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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苏文(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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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巴黎的当天晚上,夜色中还裹着黄昏的暑气,院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卢卡斯和亚瑟父子俩,踩着昏黄的路灯影子往这边来。
“苏教授,林女士。”卢卡斯手里拎着个油纸袋,刚到门口就笑着扬了扬,“这两天晚上没见你们亮灯,我们都猜你们一家三口准是出门散心去了。今儿下午从学院回来,看见您家院门开着,窗台上还摆着刚晒的画夹,就知道你们回来了。”他转头拍了拍身边亚瑟的后背,语气里带着点父亲特有的无奈:“这小子一瞧见,立马就想往这儿跑,我赶紧拉住了——知道你们坐了大半天火车,总得收拾行李、歇口气,说不定还得补个盹,哪能刚进门就来打扰?”
“我爸说得对,可我实在等不及!”亚瑟手里攥着本卷边的笔记本,脸上带着点雀跃的急,“这三四天没见,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翻译稿子都静不下心。下午路过时特意往院里瞅了两眼,见窗帘拉着,就知道你们在歇着,只好耐着性子等。好不容易挨到晚饭吃完,碗一撂就催着我爸来了。”
婉清笑着往屋里让:“快进来坐,刚泡的茉莉花茶还热着。”我指了指沙发旁的矮凳,顺手把海天搁在茶几上的画稿往旁边挪了挪——纸上的薰衣草还带着颜料香,“我们也歇了小半天了,精神头正好,你们来得巧。”
海天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本摊开的诗集,看见亚瑟,嘴角立刻勾起促狭的笑:“亚瑟,你这‘想我们’的心思,怕是没那么纯粹吧?整个六月份,你可是连我画室的门都没踏进来过——以前你三天两头就来蹭茶蹭饭,连我刚挤好的颜料都要点评两句,怎么,这是被艾丽莎绊住脚了?”
“哎,海天,你可别冤枉我!”亚瑟慌忙摆手,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翻译稿,“我是忙着翻译你那本《海天寄语》呢!出版社催着八月份交稿,最后两篇《百年梧桐》和《四季的星空》,我琢磨了好久都没捋顺。你那段时间又忙得要死,我哪好意思再找你添乱?艾丽莎汉语好,又懂中国文化,我只好找她帮忙。昨天总算把最后一句敲定了,本来想今天早早过来,结果被我爸按到现在。”
“两篇文章,俩人一起翻译,翻译了一个多月?”海天挑了挑眉,伸手戳了戳笔记本上的字迹,语气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我看啊,你俩怕不是一边翻稿子,一边在拉丁区的咖啡馆里晒太阳,顺便还在塞纳河边散了几圈步吧?不然效率怎么会这么‘高’?”
亚瑟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慌忙低下头攥着笔记本,嘴里嘟囔着“哪有”,可那躲闪的眼神,早把心里的小心思暴露得明明白白。卢卡斯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一边把油纸袋里的可颂拿出来摆在碟子里:“好了,别逗他了。苏教授,林女士,这是楼下面包房刚出炉的可颂,配着茉莉花茶正好,你们也尝尝。”
亚瑟却似乎还想解释两句,攥着笔记本的手不自觉晃了晃,像是怕慢半分就被误解:“海天,你可别不信!想你们是真的——不光我想你们,艾丽莎也想。昨天我们核对完《百年梧桐》的译文后,她还跟我说好久没见海天你在课堂上搭着画架,边画边讲山水诗里的‘远岫’了,也没听苏教授慢悠悠拆解‘野旷天低树’的意境,总觉得空落落的。”
“还有学院里的老师和学生们,哪一个不是?”亚瑟声音提高了些,指尖无意识点着桌面,“这不,一放暑假,好多学生都没走,就在校园里四处转悠。说想再跟你们打声招呼,多聊两句山水诗里的‘留白’,哪怕就远远看一眼你们去办公室的背影也好。”
“亚瑟这话可半点不假。”卢卡斯在旁笑着接话,许是这半年和我们处得熟络,连他那口带着学院派腔调的汉语,都添了不少烟火气,“别说学院里的老师学生了,就连我家那位,这两天都总念叨着舍不得。昨天还跟我嘀咕,说还没来得及跟林女士把中国菜学扎实,尤其是那道京酱肉丝,火候总差着点意思,以后想再讨教都没机会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那位佩罗太太也这么说,前儿遇见还拉着我感慨,说等你们这一走啊,往后下午茶时,再也没人能就着一碗甜滋滋的酒酿汤圆,慢慢讲未名湖的垂柳、竹吟居的海棠,还有燕园那些藏在砖缝里的故事了。往后的茶,怕是都少了几分滋味。”
我抬手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沉默片刻后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寻常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裹着真心:
“卢卡斯,你这话啊,说得我们心里又暖又酸。”我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对面的父子俩,最后落在卢卡斯脸上,“老话常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情谊这东西,哪会跟着分别散了?学院里学生惦记的那些‘留白’,同事们念叨的那些闲谈,还有街坊邻里这份热络的牵挂——这些好,我们仨都清清楚楚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这辈子都不会忘。”
说到这儿,我特意顿了顿,抬手轻轻拍了拍卢卡斯的胳膊,眼神里添了几分郑重:“尤其是你们一家人这份情,更是重得很。你们精心为我们装修的这幢房子,这半年住下来,早成了我们在巴黎的第二个家。还记得来这儿的第一个夜晚,卢卡斯太太做的那碗炸酱面,酱香混着面香,那滋味,到现在还清晰地萦绕在舌尖。还有这半年里,你们在方方面面给的鼎力相助、处处周到的贴心关怀,这些好,我们更是实实在在记在心里,这辈子都没齿难忘。”
我往婉清和海天那边偏了偏头,见他们都轻轻点头,便又转回头,语气里满是恳切的期待:“往后啊,你们要是有机会去北京,一定要来竹吟居。到时候,我让婉清给你们做最地道的京酱肉丝,再泡上竹吟居老井水泡的茉莉花茶,领着你们去未名湖看晨雾,去文史楼摸一摸那些老砖——咱们坐在院里的海棠树下,接着聊巴黎的故事,也让你们尝尝咱故园的暖。”
卢卡斯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眼里的笑意瞬间淡了些,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忡。他微微蹙起眉,目光在我和婉清脸上转了一圈,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确认般的迟疑:“这么说……你们还是决定要回国了?”
