。不管经历多少风雨,它们的魂还在那里,永远不变。”
我们仨就这么你一段、我添一句地聊着,没说半句煽情的话,翻来覆去都是些家常里短的叮嘱与闲谈,连巴黎剩下二十天的计划——去La Petite Ceinture拍满墙涂鸦,去杜蒙叔叔的农场看连片的向日葵——也都细细数了一遍,像要把往后大半年没机会说的日常,全塞进这盘磁带里。
磁带在录音机里“嗡嗡”转着,晨光慢慢爬过窗棂,铺满整个客厅,把茶几上茉莉花茶袅袅的热气映得格外分明,连空气里飘着的茶香都染了暖融融的光。直到磁带快录满,机器发出细微的“咔嗒”提示声时,我们仨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却不约而同地凑近录音机,轻轻念出了那句刻在彼此灵魂里的法语约定。当“espérer et attendre”的尾音落下时,我看见婉清眼底闪着细碎的泪光,海天的睫毛也轻轻颤动了两下,可我们的嘴角都扬着浅浅的笑。窗外的蝉鸣裹着晨光里的茶香,悄悄漫进屋子,像是在为这份跨越山海的坚守,温柔地奏着伴曲。
海天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向倒带键,细微的“沙沙”声在晨光里轻轻晃荡,像把刚录完的牵挂又重新捋了一遍。等倒带键自动弹起,他却没急着打开舱门取磁带,反而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个半旧的黑色磁带盒——盒身边缘磨出了浅白的印子,标签处还留着半截淡蓝色钢笔字,能隐约看出是“Rimbaud”的字样。
我和婉清都愣了愣,目光从新磁带挪到那盘旧磁带上,眼底藏不住诧异。海天迎着我们的视线笑了笑:“早上从音像店出来,刚拐进咱们这条巷,就撞见亚瑟背着包出门。我随口提了句要给苏州录回信,他一听转身就往家跑,没一会儿就攥着这盘磁带跑回来了。”
“他说这盘磁带磁粉厚,两面都能录满,比新磁带还耐用。”海天把旧磁带盒轻轻搁在茶几上,眼里闪着细碎的暖,“还特意跟我说,让我把昨天爸妈寄来的那盘——就是录着苏州声音的,翻录到A面;今天咱们录的这些话,就存在B面。这样往后我出门,兜里揣着这一盘磁带就够了。想听苏州的梧桐风、爸妈的声音,或者想听听咱们现在说的这些话,一按播放键就行,走到哪儿都像带着两对父母、带着两个家在身边似的。”
我的心口蓦然漫过一股暖意,可又掺着一丝说不清的惶然,像指尖刚触到晨雾就散了的轻,像檐角风铃刚响半声就停的淡,刚想细琢磨,那点惶然又悄没声地溜了,只剩心口还留着点说不清的轻颤。但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海天随即把旧磁带放进录音机的另一个带舱,把两盘磁带分别翻录到AB两面。等最后一丝“espérer et attendre”的尾音收尽,他长长舒了口气,指尖捏着旧磁带盒的边角,把它和苏州那盘一起塞进行李箱最内侧的软布夹层,像护住了两团怕凉的暖。
接着我们围在茶几旁打包寄往苏州的礼物:我给一白选的是支法国檀木杆钢笔,笔帽雕着浅细的洛可可缠枝纹,笔尖是手工磨的细尖,正合他批注古籍的习惯,握在手里还能闻到淡淡的檀木香气;婉清给灵萱挑了两盒巴黎手工丝绒绣线,一色是莫奈《睡莲》里的湖蓝,一色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紫,还配了本十九世纪的法国古典刺绣纹样集,灵萱既爱刺绣又懂西方美学,翻着纹样说不定能琢磨出“苏绣掺西洋光影”的新巧思;海天则特意给父母分了两份礼——给父亲一白的是本限量版的莫奈画册,给母亲灵萱的是套巴黎音乐学院出的肖邦钢琴乐谱。同时,那艘我们在马赛码头买的同款帆船模型也被我们打包进去,船身刻着的“Toute la sagesse humaine sera contenue dans ces deux mots:espérer et attendre”,字缝里还沾着点地中海的海盐气息。
我又把五六月份的巴黎照片挑了一叠,装进一个精致的相册里——和二月末、四月末寄的一样,每张背面都有海天的字:在卢卡斯家吃可颂的照片上写着“比苏州生煎多了黄油香,但少了点阿婆的烟火气”;艾菲尔铁塔下的合影旁画了个小太阳,注着“这天风大,某女士的丝巾差点吹到塞纳河里”。
等所有东西都码进硬纸盒,我和海天一起抱着包裹往邮局走。盒子沉甸甸的,压着巴黎的风、薰衣草的香,压着我们仨没说尽的惦念,更压着盼着五口人围坐苏州老宅、燕园竹吟居的滚烫心意。
从邮局回来时,夕阳已斜斜勾住巷口梧桐树的枝桠。婉清正系着围裙切菜,听见动静便探出头,眉梢带着点斟酌的神色:“下午卢卡斯来电话,说院里好些同事、还有常一起聊汉学的老先生,都在念叨咱们归国的事。我听他话里的意思,大家好像都多多少少听到些家里的风声,悄悄猜咱们能不能留下。”她擦了擦手,往客厅走了两步:“我琢磨着,咱不如办场告别宴。一来明明白白告诉大家咱们的心意,二来这半年多亏了大伙儿帮衬,热热闹闹聚一回,也算没白相识一场。”
我和海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点了头,觉得这主意既妥帖又暖心,当即就定了日子,列了份邀请名单:学院中文系相熟的领导同事,还有在巴黎常一起聊汉学的老朋友,没一个外人。请柬是海天主动提议用毛笔写的。他特地翻出从拉丁区友丰书店买的洒金宣纸,写每个名字都格外用心,连纸角都不肯留半点瑕疵。我在一旁帮着把写好的请柬装进信封,封缄时特意按上带海棠纹的红色火漆——那是年初从家里带来的,印在米白色信封上,倒像把竹吟居院角的海棠,也裹进了这份告别里。
第二天一早,我和海天分头去送:我负责学院住宅区的几位同事,他则去巴黎老街区的汉学家家里。每到一户,开门的人瞧见我们手里的信封,先是愣一愣,随即脸上就漫开笑,指尖捏着请柬的动作却都带着轻颤——玛丽女士攥着请柬反复看,嘴里念叨着“怎么才熟了就要走”;杜邦先生拉着我进屋喝了杯热咖啡,翻出之前一起讨论《昭明文选》的笔记,指尖点着页边的批注叹“往后再找这么投缘的人聊,难了”。可没人多问“为什么非要走”,也没人提“要不要留下”,只把不舍藏在“宴会那天一定提前到”的承诺里,倒让这份告别少了几分沉重,多了几分知趣的温厚。
最后剩下皮埃尔和谢和耐先生的请柬,我们特意选在傍晚去送——这个时间他们该回家了,总比在办公室多些家常气。
按响皮埃尔家的门铃时,门很快开了,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结实的胳膊。玄关矮柜上摊着两页学院报表,钢笔还夹在纸缝里,看来也是刚到家没多久。
“苏教授,章先生!”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把我们让进门,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半杯没凉透的黑咖啡,旁边放着本摊开的《论语译注》,书页里夹着片干枯的梧桐叶书签。接过请柬时,他指尖先轻轻碰了碰信封上的海棠火漆,又反复摩挲着信封边缘,半天没说话,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慢悠悠飘进屋里。
我知道他早从卢卡斯那儿听说了我们的决定,此刻说“抱歉”反倒生分。倒是海天先笑着打破沉默:“皮埃尔主任,宴会那天我妈会做她新琢磨的腐乳烧肉,还有您上次尝了说‘鲜得能掉眉毛’的莼菜银鱼汤,到时候您可得多喝两碗,我妈说她会特意给您多做些。”
皮埃尔这才勉强勾了勾嘴角,把请柬小心放进客厅书架的第一层,特意靠在我们送他的竹笔筒旁,像是怕它孤单。“卢卡斯跟我说的时候,我总盼着是他听错了。”他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怅惘,目光扫过书架中央的合影——那是我们刚到巴黎时,学院举办欢迎会拍的,照片里的海天穿着那件婉清好不容易“救活”的藏青色西装,正举着杯果汁跟皮埃尔碰杯,笑得一脸鲜活。“学院的条件你们真不再想想?校长特意交代,要是海天愿意留下……”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了,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从书房里拿出个巴掌大的铜制书签——书签边缘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好些年。“这是我祖父传下来的,上面刻着拉伯雷的话——‘生活是一面镜子,你对它笑,它就对你笑;你对它哭,它就对你哭’。这话里也算含着几分你们说的‘禅意’吧。”他把书签递到海天手里,指尖轻轻按了按上面的刻字,眼神里满是郑重,“往后不管在燕园遇到什么困难,都记得多看看生活里好的一面,别丢了做学问的初心。”
从皮埃尔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街灯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去谢和耐先生家的路上,海天把铜书签小心攥在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刻字,没怎么说话。偶尔抬手擦汗时,书签会轻轻蹭过他的衣兜,发出一声细弱的“叮”,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和耐先生家的门倒开得及时,老先生穿着件深色的棉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拿着本摊开的《论语》,看见我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侧身把我们往书房让:“我猜你们该来了,刚把《先进篇》的注疏理完,正好跟你们聊聊。”
书房里飘着淡淡的旧书香气,书桌上摆着盏黄铜台灯,暖黄的灯光正好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把“曾点言志”那几段字照得格外清晰。谢和耐先生没提请柬的事,也没问我们归国的决定,只指着书页上的文字,抬头问海天:“你觉得曾点说‘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是真的只想‘归隐’吗?”
