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番外:苏文(37) ...

  •   接下来整整一天,海天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婉清端去三餐时,他总在门内候着,一只手轻轻从门缝里伸出来接,另一只手同时递出上一餐的空碗,指尖偶尔相触,只一瞬便缩回。门“咔嗒”合上的轻响里,常飘出一句闷闷的话:“妈,我没事,您和爸别挂心。”
      我站在楼梯口望过去,只能看见他缩进门内的半截身影——始终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成一片阴翳,把眼睛藏得严实。转身时,白衬衫后领皱着,像揉过的纸。
      画室里并非全无动静。铅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偶尔混着颜料管被捏扁的闷响,隔着门板透出来,时急时缓。我数着墙上的挂钟走了三圈,那些声响像根无形的线,一头拴在门内,一头攥在我和婉清手里,绷得紧紧的。日光从画室窗棂移到走廊,在地板上投下的光斑一点点淡下去,那扇门却始终紧闭着,像要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
      “老头子,”婉清悄悄把我拽到一旁的卧室,刻意压低了声音,指尖还带着方才握门把的凉意,“刚才我去送饭时,顺着门缝往里偷瞥了一眼——你猜怎么着?屋子正中间的画纸上,用铅笔画着个女孩子,瞧着倒有几分像梅瑾呢。”
      我心头猛地一跳,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诧异:“你……确定?”
      “也不是十分拿得准。”婉清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的盘扣,“毕竟就那么一眼的功夫,影子似的晃过去。但那眉眼轮廓,总觉得和记忆里那姑娘差不离。”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犹疑,“说起来,咱总共也没见过那姑娘几回,就算海天,正经单独碰面也不过两次——虽说在北大那些姑娘里,能让他默许着走近些的,也就这一个了。”
      话音落时,她忽然抬眼望向我,眼里浮着点说不清的怅然:“你说,咱儿子会不会像有些小说里写的那样?人在的时候没觉出什么,直到再也见不着了,才猛地发现,自己心里早装下了人家?”
      “你呀,就是当妈的关心过度了,竟把小说里的桥段往自己儿子身上套。”我心里虽压着沉甸甸的愁绪,却还是忍不住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婉清的胳膊,指尖带着些微的暖意,“咱儿子你还不了解?他对待感情向来比谁都郑重,哪里是那种见了风吹草就动心的性子。当初他自己明明白白说的,和梅瑾走不下去,是因为灵魂上引不起共鸣。以他的脾气,若真是动了真情,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会认死理,哪会主动画上句点?后来这两年,他连梅瑾的名字都没提过,不是刻意回避,是真没往心里去——你见过哪个藏着情的人,能把对方忘得这么干净?”
      婉清抿着唇没说话,指尖在床单上轻轻划着,留下几道浅痕,像是在反复掂量我的话,眼里的犹疑还没完全散去。我瞅着她这副仍在琢磨的模样,又接着道:“你说看不准画上的人是谁,这才是关键。海天画画的本事,咱又不是没见过,他要真想画谁,眉眼间的神气准能抓得一丝不差,便是用余光扫上一眼,也能立刻认出来。如今你瞧着像又不像,无非是他自己也记不清梅瑾具体的模样了——毕竟总共没见几面,过了这么久,印象早像被雨打湿的宣纸,晕得模糊了。他对梅瑾,最多是当初觉得‘还行’的那点好感,像春天里刚冒头的芽,没等扎根就自己蔫了。真要是动了情,以他那股执拗劲儿,此刻哪会是把自己关在画室里闷着,早该不顾一切跑回国,非要问出个究竟不可了。”
      婉清忽然抬起头,指尖在床单上猛地一顿,那几道浅痕被按得更深了些。她眉峰轻轻蹙起,眼里的犹疑褪成了实实在在的困惑,声音里带着点没被说服的执拗:“那……他又何必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对着心里那点模糊的影子拼命画?若是真没往心里去,犯得着这样跟自己较劲?”