我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收,原本前倾的身子下意识顿了顿,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这话会被他先点破。我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恍然:“看来……皮埃尔主任都已经和大家说过了。”
卢卡斯缓缓摇了摇头,指尖蹭了蹭眉骨,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轻缓:“他没跟旁人说,只把这事告诉了我们一家。昨天晚上,他特地拎着瓶红酒来家里,把情况细细说了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往窗外瞥了眼,像是又看到了五天前的场景:“其实五天前的傍晚,我从窗口瞧见他拎着红酒往你家去,就隐约猜到了他的来意——定是为了挽留你们。只是没料到,学院这次开出的待遇竟这么优厚。”说到这儿,他轻轻叹口气,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慨,“看来学院是真的诚意十足,只要你们肯留下,怕是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
“我当时就跟皮埃尔说,”亚瑟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神里带着点笃定的认真,“就算条件再优厚,怕也留不住你们。你们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只是眼前的机遇。可他就是不死心,非得让我们帮忙劝劝,还说谢和耐先生特意交代,你们仨,哪怕能留下一个……”
“亚瑟!”卢卡斯突然出声打断,手掌轻轻按在亚瑟胳膊上,眼神里带着点制止的严肃。亚瑟愣了一下,话头猛地顿住,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言,慌忙低下头,攥着笔记本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小声嘟囔了句“抱歉”。
我看着父子俩的互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缓缓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一圈,待将那点心思捋顺,才抬眼望向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通透:“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心里最想留下来的那一个,应该是海天吧?”
海天握着诗集的手指猛地一收,指腹将书页捏出浅浅的褶皱,脊背也悄悄挺了挺,像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了起来。卢卡斯看了海天一眼,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抬眼望向我,语气里满是赞同的恳切:“苏教授果然料事如神。没错,谢和耐先生正是这个意思。”
他往前微微倾身,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回忆皮埃尔转述时的郑重语气:“皮埃尔说,谢和耐先生提起海天时,语气里全是赞赏——先生说这孩子是真正的‘东西方文化摆渡人’,东方古代文学的底蕴、历史的厚重、哲学的思辨、美学的感知,他一样不缺,且扎得极深;而对西方的理论体系,不管是古典还是现代,他都能吃透精髓,还能自然地和东方文化勾连起来,半点不生硬。”
“更难得的是,”卢卡斯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海天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他既有年轻人少有的国际视野,能站在更宽的维度看文化交流;又有扎实的艺术功底,美术音乐样样拿得出手——这份综合的素养实属罕见。先生还特意说,您在课堂上带学生领悟东方文学意境的作用,海天再历练几年一定能接上;但他身上那种‘能让东西方文化真正对话’的独特性,还有打通两种文化深层壁垒的能力,眼下整个法国,甚至整个欧洲汉学界,都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替代。先生甚至断言,这孩子要是能留下,假以时日,绝对能成长为汉学界的大家,甚至是领军人物。”
说着,卢卡斯把目光缓缓落向我与海天,脸上笑意悄然敛去,多了几分郑重与恳切。“苏教授,海天,”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比先前沉了些,“皮埃尔已把学院的心意摊开了,这份分量,你们比谁都清楚——那不是随口的承诺,是能让学问真正落地、生根、往深处生长的底气。”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定定锁在海天身上:“尤其是你,海天。谢和耐先生那样的期许,从不是随便给哪个年轻人的。欧洲汉学界寻觅多年,就缺一个像你这样,既能把东方诗学意境讲得透彻,又能与西方理论无缝衔接的人。错过了这个机会,往后哪里还能有第二个谢和耐先生等着收你做关门弟子?哪里还有现成的团队、经费,让你安安稳稳做研究?留在巴黎,你的能力与潜力能被充分挖掘、施展,能让更多人看见东方诗学的美,实实在在把跨文化的桥搭得更稳;可回了燕园……”
他轻轻叹口气,端杯抿了口茶,再放下时,语气添了几分试探的沉重:“燕园的风波,我们虽没多问,但也隐约听皮埃尔提过几句——据说如今,连正常的学术环境都难保证。你们留在巴黎,是把学问往宽处做、往深处做;回去呢?怕是要把精力耗在‘坚守’上。做学问的人,时间何等宝贵,哪禁得住这般虚耗?”
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满是掏心窝子的实在:“我知道燕园是你们的根,是刻进骨血的念想。可根也得有养分才能扎得深啊!我不是要劝你们忘了根,只是想让你们想想,什么样的选择,才对得起心里的学问,对得起那些等着你们领路的学生。哪怕……就算为了海天,你们能不能再给自已留几天考虑的余地,别这么快定下来?”
说这话时,他垂下眼眸,悄悄掩去眼底的期待,指尖暗暗攥了攥身侧的椅垫,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仿佛怕这份劝诫太过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的余响,连空气都似浸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我先前带笑的嘴角悄悄敛了些,目光不自觉往婉清那边飘,见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显然也在细细咂摸卢卡斯话里的重量。可我俩都没立刻作声,只像早有默契似的,缓缓抬眼,目光越过茶几上袅袅冒气的茉莉茶,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海天身上。
海天握着诗集的手先是松了松,随即又慢慢攥紧,指腹把书页边缘蹭得发毛。他垂着眼盯了两秒地毯上的拼花纹路,才缓缓抬头,脊背挺得笔直,方才被提及“谢和耐期许”时微微颤动的肩线,此刻稳得像扎了根的老槐树。他先朝着卢卡斯父子轻轻颔首,眼神里没有半分躲闪,反倒透着几分坦诚的亮:“卢卡斯先生,谢谢您。”