海天愣了一下,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随即认真回答:“我觉得不是。他是想在自己认可的天地里,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是一种‘守心’。就像……就像我们想回燕园,不是逃避这里的好,是想在熟悉的地方,守着做学问的初心,守着家里的人。”
老先生听完,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指节分明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你能这么想,很好。做学问的人,最怕的就是丢了‘守心’的劲,比丢了学问还可惜。”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精装的《中国社会史》,书脊烫着金,看着格外厚重。他翻开扉页,拿起钢笔写下“赠海天贤侄”,又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海天:“这本书你带着,往后要是在学问上有困惑,就翻一翻,说不定能想起我们今天聊的这些话,想起在巴黎的这些日子。”
离开谢和耐先生家时,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只有路灯静静亮着。走在回家的路上,海天忽然放慢脚步,轻声说:“爸,我总觉得谢和耐先生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们为难,才没提挽留的话。”我点点头——老先生的通透,早从他避而不谈“留下”的态度里看出来了,这份体谅,比任何热情的挽留都更让人安心。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们一家在校园里散步时碰到卢卡斯,他手里提着刚买的面包,看见我们就笑着迎上来,跟我们说起那天的事:“前儿从你们家离开,我就去了皮埃尔家,把你们的选择告诉他。他当即当着我的面给谢和耐先生打了电话,把你们说的话,尤其是海天说的‘要回燕园守根’那番话,一字一句都学给了他。电话那头静了好半天,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最后老先生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惋惜,却更多的是敬意:‘不用费心思了,醉心学术之人,我们或可留住;坚守精神之人,我们是永远留不住的。’”
我和海天对视一眼,心里忽地一暖。原来我们这份“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守,他们都懂——不是“不识抬举”,也不是“固执己见”,是刻在骨子里的“守心”与“守根”。这份懂得,比任何优厚的条件、热情的挽留都更珍贵,也让我们觉得,这场在巴黎的相遇与相伴,值了。
告别宴这天,巴黎的暮色比往常来得柔,晚风裹着塞纳河的水汽,吹得门楣上那副“汉韵西融”对联轻轻晃动。红纸上的墨色虽褪了些,字里的劲却没散——“汉”字的竖笔仍透着刚劲,“融”字的两点像藏着半滴未干的墨,倒像是这半年的时光,都凝在了这褪色的纸页上。
卢卡斯一家来得早,父子俩抬着张雕着洛可可纹的橡木圆桌进门时,额角都渗着汗——这是老杜蒙先生特意让他们送来的,说是祖父传下来的老物件,正好跟从十三区淘来的苏州漆桌凑一对。亚瑟擦擦鼻尖的汗,伸手拍了拍苏州漆桌上的云纹:“苏老师,上次淘这桌子时,我还跟我爸争洛可可纹和云纹谁好看,现在拼在一块儿,倒觉得俩花纹缠在灯光下,像幅没画完的画。”说话间,两张桌子已挨得严丝合缝,西洋卷草纹的温润木光与东方云纹的雅致漆色交叠,连桌腿的阴影都凑成了圆,仿佛这方桌面本就该是这般“你挨着我,我贴着你”的模样。
客厅里的餐具早摆好了:青花瓷盘旁立着银质刀叉,乌木筷子架在竹制托上。婉清和卢卡斯太太正围着厨房的灶台忙,抽油烟机的声响里,混着糖醋排骨的甜香与法式焗蜗牛的黄油香。海天系着围裙正帮着切土豆,刀刃落在案板上的节奏,竟与卢卡斯太太搅打奶油的频率慢慢合上,连锅里咕嘟冒泡的声音,都像是在跟着打拍子。
客人们陆续上门,玛丽女士一进门就盯着对联笑,指尖轻轻点着“融”字:“我还记得年初,海天教我认这四个字,说‘融’就是‘黄油和酱油能拌在一起’,当时我还不信,现在看这满屋子的香,倒真被他说中了。”谢和耐先生则凑过去摸了摸对联纸,指腹蹭过褪色的墨痕,眼里满是叹服:“墨色虽淡了,却藏着‘力透纸背’的劲,就像你们讲的山水诗意境,看着浅,品着深。”
皮埃尔进门时,手里拎着个深褐色的木酒盒,盒面烫着暗纹,还揣着张叠得整齐的泛黄纸页。“这酒是1961年的波尔多,是我父亲当年在中法建交时收到的礼,一直没舍得开。”他打开酒盒,指尖轻轻敲了敲瓶身,瓶身上的标签虽有些发皱,却仍能看清年份的刻痕,“还有这个,是19世纪汉学家沙畹解读《诗经》的手稿复印本,他当年为译‘风’‘雅’‘颂’,特意去中国住了三年——也算借这老物件,凑一份‘汉韵西融’的念想。”
等客人坐定,我先拿起酒杯。杯里是婉清泡的桂花酒,琥珀色的酒液里浮着几粒干桂花,晃一晃,香气就漫了满室。“今天这宴,没准备什么程式化的致谢词,倒不是客套,是觉得咱们这半年的情分,早藏在每堂课、每回聊天里了。”我笑着指了指两张拼在一起的圆桌,目光扫过满座熟悉的面孔,“不过还是得说句心里话:感谢学院给我们机会,让‘中国山水诗的意境美学’能在巴黎落地;感谢各位同事、汉学家们,愿意坐下来听我们聊‘气’的流转、‘禅’的留白;更感谢卢卡斯一家,把这房子装得像家一样暖。”
我顿了顿,举起酒杯:“今天这桌菜,就是我们的‘谢礼’——左边是卢卡斯家的西洋纹,右边是我们的苏州漆,拼在一块儿,就像咱们这半年的课:我讲‘池塘生春草’的意境,海天用油画刀画出草芽的光;我解‘气’的流转,他用柏格森的‘绵延’搭起桥,从来不是生拼硬凑,是像这桌子一样,慢慢融成了一块儿。”
客人们都举着酒杯回应,雷诺先生目光落在满桌的菜上,笑着点头:“糖醋排骨是北方的咸香,腐乳烧肉带着苏州的甜,焗蜗牛是巴黎的黄油味,还有这道莼菜银鱼汤,是南方的清鲜——这桌菜,就是你们讲的‘意境’吧?不用多说,尝一口就知道,是两个地方的好融在了一起。”
“雷诺先生还是这样,对中国菜比对中国典籍还感兴趣。”我笑着打趣了一句,又看向婉清:“婉清是北京人,做的饺子馅儿里搁了京味的花椒;海天是苏州人,焖的腐乳烧肉要加三层冰糖;卢卡斯太太则教我们做了焗蜗牛,说要让咱们尝尝‘巴黎的晨露味’。”话音刚落,卢卡斯太太就端着盘刚出炉的可丽饼过来,饼皮上抹了婉清调的桂花酱:“这是我们俩的‘合作款’,黄油和面是法国的,桂花酱是中国的,咬一口,就是‘汉韵西融’的甜。”
客人们都笑起来。皮埃尔在笑声中站起身,手里端着杯红酒,指尖轻轻捏着杯柄,目光扫过这间中西合璧的客厅,“年初我第一次见‘汉韵西融’这四个字,只当是句美好的祝愿。”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直到听你们的课,看海天用油画诠释‘大漠孤烟直’,看学生们把‘气’字写在枫叶片上,看玛莱区的市民举着‘月’字卡片问唐诗,才懂这四个字不是空话。”
他抬手指了指门楣上的对联,又看向满座宾客:“墨色会褪,但你们留下的‘融’,不会。不管往后世事风云怎么变,苏教授一家带来的‘汉韵西融’的理念不会变,我们与他们结下的情谊不会变。”他举起酒杯,声音里满是期许,“一切风波总会过去,无论是学院,还是我个人,都盼着将来还有机会合作,还有机会像今天这样聚在一起,看着今天扎下根的‘汉韵西融’,慢慢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到时候,咱们还在这张拼起来的圆桌上,聊诗、吃菜,接着品这‘融’的滋味。”
满座宾客都举起酒杯,掌声混着碰杯的脆响,漫过客厅,连窗外的晚风都似被这暖意烘得柔和了几分。谢和耐先生轻轻点头,端起面前的莼菜银鱼汤,吹了吹:“我研究汉学几十年,总在找‘跨文化’的答案,今天才明白,答案不在手稿里,在你们做的腐乳烧肉和焗蜗牛里,在这拼在一起的圆桌上,在学生们画里的城堡与山峦里。”他喝了口汤,眼里闪过笑意,“就像你们讲‘物我两忘’,不是人忘了物,是人物相融,就像这汤里的莼菜和银鱼,少了谁都不行。”
接下来宴会上的话题就像山涧的小溪淙淙流淌,从第一节课海天画的粉笔山水,聊到最后一课的百米长卷;从工坊里学生们用薰衣草干花拼的“物我两忘”,说到玛莱区沙龙里孩子们举着的“月”字卡片。酒过三巡,海天端着两个托盘从厨房出来,左边托盘里是盏白瓷碗,盛着北京的杏仁豆腐——奶白的豆腐块浸在琥珀色的糖水里,碎山楂糕撒在上面,像落了点胭脂红;右边托盘里是玻璃盅装的法式焦糖布丁,刚浇过滚烫的焦糖,“滋啦”一声脆响,甜香裹着黄油味漫满客厅。
