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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苏文(38) ...

  •   天光大亮时,窗缝里溜进的风带着晨露的凉,轻轻扫过海天的眼皮。他睫毛颤了颤,像沾了露的蝶翼似的,慢慢掀开来。起初眼神还蒙着层雾,直愣愣望着天花板新刷的米白墙漆,好半天才眨了眨眼,眼珠慢悠悠转过来,正好撞进我们俩的视线里。
      我俩几乎同时往前凑了凑。“儿子,醒啦?”婉清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哑,却放得柔柔和和,仿佛怕惊着什么似的,边说边习惯性地抬手探了探海天的额头,指尖轻轻蹭过他汗湿后凉下来的碎发,“咋样?心里头还堵得慌不?”
      “爸,妈……”海天含含糊糊地叫着,眼尾还带着点刚醒的红,神情瞧着有点像做梦,他眨了眨眼,才又讷讷地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话说得很慢,尾音还沾着刚醒的黏糊,可没过两秒,他的眼瞳“倏”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回了神,方才还蒙着雾的眼神“唰”地亮透了,清明得能映出我们俩眼下的青黑。
      “天哪!”他低低地叫了一声,胳膊撑着床单使了下劲,身下的床板被压得“吱呀”响,可刚抬起身又顿住了。目光先黏在婉清手里那把蒲扇上——扇柄被攥得发暖,指节还留着被扇骨硌出的浅印;又扫过我揉着后颈的手,后衣领皱得像团没展平的棉纸。
      “爸,妈,”他声音陡然绷得发紧,尾音带着点发颤的愣,“你们……就这么守了我一宿?”
      话刚落,他自己先咬了咬下唇。方才还带着点懵懂的脸“唰”地沉下来,眉头拧成个疙瘩,眼里那点刚醒的惺忪瞬间无影无踪,只剩实打实的悔。
      “我说这一宿怎么睡得那么香甜,原来是你们……”他懊悔地用手指敲了敲额头,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往床沿挪了挪,膝盖差点磕着婉清的小凳,“严伯伯电话里还念叨呢,说您二老都年过半百了,经不起折腾,特意嘱咐我多照看……”他说着,手在床单上攥了攥,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指腹蹭过布料上的褶皱,“我倒好,光顾着自己心里那点堵得慌的疼,闷在这里闹了一宿,反倒让你们守着我熬……”
      声音越说越低,尾音像被什么东西坠着似的沉下去,他垂着眼瞅着自己手背上没擦干净的铅笔灰,喉结滚了滚才续上话,带着点发闷的悔:“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
      婉清握住海天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里带着点笑,却又裹着化不开的暖:“儿子,瞧你这话说的。昨天看你把自个儿锁在画室里,铅笔刮得纸沙沙响,我和你爸哪能回房去?真躺床上,怕也是睁着眼数钟摆到天亮。”
      她拇指慢悠悠摩挲着海天的手背,忽然偏过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光:“妈还记得三年前脚踝刚折了住院那宿,你头天晚上跟我说‘伯母您睡,等您睡沉了我就回宿舍’,结果呢?”她抬手点了点海天的胳膊,“你愣是在那儿守了一宿,护士查房来回好几趟,回回都见你盯着我那条腿,生怕磕了碰了。我倒是踏踏实实睡了一整宿,连你爸都跟着睡了一个安稳觉。”
      说到这儿,她忽然抬手替海天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指腹蹭过他的眉骨,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说起来那会儿你还叫我们‘伯伯伯母’呢,如今‘爸妈’都喊了快三年了。”她往我这边瞟了眼,又转回头瞅着海天,眼里的光亮堂堂的,“哪有当爸妈的只受儿子护着,儿子心里堵得慌了,倒躲回房睡安稳觉的道理?你是我们的娃,疼你守你都是应该的。”
      “是啊,海天。”我往床边凑了半步,指尖伸过去,轻轻揉了揉他略有些凌乱的黑发,“你妈方才说的没错,昨晚看着你在里头闷着,回房也躺不住。倒是守着你这一宿,还真觉得,这‘爹妈’当得更实在了。”
      婉清在一旁轻轻“嗯”了一声,我转头看她时,她正望着海天笑,眼角的细纹里都浸着融融的暖。我便又转回去瞅海天,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却透着股笃定:“你是我们的娃,这点从来没含糊过。但守过这一宿,倒像是把那点‘名正言顺’真攥得牢实了。往后再听你喊‘爸’,心里头也会更踏实。”
      天光彻底亮透了,画室里的尘絮在晨光里轻轻飘着,连空气里松节油的余味都淡了许多。海天坐在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指腹还在无意识摩挲着床单上的褶皱——眼尾那点红早褪尽了,只是望着我们的眼神里,还沾着点没散的歉疚。婉清攥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见他肩头是真松快了些,指尖才从他手背上挪开,撑着小凳慢慢站起身。膝盖“咔”地轻响了声,她揉着发酸的腿,声音疲惫中透着温软:“行了,厨房里还泡着豆子呢,我去打点豆浆,再蒸几个豆包,配点腌的小菜,早晨咱仨就对付着吃一口,中午再……”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海天攥住了。“妈,您坐着!”他站起身,扶着婉清的肩头把她按回床边,方才还蒙着悔意的眼神亮了些,带着点执拗的认真,“今天早饭午饭都我来,您和爸就踏踏实实歇着——吃完早饭回房睡一觉,补补精神才是正经。”见婉清还要开口争,他连忙抬手按了按她胳膊,往前凑了半步,眼里闪着笃定的光,倒像是早就在心里盘算了好一阵:“我想着,等您和爸睡足了,咱们下午乘火车去趟普罗旺斯。”
      “普罗旺斯?”婉清愣了愣,指尖下意识捏了捏衣角。我也怔了片刻,两个月前去时的光景跟着浮上来——那会儿薰衣草刚冒芽,田埂上只铺着层嫩生生的绿,风一吹,倒像是没长开的春苗。
      “嗯,亚瑟前几天还跟我念叨呢,说那边的薰衣草正开得旺,紫莹莹的能铺到天边去。”海天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能透过晨雾望见那片紫,“上次去早了,只瞅见刚冒芽的绿。这回……”他转头望着我们,眼里的期待明明白白的,“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看看那片望不到边的紫花海。”
      我和婉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惊喜。海天能想着去看薰衣草,至少说明心里那些拧着的痛楚松快些了——不管怎样,他肯散散心总是好的。婉清望着他眼里的光,抬到一半的手慢慢落回膝头,嘴角悄悄翘起来:“成啊,听你的。火车到那儿该天黑了,咱在那儿住一宿,明儿一早就去花海里头转。”
      我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捋了捋衣襟,指尖蹭过布纹时带着点笑意:“早年间读一些法国游记,总见作家们描写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说风过的时候,整片紫浪推着香往人面前涌,比别处的花草多几分野趣又更柔和。上回去时偏赶得早,我还跟你妈说,怕是跟这花海少了点缘分。如今既说开得正好,倒真该去瞧瞧,到底是怎样一片紫,能让这么多人记挂这么些年。也当是……陪你妈散散心,她上回回来总念叨,没见着花海心里空落落的。”
      婉清侧过头瞧了我一眼,立刻会意地往我这边靠了靠,手轻轻搭在我胳膊上,眼里的笑像浸了蜜:“可不是嘛,上回蹲在田埂上瞅那嫩芽,还跟你爸说呢,这要是全开了,定是能映得人眼里都发紫。”她转头瞅着海天,指尖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拍,“既然要去,我就趁你做早饭时回房拾掇两件衣裳,换身白色的轻便裙子去花海才像样。”