这声谢轻却清晰,落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分明:“您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学院里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是真的在替我们琢磨——替我琢磨才华能不能落地,替我爸妈琢磨时间会不会虚耗,替我们一家人琢磨‘对得起学问’这五个字。”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这份心意,比索邦大学的录取通知、比巴黎高师的学术资源都重,我们仨会牢牢记在心里。”
亚瑟张了张嘴想插话,却被海天轻轻摆手拦住。他往前凑了半步,目光先扫过我和婉清,眼底漫过一层暖,随即转回到卢卡斯身上,语气愈发恳切:“其实当初来巴黎,我就是想做棵‘试着往外伸气根的榕树’——燕园是我扎了两年半的土,可我总好奇,不同的土壤里,能不能汲取到不一样的养分。这半年跟着我爸当助教,去各大高校蹭课,和欧洲形形色色的学者接触、讨论学问,我确实学到了很多,这些都是燕园课堂上难有的收获。”
“所以当皮埃尔说,谢和耐先生想收我做关门弟子,亲自带我做研究,还让我在索邦和巴黎高师里选一所时,我是真的感动。”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桌角,声音沉了些,“谢和耐先生的学识,两所学校的学术土壤,就像最肥沃的苗圃,能让我那些‘气根’长得更壮。可榕树的性子您知道吗?它不管往多远的地方伸气根,不管在别处汲取多少养分,最后那些气根总会慢慢扎进土里,长成新的支柱,可它最粗、最稳的主根,永远都在最初栽下它的那片土上——那片土的温度、湿度,甚至土里每一粒沙的纹路,都刻在它的骨子里,挪不开,也忘不掉。”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对我来说,燕园就是那片‘主根土’。索邦的图书馆再大,藏不下我本科三年泡在燕园古籍室,摸着手抄本《诗经》时的心动;巴黎高师的导师再好,说不出严伯伯在他办公室里,一字一句教我的‘无论为学还是做人,都得有点傻子精神’那样戳心窝子的话。我在巴黎伸的‘气根’,是为了学更专业的知识,可这些知识,最终是要用来养我的‘主根’——养我对文学、对学问的初心,养严伯伯教我的那点‘执拗’。这几天,我总想起他书房里那盏陪他亮到深夜的台灯,好像还能听见他坐在灯下边翻书稿边说:‘别盯着眼前的名和利,别为了走得快就丢了心,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不值得,该守的规矩、该护的土地、该做的学问,也得咬着牙扛住。’”
“没错,燕园如今是遇着点坎坷,可我清楚,那片土的‘底子’从来没坏。”他忽然笑了笑,眼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严伯伯虽不是系主任了,可他教我的‘读书先立心’刻在那里;文史楼的灯虽暗了些,可老教授们传下来的‘不趋时、不媚俗’的规矩还在那里。这三年,中文系的老师带着我啃典籍,历史系、哲学系的先生教我辨源流,连西语系的教授都帮我改过谢和耐先生《中国社会史》的译文——你们看到的我如今的这点能力,一多半都是燕园培养出来的。说到底,燕园从不会亏了想好好扎根的学生,我回去不是‘放弃更好的资源’,是想把在巴黎汲取的养分,带回我的‘主根土’里,让我的根扎得更深,让往后长出来的枝桠,都带着燕园的味道。”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我和婉清,语气软了些,却更见坚定:“卢卡斯先生,您说学院和谢和耐先生最想留下的人是我。其实您不知道,我爸妈早跟我说过,他们的根,必然和我的根扎在一起——若真留住了我,就等于留住了他们。我也不是没算过巴黎的‘划算’——谢和耐先生的师门、两所名校的平台,确实能让我少走很多弯路。可我更懂,我要的不是走得快,是走得稳,走得踏实。”
他重新转回头,目光定定地望着卢卡斯,语气里没了半分犹豫:“您说‘根得有养分才能扎得深’,可对我这棵‘榕树’来说,最好的养分,是能让精神灯盏亮着的土。索邦的学术资源是养分,巴黎的经历是养分,可这些养分,只有回到燕园的土里,只有靠着严伯伯那盏灯的光,才能真正养出我想要的学问——不是写在纸上的论文,是刻在骨子里的精神。留在巴黎,我或许能成为被期待的汉学研究者,可回燕园,我能成为严伯伯希望的那种人——守着爸妈,守着燕园的灯,守着心里那份‘傻子精神’,写有风骨的文字,做有分量的学问,这就够了。”
话音落时,他突然站起身,朝着卢卡斯父子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眼里虽有几分离别的怅然,却更满是释然的明亮:“谢谢您和亚瑟,谢谢学院所有人的牵挂。往后您要是去北京,一定要来竹吟居,我陪您看未名湖的晨雾,我妈给您做最地道的京酱肉丝,咱们接着聊东方诗学,聊巴黎往事,也聊老北京的胡同趣闻。可这次……我们是真的要回燕园,回那个等着我把精神之根扎得更深的‘家’了。”
海天的话音刚落,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轻轻攥住,连方才飘在鼻尖的茉莉茶香都顿了顿。先前还伴着蝉鸣的风,不知何时也歇了脚,只留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慢悠悠地敲着这片刻的沉静。卢卡斯父子先是对视一眼,眼里同时掠过“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那点了然就被怅然漫过——没有意外的反驳,也没有勉强的劝说,倒像是早清楚,这颗从东方故土里长出来的芽,终究不会留在巴黎的土壤里。
亚瑟最先从这份沉静里跳出来,“腾”地从矮凳上站起身,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得发皱,脸上却带着点“早被我猜中”的雀跃。“你看,我就说吧!”他伸手指了指海天,又转头冲卢卡斯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满是笃定的叹服,“这一家三口中,最劝不动的就是你!不管你国际视野多开阔,法语说得多地道,也不管学院怎样把谢和耐先生的师门、索邦的资源都摆出来——想让你离开燕园,离开那片养你的土地,哪怕只是做个‘在法国的中国人’,门儿都没有!”
他说着,就把笔记本往茶几上一放,往前凑了两步,盯着海天的眼睛,声音忽然软了些:“上次你跟我讲竹吟居的春天,说你蹲在院里捡海棠花瓣,师母在廊下喊你喝甜汤,阳光落在花瓣上,连风里都是甜的——那时候我就琢磨,这些事儿早像刻在你骨头里了,哪能说挪就挪?你嘴上没说,可眼里的光骗不了人,一提燕园、一提竹吟居,那亮堂劲儿,比看塞纳河落日时还盛。”
卢卡斯轻轻抬手按住亚瑟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海天身上,眼底的郑重里裹着化不开的暖意。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以前常听家父讲,中国的读书人讲究‘风骨’二字。”他顿了顿,眼里闪过几分回忆的悠远,“那时候我总琢磨不透,‘风骨’到底是什么?是书里写的‘宁为玉碎’?还是遇事时的‘不慌不忙’?直到认识你们一家三口,直到今天听海天这番话,我才算真真切切摸到了它的影子。”
他的目光扫过我和婉清,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慨:“不为虚名动,不为厚利摇,心里装着的,是故园的根、是精神的灯、是该守的规矩——这就是你们身上的风骨啊。不张扬,却扎得深,像燕园里那些老槐树,风再大,也弯不了腰。”说到这儿,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怅然浓了些,“只是真舍不得你们走。前儿家父还特意打电话来,说一想到你们要离开巴黎,他这心里就空落落的,好几天都没睡踏实,也不知道余生是否还能……”