“杏仁豆腐是我跟我妈学的老北京手艺,她总说天热吃这个最解腻,得用冰糖慢慢熬糖水才够润。”海天给佩罗太太盛了一勺,又拿起小银勺,往每个布丁上都淋了点自己调的桂花蜜,“布丁是卢卡斯太太上周教我的,今天加了点桂花蜜,也算偷加了点东方的味道。”
谢和耐先生舀了勺杏仁豆腐,凉润的甜在舌尖化开,又叉起一小块焦糖布丁,黄油焦香裹着桂花蜜的清润漫上来,他轻轻叹出声:“好一个‘汉韵西融’啊——不是把东方的‘韵’原封不动搬到西方,也不是让西方的‘味’生硬掺进东方,是像这杏仁豆腐的糖水渗进了布丁的焦壳,布丁的黄油香又裹着杏仁的润,各守着各的好,却又彼此渗透。”他放下勺子,目光扫过满桌交叠的筷叉,“就像咱们今天坐在这里,说的是同一段诗,尝的是同一口菜,东方的柔与西方的烈,早悄悄融在这一口甜、一句话里了。”
夜色渐深,客人们陆续告辞。亚瑟帮着拎空酒盒时,忽然指着门楣上的对联笑着说:“苏老师,明年春节我也写一个‘汉韵西融’,贴在我家门上,就当是你们没走。”海天笑着点头,伸手摸了摸对联上褪色的“融”字,指尖蹭过纸页,像在触摸这半年的时光。
我望着满桌的狼藉——青花瓷盘里还剩着几只蜗牛壳,银质刀叉上沾着糖醋排骨的痕迹——忽然觉得,这场告别宴不是结束,是“汉韵西融”的另一种开始。那些藏在菜里、话里、对联里的心意,会像塞纳河的水,慢慢漫进每个记得这场宴会和这半年时光的人心里,漫进巴黎的晨光与暮色里,漫进日后有人聊起“意境”时,那句“哦,我知道,是像桂花酒里的香,融在黄油味里”的回忆中。
两天后的清晨,天刚蒙着层淡金的光,亚瑟那辆墨绿色老爷雪铁龙就载着我们一家三口,在通向老杜蒙农场的乡间小路上缓缓颠簸。车身偶尔驶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倒像在和路边的野草打招呼。卢卡斯夫妇的车就跟在后面,车灯还沾着晨雾的潮气,不远不近地缀着。
车窗外的风景正悄悄换了模样——巴黎市区的精致街景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展到天边的绿。远处的麦田已泛出浅黄,风一吹,麦浪就顺着风向滚成金绸,簌簌地朝着天际线流去;近处的牧场里,几只卷毛黑脸绵羊低着头啃草,羊毛沾着晨露的亮,偶尔抬头发声,“咩——”的叫唤清朗朗的,在空旷的田野里打了个转,又轻轻落回草叶上。亚瑟单手轻握方向盘,另一只手跟着车载收音机里的法语民谣精准打拍,喉间却溢出正宗的美声唱腔,音色清亮得像晨露滚过向日葵花瓣,倒把这些通俗的民谣唱出几分歌剧院的味道。婉清坐在副驾旁,手里的相机就没放下过。镜头刚追完路边一丛淡紫色野菊,又对准了田埂边探头的向日葵——花盘虽不及农场田里的硕大,却也绽出了半圈金黄花瓣,嫩黄的花芯裹着细碎的绒毛,在晨光里透着股鲜活的劲儿,倒像是农场向日葵田派来的“小信使”。她连按快门,嘴里轻声念叨:“这晨光柔得正好,拍出来的片子不用修都好看。等以后回了燕园闲着没事,海天也好照着相片画几幅画。”一旁的海天轻轻笑了笑,却没有做声,只是把目光沉静地落在窗外,视线掠过牧场围栏,掠过远处农夫弯腰劳作的身影,又慢慢飘向天边漫开的晨雾,眼神藏着几分哲思。偶尔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晃,他也只是微微垂眸,神情依旧沉静,像在与这片土地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车子最终停在一扇天蓝色木栅栏前,漆色被日晒得褪了点浅,却更显几分家常的温厚。老杜蒙夫妇早立在门口等候,见我们推门下车,老杜蒙立刻张开双臂迎上来,银白的胡须在晨光里泛着软绒绒的光,连眼角的皱纹都浸着笑意:“苏教授!林女士!海天!可把你们盼来了!”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里满是坦诚的热络:“早想请你们来农场住上几天,又怕扰了你们——知道你们在学院授课忙,能让中国山水诗的意境在欧洲传开,这背后得费多少心思?先前你们难得空几天,我想着巴黎的景致、欧洲的山水,总比我这农场有意思,你们能在周末抽闲来看我这老头子,我就知足了,哪敢再多提要求。”
说到这儿,他又拍了拍我的胳膊,眼里亮闪闪的:“没成想临回国前,倒是你们主动提出要来,这可真是喜从天降!我和老伴儿昨天就把房间收拾好了,今早五点还去摘了樱桃,就等着你们来尝鲜呢!”
我连忙上前握住老杜蒙的手,掌心触到他指节上的薄茧——那茧子一半是退休后侍弄农场磨的糙,一半还藏着当年在燕京大学讲台上写板书、翻典籍的温,一摸心里顿时暖得发颤:“杜蒙叔叔,您这话可折煞我们了!先前在学院里总被授课、研讨、筹备展览这些琐事缠着手脚,哪能静下来琢磨‘闲’的滋味?直到前些天跟婉清、海天聊起您这儿的向日葵田,才忽然醒过神来——原来得等心沉下来,才能品出农场这份‘风吹麦浪、日伴牛羊’的自在有多好。”
“可不是嘛!”婉清紧跟着上前,也轻轻握住老杜蒙的手晃了晃,眼里满是晚辈的亲近,“小时候不懂事,背后偷偷叫您‘强盗叔叔’,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这一晃几十年,您的胡子都白了,可疼我们的劲儿半点没减。能在回国前带着海天来您这儿住几天,陪您唠唠燕园的旧时光,才真是我们的福气呢!”
老杜蒙听了这话,当即朗声大笑起来,银灰的胡须随着笑声轻轻颤动。他拍了拍我和婉清的手背,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慈爱:“好好好,房间早给你们收拾妥当了,就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东边的向日葵田,早上能晒着太阳醒。你们啊,就踏踏实实在这儿住上几天,好好尝尝法国乡下的日子——白天跟着我去田里转转,晚上咱们围着篝火唠嗑。苏小子,林丫头,你们可得多陪我这老头子说说燕园的旧时光,那些年跟你们父母一起喝茶论诗的日子,我到现在都没忘呢!”
就这样,我们在老杜蒙的农场稳稳安顿下来,一住便是五天。农场规模不算大,却处处藏着耐品的景致,走哪儿都透着股鲜活气。
院子东侧,是连片的向日葵田——花盘已长得比成年人的头还高,肥厚的绿茎秆挺得笔直,金黄的花瓣像被太阳染透了似的,齐刷刷朝着光的方向舒展。风一吹,千万张花盘轻轻摇晃,竟像在齐齐点头致意,嗡嗡的蜜蜂裹着花粉在花间钻来钻去,连空气里都飘着向日葵特有的淡淡的清香,热闹得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田埂边搭着几排木架,豇豆藤和黄瓜藤早爬满了架,翠绿的豇豆垂下来,像挂了满架的绿帘子,风一吹就轻轻晃;小黄瓜顶着嫩黄的花蒂,圆滚滚的身子还沾着晨露,瞧着就招人喜欢,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西侧的牧场更显自在,几头黑白花奶牛正卧在草地上甩尾巴,偶尔抬眼望一望远处的田埂,尾巴尖扫过草叶,惊起几只蹦跳的蚂蚱;远处的鸡舍里,母鸡“咯咯哒”的叫声此起彼伏,间或混着公鸡清亮的打鸣,透着烟火气;院子角落的小池塘里,一群白鸭子正浮在水面上游动,扁扁的嘴巴时不时扎进水里找食,搅得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整个农场里,花在摇、虫在鸣、禽在游,一派生机盎然的模样,让人一瞧就打心底里觉得敞亮。
白天的农场总裹着晨露的潮气,我们跟着老杜蒙夫妇踩在田埂上,脚步都沾着泥土的香。我们会弯下腰,在豇豆架下摘垂得沉甸甸的绿豇豆,指尖掐断豆梗时还能沾到叶片的露水;会蹲在黄瓜藤旁,小心翼翼摘下顶着黄花的嫩黄瓜,怕碰掉了那层薄薄的绒毛;会提着竹篮在番茄园里穿梭,挑拣红透了的果子,偶尔忍不住咬一口,酸甜的汁水能溅到嘴角;会跟着杜蒙太太去牧场,帮着给奶牛添新鲜的苜蓿草,看它们甩着尾巴大口咀嚼;会在傍晚时分帮着收晒在院子里的麦秆,把金黄的麦秆捆成整齐的小束,垒在谷仓的角落;还会跟着老杜蒙去鸡舍捡鸡蛋,从温热的草窝里掏出带着鸡体温的蛋,轻轻放进竹篮里,生怕碰碎了那层薄壳。每一样农活都透着烟火气,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歇一歇,喝一口老杜蒙递来的凉白开,风里满是向日葵和麦秆的清香,连汗珠子都透着自在。
对于这些农活,一直生活在城市里的我和婉清难免手忙脚乱。婉清摘黄瓜时总不小心碰掉花蒂,蹲久了起身还会踉跄一下。好在她肯琢磨,看老杜蒙摘豇豆时手指掐在豆梗三分之一处,便悄悄记在心里,再上手时就少了磕碰;而我就窘迫多了,本就不擅家务,干农活更是摸不着门道——摘黄瓜时总把藤蔓扯得歪歪扭扭,还会误把小黄瓜当成杂草差点扔掉;捆麦秆时要么绳结松得风一吹就散,要么用力太猛把麦秆压得弯折,连老杜蒙都忍不住笑着过来搭把手。手把手教我绕绳的诀窍,可我学了好几遍,还是会在同一个地方出错,最后只能红着脸接过他递来的凉白开,自嘲地叹道:“看来干活和做学问一样,都是术业有专攻啊!对我来说,琢磨这些农活,可比啃那些古籍难多啦!”