      海天听着我们一搭一唱,方才还凝着歉疚的眉眼彻底松快下来,唇边慢慢漾开笑意——那笑浅淡却透亮,是这些日子里少有的舒展,像蒙了几日阴翳的窗棂忽然漏进了暖阳。“那我先去备早饭!”他说着往门口挪步,手都要碰到门把了,却又猛地顿住,脚步慢慢转回来。来到我们面前时,他垂着眼,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蜷,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尖上的柳絮:“爸,妈,其实我昨晚……做了个梦。”
      婉清和我都没作声,只静静望着他。他喉结滚了滚,才接着往下说,声音里裹着点腼腆和温柔:“梦见我变回了小小的婴儿,蜷在襁褓里,爸爸妈妈俯着身子亲我的额头。”
      我和婉清猛地一震,搭在膝头的手“唰”地攥紧了,连挽在一起的胳膊都跟着微微发颤。婉清的呼吸顿了顿,睫毛簌簌地抖,像被风拂过的蝶翼,方才还带笑的眼角瞬间漫上湿意。我望着海天的眼睛,喉头发紧发涩——昨夜天快亮时,我和婉清蹑手蹑脚凑到床边,正是这样俯着身,在他额角印下轻轻一吻的。
      海天终于抬眼望过来,眼里蒙着层薄薄的水光,却亮得像落了星子:“只是梦里的房间,不是苏州的老房子,是……竹吟居我的西厢房;而梦里低头亲我的爸妈……是你们的模样。”
      话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耳根,连耳尖都透着粉,像个藏了糖被撞见的孩子,慌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衬衫袖口的线头,肩膀轻轻颤着——是感动漫上来了,又掺着点不好意思的羞赧,连指尖都泛着微热的红。
      没等我们开口,他忽然往前迈了两大步,伸出胳膊紧紧抱住了我和婉清。那拥抱很用力,把我们俩都往他怀里带了带,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咚咚的,像擂在人心上。紧接着,他微微侧头,用脸颊在我和婉清的脸上各轻轻贴了贴,温温的触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意,连呼吸都暖烘烘的。末了又把下巴往我们肩头抵了抵,力道不重,却像要把这一瞬的暖揉进骨血里,肩膀还轻轻蹭了蹭,像只寻着依靠的小兽。
      “我去做饭了!”他猛地松开手,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颤抖,转身就往门外跑,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我们还没回过神,就听见他噔噔噔跑下楼梯的声音,轻快得像卸了千斤担子,连楼下的木地板都跟着轻轻响,响声里都裹着羞涩的甜。
      婉清抬手按了按脸颊,指尖刚触到方才被他贴过的地方,眼泪就轻轻掉了下来——是笑着掉的,顺着眼角的细纹往下淌,落在手背上,温温的。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处早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烘得滚烫。
      望着门口空荡荡的光影,我忽然想追上去,抱住这个只叫了我们三年“爸妈”、却早被我们视作命根子的儿子,想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告诉他昨夜我们真的趁他熟睡时,偷偷做了那个亲昵的动作,做的时候心都软得发颤。可不知是什么牵绊住了脚步,堵住了喉咙,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我只能紧紧搂住身边的婉清,把彼此带着皱纹又泪流满面的脸贴在一起。她的眼泪蹭在我脸上,暖得很,我能感觉到她在笑,嘴角抵着我的脸颊轻轻颤着,像揣了满心的甜,几乎要漫出来了。
      不一会儿,海天就把早餐备妥了。他没喊我们下楼,而是端着托盘径直进了卧室——白瓷碗里盛着温热的豆浆,表面凝着层薄如蝉翼的豆皮;旁边摆着三个胖乎乎的豆包,白胖面皮上还留着细密的笼屉痕,咬开一口,豆沙甜得正合心意,配着腌得脆生生的萝卜干,清爽又开胃。这顿早饭吃得很慢,谁都没提昨晚的事,只听海天说蒸豆包时特意留了几个放凉,等会儿带上火车当零嘴。
      吃过早饭,海天把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进,随后端着餐具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我和婉清躺在床上歇着,没片刻就听见身边传来匀净的呼吸声——想来是熬了一宿实在乏极了。我也合眼迷了阵,再睁眼时,窗棂的影子已挪了半尺。婉清正往包里塞防晒的纱巾,楼下传来海天的喊声,催我们吃午饭。下楼时,正见他蹲在玄关翻画具,手里捏着支水彩笔转了转,又把一小盒水彩颜料往画夹侧袋里塞。
      “带这个?”我走过去瞥了眼,画夹里垫着厚画纸,颜料盒是巴掌大的便携款,里面颜色倒齐全,最多的是挤了半格的钴蓝、紫罗兰,还留着块空白没填颜料。
      “嗯!”海天轻轻点了点头,“好不容易来一趟,想好好画一张。水粉干得慢,花海风大,怕没画完就蹭花了;丙烯又少点灵动。水彩快,调点淡紫浅蓝,扫几笔就能把光落在花上的样子抓下来。”他顿了顿,扣好画夹往行李上靠,“再说带着也轻,等会儿上火车搁脚边就行。”
      我和婉清都愣了愣。先前和他一起出远门,他顶多揣个速写本,遇着好景致就拉我站定:“爸您拍两张,记着把光影留清楚。”回了画室才对着照片慢慢勾描,哪曾这样特意带着颜料要当场画?婉清往我手里塞了瓶水,眼角弯着笑,悄悄递了个眼色。我点点头,默契地没作声。
      下午两点,火车准时发车。去瓦朗索勒得先到阿□□翁转车,海天早查好了换乘时刻表,上车前还数了数行李,攥着票在前面引路时步子都稳稳当当。车厢里靠窗的三个座位空着,他先让婉清坐里侧,又扶我坐下,自己挤在中间。刚开没多久,他就从包里摸出剥好的橘子,一瓣瓣撕下来递到我们手里,又拧开矿泉水瓶递过来,忙前忙后没歇脚。等车过了两站,窗外的房子渐渐稀了,田埂顺着铁轨漫开,他才往椅背上靠了靠,没再看风景,反倒轻轻往婉清肩上歪了歪,胳膊松松搭在我膝头。
      婉清僵了下,悄悄抬眼瞅我,眼里带着点诧异,却没动,只轻轻调整了坐姿,让他靠得更稳些。我伸手拍了拍他搭在膝头的手,指腹触到他微凉的指尖,他动了动,没抬眼,声音闷闷的:“爸,车晃得人犯困。”
      “困就睡会儿。”我顺着应着,手没挪开。他“嗯”了一声,往婉清怀里又拱了拱,像只寻着暖窝的猫,睫毛垂在眼下,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婉清低头望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轻轻拂了拂,眼里的诧异慢慢化了,只剩软软的疼,像看着一个小娃娃赖在她怀里的模样。
      他醒来时,窗外已是南部乡村农田的模样——绿的麦浪、黄的花田,顺着起伏的坡地铺开。海天先垂眼瞅了瞅脚边的画夹——即便睡梦中都被他用脚牢牢勾着——确认安然无恙,才转头望着窗外,突然低声开口:“上回亚瑟说,瓦朗索勒的花海比别处野些,田埂不直,紫花能漫到路边石缝里去,风一吹,花穗子能擦着鞋边晃,跟……跟我听说的新疆薰衣草花田差不多。”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像被风轻轻拨了下的弦。我愣了下,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远处的房子缩成了小积木:“那正好,你挑块高坡坐,能把整片花都收进画里。”
      海天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窗外,像沉在什么思绪里。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子,反手把婉清轻轻搂在怀里:“妈,您歇歇,估计过不多久也就到了。”
      下了火车转乘巴士时,天刚擦黑。车沿着山路往上爬,窗外渐渐飘来草香,混着点甜丝丝的气——该是离花海近了。海天扶着扶手站在我们身边,画夹用胳膊肘夹得紧紧的,指节都绷着,像护着宝贝似的,时不时低头问婉清:“晕不晕?扶着我就行。”到了镇上民宿,老板娘正举着灯在门口等,见我们仨进来,笑着往楼上指:“三间房都收拾好了,窗朝东,明早拉开帘就能看着花。”
      海天把画夹往自己房里的书桌旁放,放时还特意捋了捋画夹边角,转身就去帮婉清解行李带:“妈,您先歇着,我去问问晚饭什么时候好。”等他噔噔噔跑下楼,婉清才拉着我来到窗边,推开窗就见远处田埂泛着层淡紫的影,风一吹,那紫影轻轻晃动,像片没睡醒的浪。
      “你瞅他,”婉清指尖点了点楼下海天跟老板娘说话的背影,声音里带着点困惑和忧虑,“一路上把画夹护得跟啥似的,生怕磕了碰了。你说他这是为了啥?”