      说着,她往我这边凑了凑,鬓角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你听听那动静,铅笔在纸上刮得沙沙响,刚才送晚饭时,我隔着门板都能觉出股子狠劲,像是要把那画纸戳穿似的。我知道他性子沉,可再沉的人,也不会平白无故跟幅画较一天劲。你说……他会不会是借着画画,跟自己过不去呢?”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指尖在床头的黄铜雕花上反复摩挲,凉意顺着指腹一点点往心里钻。“他那哪里是爱,是疼啊!”我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是心里憋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像根生锈的钉子扎在肉里,拔不出,碰不得,偏又日夜硌得人坐卧不宁。他想借着画笔,把那堵在喉头、闷在肺腑的东西,一点点剜出来,倒干净——就像小孩子摔破了膝盖,非要用指尖把血痂抠掉才甘心。”
      “你仔细想想,梅瑾那样的姑娘。”我转头望着婉清,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鲜活得像晨露一般,也的确触动过他的心灵。可如今呢?这样一个人,却以那样荒诞的方式没了,死得不明不白,像朵开得正好的花被人硬生生踩进泥里,连句辩解都来不及说。以海天那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心里揣着最淳朴的正直。”我的指节在床头上磕出轻响,带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怎能不剜心似的疼?对着那藏在背后的龌龊,又怎能按捺住骨子里的气?”
      “可他现在能做什么?事情缠得像团被猫爪搅乱的线,里里外外都是死结。连老严那样的人都被卷进去,卸了担子。”我喉结滚了滚,声音涩得发紧,“他就算插了翅膀飞回燕园,怕也只能站在岸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比刀子剜心还熬人。再加上老严辞职,燕园封得像座孤城,苏州回不去,爹娘见不着……你是知道的,咱儿子看似沉静,骨子里却藏着股不肯屈的犟。”我望着门板上投下的淡淡光影,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疼惜,“这些事像块巨石压在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那支画笔于他,不是描摹的工具,是宣泄的出口啊。若不借着笔尖把那股子愤懑、不甘、痛心,全泼在画布上,这股郁气憋在心里,迟早要憋出病来。”
      窗外的暮色漫进窗棂,把屋里的光线染得昏沉。画室里的铅笔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像在纸上刮着什么,又像在撕扯着什么,一声声,都敲在人心上,带着股说不出的沉。
      婉清猛地从床边站起来,缎面拖鞋在地板上蹭出半声急响,鬓角的碎发随着动作飞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他!”
      她的手已经攥住了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一个人在里头憋着,拿支破画笔瞎戳顶什么用?那股子郁气堵在心里,今天不炸明天也得炸!真要憋出个好歹来——”话没说完,声音先抖了,尾音像被掐住的弦,绷得发紧。
      我连忙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到的皮肉滚烫,带着股按捺不住的燥:“你站住!”
      婉清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是袖口的盘扣蹭得我手心疼:“你拦我干什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熬干?”她转过头,眼里的光又急又亮,像淬了火的针尖,“你刚才自己都说了,那是根生锈的钉子!钉子扎在肉里,不得赶紧拔出来上药?哪能任由他自己在那儿瞎折腾!”
      “你进去说什么?”我攥着她的手没松,声音压得低却憋着一股劲,“进去说‘儿子别画了’?还是说‘梅瑾的事咱管不了’?你说的哪句能解他心里的堵?”我的指腹在她手腕上摩挲着,能清晰摸到脉搏跳得又急又重,“他现在要的不是劝,是个能让他把劲儿使完的地方。你这时候闯进去,不是给他上药,是往那伤口上撒盐!”
      “我不管!”婉清猛地甩开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踉跄半步,“我是他娘!他心里那点疼,我隔着门板都能闻见!画笔能当药?能让梅瑾活过来?还是能让老严官复原职?”她推开卧室的门,转身往画室方向冲,白旗袍的下摆扫过地板,带起一阵风,“我进去陪他坐着,不说话都行!总比让他一个人对着空屋子较劲强!”
      “你这是添乱!”我追上去再次拉住她,这次用了十足的劲,两人在走廊里拉扯着,木楼梯都跟着咯吱响,“他要的就是一个人!你没听见那铅笔声?那是他在跟自己打架!打赢了,心里那口气就能顺过来;打不赢,你进去也帮不上!”
      婉清的眼圈红得像浸了胭脂,泪珠在眼眶里打了两转,愣是被她狠狠眨了回去。“我就不信这个邪!”她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执拗,指尖攥得发白,“他心里那点弯弯绕,我闭着眼都能摸透!看着沉,实则比谁都犟,认准的理八头牛都拉不回。这时候不把他拽出来透透气,真要钻了牛角尖——”
      话没说完,她突然甩开我的手,转身就往画室冲,胳膊肘差点撞翻走廊里的藤编筐。“我不管你怎么说!”她梗着脖子往前赶,步子又急又快,缎面拖鞋在地板上磕出噔噔的响,“今天说什么也得让他开门!”