可同样在城市长大的海天,却像天生带着“上手就会”的本事,格外让人惊喜。他学活时从不多问,只睁着眼仔细看、用心记,别人做一遍他就能摸透门道,第二遍就干得有模有样。有时老杜蒙还没说完注意事项,他手里的活已经有了章法。老杜蒙教他捆麦秆,他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了两分钟,等自己上手时,绳子在他指间绕两圈、轻轻一勒,麦秆就被捆得紧实整齐,连绳尾都被他细心压在束底;杜蒙太太演示摘豇豆要掐准豆梗基部,他试了两次就找对了力道,指尖碰到豆梗时不轻不重,既能稳稳摘下豆子,又不会扯伤藤蔓;给奶牛添草时更不用教,瞧着老杜蒙把苜蓿草铺得均匀,他便学着顺着牛栏的长度撒,草叶落得疏密刚好,连最胆小的那头花奶牛,都愿意凑到他脚边低头吃草。
挤牛奶那次,更让亚瑟佩服得直跺脚。奶牛“茉莉”温顺地站在牛棚里,杜蒙太太先拿温水洗净它的□□,再弯腰把铁桶搁在下面,双手轻轻扣住□□,雪白的牛奶便“哗哗”顺着指缝流进桶里,溅起细碎的奶花。亚瑟兴冲冲上前试,要么手指没扣紧挤不出奶,要么力道太猛溅得满手都是,急得直拍大腿;海天就站在旁边,眼睛盯着杜蒙太太的手,连“手指要跟着奶流节奏动”的细节都没放过。轮到他时,双手稳稳扣住□□,力道不轻不重,跟着奶流的节奏缓缓用力,牛奶便顺畅地流进桶里,没一会儿就接了小半桶,连“茉莉”都舒服地甩了甩尾巴。亚瑟凑过来,盯着他手里的动作追问秘诀,海天只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还沾着点牛奶的温润,笑着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的时候多留心,琢磨琢磨怎么干能让活计顺手,也让‘茉莉’舒服些罢了。”
老杜蒙站在田埂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番茄表皮的绒毛,忽然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赞叹:“苏小子,林丫头,我今儿才算真懂了,为什么人人都叫海天‘天才’!做学问能让谢和耐称赞‘了不起’,搞艺术能把‘孤帆远影’的留白画活,写文章那文集能让法国编辑一眼相中,听亚瑟说连打篮球都能带着队友从垫底冲到冠军……皮埃尔之前跟我说‘海天最会跨界’,我当时还想着是年轻人机灵,今儿见他干农活才明白——这哪里只是机灵?是他不管对学问、对艺术,还是对这地里的活计,都揣着一股子‘钻进去’的劲儿!这孩子要是在农场再住上一两个月,怕是连我这老头子的种地窍门都能学去,用不了多久,说不定就成农场里的行家了!”
他说着,往海天的方向又挪了两步,目光落在海天给奶牛“茉莉”添草的动作上——海天没直接把草往食槽里倒,而是先挑出草里的小石子,再把苜蓿草撕得碎些,好让“茉莉”嚼着省力。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随手用袖子一擦,眼里却亮着温和的光,仿佛这喂牛的活计不是任务,而是在跟老伙计打招呼。老杜蒙的眼神软了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深沉:“更难得的不是他学得快,是他那份心——半点没有读书人常见的清高骄矜,干起活来比谁都踏实。我当年在北平,见多了传统士大夫,他们正直、勤勉,博学,有气节有风骨,可说起‘劳动’,总带着点不自觉的疏离,好像动手沾了泥土,就落了‘士农工商’的规矩。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旧观念的绑缚,可也成了难破的局限。”说到这儿,他忽然转头朝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苏小子,不是我说你,你虽没那些陈旧观念,却也多少沾了点‘手生’的习气,否则今儿也不至于捆个麦秆都手忙脚乱。”
我听着这话,耳尖顿时有点发烫,想辩解两句又无从说起,只能挠挠头,望着田埂上自己捆得歪歪扭扭的麦秆,心里泛起股淡淡的窘迫。老杜蒙没再逗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回海天身上,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可海天不一样啊!他肚子里有学问,手上却不娇贵,还有他心中始终怀揣着的那份善意——捆麦秆时怕勒坏了麦秆,会特意把绳结松一点;摘黄瓜时见着刚冒头的小瓜,会轻轻绕开藤蔓;连给‘茉莉’挤奶,都怕力道重了弄疼它,会先轻轻揉一揉□□。这哪只是‘尊重劳动’?是骨子里的善良和体贴。他把庄稼当活物疼,把牲口当伙伴待,连手里的活计都裹着温乎气。现在的年轻人,急功近利的大有人在,能把学问做深的本就不多,能把‘架子’放下来的更少见,而像海天这样,揣着满肚子学问,还能把‘体贴’揉进每一个动作里的,简直是凤毛麟角了。他不是在‘干农活’,是在跟这片土地、这些生灵‘打交道’,用的是心,不是手。这样的孩子,不管做学问、搞艺术,还是干庄稼活,都差不了。因为他懂‘敬’,更懂‘暖’啊!”
我不禁重重点头,目光恰好落在牧场东侧——海天正和亚瑟并肩走来。亚瑟手里提着半袋揉碎的苜蓿草,袋口沾着细碎的草叶;海天手里攥着块粗布,布角滴着几滴刚洗过奶桶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轻轻晃,在晨光里坠出细碎的亮。
我忍不住快步迎上去,没等他开口说“奶桶都刷干净,晾在棚下了”,就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小心地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摊在老杜蒙面前。“杜蒙叔叔您瞧,”我的声音里不自觉裹着疼惜与骄傲,指尖轻轻蹭过那些大小不一的老茧,像是在触摸他走过的日子,“这孩子打小就懂替大人分担。我那苏州的兄弟一白说,以前在老房子时,搬运木料、砌墙抹灰、通下水道这些脏活累活,他挽起袖子就干,这份勤快的底子,那会儿就扎了根。后来到了竹吟居,婉清总怕他累着,劝他少动手,他偏不听。有次下大暴雨,厨房屋顶漏得厉害,雨珠顺着房梁往下滴,溅得灶台到处是水。结果雨刚停,他就找了梯子、扛着防水布往房顶上爬,婉清在底下急得直喊‘慢点儿,别摔着’,他倒好,蹲在房檐上,铺布、涂沥青,动作有条不紊,半点不慌。”
“可不是嘛!”婉清这时也走过来,轻轻搭着海天的另一只手,眼里满是暖意,“那天正好季羡林老先生从门口过,就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你猜怎么着?海天铺沥青时,见几只麻雀落在房檐边,怕热沥青粘住它们的爪子,特意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之前剩下的面包屑,轻轻撒在房檐下的石阶上,等它们飞过去才继续干活。”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回忆的暖:“我当时就跟季老先生说,哪是海天有福气认我们做爹妈,明明是我们有福气,能有这么个天下难找的好儿子。他身上的好,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季老先生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们,又抬头看房顶上的海天——那会儿海天刚涂完一块沥青,正抬手擦汗,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亮得晃眼。老先生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口气,说‘你们说得没错,能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天大的福气’。”
我轻轻攥了攥海天的手,抬头看向老杜蒙,语气里满是感慨:“杜蒙叔叔,您有所不知,我那兄弟一白,是在书香气里长大的人,可动荡年月里刷了八年马桶,也没丢了半分温文尔雅的气性。所以海天打小就知道,‘劳动’从不是丢人的事——握笔写文章是做事,伸手干力气活也是做事,只要用心去做,就没有高低之分。现在他掌心里的这些老茧,就是他最实在的‘履历’,比任何奖状都金贵啊!”