      我没吱声,只望着远处那片淡紫的影。风还在吹,那紫影朦胧得像一个抓不住的梦,心里却隐隐有了数——他这次这般郑重,绝不只是来看花海、画张画那么简单。
      天刚蒙蒙亮,窗棂就浸在一片软光里了。不是白日里那样亮堂堂的,是掺了点乳白的银粉,像谁把月亮碾成了末,轻轻撒在窗纸上。婉清先醒的,推我胳膊时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檐下的雀:“你听,花在喘气呢。”
      掀帘往窗外望,心尖忽然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夜里瞧着是团淡紫的雾,这会子才见得真切——坡地是缓着往上走的,薰衣草就顺着坡势铺展,不是规规矩矩的一垄垄,是漫不经心的泼洒,浓的紫、淡的紫、几乎要褪成白的紫,一层叠着一层,却叠得温软,像块被风揉皱了的紫绒毯。穗子都垂着,沾了晨露,沉甸甸的,风过的时候不晃,是轻轻颤,穗尖碰着穗尖,发的声响也不是沙沙,是窸窣,细听听,倒像谁在跟自己说悄悄话。
      海天早蹲在院角的石凳上了。画夹敞着,他没调颜料,就那么捏着支干净的笔,指尖顺着笔杆摩挲。见我们出来,他抬头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只往屋后指:“老板娘说顺那条草径走,一刻钟就到花海深处,那边老橡树底下的坡地,能看见整片花海。路软,不硌脚。”
      吃完早饭,海天背着画夹走在最前头,步子比昨日沉些,每回踩在石板路上,都要低头瞅眼画夹的背带,生怕颠着。草径果然软。是被人踩出来的小道,土是松的,缝里嵌着碎碎的紫花瓣,许是昨夜风刮落的。走了没两步,香气就漫过来了。不是甜腻腻的香,是清凌凌的,混着土腥气和露水的凉,吸进肺里,连嗓子眼都觉得润。婉清拢了拢披肩,小声说:“这香比熏香干净。”
      转过那丛野蔷薇时,花海“呼”地一下铺展开来。哪是“铺”啊,是漫——从脚边往天边漫,紫得没边没沿,却又不闷。近的地方,穗子挤得密,紫是浓的,像化不开的墨;往远些,紫就淡了,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紫烟浮着;再远,紫和天接在一块儿,天是刚亮透的浅蓝,紫就淡成了粉蓝,分不清哪是花气哪是云气。田埂是歪的,像随手画的线,紫花就顺着线往外爬,有的爬到路中央,穗子擦着鞋帮,像刚焐热的绒线团蹭着脚,软得人心头发痒,倒像怕绊着人,轻轻往边挪。
      海天站在坡底没动。画夹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指节泛着浅白,像是抱着件经了年月的圣物,肩膀绷得笔直,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抬手,指腹在帆布画夹上反复摩挲,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月光,声音低得要融进风里:“原来紫能这样……”尾音里裹着点叹,又藏着点说不清的沉。
      往老橡树那儿走时,脚总踩着花穗。有的穗子上坠着露水,一踩就滚下来,滴在脚踝上,凉得人心里颤一下。婉清没敢踩,踮着脚绕,脚尖悬在花上半寸,怕碰着,又想碰,小声说:“你看这绒,细得像婴儿的胎发。”海天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确认没压折花茎才落下,仿佛脚下不是花海,是铺了层薄瓷的圣地。
      到了橡树根下,他没急着坐,先从帆布包里摸出软布,顺着石面反复擦了三遍,连石缝里的草屑都捻了出来。画夹放在石上时,他特意垫了层叠好的手帕,铺画纸的动作更是轻得很——指尖捏着纸角,慢慢展平,连一点褶皱都不肯留。他没动笔,就那么坐着看,眼睫低垂,长影落在眼下,像落了片沾着愁绪的紫花瓣。风来的时候,他跟着花往一边偏头,脖颈绷出细瘦的线条;光移的时候,他指尖跟着光在画纸上虚划,指腹轻轻蹭过纸面,像在提前与这片紫约定。远处蜂鸣嗡嗡过来,他眼皮都没抬,只微微动了动唇,像把没说出口的话,都融进了风里的花香。
      “你看那光。”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跑光里的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太阳刚过树顶,光斜斜穿过来,把花穗照得透亮,紫里头能看出浅粉的芯,芯里还有点黄,是藏着的暖。风一吹,光在花海上晃,像碎金在紫绒上滚。他说这话时,眼尾垂着,目光落在光与花交界的地方,那点暖光明明亮着,却没映亮他眼底的沉,倒像把那沉衬得更明显了些。话音落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画纸边缘轻轻碰了碰,像是在确认这满纸空白能否盛下眼前的紫与光,随后才伸手去够调色盘。
      他先把画笔在清水里涮了三遍,笔毛理顺了才蘸色,第一笔是浅蓝——笔尖轻轻点在纸上,让颜色慢慢洇开,不是实的蓝,是虚的,像天浸在水里的颜色,连蘸色的量都掐得准准的,多一分怕浓,少一分怕淡。再蘸深紫时,他手腕微悬,不压笔,只“点”——一点一点落在纸上,是近的花穗,点得密却不乱,像花自己扎堆儿时,特意留了透气的缝。又蘸淡紫,笔锋侧着扫,是远处的花,扫得轻,紫就散在蓝里,像把紫雾轻轻抖在纸上。风忽然刮得画纸动了下,他手快得像护着烛火,赶紧按住纸角,指腹沾了点紫颜料,蹭在耳后也没察觉。他的眉头是蹙着的,每落下一笔都很慎重,唇线紧抿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怕一笔不对,就惊跑这紫、这光、这风,更惊跑藏在这一切里的自己。
      婉清挨着我坐下,手搭在我手背上,她没看花,只盯着海天画画的身影。过了会儿,她往我耳边凑了凑,声音低得像叹息:“你看他那眼神……”