他蓦然收住了后面的话,垂眼望着桌面,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说句实在话,我们一家都盼着你们能留下来——亚瑟能天天跟海天讨教翻译,不用再抱着笔记本琢磨半天;我太太能接着跟林女士学京酱肉丝,把火候练得地道;我也能时常和苏教授煮茶论诗,把《文心雕龙》的注本好好聊透。咱们就像街坊邻里,像亲人一样,热热闹闹地相处,多好。”
话锋轻轻一转,他抬眼时,眼里的遗憾渐渐化作释然的笑,像被风拂开的云:“可家父跟我说,要是你们真为这些留下,那就不是我们认识的苏教授、林女士,也不是这个把‘傻子精神’刻进骨血里的章海天了。你们的‘不将就’‘不妥协’,你们对‘根’的执拗,对精神世界的坚守,才是最让我们佩服的地方。”他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沿,清脆的碰撞声里满是尊重,“既然心已定,那我们就不多留。只祝你们一路顺风,回燕园后,能守着竹吟居的晨露,守着文史楼的灯,把日子过得像你们画里的薰衣草那样——干净,又透亮。”
亚瑟忽然长叹一声:“记得一年前,大概也是这个时候,你们在竹吟居设宴为我送别。桌子上摆着我最爱吃的京酱肉丝和蛋饺,我还兴奋地跟你们规划,等你们来巴黎,我要带你们爬阿尔卑斯山、逛塞纳河,连街角哪家甜点最地道都想好了。”
他顿了顿,嘴角先牵起个浅淡的笑,可那笑意很快就淡了:“那时候哪会真难过啊?总觉得‘半年’不算久,想着等你们到法国,我还能像在燕园时一样——跑到你家拉着海天打篮球,缠着师母学京酱肉丝的火候,听苏老师接着讲没讲完的《论语》。我爸妈和祖父祖母更是,天天琢磨怎么把这老房子装修好,就盼着你们来,咱们做门对门的邻居。”
说到这儿,他喉结轻轻滚了滚,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还没动的可颂上,语气里的酸意藏都藏不住:“可现在不一样了……你们这是要回燕园,不是我去年那样‘暂别’,是真的要隔着山隔着海了。一想到往后在巴黎,再也不能和海天一起去缪塞咖啡馆聊天,吃师母做的荠菜馅饺子,再想讨教一句诗里的意境,都只能对着这笔记本发呆……”他抬手蹭了蹭眼尾,声音轻轻的,却带着说不出的涩,“心里头就跟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闷闷的,又酸酸的。去年送我走时,我还能盼着半年后的重逢,可如今你们这一走……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
亚瑟这番话落进耳里,像颗浸了温盐水的糖,甜意裹着涩味,轻轻撞在心上。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壁,先前还温热的杯沿,此刻竟觉出几分凉——眼前这半大的孩子,从被海天救下性命并强留在竹吟居的那三天起,就已经和我们结下了深厚的缘分。燕园时追着喊“苏老师”,到巴黎隔三岔五来蹭饭,他于我们而言,早像自家晚辈般亲厚,此刻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怅然,让我喉咙也跟着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婉清最先忍不住了。她伸手就拍了拍亚瑟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嗔怪的软:“亚瑟,瞧你说的,好像我们明儿就乘飞机回国似的。这不还有二十来天时间呢吗?够我们好好相处的啦!想吃什么跟师母我说,不管是荠菜馅饺子,还是你最爱的蛋饺,师母都给你做,保准让你吃够。”
说着,她转头往厨房方向瞥了眼,又转回来盯着亚瑟,语气里满是笃定的认真:“回头你跟你妈说一声,这二十天,我天天教她做京酱肉丝,从选肉、切丝,到调酱、爆火,每一步都手把手教,火候保证一丝不差——等我们走了,你在家也能吃到最正宗的中国味,不用再惦记师母的手艺。”
她忽然顿了顿,眼神往卢卡斯那边飘了飘,语气里添了几分试探的恳切:“对了,我们前几天还念叨着,想在你祖父杜蒙叔叔的农场住上几天。以前都是周末去看老人家,来去匆匆,也没来得及细看。听说农场的向日葵田都开花了,特别漂亮。我们想亲眼一见,也亲自体验下摘新鲜蔬果、挤牛奶的日子,再跟着杜蒙叔叔学烤次农场特有的麦饼。就是不知道老人家那边方便不方便,会不会打扰到他。”
亚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直起身,攥着笔记本的手都松了些。可还没等他开口,卢卡斯先接过话茬,笑着点了点头:“方便!怎么不方便?家父前儿还跟我念叨,说盼着你们去农场住两天呢,说要带你们去田埂上看日落,尝尝刚从菜地里拔的番茄,比市集上买的甜上好几倍。”
“对对对,祖父的农场可有意思了!”亚瑟急忙抢过话头,“夏天的傍晚,向日葵田里能听见蛐蛐叫,我们还能坐在谷仓门口烤棉花糖,我爸烤的棉花糖最拿手,外焦里嫩的!”
海天也放下了手里的诗集,往亚瑟身边挪了挪,胳膊轻轻撞了撞他的肩,嘴角勾起熟悉的促狭笑意:“除了农场,我们还想去La Petite Ceinture和吉□□小镇。听说La Petite Ceinture是一条废弃铁路,铁轨被野草吞没,站台满是涂鸦,很有艺术感;吉□□小镇是莫奈隐居的地方,他笔下的《睡莲》《日本桥》就源于那儿 ,我们也想去感受下艺术氛围。这两个地方搭你的老爷车去正合适,你可得安排好时间……”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顿,“别到时候舍不得艾丽莎,临到出发时被她一个电话叫走了。”
亚瑟被这话逗得“噗嗤”笑出声,方才泛红的眼尾还带着湿意,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他抬手拍开海天的胳膊,嘴上嘟囔着“才不会”,可那亮起来的眼神,早把心里的雀跃露了出来。
我也跟着笑了,端起茶杯递到卢卡斯面前,语气里的沉郁早被这暖意冲散:“卢卡斯,往后这二十天,咱们也得把《文心雕龙》的注本聊透——你上次问的‘隐秀篇’里的‘文外之重旨’,我这两天整理了些笔记,正好趁这机会和你细细说。”
卢卡斯笑着接过茶杯,眼底的怅然淡了些,多了几分释然的暖:“好啊,那我可得天天来讨教。有你们这话,再加上农场、La Petite Ceinture和吉□□小镇的约定,这二十天,倒像是捡着宝了。”
客厅里的蝉鸣似乎又响了起来,混着茉莉茶的香、可颂的甜,还有少年人的笑声,先前那点沉甸甸的离别味,慢慢被这“还有二十天”的盼头、对未知景点的期待,烘成了温温的甜。
“还有,”海天往前凑了凑,眼里亮着轻快的光,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伸手轻轻拍了拍亚瑟的胳膊,“咱们可不会像杜甫说的‘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就算往后隔着重洋,信总能写吧?我们在竹吟居的趣事,你翻译时卡壳的句子、和艾丽莎在塞纳河边散步的闲谈,都能写在信里,一页页攒着,等下次见面时,咱们捧着信慢慢聊。”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蹭了蹭桌角,眼底浮起对未来的期许:“听说现在北京城里,有些大学和研究所已经装上电话了,往后要是竹吟居也能排上号安一部,你要是想聊翻译、想打听未名湖的秋景,直接打过来,就算看不见人,听听声音也热络。再说了,这科技总归是往前跑的,说不定过个十年八年,真能有法子隔着老远看见彼此的模样——到时候你指给我看巴黎新开的画展,我带你瞧竹吟居院外里新冒的春笋,可不就是‘天涯若比邻’嘛!”