      我赶紧伸手去捞,指尖只抓到她飘起的袖口,那点力气根本拽不住她往前冲的势头。“你这是何苦!”我跟着往前踉跄半步,声音里也带了急,“他刚松点劲,你这一闹又得把弦绷紧了!”
      婉清却像没听见,已经冲到画室门口,手刚要往门板上拍——
      “咔嗒。”
      面前的门突然开了。
      那声轻响像枚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满室的焦灼里。婉清的手僵在半空,往前冲的势头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肩膀还因为惯性微微耸着。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我,一只袖子还被我攥着,鬓角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一动不动地贴在泛红的耳根上。
      海天就站在门后,白衬衫的袖子沾着几片浅灰的铅笔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脑门上。他手里还攥着那支磨得尖尖的铅笔,指缝里嵌着些灰黑的铅沫,另一只手松松搭在门框上,眼睛红得像浸了血,却没有方才想象中的暴戾,反而透着种被拉扯后的倦怠。目光先落在我紧攥着婉清袖口的那只手上,又慢慢抬起来,扫过我们各自泛红的眼眶,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含着沙:“爸妈,你们别吵了。”
      手里的铅笔“当啷”掉在地板上,在空荡的画室里撞出轻响。他往旁边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画架上那张被涂得斑驳的画布,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软:“都进来吧。”
      我和婉清交换了个眼神,彼此眼里都带着几分怔忡与迟疑。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我们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缓而滞涩的声响,一步步挪进画室。
      刚迈过门槛,我们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哪里还是平日那个整洁有序的画室?分明是被梅瑾的影子填满的迷宫。
      长案上摞着半尺高的画纸,最顶上那张是幅水彩:淡紫色的舞裙旋成一朵盛开的花,可舞者的脸庞却像蒙着层薄雾,眉峰到眼尾的线条被反复涂改,纸面被橡皮擦得发毛,露出底下斑驳的白痕,像被泪水泡过又风干的模样。角落的画架支着幅丙烯,该是她弹钢琴的姿态——指尖悬在琴键上方,侧脸的轮廓却被深褐色颜料糊住一块,又被硬生生刮开道浅痕,像道没愈合的疤,突兀地趴在画布上。窗台上散落着更小的素描,铅笔勾出的背影立在燕园的柳树下,裙摆被风掀起的弧度里,藏着数不清的交叉线,密得像张挣不脱的网。
      所有的画都带着股较劲的慌——能看出是梅瑾,却又都不是她。从前海天画谁,哪怕是街角擦鞋的老人,都能把人眼里的光抓得一分不差,可这些画里的眉眼,总像隔着层毛玻璃,越想描清,越模糊,仿佛连画笔都在跟他作对。
      正中央的画架上绷着张半旧的画布,铅笔打的底稿刚起了一半。梅瑾的轮廓已经显出来了:坐在图书馆的窗边,手里捏着本书,阳光从肩头淌下来。可那双眼睛的位置却空着,周围被铅笔涂得一片狼藉——黑灰的线条横七竖八地交缠,有的地方用力太猛,笔尖直接划破了画布,露出底下浅黄的布纹,像道渗血的伤口。旁边扔着几支断了的铅笔头,笔芯碎在地板上,混着橡皮屑,像没擦干净的泪。
      画室尽头的单人床皱巴巴的,蓝白格子的床单拧成几道深褶,显然是昨夜被人靠过、坐过,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边角分明,连点压痕都没有。这一整天,他哪里是在画画?分明是把自己钉在这片光影里,跟那些模糊的影子、跟心里那抓不住的疼,死磕。
      婉清走到长案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被擦得发毛的水彩,指腹刚触到纸面,睫毛便倏地颤了颤,垂下的眼帘像掩住了什么翻涌的情绪。她没说话,只是拿手帕按了按眼角,转身时缎面拖鞋碰到地上的铅笔头,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轻轻叹气。
      我望着画布上那片空洞的眼窝,忽然想起他初入燕园那年。班里刊物要画封面,还是油墨印刷的老法子,得在钢板上一笔一划地刻。可即便是幅寻常的荷塘月色,他偏能把荷叶上的露珠画得颤巍巍的,像噙着星子的光。后来看他画未名湖的雪,画图书馆的灯,哪怕是随手勾勒的板书,笔锋里都带着股笃定的灵气。可现在呢?他握着笔的手,稳得仍能刻钢板,却连一个姑娘的眼神都抓不住了。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里,哪是在画人?分明是把心里的挣扎、不甘,还有那股说不出的疼,一笔笔往画布上泼呢。
      空气里飘着松节油的味,混着铅笔灰的涩,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身后忽然飘来半句话,像被风吹散的柳絮,轻得几乎抓不住。那声音哑得厉害,像磨砂纸蹭过朽木,带着种刚从喉咙里咳出沙砾的涩,尾音还打着颤,像是没说完就被什么堵住了。
      我们猛地回头,见海天站在画架旁,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他手里不知何时又捡了支断铅笔头,指腹反复摩挲着笔尖的碎屑,声音顺着松节油的气味漫过来,比刚才清楚了些,却更沉了:“还是王丽丽带着她来的,说是请我为校学生会画一幅宣传画。”