      可不是么。他望着画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可那光不是亮的,是沉的,像把整片紫都收进了眼里,又沉进了心里,连光里的暖,都被那沉滤得软了些。画到半路,他停了笔,望着远处的田埂出神——田埂上有个小土坡,坡上长着丛野菊,金灿灿的,在大片的紫里格外明亮。他盯着那丛野菊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沉郁松动了点,却又很快拢回去,蘸了点鹅黄,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才轻轻往角落点了点——不多,就一点,像不小心落的光,又像故意藏的甜,怕多了,就破了这紫里的静。
      画快成的时候,云飘过来,把太阳挡住。花海一下子暗了些,紫也深了些,像蒙了层纱。海天没停笔,只把笔锋转了转,蘸了点灰紫,在调色盘里反复揉了揉——那灰不冷,是温的,揉进紫里时,他动作慢得像在揉一团心事。紫里掺了这温灰,忽然就有了魂,是带着点愁的暖,像把半含半露的沉,都揉进了色彩里。他画这几笔时,眼睫垂得更低,目光落在纸上,却像穿过纸,落在了更远的地方,连风拂过发梢,都没让他动一下。
      “成了。”他把笔搁下,双手捧着画纸,指腹轻轻蹭过纸面,像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纸上哪是画啊,是这花海的紫、漏下的光、藏着的黄、蒙着的纱,全在里头了。紫是活的,会晃;光也是活的,会滚;连那点黄都活,是藏着的甜。可又不全是亮的,紫里头有浅灰的影,是云遮了光的样,影里还带着点绵,是愁,却不苦,像秋水里浮着的月,清凌凌的,偏又坠着点沉——就像他眼里的光,亮着,却又沉着,把整片紫的虔诚,都裹进了那点化不开的忧郁里。
      风又吹过来,头顶橡树叶子沙沙地响。海天把画纸轻轻卷起,往画夹里放时,指腹顺着那点黄摸了摸,眼里是湿的,泪珠却没掉下来,像露水压在花穗上,坠着,亮闪闪的。婉清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轻轻晃了晃。远处的蜂又飞回来了,落在花上,花穗就跟着颤,紫浪一层层往远推,推到天边,和浅蓝融在一块儿。光又出来了,照在我们仨身上,暖烘烘的,却又带着点凉,像这紫里的愁,是缠人的,不是扎人的。
      风把薰衣草的香气揉得更软时,海天忽然低低开口,指尖还捏着那支刚蘸过紫颜料的笔,笔锋上的余色在风里轻轻晃。他没看我们,目光落在眼前漫到天边的紫海里,像在跟藏在花海深处的人说话。
      “我和梅瑾第一次单独见面,是在燕园的文史楼后巷。”他声音轻得要融进风里,“那天刚下过雨,青石板缝里还渗着水,她凝视着石缝中一串在风中摇曳的紫花,突然说‘章海天,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见过一大片紫,到现在都记着’。”
      他抬手虚指了指身前的花穗,指尖离那紫绒绒的穗子只有半寸,动作轻得像怕碰散了光:“她说那是跟爸妈去新疆兵团慰问,霍城县的薰衣草开得正盛,顺着坡地漫过去,紫得能把天染透。明明是那么艳的颜色,看着却比喀纳斯湖的水还干净,风一吹,穗子碰着裤脚,连带着空气都软下来。”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了顿,嘴角牵起一点极浅的弧度,眼里却漫上了雾:“她还懊恼,说当时没带相机,只摘了株薰衣草,想夹在书里留着做纪念,结果被妹妹翻书时弄丢了。后来她在画册上看见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和新疆的很像,就是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亲眼见着。”
      风忽然裹着片花瓣落在他手背上,他用指尖轻轻踮起,放在眼前细细打量,声音沉得发颤:“那时候我还跟她说,‘以后总有机会的’。可现在……”他低头瞅着脚下被风吹得轻晃的花穗,指腹无意识蹭了蹭掌心残留的颜料,“她再也没机会站在花海里,闻闻这能把人的肺腑洗净的清香了。”
      我和婉清都没出声。婉清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肩膀在轻轻颤抖,却只把脸往我肩头悄悄贴了贴。我望着海天挺直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着,闷得发疼——那些没说透的遗憾,那些藏在回忆里的约定,全借着这满片紫,慢慢露了出来。
      海天终于转过身,目光掠过眼前的花海,又落回我们身上,眼眶又开始泛红,却没掉泪,只是抬手拍了拍身侧装着画的包,声音里裹着细碎的颤,却格外清楚:“所以我来到这里。替她看看她念了这么久的花海,也用她喜欢的水彩画下来——她总说水彩明快,像没染过尘的光,她最偏爱这种干净的颜色。”
      他往花海深处望了望,风正推着紫浪往远处走,光落在花穗上,亮得像撒了碎金:“我记不清她完整的模样了,画不出她眼里的亮。可我能画这紫,画这风里的香,画她心里记了这么多年的‘干净’。就当……就当把这迟到的风景,送她做个纪念吧。”
      我望着海天立在花海里的身影——风卷着紫穗擦过他的衣角,指尖还沾着星未干的紫颜料,眼里那层淡淡的忧郁,正和对这片花海的珍视缠在一起,像把藏了许久的心事,轻轻浸在了漫无边际的紫浪里。蓦然间,先前一路跟着的疑惑,忽然像被风拂开的雾,全散了:他当初执意要往普罗旺斯来,哪里是单纯想散心,分明是要替梅瑾圆那场“亲眼见薰衣草”的梦;把画夹护得比什么都紧,是怕颠坏了给她画花海的愿望;偏选水彩、连每一缕光都盯得仔细,是记着她最偏爱“明快干净”的颜色;连眼里那股近乎虔诚的认真,还有藏不住的沉郁,也全是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的遗憾。原来那些没说透的举动,全是裹在时光里的惦念。
      婉清在旁轻轻点了点头,眼角的湿意还没褪尽,却多了几分了然。她往前挪了两步,伸手轻轻攥住海天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像是怕声音重了,会惊碎这片刻的静。嘴唇抿了又抿,声音压得极柔,终于还是把盘在心里许久的话,轻轻问了出来:“海天,你是不是……有点后悔当初拒绝了她?”