海天的耳尖渐渐漫上一层薄红,攥着粗布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又慢慢松开——那粗布刚擦过奶桶,还带着点湿润的凉,却没压下他指尖的微颤。他抬眼时,长睫还垂着几分没褪尽的羞赧,目光先轻轻落在我和婉清脸上,又悄悄扫过老杜蒙,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却字字都透着掏心的认真:“爸,妈,瞧你们说的……能遇上您俩,天天叫你们‘爸妈’,能在竹吟居有个踏实的家,这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呢!”
话落,他怕我们不信,又轻轻点了点头,嘴角虽还抿着,却悄悄向上弯了点弧度,连额角没擦净的汗珠子都映着晨光,透着股被人疼惜的暖。
老杜蒙看着海天这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银白的胡须在风里颤了颤,眼角的皱纹挤成温柔的褶子,像藏着半辈子的慈爱。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揉了揉海天的头顶,掌心的薄茧蹭过海天的发梢,满是隔辈人的亲昵:“我听亚瑟提过,说你有个好朋友讲,不管是谁能认识你,都是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如今瞧着,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他转头看向我和婉清,语气里满是感慨,声音都软了些:“亚瑟那小子,当初要是没遇上海天,哪能从老槐树上把命捡回来?又哪能从浑浑噩噩里醒过来,把日子拉回正道?更别说,咱们两家中断了半个世纪的情分,不也是托了这孩子的福,才重新续上的吗?这半年,咱们在巴黎像亲人似的相处,现在又能在我这农场里一起唠旧时光、摘豇豆、捆麦秆,这些哪不是海天带来的福气啊!”
说着,老杜蒙的目光又落回海天身上,眼底多了几分盼切,像看着自家孙辈似的:“就是不知道,将来是哪个有福气的姑娘,能被我们海天看上,跟他好好过日子。亚瑟之前在感情上糊涂了一阵子,现在总算有了好结果,我和你杜蒙奶奶这心里也踏实了。就盼着海天也能早点找到心意相通的人,组成个暖乎乎的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顿了顿,又轻轻拍了拍海天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郑重,像在托付什么比庄稼收成还要紧的事:“孩子,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找到喜欢的姑娘,要成家了,不管你们在苏州的老宅子,还是在燕园的竹吟居,一定要写信告诉杜蒙爷爷和奶奶。让我们好好乐呵乐呵。能看着我们海天这样的好小子有个圆满的归宿,比我自己种出最壮实的向日葵、收最饱满的麦子都要高兴啊!”
听着老杜蒙这番话,我心里像被刚晒过太阳的棉被裹住似的,满是朴实的暖意。海天望着老杜蒙,先前眉梢的腼腆慢慢化成了温软的笑,他轻轻点了点头,攥着粗布的手指不自觉松开些,声音里满是笃定:“杜蒙爷爷您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亲自写信告诉您和杜蒙奶奶。要是将来有机会,我还会带着她,跟我的两对爸妈一起来法国,到农场里看望你们呢。”
话音刚落,他忽然住了口,目光悄悄飘向身旁的亚瑟。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一贯健谈的亚瑟,不知何时没了往日插科打诨的劲儿,整个人透着股异常的沉默。他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捻着苜蓿草的碎叶,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心里揣着块沉甸甸的石头,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把话咽了回去,眼底晃着几分犹豫,还有点藏不住的矛盾,连平日里亮闪闪的眼神,都黯淡了许多。
海天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碰了碰亚瑟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轻松,眼底却藏着体谅:“亚瑟,你再陪我去看看向日葵田吧?昨天我发现杜蒙爷爷还在我房间里备了画纸和水彩——老人家特意想着我喜欢画画,这份心意可不能辜负。正好我也真想画一幅向日葵,你陪我去走走,帮我找找灵感。就算画不出梵高的热烈,也别辜负了这满田朝着太阳开的鲜活啊。”说着,他朝亚瑟递了个眼神,悄悄朝向日葵田的方向偏了偏头,像是在给亚瑟找个能松口气的空间。
亚瑟先是愣了一下,眼神还有点发怔,像刚从一团缠人的思绪里挣脱出来,指尖还无意识地捏着那袋苜蓿草。几秒后,他才慢慢回过神,看着海天递过来的眼神,忽然会意地笑了,先前蹙着的眉瞬间舒展开,连眼底的矛盾都淡了些:“好啊!东边有片高坡,站在上面能把整亩向日葵田都装进去——等会儿夕阳落下来,金红的光裹着花盘,连花瓣上的绒毛都能照得透亮,正好帮你画出那种‘晒足了太阳’的暖劲儿。我现在就带你去!”
说着,他随手把苜蓿草袋轻放在杜蒙太太手边,脚步轻快地跟上海天,先前沉在心里的郁气,竟像被风悄悄拂散了大半。两人并肩往前走,海天偶尔侧头跟亚瑟说着什么,亚瑟不住点头,身影渐渐融进连片的金黄里,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和向日葵的花瓣一起轻轻摇晃。
我望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轻轻蹙了眉,心里像坠着点东西似的,总放不下——亚瑟方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让人惦记。婉清也悄悄攥了攥我的手,眼神里藏着和我一样的顾虑。老杜蒙却慢悠悠地摘下草帽,扇了扇风,风轻云淡地笑了:“放心吧,苏小子。海天这孩子,就像咱农场里的向日葵,看着温和,却能把光和暖递到人心窝里。再拧巴的结,经他这么轻轻一绕,也能慢慢顺过来。”
话音刚落,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追着海天的背影,语气里满是感慨:“这孩子的体贴,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真不知道等你们回了国,亚瑟这小子,还能不能再遇上这么个‘懂他心里的坎,还肯拉着他往前迈’的贴心朋友喽。”
傍晚时分,夕阳把牧场里的草垛、围栏影子拉得老长,啃了一下午草的牛羊跟着牧人的哨声往棚里走,连鸡舍里的母鸡都收了声,只留几只晚归的蜜蜂还在向日葵花间打转。
老杜蒙早把院子里的木桌擦得锃亮,又搬来几张小板凳,大家挤在一处,连空气里都飘着待吃饭的热闹。婉清和海天跟着杜蒙太太围在灶台边,学做农场的家常麦饼——用刚磨的新麦面粉,混着牧场挤的鲜牛奶、刚捡的土鸡蛋,等面团鼓起来,揪成小剂子擀平,放进平底锅烙到两面泛着油亮的金黄,刚出锅时外酥里软,咬一口满是麦子的清甜。海天别出心裁,往面团里撒了点切碎的干薰衣草:“奶奶,加这个试试?说不定能添点香味。”杜蒙太太笑着点头,等烙好的薰衣草麦饼端上桌,老杜蒙先掰了一块尝,嚼着嚼着眼睛就亮了:“这想法好!咱们农场有的是薰衣草,往后做麦饼都加一把,算咱们农场独一份的味道!”
另一边,卢卡斯太太端着刚炒好的京酱肉丝过来,盘子里的肉丝裹着油亮的酱汁,还冒着热气:“婉清手把手教我调酱汁,说黄豆酱和甜面酱得按二比一的比例来,加一勺料酒去腥味,炒肉丝时火不能急,不然嚼着柴。今天头回自个儿做,你们快尝尝!”
我拿薄饼卷了些肉丝,一口下去,酱香裹着肉的鲜,肉丝滑嫩得刚好,竟和婉清做的没差多少。婉清凑过来尝了一口,惊喜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学得也太快了!这味道,比我第一次做时强多了——我当初还把甜面酱放多了,咸得没法吃呢!”
“可不是嘛!”卢卡斯放下刚咬一口的麦饼,笑着凑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眼里满是打趣,“她呀,跟婉清处了半年,不光厨艺跟着长,汉语水平更是突飞猛进,连婉清那口京片子都学了七八分。那腔调,比我这教了大半辈子汉语的老师都接地气,我都快以为她是北京来的了!”
这话逗得满桌人都笑起来。卢卡斯太太被说得耳尖微红,轻轻推了卢卡斯胳膊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还不是婉清有耐心!教我说话时,连‘儿化音’都掰开了讲,说‘肉丝儿’得带点小弯儿才够味儿。”说着,她特意清了清嗓子,脆生生补了句“肉丝儿”,那腔调裹着地道的京味,要多正宗有多正宗。婉清听得乐出了声,伸手直推身边的海天,眼里满是打趣:“看到没有?满桌的人,不管是咱们中国人,还是杜蒙爷爷、卢卡斯他们,就你这‘儿化音’总发不准!看来啊,咱们这‘天才’,也有自己的小短板呢!”