      他缓缓转过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眉骨上,露出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话语间提到我为班级筹联欢会费用,给大家画素描像的事。她就站在旁边,穿件浅蓝的衬衫,低头翻看桌子上的《飞鸟集》,忽然抬头看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得厉害,“说‘章海天,什么时候有空也给我画一张?’语气听着像玩笑,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很,认真得……认真得……像在问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尤其是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睛,”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泪,“清澈得像刚化的雪水,能看见底下游动的小鱼。当时我就在心里感叹,世间竟真有这么干净的姑娘。”
      婉清的呼吸猛地顿了顿,拿手帕按着眼角的动作僵在半空。我望着海天攥紧铅笔的手,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木头里,忽然觉得画室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也许正是这份好感,让我没拒绝后来的两次见面。”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幅画,指尖在“空洞的眼窝”旁轻轻点了点,“可看完她的芭蕾演出,送她回宿舍的路上,我还是委婉地说‘这学期太忙,恐怕往后没空也没心思陪朋友闲聊了’。她是学理科的,父母都是高级工程师,我好些话她确实听不懂。我身上那些特别的地方,你们是懂的,可到了她那里,就全成了摸不透的东西。说白了,我能一眼看穿她心里的念头,她却从来没读懂过我眼里的光。”
      他忽然抬手,指节在额头上轻轻磕了两下,声音里浮出层无奈的涩:“我还记得她听懂我的意思后,眼里那藏不住的失落,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可她半句拖泥带水的话都没说,只是站在路灯底下,轻轻说了句‘我明白’,转身进楼时,连背影都挺得笔直。”
      “后来我们极少接触,谁也没再提过画肖像的事。”他的声音沉下去,像坠了铅块,“毕竟有过那样的往来,我又从她眼里明明白白看到过爱慕,便绝不能给她留下半分念想,更不能让旁人抓住一星半点话柄。我原以为这样对谁都好,干净利落,像张擦得彻底的画纸。”
      说到这儿,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咔嗒”一声脆响,地板上的铅笔屑都被震得跳了跳。“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以这种不明不白、让人死也咽不下这口气的方式离开!”声音陡然拔起,带着股撕裂般的痛,“昨天一想起她那句请求,想起她当时那双眼,干净得连一丝杂质都容不下,我这心就像被钝刀子割着,一下下,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冲向那幅画,双手死死按在画布边缘,指腹抠进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想把这幅画画完,当成给她的交代。可我竟然发现,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他指着那片空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的眉毛,她笑起来嘴角的弧度,甚至那双曾让我感叹的眼睛……在我心里已经很模糊很模糊,像被雾罩住的山。我拼命想啊,使劲抓啊,可她就像水里的月亮,越想捞,碎得越厉害。”
      “爸,妈,”他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胸前的白衬衫上,洇出深色的痕,“你们说,她的一切——那些美丽,那些优秀,她指尖的琴声,旋转的舞姿,那双明澈的眼睛,甚至这场掀起轩然大波的离奇死亡……会不会最后都这样?”
      他抬手抹了把泪,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哽咽,字句都像泡在水里,颤巍巍的:“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混沌,像被雨水冲垮的沙画。最后无人追究,无人记得,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婉清再也忍不住,捂住嘴低低地啜泣起来。我望着海天那张被泪水和痛苦扭曲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说不出。画室里的松节油味忽然变得刺鼻,混着他没说出口的愤懑,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窗外的夜色更浓了,仿佛要把这满室的疼痛,连同那个逝去的干净灵魂,一起吞进无边的黑暗里。
      海天忽然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重重磕在画架的木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像没感觉似的,双手猛地攥住我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那颤抖的力道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摁不住的汹涌。
      “这么美好的生命啊……”他的声音发飘,像要被风吹走,眼睛里却烧着团火,“鲜活、清澈、通透,像刚从晨露里摘下来的花,本来该被阳光照着,被雨水润着,被这世界好好待着……
      话没说完,他猛地松开手,转身狠狠一拳砸在画案边缘。长案上的画纸哗啦啦掀起来,颜料管“哐当哐当”滚了满地,几支削尖的铅笔摔在地上,笔芯断成了几截。“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像粒被人随手弹掉的尘埃!”