      海天缓缓回过头,目光直直落进婉清眼底——她那点藏在担忧里的小心翼翼,怕触到他痛处的犹豫,显然没逃过他的眼睛。他喉结轻轻滚了滚,方才还泛红的眼眶软了些,指尖在婉清手背上轻轻捏了捏,像是在无声安抚,又像是被这声问话勾得动了情,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几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没立刻开口,垂眼望着脚边沾了晨露的花穗,脚尖无意识蹭过石板上的草屑,沉思了片刻。风裹着薰衣草的清香气吹过来,掀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才慢慢抬起头,目光掠过我和婉清,然后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决地摇了摇头——动作虽轻,却没半分迟疑,连眼尾的红都淡了些。
      “爸,妈,我再给你们讲一个关于薰衣草的故事吧。”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先前的沉郁,多了点温软。说着,他松开婉清的手,转而轻轻揽住我们俩的肩,带着我们往老橡树下走。树影斑驳地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衬得格外柔和,走到树荫下,他顺势扶着我们坐在石板上,自己则半蹲在旁边,依旧用胳膊轻轻圈着我们,掌心贴着我们的肩,像是要把这片刻的暖牢牢拢在怀里。他抬眼望向远处漫到天边的紫海,目光慢慢变得悠远,声音也放得更轻,像是要顺着风,把藏在心里的话慢慢铺展开来:
      “去年暑假我从苏州老家去小岛,火车上认识个比我大四岁的青年。他住我上铺,夜里醒来时,看见他就着车窗漏进来的光,捧着本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看得入神,连火车过隧道的暗都没扰到他。我忍不住敲了敲他的床板搭话,没成想一开口就收不住——从哲学论辩到对生活的看法,竟没一句聊不到一起去。”
      他转头看向我们,眼里多了点鲜活的光:“爸,妈,我对他只有一个评价——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若不是萍水相逢,我们一定可以成为莫逆之交。可即便这样,我们到现在还在互相通信,咱们在法国这半年,我就抽空给他写了两封,他回信总密密麻麻写满好几页,连我没说出口的纠结,他都能隔着信纸猜透。”
      我听得心头一动,忍不住插话:“海天,这可是头回听你给人这么高的评价——当初说楚江吟,都没见你这么郑重,倒比那时候还多了三分认可。”
      海天重重点头,指尖无意识蹭过石板上的草痕,语气格外认真:“论灵魂的相似程度,他的确比楚江吟更像我。连他自己都跟我说:‘你是我这个别人眼里的异类,碰到的第二个同类。’”
      “第二个?”婉清忍不住插了句嘴,“那第一个……是他身边很重要的人吧?”
      海天的目光重新落回花海,声音里忽然漫上一层沉郁,像被风裹了层薄雾:“是他这辈子唯一真正爱着的女人。就在那个假期,他们在西南一所大学里相识,相知、相爱,后来一起去一座人迹罕至的大山,在山里撞见一大片野生薰衣草——不是咱们眼前这样规整的,是肆意生长的,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纯净的紫。”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滚,才接着说:“他跟我说,那是他第一次对着一片梦幻般的色彩落泪。眼泪砸在花穗上的时候,他听见那个姑娘站在花海里,声音虔诚得像对着天地许愿,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就像这熏衣草那样,当开时开,当谢时谢,能灿烂时灿烂,该寂寞时寂寞,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花开不是悲剧,只有从没开过的花才是悲哀的。有许多‘永恒’、‘千古’的事,不是我等草芥之人能享用得起的。今生今世,但求不错过自己的花期,吾愿足矣。’”
      我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胸口里又暖又沉,像是被这席话浸透了:“海天,我虽没见过你说的那个青年,但单听他女朋友这番话,就知道这两个人,的确是真真正正能跟咱们聊到一块儿的我辈中人。”
      “爸,您说得太对了!”海天眼睛倏地亮了亮,先前垂着的肩线微微绷紧,“正像那位男青年说的那样,像我们这类人数量虽少,互相间却有强烈的心灵感应,往往不说一句话,就能感受到彼此心意相通。”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方才亮起来的眼神像被风拂过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搭在膝盖上的手慢慢蜷起,连呼吸都跟着沉了半拍,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可是爸,您有一点却说得不对,那个他唯一爱着的女子,却并不是他的女朋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指尖攥紧了身侧的草茎,诧异道:“这……这有什么区别吗?既是唯一爱着的人,怎的又不是女朋友?”
      海天缓缓颔首,指尖轻轻拂过画夹上未干的颜料,目光沉得像浸了墨的宣纸:“他的女朋友,是自幼相识的故交。两人幼年时形影不离,女孩被野孩子欺负,他就为她打架,即使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后退半步。可动荡岁月骤至,命运硬生生将他们拆离——他随父母被下放到大兴安岭的林场,那里的冬天,雪能埋到腰际,风裹着冰碴子能刮裂树皮。”
      “后来,他的父母在苦寒中接连离世,”说到这儿,他喉结轻滚,声音压得更沉,“十来岁的少年,成了林场里的孤魂,靠挖野菜、掏松籽度日,冬天蜷在废弃的伐木棚里,听着狼嚎熬过一个个漫漫长夜。直到那段岁月落幕,他才被那姑娘一家接走,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在姑娘家的日子,他依然习惯性地保护与照顾那个姑娘——替她挡掉邻里的闲言,帮她修补折断的书本,连她出门忘带的围巾,他都能提前揣在怀里。”海天的指尖在石板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摹那段往事,“这种习惯慢慢成了他的责任,于姑娘而言,他也成了她生活里戒不掉的依赖。况且,姑娘的单纯像未染尘的溪水,笑起来时眼里的光,也曾让他动过心,于是,他便以为这是爱情。”
      “可日子久了,裂痕便露了出来。”他忽然抬眼,眼底蒙着层淡淡的怅然,“姑娘不懂他案头的黑格尔,看不懂他望着远山时的沉默,更读不透他笔下那些关于命运与存在的文字。对她来说,他就像一本用拉丁文写就的典籍,封面印着迷人的纹路,内里的奥义却始终无法触及。”
      “他终于明白,这份‘习惯’不是爱情。”海天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涩意,“他想让两人都冷静下来,好好审视这段关系,便留下一封长信,带着仅有的行囊,开始了自我放逐——直到在西南那所大学,他遇见了命中注定的灵魂契合者。”
      “可她早已嫁作人妇。”海天垂眸,指尖攥紧了身前的花穗,“她的丈夫比她大十四岁,是她父亲的学生。当年她父亲惨死,母亲背叛,是这个男人冒着风险收留了走投无路的她。她感念他的淳朴、善良,更敬他灵魂的高贵,即便两人鲜有共同语言,她还是嫁了。直到遇见他,她才第一次懂得,什么是灵魂与灵魂的共振——那种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能懂彼此的通透,是她此前从未体会过的。”
      “那……那不是太晚了吗?”婉清的声音陡然发颤,她下意识攥紧了我的胳膊,眼里满是焦灼,“他们若是真不顾一切要凑在一起,那男青年的女朋友、女青年的丈夫,该怎么办啊?那姑娘把男青年当依靠,全心全意依赖着他;女青年的丈夫冒着风险收留她,是她绝境里的光——这两份情,哪一份禁得住这样的辜负?真要那样做,对他们俩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是能把人逼到绝路的打击啊!”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披肩的流苏,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后怕的涩意:“就算他们真能冲破一切在一起,余生难道就能安心吗?那些被他们抛在身后的人,那些被打碎的安稳与信任,会像块石头似的,一辈子压在他们心上。到那时,良心日夜受着煎熬,这样的‘在一起’,又有什么滋味?这……这和楚江吟曾祖父当年的事,不是一模一样吗?当年楚老先生就是为了所谓的‘情难自禁’,不管不顾地拆了这个家,到最后,谁都没得好,只留了半个世纪的痛苦与遗憾,连后辈都要背着这份沉重过日子。他们若是再走这条路,不也得落得个终生不安的结局?”