桌上还摆着好几道农场特色菜:杜蒙先生早上炖的南瓜汤,用的是后院刚摘的老南瓜,熬得稠稠的,撒点核桃碎,甜里带着香;亚瑟烤的番茄奶酪,把农场的小番茄对半切,铺上融化的奶酪,烤到番茄流汁、奶酪泛黄,酸香裹着奶香;还有杜蒙太太腌的黄瓜条,脆生生的,咬着解腻。
大家围着桌子坐,手里拿着刚烙好的麦饼,有的卷京酱肉丝,有的蘸南瓜汤,偶尔夹块番茄奶酪。老杜蒙咬着薰衣草麦饼,跟我们讲往年收麦子时,全家围着灶台烙麦饼的热闹;杜蒙太太笑着说,等明天再摘些薰衣草,多烙些麦饼让我们带着路上吃;海天则拉着亚瑟小声商量:“明天咱们再试试加向日葵籽?磨碎了拌进面团里,咬着肯定更有嚼头。”亚瑟兴致勃勃地应和,脸上的沉郁早没了踪影。
夕阳慢慢沉到远处的麦田间,木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说话声、笑声混着晚风里的麦香,连板凳腿蹭着地面的轻响,都透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像这农场的日子,简单,却满是踏实的甜。
夜幕降临时,院子里的篝火“噼啪”燃起,跳动的火苗把每个人的脸映得暖融融的,连眼角的细纹、嘴角的笑意,都被镀上了层金红的光。蛐蛐在草丛里不停地叫,不知名的小虫在旁边轻轻应和,晚风掠过向日葵秆的“沙沙”声也凑过来,成了最天然的背景音乐,把傍晚的热闹又续上了几分。
卢卡斯握着几支竹签,正教海天和亚瑟烤棉花糖。雪白的棉花糖串在签子上,悬在炭火旁慢慢转着圈,起初还是蓬松的白,渐渐就裹上了层琥珀色的金黄,外皮微微发脆,里面却软得能拉出丝。他一边转着自己手里的签子,一边不忘回头叮嘱:“别急着烤,转得慢些才好——得让外皮均匀受热,不然这边焦了,那边还是生的,吃着就苦啦。”
海天和亚瑟学得认真,竹签转得慢悠悠的,目光紧紧盯着棉花糖的颜色,果然烤出了外脆里软的成品。咬一口,甜丝丝的糖汁裹着软乎乎的内里,两人吃得嘴角、鼻尖都沾着糖渣,像两个偷尝了蜜的孩子。
老杜蒙坐在篝火旁的旧木凳上,手里握着杯冒着泡沫的啤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慢悠悠地和我们聊起了燕园的旧时光:“那时候跟着司徒雷登校长骑毛驴逛北平城,穿胡同、看牌楼,连路边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都觉得新鲜。后来跟婉清她父亲熟了,常约在胡同口的小酒馆里喝酒——他爱喝二锅头,我偏爱葡萄酒,两人就着一碟盐水花生、一盘酱牛肉,一会儿用汉语聊人生,一会儿用法语拉家常,喝到最后都酩酊大醉,嘴里蹦出的话,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汉语还是法语了,只知道捧着酒杯傻笑。”
他顿了顿,眼里漫上回忆的软光,又接着说:“我那时在燕京大学教法语,可祖辈父辈都研究汉学,我从小也跟着读《论语》《孟子》,所以那时也常跟中文系的老师打交道。周作人、冰心、郑振铎先生……都没少叨扰他们,听他们聊文章、论学问,比喝了好酒还过瘾。后来托婉清父母的福,认识了苏小子的祖父和父母,往后就往竹吟居跑得最勤。苏老先生父子待人最是温厚,知道我喜欢中国古典文学,还把《楚辞》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连‘路漫漫其修远兮’的调子,都教我念了好几遍。”
说到这儿,他忽然笑起来,指了指我和婉清:“倒是你们俩,那时候一看见我就往门后躲,脑袋埋在门框边,只露双眼睛瞅着我。可我每次带的法国糖果,你们却没少吃一口,糖纸能在窗台上堆一小摞。我那时还纳闷,这俩孩子怎么又怕我又馋糖?直到半个世纪后听见‘强盗叔叔’这话,才明白——原来是我这把大胡子,把你们吓着啦!”
我和婉清听得哈哈大笑,眼泪都流了出来。我边擦眼角边说:“我记得那时候,婉清还一本正经拉着我的手说:‘那些糖果反正也是他抢来的,不吃白不吃!但人可得离远点,他长得那么凶,万一被他抢到山洞里,咱们可就一辈子回不了家啦!’”
这话让篝火旁的人都开怀大笑,连正在擦脸上糖渣的海天和亚瑟也凑过来,跟着笑个不停,婉清伸手拨了拨篝火旁的木柴,火苗“噌”地跳了跳,映得她眼底亮闪闪的。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以前总听父母提起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他们教了一辈子法语,却从没踏出过国门,常坐院子的老槐树下感慨:‘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亲眼看看法国,跟相熟的法国朋友在这片土地上好好聊聊天。’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跟着点头,没想到他们没实现的愿望,倒在我们身上成真了。如今我真的来到学院,一住就是半年,还在农场里跟您唠旧时光、吃家常饭,他们要是地下有知,肯定也会觉得欣慰吧。”
说到最后,婉清的声音里悄悄裹了丝怅惘,眼底也蒙了层浅浅的雾。我心里也跟着泛起酸,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看向老杜蒙,忍不住聊起他离开燕园后的那些事——我们两家人怎样在日本兵的包围下坚守竹吟居,我们的父母又怎样在那段动荡日子里先后蒙难……老杜蒙听得眼眶也红了,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慢慢说起他的过往:“离开燕园后,我哪敢回被德军占着的法国?一路辗转去了英国,在那儿住了四年,白天在图书馆整理汉学资料,晚上就对着月亮想北平的胡同、竹吟居的海棠。直到二战胜利,才敢回巴黎,回东方语言文化学院接着教书。后来看着卢卡斯喜欢汉学,就一点点教他读《论语》、写汉字,把他往汉学家的路上带;再后来亚瑟长大了,我总跟他说燕园的好,硬是把他送到燕园留了三年学——哪成想,就这么个决定,让他遇上了海天,也把咱们两家断了半个世纪、隔了万里的缘分又续上了。”
老杜蒙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篝火旁的木桌,指腹蹭过桌面上的木纹,像是在触摸那些跨越岁月的缘分。他抬头望着跳动的火苗,眼底满是感慨:“你说这缘分,多奇妙啊!年轻时以为是自己选的路,回头一看才知道,好像冥冥中早被命运安排好了。那些以为断了的线,说不定在哪片云彩下,就又悄悄连在了一起——就像咱们两家,隔了半个世纪,隔了万水千山,最后还是能围着这篝火,像一家人似的唠家常。”
杜蒙太太正给篝火添着细柴,听老杜蒙说完,她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着凑过来,眼底满是温和的笃定:“我倒觉得,缘分这东西,一半是命运的安排,一半也是自己的选择。”
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声音像熬得刚好的老汤,温温缓缓地漫出来:“你想啊,当年若不是咱们都打心底里爱汉学,怎会千里迢迢来中国教书,怎会遇上苏小子、林丫头的父母?若不是脾气秉性合得来,咱们又怎会在小酒馆一块吃酱牛肉、在竹吟居一起聊《楚辞》,留下那些记一辈子的回忆?”
“后来你总念着燕园的好,非要把亚瑟送到北大留学,这是你舍不得这份情;亚瑟到了燕园,能和海天处成挚友,是因为两个人都和他们父辈祖辈一样正直善良,重情重义;苏小子和林丫头待亚瑟像亲儿子,更是因为他们承了家里的那份风骨。”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老杜蒙的手背,眼神里满是通透的光,“你看,命运只是给了个开头,可这份缘分能不能续上、能不能暖起来,全看人心——是待人的真诚、骨子里的善良,还有那份懂得珍惜的心意,才让原本散落的线,一点点绕到了一起,就像两株向日葵,都朝着暖的方向长,才能慢慢靠到一起。那些看似‘碰巧’的相遇,其实都是平日里攒下的好脾性、好品质,在替往后的缘分铺路呢。”
“杜蒙婶婶说得太对了!”我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眼里亮着赞同的光,手还轻轻拍了下桌沿,“海天第一次来竹吟居吃饭时,就跟我们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缘分里除了命运那神秘的安排,更有人的性格和内在品质在起微妙而关键的作用’——您看,这不是跟您想到一块儿去了嘛!这也说明咱两家人,真是脾性对、心劲儿合!所以正像他说的,缘分来了就得全身心去拥抱、去接纳,毕竟……”
我突然住了口,脑子里蓦然闪过他的后半段话:“毕竟,人生无常,命运的轨迹神秘莫测,我们永远不知道,一段缘分什么时候就会结束,而下一段缘分会何时到来,又会以怎样的方式离去。”话音刚在脑海里落定,当时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之感,就像受潮的旧屋角落悄然冒出来的青烟,带着点凉丝丝的闷,从心底最深处慢慢钻上来,在心口轻轻缠绕。
“是啊,”海天恰好顺着我的话头接了过来,语气自然得像早就等着这茬,他手里还捏着半根烤棉花糖的竹签,轻轻晃了晃,“毕竟咱两家的人品秉性都在这里摆着,就算我们回了国,隔着山隔着海,这缘分也断不了。说不定将来啊,这缘分还能延续到我和亚瑟的下一代、下下一代身上呢!”