我和婉清默契地点头,刚被海天勾起的暖意还没在眼底焐热,对面父子俩的神色却先沉了下来——卢卡斯缓缓坐下来,原本舒展的眉峰悄悄蹙起,连握着茶杯的手都比刚才紧了些;亚瑟更是直接垮了肩膀,眉头拧成个深深的“川”字,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得边缘发卷,终于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矮凳子上,那股子失落像团云似的罩在脸上。
“海天,你这心思是真透亮。”他抬眼时,方才亮闪闪的眼神暗了大半,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无奈,“可昨天皮埃尔说,你们学校那场风波还没平息,现在管控严得离谱——不光校门管得死,学生、老师进出都要登记报备,连寄封信、打个电话都要经过好几层审核,说是‘防止不当信息外流’。”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滚,像是怕这话太沉,“我听他那意思,你们回去后至少得大半年,咱们……咱们怕是真的要断了音信,连张纸片都递不过去。”
我和婉清猛地对视,彼此眼里都写着惊愕。亚瑟这番话像块冰碴子砸进心里,瞬间浇凉了先前的暖意——原以为回国只是“行动不便”,最多是少些自由,却没料到连和外界最基本的通信都要被掐断。此刻再想起燕园,那片曾藏着晨雾、古籍与茉莉香的故地,竟像一座被无形高墙围起的孤岛,连风都吹不进半点外界的消息,更别说传递一句寻常的牵挂。
身旁的海天突然没了声息,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嘴角悄悄抿成直线,握着诗集的手骤然收紧,指腹把柔软的书页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指节都泛了白。他下意识地坐下来,垂着眼,目光定定地落在地毯的拼花纹路里,像是要在那些线条里找出点什么,好半天都没动一下,连呼吸都比刚才沉了,肩膀微微垮着,整个人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闷。
我心里瞬间揪紧——这管控最熬人的,从来都是他。这三年在燕园,他每周给苏州的父母写信,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春天写竹吟居的海棠,冬天说未名湖的冰,连我随口提的一句诗、婉清日常炖的玉米排骨汤,都要细细写进信里,从未漏过一次。哪怕来巴黎这半年,隔着重洋,他也会在每个周末坐在书桌前,攒着一周的话慢慢写,贴足邮票,小心翼翼寄往苏州。这次回国本就无法回苏州,见父母一面成了奢望,如今倒好,连这唯一能牵系牵挂的通信,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念想。
卢卡斯显然也瞧出了海天的低落,他轻轻拍了拍亚瑟的胳膊,用眼神制止了儿子再往下说,自己则往前倾了倾身,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又笃定:“别把事情想太糟。”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目光缓缓扫过我们仨,像是要把信心传递给每个人,“这种日子不会一直熬下去,风波总有平息的时候。等那时候,管控一松,咱们想怎么联系就怎么联系——我照样能找苏教授讨教‘隐秀篇’的学问;我太太也能问林女士京酱肉丝调酱和掌握火候的秘诀;至于亚瑟,”他转头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也能来信讲他翻译时卡壳的句子,或是……偷偷讲讲和艾丽莎的小烦恼,这些不都能实现吗?”
听到最后一句话,亚瑟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连耳尖的绒毛都透着窘迫,嘴里小声嘟囔:“爸!您怎么专挑这个说!”那副被戳中心事、想躲又躲不开的模样,倒让客厅里先前沉郁的气氛,悄悄松了些。
卢卡斯被他逗得朗声笑起来,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指尖刚落下,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念头拽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随即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包裹——方方正正的,边角被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一直细心收着的。
“瞧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儿给耽搁了!”他把包裹递过来时,语气里带着点后怕的轻,“就是刚才聊到通信才猛然想起,你们出门去外地那天下午,邮差正好送过来。看你家院门落着锁,我怕东西搁在门口受潮或丢了,就先替你们签收了。”
我伸手接过,只觉包裹轻飘飘的,却被牛皮纸仔细裹了两层,缝隙处还用窄胶带粘得严丝合缝,指尖往里按了按,能摸到里面垫着软乎乎的纸,想来是怕磕碰。刚要翻到正面拆封,目光却先被封面的字迹勾住——一行挺秀的小楷映入眼帘,笔锋利落又带着几分温润的弧度。我的心猛地一沉,又瞬间往上提,指尖都跟着轻轻发颤。
“是苏州的!我父亲的字!”身旁的海天突然低呼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身子“蹭”地往前凑了凑,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方才还黯淡的眼神里,瞬间燃起细碎的亮光,“这撇捺的弧度、竖画的力道,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肯定是我父亲写的!”婉清也立刻凑过来看,原本带着忧色的脸上,瞬间漫开意外的惊喜。
卢卡斯见我们这副模样,笑着扶了扶椅柄站起身:“看来真是你们盼着的要紧东西。天色也不早了,夜风吹着凉,就不打扰你们了。”亚瑟也跟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往包里塞,还不忘回头冲海天挤挤眼:“要是包裹里有苏州的新鲜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得告诉我!”
送走卢卡斯父子,刚关上门,海天就迫不及待地抓过我手里的包裹,转身往客厅跑,连脚步都带着急。他从抽屉里翻出剪刀,指尖捏着剪刀柄时,却又刻意放轻了力道——怕剪坏里面的东西,只顺着牛皮纸的缝隙,一点一点慢慢挑开胶带。
“小心点,别刮着里面。”婉清在一旁轻声叮嘱,目光紧紧锁在包裹上,眼底的期待与海天如出一辙。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这是我们一个多月来,第一次收到“家”的消息。即便只是个小小的包裹,也沉甸甸地牵着我们的思绪。更何况,它来自苏州,来自海天的父母,来自我们日思夜想的亲人。
海天点点头,动作更轻了。一层层牛皮纸被掀开,露出里面裹得厚厚的软棉纸——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棉纸,却被叠得整整齐齐,一层又一层,显然是寄件人怕路途颠簸,特意做的防震。他指尖捏着棉纸边缘,轻轻展开,随着最后一层棉纸落下,一个半旧的黑色磁带盒,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是磁带?”海天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拿起,指尖摩挲着磁带盒上磨出的细痕——那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空白磁带,标签处还是干干净净的,没写一个字,可他捧着的模样,却像捧着件稀世珍宝,眼睛亮得惊人:“我父亲怎么会寄磁带过来?难道是……”话没说完,他就急着要打开磁带盒,指腹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儿子,别急,先找录音机。”婉清在一旁笑着按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眼里满是理解的温和:“没机子,再好的磁带也听不了。”
海天猛地一拍脑袋:“可不是嘛!瞧我这急的,连最基本的准备都忘了!”话音未落,他就像阵风似的往二楼跑,脚步踩得楼梯“噔噔”响,不过片刻,就抱着个半旧的银色录音机冲了下来——机身上印着小小的“SONY”标志,边角磨得有些发亮,是卢卡斯一家知道他爱听法国歌曲,特意在跳蚤市场淘来的,平时就摆在他画桌旁,画画时偶尔放首《玫瑰人生》当背景音,此刻按钮上还沾着点淡紫色的颜料印。
他把录音机稳稳搁在茶几上,指尖先擦了擦机身上的颜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舱门。接着,他捏着磁带的两侧边缘,对准卡槽轻轻一推,“咔嗒”一声轻响,磁带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播放键上悬了悬,像是怕太快惊扰了里面的声音,随即才轻轻按了下去。
我和婉清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连呼吸都放轻了。婉清原本搭在膝头的手,悄悄攥成了拳,目光紧紧锁着录音机的喇叭;我则微微侧过身,耳朵几乎要贴到机身,心里又盼又悬——既想立刻听见熟悉的声音,又怕这份期待落了空。
喇叭里先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秋日里落在窗棂上的细沙,轻轻拂过耳畔。紧接着,一道低沉、温和又醇厚的男声,缓缓流淌出来——没有杂音,带着点岁月沉淀的儒雅温润,清晰得仿佛人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对着我们轻声开口:
“哥!嫂子!海天!是我,一白!”录音机里的男声混着老堂屋特有的空旷回响,显得格外真切,“我现在就坐在咱家老房子的堂屋里,灵萱就挨着我呢。来,萱妹,跟哥嫂、海天打个招呼!”