      “妈,您这话还真说到了点子上了!”海天猛地抬眼,眸中先亮了亮,随即又沉下去,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膝头的画笔,指腹将未干的颜料蹭出淡淡的印子。
      “没过多久,他就从朋友的电话里知道了——他走后,那自幼相伴的姑娘整日以泪洗面,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人瘦得脱了形,眼窝陷下去,连从前爱笑的嘴角,都整日耷拉着。”他喉结轻滚,声音里添了几分涩意,“朋友在电话里几乎吼着说:‘再这样拖上十多天,她要是能活着,肯定是奇迹!’”
      “而那个灵魂契合的姑娘,她丈夫当时正在国外进修。”海天垂眸,指尖捻着草叶上的晨露,水珠滚落,洇湿了石板,“若是这事传过去,那男人即便不至于憔悴而死,这份信任与恩情被打碎,往后的日子,也定然是日夜煎熬,痛苦终生。”
      他忽然抬眼,眼底映着远处的紫浪,却透着股近乎执拗的清明:“他说,他和那唯一爱着的姑娘,最看重的就是灵魂的洁净——他们心里的爱,是像这薰衣草一样,要带着晨露的清、阳光的暖,容不得半点尘埃。若是为了自己的‘如愿’,把别人的日子搅得鸡犬不宁,把两份沉甸甸的情抛在脑后,这份爱,早就变了味,沾了血与泪的脏。”
      “所以他们最终咬着牙选择了分手。”海天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卷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明心里像被生生剜走一块,却还是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中。他说,往后的日子,或许要抱着这份遗憾过一辈子,可至少,他们守住了心里的‘干净’,没让这份爱,变成伤害别人的刀子。对他们来说,这是唯一能走的路——哪怕痛,也得走。”
      我望着远处紫浪里并肩而立的光影——那是风拂花穗时,恍惚映出的青年与姑娘的轮廓,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侧的橡树根,指腹蹭过粗糙的树皮,才觉出掌心早已攥得发紧。
      喉结滚了滚,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沉郁,却又掺着几分难掩的敬佩:“世人总说‘为爱冲锋’是勇,可他们偏选了最难的路——明知灵魂契合是万分之一的缘分,却能为了不辜负旁人,硬生生把这份念想按回心里,把‘爱’变成‘守’。这份克制,这份对‘干净’的执念,比撞得头破血流的‘勇’,更让人心里发沉,也更让人佩服。毕竟啊,能守住良心的底线,能把别人的苦放进自己的心里掂量,这份‘不敢’,比‘敢’更见风骨。”
      海天指尖轻轻摩挲着画夹上的水彩颜料,那点淡紫在他掌心慢慢晕开,像把往事里的沉郁揉进了花海的暖。他缓缓点头,眼底晃着细碎的光,却又蒙着层化不开的雾:“是啊。他这次就是要回家和那自幼相识的姑娘结婚的。”
      “他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柔,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姑娘灵魂共振的爱情,可他能把余生的温柔都给她——替她挡往后的风,陪她看巷口的槐花开,把她的喜怒哀乐当成自己的事。他要让她相信,这份‘习惯’里的疼惜,就是爱情。”
      风卷着花穗蹭过他的衣角,海天抬眼望向远处紫海与天相接的地方,语气里添了几分近乎虔诚的郑重:“他和那个心爱的姑娘约好了——等他们用一辈子,把对身边人的责任都尽完,就化作两只彩蝶,飞到属于他们的那片薰衣草田里。不用再管世俗的规矩,不用再负谁的情,就那样在紫浪里绕着飞,生生世世都不分开。”
      “分手那天,他没敢回头。”海天的声音忽然轻得发颤,指尖攥紧了身前的花茎,绿汁顺着指缝渗出来,“他背对着她,从包里摸出口琴,慢慢吹响了《梁祝》的调子。那声音飘在西南的风里,涩得像含了块冰,却又柔得能绕着人心尖转。”
      他垂眸盯着脚边沾了露的花穗,像是又听见了那支曲子:“后来在火车上,他又吹了一次。口琴刚响起来,整节车厢里的喧哗忽然就停了——哭闹的孩子忘了哭,嗑瓜子的人停了手,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似轻了些。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那调子裹着风,从车窗飘出去,融进了沿途的田野里,像在替他,把没说出口的话,都唱给了远方的人。”
      海天忽然抬起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仿佛还能触到那支口琴的微凉。婉清早红了眼眶。她偏过头,望着远处紫浪里晃动的光斑,肩膀轻轻颤着,没忍住抬手按了按眼角,却还是有泪珠顺着指缝滚落,滴在石板上的紫颜料印上,晕开一小片淡色的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瑟瑟的哑:“这曲子……本就是讲化蝶的,偏被他吹得这么疼。这辈子的责任要扛,下辈子的约定要等,哪有这么苦的事啊!”