我望向海天,看着他接话时自然坦荡的模样——眼神亮着,语气里满是对缘分的笃定,仿佛早就忘了自己曾说过那半句话,只是顺着当下的心意,把心里的想法轻轻说出来。老杜蒙听得忍不住笑起来,一只手紧紧握住身边妻子的手,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拍了拍海天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着长辈的慈爱:“好小子,还是你和你杜蒙奶奶看得通透!那咱们就好好惜着这份缘分——在一起时热热闹闹相聚,分开了就彼此记挂着,等着下次再重逢的时候,再围着篝火唠家常、吃麦饼!”
老杜蒙的话音刚落,篝火“噼啪”一声蹿起半尺高,金黄的火苗裹着暖意,瞬间把院子里先前那点淡淡的怅然烘得烟消云散。满院的人像是被这火苗点燃了心气,都跟着振奋起来——原本轻缓的语气变得轻快,眼角眉梢的柔和里添了明亮的笑意,连握着杯子、捏着竹签的手,都比刚才多了几分活络劲儿。没人再提“离别”的字眼,只围着篝火你一言我一语地凑着往后的念想:杜蒙太太说要把农场的薰衣草籽晒干了寄去中国,让竹吟居的院子也开起法国的花;婉清说回国后要把烤麦饼的方子教给大家,让燕园也飘着这股甜香;海天和亚瑟笑着约好,下次重逢时要带着燕园的银杏叶来,和农场的向日葵干花拼成一束,好好存着这份跨洋的缘分。我望着眼前这热闹的光景,心里那点残留的不祥之感早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满胸腔融融的暖意。
五天时间转瞬即逝。离开的那天清晨,阳光漫过窗棂,在餐桌布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我们围坐着准备吃早餐时,老杜蒙端着个白瓷盘快步走了进来——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还冒着热气,雪白的饺皮捏着匀净的月牙褶,隐隐透出翠绿的荠菜馅,鲜灵灵的香味混着热气飘满整个客厅,勾得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我们一下子愣住了:七月的法国,野外的荠菜早蔫了劲,怎么还能吃到这么新鲜的荠菜饺子?
老杜蒙把盘子稳稳放在桌上,伸手擦了擦额角沾着的薄汗,眼角眉梢都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我在农场后头搭了个蔬菜大棚,专门种些反季节的菜。上次你们在花园墙角瞧见荠菜,说这是家乡的味道,我就记在心里了——想着把它移栽到棚里,说不定能让它一年四季都鲜灵。前前后后试了两次,换了三次土,居然真成了!这些荠菜我一直没舍得吃,就等着你们临走前,让你们再尝口家里的味儿。”
他说着,又拿起公筷夹了个饺子放进我碗里,指尖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面粉:“我还记着中国北方‘送行饺子迎风面’的规矩——你们刚来那天,我非要用炸酱面接风,就是想让你们一踏进门就像回了家;如今你们要回国,虽说离真正动身还有十来天,可农场夏收正忙,地里的麦子、向日葵都等着人照料,我就不特地去城里送你们了。今儿就在这儿,用这盘荠菜饺子为你们送行,祝你们一路顺风,也盼着以后还有机会,能再和你们围着篝火喝杯酒,接着唠燕园里骑毛驴、吃小酒馆的旧事。”
我捏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住,眼眶瞬间就热了——闻着荠菜特有的鲜灵的香气,忽然想起春天来农场时,曾随口跟老杜蒙提过一句“这菜里裹着家乡春天的味道”,不过是无心的感慨,竟被老人牢牢记了这么久,还特意搭了大棚,一次次试着重栽,就为了让我们临走前再尝一口这份念想。
婉清的眼圈也红了,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还带着热气的饺皮,像是怕碰碎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声音软得发颤:“杜蒙叔叔,您这也太费心了……长这么大,这是我吃到过最暖的饺子。”
海天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抬头时眼里亮闪闪的,却故意扯出轻快的语气,想掩住眼底的动容:“爷爷,您也太会藏惊喜了!早知道大棚里藏着这么鲜的荠菜,前几天我就该天天缠着您要饺子吃,哪还等得到今天!”话虽这么说,他夹起饺子时动作却格外轻,咬下一口时,连咀嚼都放柔了几分,像是要把这味道细细刻进心里。
我望着身边红着眼眶的妻儿,又看向老杜蒙满是笑意的脸,心里像被饺子的热气裹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带着暖。我伸手拿起公筷,给婉清和海天碗里各添了个饺子,声音里藏着一丝哽咽,却满是踏实的暖意:“来,咱们都多吃点,把杜蒙叔叔这份心意好好咽进心里。往后不管隔多远,不管过多少年,一想起这盘荠菜饺子,就像还坐在这客厅里,跟咱们一家人围在一块儿似的。”
阳光越升越高,把向日葵花瓣上最后一点露水晒得蒸发不见,金色的花盘齐刷刷朝着光的方向,像一片沉默却温暖的送行队伍。我们拎着行李走到院门口,和老杜蒙夫妇道过别,脚刚踏上车门边的台阶,却又不约而同地顿住——我和婉清几乎是同时回头,看见老杜蒙夫妇还并肩站在原地。老杜蒙枯瘦的手举在半空频频挥动,银白色的大胡子被风拂得轻轻颤动,眼底的不舍像刚融了一半的糖,在晨光里裹着黏腻的软,看得人心头发酸。
我的心猛地一颤——这个年近八旬的老人,或许比谁都清楚,这一别隔着万水千山,此生或许再难有相见的机会。婉清握着我的手也轻轻颤抖着,她没说一句话,只攥紧我的手,带着不容分说的执拗拉着我转身往回走,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响,一步步停在老杜蒙身前。她微微仰着头,眼眶还泛着红,却刻意稳住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恳切:“杜蒙叔叔,我和苏文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您能不能答应我们?”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婉清先前压根没跟我提过什么“不情之请”,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完全摸不透头脑。但我飞快压下这份诧异,脸上没露半分异样,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老杜蒙,悄悄握紧了她微凉的手。
一旁的海天先是愣了愣,随即眼里闪过好奇,脚步不自觉地凑了过来;卢卡斯夫妇和亚瑟原本都站在车旁等着,见这情形,也纷纷收住脚步围拢过来,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婉清身上,连清晨的风都似停了停,空气中裹着几分期待的安静。
老杜蒙也停下了挥动的手,眼底的不舍稍稍淡了些,添了几分疑惑与温和。他往前挪了半步,枯瘦的手轻轻垂在身侧,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却满是爽朗与笃定:“丫头,有话尽管说。只要是我这把老骨头能办到的,叔叔一定答应你。”
婉清的脸颊悄悄漫上一层浅红,像被晨光浸软的胭脂,带着几分想起旧事的腼腆,指尖却轻轻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对往昔的怅惘与真诚。她微微仰着头,声音放得很柔,像在跟老杜蒙说话,又像在跟半个世纪前的自己对话:“杜蒙叔叔,小时候我们不懂事,总躲在竹吟居的门后偷偷叫您‘强盗叔叔’。可心里又总惦记着您那把威风的大胡子——我私下里跟苏文嘀咕了好多次,想知道摸上去是软是硬,是像故事里老神仙的胡须,还是像刺猬似的扎人。可真见了您,我们却半个字都不敢提,总怕您一生气,真把我们抓到‘山洞’里去,再也见不到爸妈。”
说到这儿,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目光落在那把银白色的大胡子上,指尖不自觉地动了动,语气里裹着岁月的轻叹:“后来战争爆发,您离开了中国。我和苏文被困在竹吟居的小院里,偶尔想起这事,还偷偷遗憾——想着这辈子大概都没机会知道,那把大胡子摸上去究竟是什么滋味了。可谁能想到,半个世纪后,咱们能在法兰西的土地上重逢,在您的农场里叙旧。小时候的傻话早成了笑话,可‘摸一摸大胡子’的念头,却像根细细的线,牵着那些逝去的日子,牵着爸妈还在的时光。前儿苏文还说,看到您,就像看到了过去的时光,看到爸妈年轻时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所以……”
“所以你们就想摸一摸我的大胡子,对吧!”老杜蒙没等婉清把话说完,突然朗声大笑起来,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动作里满是对岁月的珍视。他往前凑了凑,微微抬起下巴,让那把胡子更贴近我们,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却满是温柔:“这胡子啊,陪了我几十年,见过燕园的槐树,见过北平的胡同,也见过你们爸妈年轻的样子。苏小子,林丫头,来!今天,我这‘强盗叔叔’的大胡子,就让你们这俩孩子摸个够!要是摸得高兴,就算薅下几根留作念想,我都乐意!”