紧接着,一道轻灵柔婉的女声缓缓接话,像浸了江南的水,温温地漫出来:“哥,嫂子,海天,我是灵萱。”她顿了顿,声音里藏着点小心翼翼的歉疚,“这阵子没敢给你们写信,燕园的事我们隐约知道些,怕贸然动笔反倒给你们添乱、添堵。可前几天听说燕园管控严得很,进出要报备,连通信都不自由——咱们原计划好的暑假苏州见面,看样子又要落空了,你们回了燕园,怕是更难联系上。”
“我和一白琢磨来琢磨去,就想出这么个笨办法。”她轻轻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总算想到辙”的释然,“把想说的话都录在磁带上,赶在你们回国前寄去法国。这样哪怕你们回了燕园出不来,也能常听听我们的声音,就当……就当我们陪着你们,留个念想在身边。”
“爸……妈……”
海天不由自主地唤出声来。那声音轻轻颤动着,像被风吹得发晃的烛火,刚从喉咙里滚出来,眼泪就再也兜不住——其实早在一白的声音从喇叭里漫出来时,他的眼眶就已经盈满了湿意,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晃了又晃,却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可这声带着哽咽的“爸妈”一出口,所有的克制瞬间碎了一地。他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膝盖上的诗集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的湿痕。整整一年的思念、回不了苏州的辛酸、对燕园现实的无奈、连通信都要受限的委屈,还有刚才强撑着说“守根”时藏在心底的那点惶然,全都跟着这泪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肩膀也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连呼吸都带着细细的哽咽。
婉清连忙起身,轻轻把他揽进怀里,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慢慢拍着,像哄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另一只手悄悄从茶几抽屉里摸出纸巾盒,塞进他手里。她自己垂着眼,飞快地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方才听灵萱说“暑假见面又落空”时,她的眼圈就已经红了,此刻看着海天哭得发颤的模样,鼻尖更酸,素色的手帕边缘悄悄浸出一小片湿。
我伸手握住海天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攥得发僵的指节,想把一点暖意传过去。另一只手抬起来,悄悄拭去腮边不知何时落下的泪珠——磁带里灵萱的声音已经止了,只有录音机里的“沙沙”声还在继续,像江南的春雨,混着老堂屋特有的木质气息,还有空气中没散的茉莉茶香,把这一室的脆弱裹得软软的。
一室的沉默被磁带轻微的“沙沙”声慢慢托着,片刻后,一白那低沉温润的声音又缓缓飘了出来,像老茶里沉底的暖意,稳稳地落在人心上:“哥,前阵子收到海天的信,他说你们在巴黎的课特别受欢迎,连欧洲汉学圈的老教授都特意来听课取经。”
他轻轻笑了笑,笑声里藏着掩不住的骄傲:“我和灵萱听了,心里头比什么都高兴,连着好几天跟街坊邻居念叨——我哥在国外讲咱们中国的学问,连外国人都佩服!不过也知道,能有这份名声,你肯定没少受累,白天要给学生上课,晚上还得备课、改稿子,怕是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得挤。”
“虽说这暑假见面的事又搁置了,”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弟弟对兄长特有的惦记,“但你也正好趁这空当好好歇歇。学术上的事再急,也比不上身子骨要紧——把精神养足了,把力气攒够了,比什么都强。等往后管控松了,通信方便了,咱们有的是机会聚。到时候我提前让你弟妹炖上你爱吃的腌笃鲜,再蒸上嫂子最爱的蟹粉小笼,炒一盘海天喜欢的碧螺虾仁,在咱老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开。你带着嫂子、海天回苏州,咱们一家五口——我、你弟妹、哥、嫂子、海天,围着桌子坐齐了,你讲讲巴黎的趣事,海天说说燕园的新况,我再跟你聊聊家里那些往事,咱们好好补上这顿迟来的团圆饭。”
一白的话音刚落,灵萱那温软的声音就轻轻接了上来,像江南春水里漂着的软絮,细细地裹着暖意,顺着喇叭飘出来:“是啊,嫂子。”
她先轻轻笑了笑,笑声里裹着点“隔着远也能想明白”的疼惜:“这半年在巴黎,你既要顾着哥备课、上课的身子,又要盯着海天那半大孩子的吃喝,肯定没少费神。前阵子海天写信回来,字里行间都在夸你——说你把日子过得比在家还热乎,老家的荠菜馅饺子,他蹲在厨房门口等着,一出锅就抢着吃,一顿能塞下两盘;连法国那些洋气的洋葱汤、焗蜗牛,你都一点点琢磨透了,调味、火候都捏得准,把他和哥吃得熨帖极了。他还偷偷说,这半年肚子都圆了,裤腰都得松一松才舒服呢。”
“法国不比国内,想买点家乡食材、调点家乡酱都不容易,你为了让这爷俩吃顺口,背地里不知多花了多少心思。”她的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姑嫂间特有的贴心叮嘱,“这次回了燕园,你可别再像以前那样事事扛着,得好好歇一歇。一日三餐就交给海天——他这半年在国外,课上了、学问做了,欧洲的山山水水也逛遍了,课时费也没少挣,正好趁这空当学学照顾人。反正他暂时没太重的课,也不用急着赶论文,早该练练手,替你分担分担了。”
说到这儿,她故意顿了顿,声音里添了点逗孩子似的亮堂,像是真能看见海天红着脸的模样:“海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回了燕园,可得好好给你妈搭把手,别总让她围着你和你爸转,也该让她尝尝你做的饭了。”
灵萱这番带着打趣的贴心话,像江南温柔的风,轻轻一吹,就把客厅里先前积着的沉闷与伤感,都吹得散了些。那些带着烟火气的叮嘱、打趣的调笑,混着老堂屋的气息,让方才因思念绷得发紧的空气,都慢慢松快下来。
海天脸上的泪痕还亮着,睫毛尖沾着的泪珠没来得及掉,听到那句“该让她尝尝你做的饭了”,却“扑哧”一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点刚哭过的哑,却脆生生的。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把剩下的泪珠蹭在袖口上,鼻尖还红着,眼里的湿意却渐渐融成了带笑的亮,连先前攥得发紧的手指都悄悄松了些。
婉清也跟着笑了,眼角还带着点红,却弯着眉梢,伸手轻轻拍了拍海天的胳膊,嘴上却对着录音机的方向,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嘀咕道:“别听你妈的,她哪晓得你们爷俩在法国有多不容易!回去啊,饭还是妈来做,你和你爸就安安稳稳歇着,养好了精神比啥都强。”
她说着,又抽了张纸巾,细细帮海天擦去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碰到他还发烫的耳尖时,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听着灵萱带着笑意的声音,看着眼前这娘俩温暖的互动,方才那些沉甸甸的情绪,竟悄悄淡成了心底的暖意。
“你妈说得没错!”喇叭里的沙沙声轻歇片刻,一白那浸润着古籍墨香的沉稳嗓音,便裹着老堂屋的静谧缓缓流出,字字都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厚:“海天,爸妈都知道,听到燕园的风波,你心里肯定不好受。你自小秉性通透,爱自由、尚真理,又存着一份对是非的执拗,如今困于一方天地,心中的郁气,我们纵然隔着山海,也能触摸一二。”
他顿了顿,声音又添了几分从容的笃定:“只是你要记着,世间风波,亦如人之年少病痛——纵有一时难捱,只要心不慌、志不摇,耐着性子等那云开雾散,终会过去。你祖父半生浸在故纸堆,经逢过多少世事跌宕,从未曾失了分寸;便是咱们家,这些年守着老宅的文脉,护着心里的规矩,哪一次不是凭着一股子‘守得住’的韧劲,慢慢走过最艰难的路?”