      我望着海天眼底那片蒙着雾的光,又看了看婉清泛红的眼角,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海天的肩,深深叹了一口气:“苦是苦,可他们守住了心里的‘干净’,也扛住了该负的责任。这曲子吹得静,是因为所有人都听出了里头的‘真’——有遗憾,有坚守,还有藏在岁月里的温柔和生生世世的约定。”
      海天指尖在画夹上轻轻划着圈,那道未干的紫颜料被蹭得模糊,像把往事里的涩意晕开。他抬眼时,眼底还凝着方才听《梁祝》的沉,却慢慢浮起几分清明:“我还记得,那青年快下车时,指尖攥着口琴,语气里满是苦涩——他说,他们俩的遗憾,说到底,都是把‘不是爱情的情’,错当成了爱情。”
      他往前凑了半步,膝盖轻轻抵着石板,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像是在复述那句刻进心里的话:“他反复跟我说:‘记住,真正的爱情,从来不是一时的心动,也不是习惯的依赖,一定是灵魂的高度契合。这是爱情的根,没了这个根,再浓的好感,再深的迁就,都只是飘着的雾,落不了地。’”
      说到这儿,他忽然转头望向我和婉清,眼神里带着点急于剖白的认真,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前的花穗:“所以爸,妈,你们真的放心——我对梅瑾,从来没有过爱情的念头。我们的灵魂,从来没有过共鸣,更谈不上契合与交融。”
      他垂眸笑了笑,那笑里裹着点无奈:“就像那次聊起薰衣草,我说‘紫色是高贵的,也藏着忧伤,可就算是忧伤,也是纯净清澈的’。她却睁着眼睛,很认真地问我‘忧伤和痛苦,怎么会是清澈的?’我当时还跟她开玩笑,说‘你要是有忧伤,肯定是清澈的’。”海天指尖捻着草叶,声音慢慢沉下去,“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老老实实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可我喜欢听你说’。”
      他忽然停下来,喉结滚了滚,片刻后苦笑着摇了摇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也不知道这两年,她有没有真的尝过那种‘纯净清澈的痛苦’。但就在她说出‘听不懂’的那一刻,我心里就清楚——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是思想上的隔阂。”
      “到了我们第二次单独相处,这道思想的墙就更明显了。”海天指尖轻轻敲了敲画夹,眼底只剩下笃定的清明,“她看薰衣草,眼里只有花海的无边、颜色的艳丽,还有表面的纯净——她绝不会像妈那样,听到风吹过花海的声音,就说‘花儿在喘气’;即便我把这话讲给她听,她也不会像爸那样,立刻接一句‘你听,它们还跟自己说悄悄话呢’。”
      他垂眸捻了捻草叶,声音里带着点释然的轻:“我试着跟她聊诗里的意境,聊画纸上光影的层次,她翻来覆去只有两句‘好看’‘好听’;我跟她讲心里那些关于存在、关于孤独的困惑,她也只会拍着我胳膊,笑着说‘别想这些没用的,开心最重要’。”
      “那时我就明白了,这道墙不是‘磨合’就能拆的——是两个人的灵魂,本就走在不同的路上。”海天抬眼时,目光落在远处紫海与天的交界,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当看清这隔阂根本消不掉,我就毫不犹豫地结束了这段关系。直到现在,我也从没后悔过——因为我知道,勉强凑在一起,才是对两个人最大的辜负。”
      “如今,我之所以对她的离世如此痛心,不是因为爱,而是为她遭逢的不公,打心底里疼,也打心底里愤慨。”他抬头望着漫到天边的紫色花海,声音裹着风的凉,又浸着化不开的痛:“她那样纯净鲜活的生命,多像眼前这些薰衣草啊——正把花瓣舒到最盛,把香气散得最清,本该被晨露润着、被阳光照着,好好把这花期走完。可偏偏连自然枯败的机会都没有,刚绽到一半,就被人硬生生掐断茎秆,狠狠踩进烂泥里。”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身旁的花穗,指腹蹭过那点绒软,声音发颤却更见执拗:“就算是花,谢了也能留着穗子结籽,也算没白开一场。可她呢?连‘曾好好开过’的痕迹,都要被人捂住、抹掉,连句像样的‘她来过’都不肯留下。这份荒唐,这份可惜,怎么能让人不疼惜,不愤慨?”
      “而这样的事却偏偏发生在燕园——那是我精神成长的土壤,是被我视作精神圣殿的地方啊!”海天慢慢直起身,指尖攥着一株刚刚摘下的薰衣草,指腹反复蹭过绒软的花穗,像是在借着这触感稳住心神,“如今,它却像个牢笼一样囚住了一切,连严伯伯都被迫辞职……”
      他喉结滚了滚,指尖无意识地把薰衣草穗子捻得更紧,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涩:“我怕,怕熟悉的燕园没了,中文系没了,连竹吟居的茉莉,都忘了该怎么开花。可那天夜里你们跟我说的话,像一盏明灯照进了雾里——你们说,竹吟居的魂,是晨扫阶、晚研墨,是哪怕外头兵荒马乱,也照样品茶下棋、读书描红;燕园的魂,是砖缝里的草、图书馆的灯,永远藏在人心里。”
      风卷着花香漫过来,他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声音亮了些,却更见沉稳:“我才明白,原来我怕的不是燕园变了样,是怕自己丢了魂。只要我还记得梅瑾的清澈,像记着这薰衣草的香;只要我守住严伯伯教的风骨,像你们守住竹吟居的老调子——好好读书,好好做学问,不被眼前的乱局磨掉心里的干净,那梅瑾就不会被抹去,燕园也迟早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海天这番话,像浸了薰衣草香的风掠过橡树叶,带着点紫穗的柔,又裹着晨光的暖,一下子就吹散了积在我和婉清心头两天的郁气——那些围绕着“他是否陷在情里钻不出来”“能不能扛过这道坎”的担忧,那些夜里醒了又醒的牵挂,全被这阵风卷得干干净净,连晨露沾在衣角的凉,都慢慢烘成了暖。
      婉清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从喉咙里漫出来时,带着点卸下千斤重担的轻,她抬手按了按眼角还没全干的湿意,随即往前凑了凑,掌心轻轻覆在海天的脸颊上——没用力,就那么温温地贴着,指腹蹭过他耳尖时,把那点淡粉蹭得更明显了些。“好小子,可算把心里的话倒利索了。”她声音里裹着刚落定的轻省,笑眼弯成了月牙,“这两天妈总揣着颗心,夜里翻个身就醒,总怕你把事儿闷在心里熬坏了。这下好了,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带着看这花,都觉得比刚才更艳了些。”
      我望着眼前这娘俩相依的身影,胸口那股绷了两天的沉郁彻底松了,连呼吸都跟着顺了不少。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肩,指尖蹭过被风拂乱的衣襟,语气里染着藏不住的欣慰:“能想通这些,就比什么都强啊!你分得清轻重,没丢了心里的干净,也没忘了燕园的风骨,爸和你妈守你那一夜,值了!”
      说到这儿,我忽然顿住,指尖在膝前的石板上轻轻敲了敲——方才被暖意裹住的另一桩事,顺着这停顿慢慢浮了上来。我和婉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该提正事”的默契,便转向海天,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对了海天,前儿皮埃尔主任来家里说的事,你当时也都听着了——关于他代表学院提出的那份长期挽留,你心里这会儿有什么看法?”
      海天攥着手里的薰衣草穗子,指尖轻轻捻了捻,抬眼望向我们,语气轻缓:“爸,您和妈是怎么打算的?”
      我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蹭过眉骨时带着点沉吟,目光落在海天攥着薰衣草的指头上——那穗紫绒被他捏得微微发皱,倒像极了我们这两天盘桓不定的心思。
      “我和你妈私下合计过好几回,始终没个准数。”我的声音里裹着几分坦诚的纠结,往婉清那边偏了偏头,见她顺着我的话轻轻点头,才接着说,“说不想抓住这机遇是假的——谢和耐先生的指导、学院的支持,于我和你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学术助力;可要说走就走,又实在舍不得燕园那方天地,舍不得未名湖的晨露、文史楼的灯,还有严伯伯他们那些老伙计。”
      风又吹过来,带着花海的香漫过脚踝,我忽然笑了笑,语气里的纠结慢慢化了,只剩实打实的暖:“后来我俩才算想透——其实这三年,我们最放不下的从不是什么机遇或故土,而是你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宝贝儿子。毕竟你本科还没毕业,往后读研、教课、做研究,正是需要人帮衬着的年纪,哪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做决定?”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掌心轻轻拍了拍海天的胳膊,语气愈发笃定:“所以我们早商量好了,这辈子就跟着你走。你要是说留下,我们就陪着你在巴黎扎根,一起把跨文化的学问做下去;你要是想回去,我们就陪你回燕园,守着竹吟居的茉莉,护着你完成本科学业、读研读博、工作成家。左右我们俩的根,早跟着你扎在一块儿了。”
      海天攥着薰衣草的手倏地一紧,指腹把那截紫绒穗子捏出了细密的皱褶,眼尾像被花海的雾气浸过,悄悄漫上层浅湿。他没急着开口,只垂眸望着脚下花影——风推着紫浪晃,把他的影子也揉得轻轻颤,倒像在琢磨这话里裹着的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眼,睫毛上沾着的晨露晃了晃,没掉下来,反倒把眼里的感动衬得更明了。只是那点感动里,又掺了几分认真的深沉,声音放得比刚才更缓,带着点试探的味道:“爸,妈,说句老实话……”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花茎上的绒毛,“要是往后长年累月,喝不到竹吟居老井水泡的茶,闻不着窗台下茉莉的香,连春天里海棠树开的那满枝粉白都瞧不见,你们……真能受得了吗?”