一阵带着潮湿的热意陡然漫上眼眶,我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紧发涩,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唯有那颗心,像篝火里扑扑跳动的火苗,又暖又颤,连带着指尖都泛起麻意。婉清握着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指腹的温度里裹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我们俩的手几乎同时轻轻抬起,指尖又在老杜蒙银灰色的大胡子上方齐齐顿住,像在怕惊扰了藏在胡须里的旧时光,又像想牢牢抓住些快要从指缝溜走的念想。
最终,还是婉清的手指先轻轻落了上去。她的指尖先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胡须尖,刚一碰到就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接着才慢慢往下挪,指腹轻轻蹭过那蓬松的毛发,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片晒干的槐花瓣,又像在确认一个不真实的梦。“和我小时候想象的一模一样,滑滑的,却又带着点轻轻的扎手感,像摸着晒透的麦穗尖。”她的声音带着笑,却微微抖着,尾音里还裹着细碎的哽咽。话音刚落,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一颗接一颗砸在胡子上,晕开小小的湿痕,“那时候您的胡子还是金棕色的,比麦穗还亮。您站在我家院子的老槐树下和我爸聊天,槐花开得满树白,风一吹就落在您的胡子上;我妈在厨房里蒸槐花馒头,热气裹着甜香飘出来,我和苏文就躲在门框后,扒着木头缝偷偷数您胡子上的槐花瓣,一片、两片……数着数着就忘了,连我妈喊我们吃饭都没听见。”
我也慢慢走上前,指尖轻轻搭在另一边的胡须上。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上来,带着老杜蒙身上淡淡的麦香与阳光味,竟像一把带着温度的铜钥匙,轻轻撬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泪眼蒙眬间,我仿佛看见年轻的老杜蒙穿着素色长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和祖父、父亲围坐在竹吟居那金顶红柱的凉亭里——石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开的碧螺春,茶叶在水里舒展,热气袅袅;祖父翻着线装的《楚辞》,父亲指着书页上的字轻声讨论,老杜蒙偶尔点头,金棕色的胡子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厨房里,母亲正站在灶台前煮馄饨,白汽裹着肉香飘到凉亭,连风里都带着鲜味儿。而我那没来得及听我喊过一声“爸妈”的岳父岳母,正悄悄绕到门后,看见躲着偷看的我和婉清,笑着把我们轻轻抱进怀里——岳父的手掌带着握笔留下的薄茧,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岳母则从抽屉里拿出两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给我们,指尖还带着刚翻完书页的纸墨香,轻声哄着“乖啊,等会儿让杜蒙叔叔给你们掏糖吃”。
“强盗叔叔……”身边的婉清突然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颤巍巍的,却像一颗石子,瞬间砸开了情感的闸门。那些埋在心底的画面潮水般涌上来:春日里,我和婉清在竹吟居的海棠花下追逐嬉闹,她的发间落了花瓣,我伸手去摘,却被她笑着躲开;夏日午后,祖父坐在墙根下晒着太阳,手里摇着蒲扇,嘴里还念叨着“偷得浮生半日闲”;秋日傍晚,母亲端着杏仁茶从厨房走出来,笑着让我们“慢些喝,别呛着”;冬日里,父亲替跑进门的婉清擦去鬓角的汗,假装嗔怪“这丫头,下雪天也跑这么疯”;还有岳父岳母,总在晚饭时分站在竹吟居的门口,朝着院子里喊“婉清,快回家!明天让苏文来咱家吃糖饼,现烙现吃,又甜又热乎”……
老杜蒙的胡须也跟着微微颤抖,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宣纸,却一点点舒展开来,每一道纹路里都盛着暖意;他的眼眶也红了,眼底的光亮得像盛着星光,映着我和婉清的影子。我突然鼻尖一酸——如果这些人还活着,是不是也会像眼前这位老人一样?祖父的头发该全白了,会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我们;母亲的眼角会添更多细纹,却还会笑着给我们煮馄饨;父亲的背或许会不那么挺直,却仍会语重心长地和我聊起“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婉清的父母大概也会像老杜蒙这样,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法语书,脸上刻满岁月的纹路,眼里装着化不开的慈爱,笑着朝我们伸出手,喊我们来尝尝刚泡的红茶,听我好好喊他们一声“爸妈”……
刹那间,老杜蒙的身影和祖父、父母、岳父岳母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化作那段浸着槐花香、混着馄饨味、藏着无数笑声的旧时光,突然在眼前活了过来。汹涌的情感像涨潮的浪,猛地撞得我们心口发颤,连站都站不稳。我和婉清几乎是跌撞着往前一步,齐齐扎进老杜蒙的怀里。他的怀抱暖得像小时候家里烧透的炕头,还裹着农场晒足了太阳的麦秆香,把半个世纪的思念与委屈都稳稳接住。我们没有放声哭,只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吸一口气都带着哽咽的颤音。
老杜蒙立刻伸开双臂,用胳膊紧紧圈住我们,枯瘦的手轻轻拍着我们的后背——动作慢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瓷,又轻得像哄着当年躲在门后偷瞄的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蒙了层砂纸,却比任何时候都安稳:“好孩子,乖,叔叔在,叔叔在这里……都在,你爸妈、你祖父他们,都在呢!”
海天不知何时悄悄走了过来,年轻的身影带着沉稳的暖意,从背后轻轻拥住了我们三人,把脸颊轻轻贴在我和婉清的肩头。杜蒙太太站在一旁,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慈爱,苍老却柔软的手轻轻落在婉清的发顶,指尖带着岁月沉淀的温软,一下下轻轻抚摸着,动作里满是对两个寻回旧日念想的“孩子”的疼惜。卢卡斯夫妇没有上前打扰,只默默站在不远处的向日葵花田边。卢卡斯悄悄抬起手,用指背快速擦了擦眼角的湿意,他太太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边按着眼眶,一边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胳膊。亚瑟悄悄挪到老杜蒙身边,学着我和婉清的样子,指尖轻轻碰了碰祖父银灰色的大胡子,轻声说:“爷爷,原来您这把胡子里,还藏着这么多跨越山海的故事呢。”
不知过了多久,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才慢慢平复。我们撑着老杜蒙的胳膊直起身子,低头时赫然发现,他胸前那件洗得发浅的棉布衣衫,早已被泪水浸出一大片深色,连布料的纹路里都吸满了湿意,风一吹,还带着点微凉的潮。
婉清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没擦干净的泪珠顺着指缝往下滑。她望着老杜蒙胸前的湿痕,脸上浮出几分赧然的红:“杜蒙叔叔,让您见笑了——我们这两个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像孩子似的掉眼泪。说真的,自从那年爸妈被送去农场,三十多年了,我再没在哪个男性长辈怀里这样哭过。刚才靠在您身上,倒像突然回到小时候,受了委屈扑在父亲怀里哭鼻子的模样,那些压了几十年的念想,一下子就都涌出来了。”
老杜蒙掏出纸巾,先俯身对着婉清,像慈父对待受了委屈的女儿似的,拇指避开她泛红发肿的眼角,只拿纸巾边缘顺着她脸颊的弧度细细蹭过,连鬓边碎发上沾着的小泪珠都没放过,动作轻得怕碰疼她。接着又转向我,同样耐心地拭去我下颌的泪痕,掌心的薄茧蹭过皮肤时带着温温的糙意,倒比纸巾更能压下心里的颤。
“林丫头,可别这么说!”他把用过的纸巾仔细叠回原样,塞进裤兜,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慈爱,“叔叔跟你们的父亲没两样,在我跟前哭,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瞒你们说,刚才你们靠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总觉得你们的爸妈、还有苏小子的祖父就站在向日葵田边,笑着看咱们呢。真的,我敢跟你们打保票——他们一定在这儿,说不定正躲在花秆后头,等着咱们喊他们一起拍照呢!”
他忽然眼睛一亮,抬手冲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热络的期待,还带着点孩子似的笃定:“来,苏小子,把你那相机拿出来支好!咱们就在这满田向日葵跟前,拍张全家福!半个世纪的缘分没断,这半年又朝夕相处,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你们信不信?这张照片里,你们的爹妈、祖父肯定也在——就藏在洒下来的阳光里,藏在咱们的笑纹里,跟着咱们一起,把这份念想好好留下来!”
我忙从行李里翻出相机,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机子支稳,又反复调整角度——让连片的向日葵刚好铺满背景,金黄的花盘朝着镜头,像无数个小太阳围着我们。老杜蒙拉着我和婉清站在中间,杜蒙太太挨着婉清,海天和亚瑟一左一右护在两侧,卢卡斯夫妇则悄悄站在后排,尽量把前排的位置让给我们。相机快门“咔嚓”响起时,我看见老杜蒙眼里亮闪闪的,婉清嘴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努力绽放出最舒展的笑,海天悄悄握住我的手腕,指尖传递着暖。照片定格的瞬间,风刚好吹过向日葵田,千万片花瓣轻轻晃动,像是在为这张跨越半世纪的“全家福”鼓掌。
拍完照,我们终于要动身离开。老杜蒙又送给我们一口袋法国糖果——糖纸还是熟悉的奶白色,剥开一颗含在嘴里,甜意和半世纪前他塞给我们的那几颗一模一样,连舌尖泛起的暖意都分毫不差。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笃定:“苏小子,照顾好林丫头和海天。咱们这缘分没断,以后总有再见面的日子。”他说着,又看向海天,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铜哨——是农场里唤牛羊用的,“想我们了,就吹吹它,就当是我们在跟你们打招呼。”
车子缓缓开动,我们几人都凑到车窗边,扒着玻璃往后望——老杜蒙夫妇还站在那扇天蓝色栅栏门口,身影随着车轮转动慢慢变小,却始终没放下挥着的手。风掀起老杜蒙银白的胡须,也吹乱杜蒙太太花白的鬓发,那两抹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的白,像两朵不肯谢的棉,又像两盏守在原地的灯,牢牢钉在向日葵田与牧场的交界处,直到车子拐过田埂,把那栅栏、那两个身影,连同满田的金黄与麦香,都轻轻裹进了往后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