“所以我与你妈从不担心。”他的语气里藏着对儿子的全然信任,温和却有力量,“我们相信你能理顺心绪,更相信你会与那边的爸妈,一同守住那份对学问的初心,对故园的念想。有他们在你身侧,同你一道扛着,比我们千里之外牵挂,更叫人安心。”
“不必时时惦记我与你妈。”他轻轻笑了笑,笑声里混着灵萱在旁添茶的轻响,淡而暖,“我们守着老宅,每日画画刺绣、扫院种花,闲来翻翻书弹弹琴,日子安稳得很。只是下学期,我们在工作上或许有变动,眼下尚不明朗,等日后诸事理顺,你们那边管控也松了,我再细细讲与你听。”
末了,他的声音稍沉,多了几分父亲对晚辈的期许与托付,字字恳切:“回去之后,多替你爸妈分些担子。他们待你,都是掏心掏肺的疼惜。别让他们再为你劳神,更别让他们为燕园的事忧思过度。这个时候,你更应该显出男子汉的担当——把脊背挺直,把心神稳住,好好陪着他们,守好心里那盏对学问、对故土的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海天默然静听,眼帘低垂,睫毛上悬着的泪珠轻轻颤动,终未落下,反倒被那温厚的话音烘得莹亮,像沾了晨露的草叶尖儿,映着台灯的光,细碎地闪着。先前因哽咽而发紧的喉头缓缓松弛,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似是将那些熨帖到心口的叮嘱,都细细咽进了心底。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嗤”了一声——不是笑,是带着熟稔的无奈,又藏着满心亲近的气音。随即侧过身,肩膀轻轻蹭了蹭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孩子气的嗔怪,眼底却亮着暖融融的光:“爸,你听见没?”他朝录音机抬了抬下巴,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是从小到大的熟稔:“一讲起道理就这腔调,跟翻线装书似的,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变过。”说着,自己先弯了弯眼尾,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父子间独有的私密:“我祖父都没跟我这么说过话,他倒好,活脱脱一本行走的‘家训’,句句板正,偏又句句都能戳到人心窝里……”
“海天,又在嘀咕你爸讲道理跟翻线装书似的吧?”
录音机里灵萱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漫出来,像有人隔着山海,精准戳中了正小声嘀咕的心事。海天猛地闭了嘴,半张的唇角还僵在“吐槽”的弧度,眼睛瞬间瞪圆,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台嗡嗡转着的银色录音机——方才还因思念泛红的眼尾,此刻添了几分被抓包的窘迫,活像个躲在门后说悄悄话,却被父母撞个正着的孩子。
我和婉清也愣了一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诧异,竟真疑心这小小的磁带里藏着双眼睛,能把我们在巴黎客厅里的动静瞧得一清二楚。没等我们缓过神,里面又传来一白带着几分无奈,却藏不住宠溺的嗔怪:“萱妹,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紧接着,灵萱娇俏的声音轻轻接了上来,带着点“我还不了解他”的通透:“哥,怕什么呀!儿子嘴上嘀咕,可哪回你的话他没真往心里去?他那点小心思,隔着山海都能被我挖出来!”
这话一出来,海天的耳尖“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诗集封面,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翘。婉清最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眼里还闪着未干的水光,却被这笑意染得暖融融的。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探过身,伸出食指,带着点嗔怪又无比亲昵的力道,在海天泛红的耳尖上轻轻捏了一下,随即又抬手,用指腹细细蹭掉他脸颊残留的泪痕。我笑着摇了摇头,眼前似乎浮现出一白与灵萱拌嘴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带着宠溺的笑,喉间却泛起一阵温软的酸胀。抬手拍了拍海天的后颈,指尖顺着他微僵的肩线轻轻往下滑,带着带着父亲对儿子的疼惜落在他的腰上。海天被婉清捏了耳尖,头垂得更低,指尖抠着诗集封面的力道松了些,却还是不肯抬头,仿佛是一只偷着乐的小雀,把那份羞赧又甜蜜的心思,都藏在了低垂的眼帘后。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悄然淡了些,灵萱那浸着江南温润的嗓音便又轻轻漫出来,软得像刚煮好的糖粥,熨帖地裹住人心:“说真的,海天。”她的声音里藏着三分懂,七分疼:“大道理你比谁都明白,可道理再通透,也填不了心里那份想家的空。爸妈知道,你念着咱家那座老房子,念着天井里那棵能遮半院凉的百年梧桐树,念着平江路踩上去‘咯吱’响的青石板,念着山塘河映着云影的水,念着拙政园夏天铺满荷叶的塘,还有观前街巷口飘着香的糖粥、生煎。”
“这些念想,爸妈没法给你搬到巴黎来,也知道家乡的一草一木,早被你用画笔描了一遍又一遍,连砖缝里的青苔、荷叶上的露珠,都刻进脑子里了。”她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总算没白忙活”的雀跃,“所以从五月末起,我和你爸就想着,把老家的声音攒起来给你。今天录段风,明天录阵鸟叫,断断续续攒了一个多月。你听听,能不能认出这些声音?”
话音刚落,磁带的“沙沙”声骤然变了——灵萱的话音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鲜活的、裹着晨露气息的“簌簌”声,仿佛满树的叶子被风掀起,叶片相擦,软而脆,混着两三声麻雀的“啾啾”叫,清亮又热闹,偶尔还能听见远处巷口传来的、模糊的吴侬软语,像从时光里漫来的旧调,一下子把人拽进了苏州的清晨。
海天的动作猛地僵住,抠着诗集封面的指尖瞬间攥紧。“这是……天井里那棵百年老梧桐!没错!肯定是!”他连呼吸都忘了,只缓缓抬起头,先前还染着羞赧的眼尾,此刻亮得像淬了星光,目光死死钉在那台嗡嗡转动的录音机上。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东西——惊喜、思念、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恍惚,仿佛要透过那小小的喇叭,硬生生穿越大洋的距离,看见苏州老院里那棵枝桠如伞的老梧桐,正迎着晨露,被风掀起层层叠叠的阔叶,在天井里轻轻晃出细碎的影子。
梧桐叶的簌簌声还绕在耳边,录音机里的声响已悄然变换。海天的身子猛地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喇叭,双手不自觉攥成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唇贴着喇叭边缘,轻声呢喃,像是在和千里之外的声音对话:“是水……山塘河的水!还有摇橹的动静,‘吱呀’一声,跟我夏天在河边听的一模一样!”