      没等我开口,婉清就忍不住往海天身边凑了半步,手掌轻轻覆在他攥着薰衣草的手背上,声音里裹着嗔怪又心疼的暖:“傻孩子,别说长年累月,就这半年没喝上竹吟居的老井水,你爸喝什么茶都觉得寡淡得没滋没味的,总念叨‘少了竹吟居独有的清冽甘甜,连茶香都散了一半’。”
      她抬眼望了望远处漫到天边的紫海,目光里晃过几分悠远的怀念,随即转回头定定盯着海天,语气里的眷恋藏都藏不住:“老话常说‘美不美家乡水’,如今总算体会到,这话真是半点不假。塞纳河的水波再柔,也抵不过未名湖清晨那层裹着书香的雾;巴黎的樱花再艳,也比不上小院里海棠开得那份鲜活热闹——风一吹,满枝粉白就像飘着香雪似的;杜蒙家的房子装得再贴心舒适,也不如看着竹吟居那粉墙灰瓦的七间屋子踏实——毕竟那门外的竹林、阶前的青苔,都记着我和你爸半个世纪的人生和咱们仨这三年的日子呢。”
      “所以咱们最终还得回去,对吧?”海天抬眼望着我们,语气里的试探早已散了,只剩沉甸甸的笃定,“燕园的魂,竹吟居的魂,总得有人去守着,就像当年太爷爷、爷爷他们在满是日本兵的燕园中守着竹吟居一样。在这里做学问,再好的机遇、再大的成就,于我而言都像这花穗上的露水——看着亮,却落不到根上。我怕日子久了,真就忘了竹吟居老井水的甜,忘了未名湖晨雾裹着的书香,忘了自己是‘章海天’,不是‘在法国研究中国文化的学者’。”
      他转过身,掌心稳稳托着那株薰衣草,递到我和婉清面前,眼里的光比身前的紫浪还透亮:“我想以最踏实的身份回去——是您从苏州古老的小巷中走出来的娃,是燕园中文系坐在第一排听严伯伯讲课的学生,是竹吟居院里给茉莉浇水、替您俩扫阶的儿子。回去守着文史楼的灯,守着竹吟居的苔痕,记住梅瑾的干净,接住严伯伯教的风骨——这样才算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没辜负您俩熬着夜守我那宿的心意,也没辱没了太爷爷传下来的‘守魂’的规矩。”
      我和婉清对视的瞬间,两人眼里都先晃过一丝怔忡,随即那怔忡就被一股热流冲散——像堵了多日的雨云终于破开,连带着心里盘桓的纠结,都跟着淅淅沥沥落了地。婉清猛地攥紧了我的手,嘴角先抿了抿,随即就忍不住往上翘,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挤成了暖融融的褶:“好小子,妈就知道,你的心思跟我和你爸一模一样。如今你这话一出口,倒像替我把堵在嗓子眼的气,一下子顺了!”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蹭过方才因纠结而皱起的纹路,忽然就笑了——那笑里带着点卸下重负的轻松,还有点藏不住的欣慰。我轻轻拍了拍海天的肩,掌心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沉实,语气里却还带着点没完全落地的牵挂:“海天,你真的想好了?毕竟谢和耐先生亲授,索邦大学、巴黎高师的就读机会,还有法国国家科研中心的项目……这些可不是寻常机遇,国内多少人盼一辈子都盼不来啊!就连你严伯伯都说你是吃‘跨文化研究’这碗饭的天选之才呢!”
      海天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是他闷在画室两天来,头一回露出这样敞亮的笑,像久阴的天忽然破了道缝,朝阳“唰”地漫出来,连带着周遭的紫花都亮了几分。他伸手轻轻拽了拽我捋得整齐的衣襟,指尖还故意蹭了蹭我袖口的褶皱,眼里亮闪闪的,藏着点促狭的狡黠:“爸,您忘了?咱北大中文系的老教授们,古代汉语的、文艺理论的、现代文学的,哪一个不是振振有词,说我是研究他们领域的天选之才?就连英语系的李主任、西语系的刘教授,还有哲学系的汤伯伯,都攥着我不放,说我不研究他们那行真是屈才!”
      说到这儿,他收了调皮的小动作,身子微微站直些,眼里的碎光慢慢沉成了笃定的亮,语气却依旧带着少年人的通透:“您看,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干嘛非得背井离乡,单守着跨文化研究这一条道死磕?再说——”他往我跟前又凑了凑,声音放得软而真切,“我早就跟您说过,写作才是我这辈子扎在心里的根。我的文字,必须扎根在故园的泥土中才有生命力,总不能让它飘在巴黎的风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吧?”
      海天这番话落进耳里,像一阵浸了薰衣草香的风,瞬间吹散了我心头最后那点悬着的疑虑——先前对着机遇的不舍、对未来的犹疑,全被他眼里的亮堂烘得烟消云散,连胸口那股绷了许久的沉郁,都跟着化作了松快的暖意。
      没等我和婉清缓过神,海天已经伸开手,一把将我们俩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他的手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指腹轻轻扣着我们的指节,像要把这份“落定”的欢喜,牢牢攥进彼此的温度里。他的眼里盛着整片紫海的光,连眉梢都扬着愉悦的笑意:“走!咱仨今天什么也别想,就好好扎进这薰衣草海里逛!”
      他边说边拉着我们往花坡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白衬衫的后摆在紫浪里轻轻晃动:“多拍些照片,把这漫到天边的紫、沾着晨露的穗子,还有咱们仨凑在一块儿的模样,都拍得亮堂堂的!明天一早就回巴黎,接下来这二十天,咱把没看完的景补上,没见着的人见了,没做完的事了了,没实现的心愿圆了——把这儿的牵挂都清干净!”
      他脚步微微顿了顿,拉着我们的手又紧了紧,语气里的轻快慢慢沉淀成笃定的暖:“等这些都办完,咱就收拾行李,踏踏实实回燕园去!回竹吟居扫扫阶上的苔痕,给院里的海棠,书桌上的茉莉浇浇水,去老教授家里串串门,听听他们讲这半年的故事,也把咱们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往后啊,就守着咱的小日子,把该做的学问做扎实,把该守的魂守住,那才是咱这辈子最踏实的归处!”
      风卷着薰衣草的清香气漫过来,紫穗子轻轻蹭过我们的裤脚,像在跟着附和。我们仨的身影渐渐融进那片紫浪里,只有少年人清亮的笑声,混着花穗的窸窣声,在晨光里轻轻荡着——那笑声里,藏着如释重负的轻,更藏着归心似箭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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