没等这声落,几声“邦邦”的捣衣声混着细碎的笑谈飘出来。海天的嘴角瞬间翘起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是阿婆们在洗衣!听这笑声,张阿婆和李阿婆肯定都在!还有这脚步声——笃、笃、笃,节奏慢,鞋底还带着点闷响,是赵奶奶的黑布底鞋!她每天这个时间都要沿河边走一圈,准要跟爸妈打招呼的!”
话音刚落,一道正宗的苏州口音便从喇叭里钻了出来,带着清晨的鲜活:“一白,灵萱,早起哉啊!”
海天的眼睛倏地睁大:“你看,我就说!赵奶奶的声音一点没变,和小时候隔着院墙递来糖粥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录音机里又飘来一阵“滴答滴答”的轻响,带着点湿意。海天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细细辨认,随即轻声笑了,声音里裹着怀念:“是雨打芭蕉!肯定是听雨轩的那片——叶子宽,雨声沉,不像别处的脆。小时候祖父总在下雨天带我去,一边品茶,一边听雨滴打在蕉叶上,他还说这是‘天然的琴音’。”
说着,雨声渐歇,一阵此起彼伏的“呱呱”声涌了出来,热闹又鲜活。海天的嘴角翘得更高,指尖轻轻敲着茶几,像是在跟着蛙声打节拍:“拙政园的荷塘!雨后的蛙叫最响了!记得有次父亲带我去写生,我蹲在塘边想画荷叶上的青蛙,刚举着笔凑近,它‘扑通’就跳水里了,我往前扑得太猛,差点跟着掉进去,还是父亲拽住了我的后衣领。”
话音未落,一阵嘈杂又充满烟火气的吆喝声突然炸了出来,混着车轮滚动的“轱辘”声。海天的眼睛瞬间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满是雀跃:“观前街!是观前街的叫卖声!听,卖糖粥的,还有卖生煎的……那家‘朱鸿兴’的生煎,皮脆汁多,我每次去都要吃两笼!”
没等这股烟火气散尽,一段婉转悠扬的琵琶声伴着软糯的吴侬唱腔飘了出来。海天猛地顿住,随即露出了然的笑:“评弹!是玄妙观旁边那家书场的!台上的先生琵琶弹得最好,唱《珍珠塔》时,台下的老人们都跟着打拍子,连空气里都飘着茶香味儿……”
一段接一段的声音从录音机里漫出,像是把苏州的小桥流水、烟火日常,都揉进了这盘小小的磁带里。有时是清晨巷口卖花姑娘的吆喝,带着茉莉的甜香;有时是深夜老宅挂钟的“滴答”,混着远处隐约的更声;偶尔还能听见灵萱绣绷上针线穿过绸缎的轻响,和一白画笔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那声音轻而匀,时而顿笔时会有短暂的停顿,混着颜料盘被轻轻搅动的“哗啦”声,格外真切。
海天始终屏息听着,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嘴里不时轻轻念叨着,那些细碎的回忆随着声音涌出来,连带着眉眼都染着温柔的笑意。婉清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捻着披肩的流苏,目光落在录音机上,像是透过那些声音,看到了苏州老院里的梧桐、听雨轩的芭蕉,还有观前街熙攘的人群,眼角的笑意里藏着对海天的疼惜。
我望着眼前的景象,听着那些鲜活的声音,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热的感慨。这哪里只是一盘录着声音的磁带?这分明是一白和灵萱把苏州的烟火气、老家的日升月落、藏在时光里的牵挂,一点一点攒起来,跨越重洋送到海天面前。每一声,都是他记忆里家的模样;每一段,都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乡愁。它没有画面,却比任何画卷都生动,让海天隔着千山万水,也能触摸到故乡的温度,感受到父母的陪伴。而我和婉清,也跟着这声音,触到了他藏在心底的柔软,看清了他执意要回的,不仅是燕园的根,更是这份被牵挂着的、滚烫的故乡烟火。
最后,在一阵灵萱整理绣线的“簌簌”轻响过后,录音机里的烟火声渐渐淡去,随即传来一白那浸润着墨香的儒雅嗓音,温和又笃定:“海天,时间赶得紧,爸妈只能给你录下这些零碎的声响。往后在燕园,要是想老家了,就把这磁带放一放——听听梧桐风、荷塘蛙,就当爸妈在你身边陪着。”
他的声音顿了顿,转而对我和婉清,语气里藏着细致的惦念:“哥,嫂子,你们俩也别总把事往自己身上扛。有什么活就叫海天干,他年轻力壮,累不着。我总琢磨着,眼下这样的管控,不会拖太久,怎么着过年之前也该松快了。咱们啊,都得在这段难通信的日子里好好过日子,把身子养结实,相信咱们五口人团圆的日子不会太远啦!”
“还是那句话。”录音机里静了片刻,连磁带的“沙沙”声都似在屏息等待。紧接着,那句刻在我们五口人骨血里的法语,便由一白温润的声线与灵萱软和的语调相和,轻轻飘了出来:“Toute la sagesse humaine sera contenue dans ces deux mots——”
这话像一道开关,我、婉清和海天几乎是同时身子一震,先前还沉浸在乡愁里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三个人没来得及对视,声音就本能地接了上去,和磁带里的声音紧紧叠在一起,像是跨越了山海的拥抱:“espérer et attendre!”
五个声音混着磁带的轻颤,落在洒满茉莉茶香的客厅里——有磁带里的温柔,有我们的急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却格外清亮。这不是简单的句子,是我们一家人藏在心底的约定,是不管隔着重洋、迎着困境,都从未变过的、滚烫的期盼与坚守。
话音落时,录音机的“沙沙”声也缓缓歇了,只余下喇叭里一丝极轻的余响,像江南暮色里最后一缕飘在风里的炊烟。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弱了,昏黄的路灯透过纱帘,在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仿佛苏州老院天井里,梧桐叶筛下的月光。茶几上的茉莉茶还冒着袅袅轻烟,茶香混着可颂的甜,裹着磁带里未散的乡音,悄悄漫过我们仨的衣角。海天垂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停止转动的磁带盒,婉清往我身边挨了挨,我们都没说话,却像有根无形的线,把彼此的手、彼此的心,把千里之外的苏州老宅,还有即将回去的燕园和竹吟居,紧紧牵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