      婉清慌忙想去扶他,被我悄悄拽住了手腕。我看见他的拳头在抖,指关节红得发亮,可他眼睛里的火更旺了,像是要把那点疼也烧干净。
      “最起码,”他猛地抬头,眼白里爬满红血丝,声音裹着哭腔,却硬得像块冻住的石头,“该还她个公道吧?不是被草草盖棺,被死死捂住,更不是被那些腌臜东西借着她的死大做文章,掀起风浪浑水摸鱼——”
      他忽然后退两步,背脊重重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墙上挂着的画框晃了晃,细小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爸,妈,我知道严伯伯说得对。”他抬手抹脸,眼泪混着铅笔灰在脸颊上划出几道黑痕,“当真相被层层迷雾罩住的时候,我们最底线的善举就是闭嘴。我不能添乱,不能让事情更糟……”
      “可我这心为什么这么疼啊……”最后几个字碎在喉咙里,像嚼碎的玻璃碴子扎着人。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这么堵得慌,这么恨自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画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喘息声在空荡里撞来撞去,像头困在笼子里的兽,粗重又绝望。婉清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他,双臂往前收紧些,掌心便贴上了他的胸膛,能清晰触到那一下下随着喘息剧烈起伏的颤抖,连带着温热的心跳都隔着衣料传来。“妈知道,妈都知道……”她的声音哽咽着发颤,泪水顺着他的衬衫后领往下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海天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忽然间,他猛地转过身,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扑进婉清怀里,哭声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惊雷,“哇”地一声炸开。那力道太沉,婉清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几乎要站不稳。我心头一紧,几步冲过去扶住婉清的胳膊,两人合力才稳住身形。他却像抓住浮木似的,哭着往我们中间靠,高大的身躯此刻蜷着,肩膀抵着婉清的肩,额头蹭着我胸口,滚烫的眼泪很快洇透了我的衬衫。
      “先到床上去,儿子,”婉清的声音被他的哭声泡得发颤,她抬手抹了把自己的眼泪,和我对视一眼,“我们扶你过去。”
      我揽住他的腰往床边带,婉清则从另一侧托住他的胳膊。他整个人几乎挂在我们身上,脚步虚浮得像踩着棉花。好不容易挪到靠墙的单人床边,他却不肯坐下,反而借着惯性往我们怀里倒,我和婉清连忙顺势弯腰,半扶半抱地把他安置在床沿。
      他一沾床就像失了骨头,高大的身子猛地矮下去,顺势往我们中间倒。我和婉清赶紧一左一右坐下,他的头恰好抵在婉清肩头,胳膊却无意识地环住了我的腰,整个人像块被抽走力气的巨石,重重靠向我们俩。婉清立刻侧过身,一手揽住他的后背,另一手轻轻拍着他汗湿的发顶,指腹顺着他的发丝一遍遍摩挲,嘴里反复念着:“没事了,妈在呢……”
      我坐在他另一侧,腾出一只手按住他不停颤抖的膝盖,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膀,和婉清交握在他的后背。我清楚地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颈窝,高大的身躯明明占去了大半个床,却刻意收着肩膀,仿佛怕压垮了我们,只有那止不住的抽噎让整个身子都在颤,连带着我们相握的手都跟着一起抖。
      婉清忽然侧过头看我,眼里的震惊和心疼几乎要漫出来——我们都太清楚,这个平日里总把“我来”挂在嘴边、总会下意识护着我们的孩子,何曾有过这样全然松弛的依赖?我握紧了婉清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海天后颈,能摸到那里的肌肉还在紧绷,却在我的掌心下一点点软下来。婉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把揽着他后背的手收得更紧,仿佛要把这三年没机会给的庇护,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都在呢,”我哑着嗓子重复,掌心紧紧按住他后背凸起的脊椎,“我们都在。”他似乎听懂了,往我们怀里又拱了拱,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却依旧牢牢靠着我们,像艘在风浪里漂了太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爸,妈……”海天额头依旧抵在婉清肩头,声音却像被水泡透的棉絮,又沉又闷地滚出来,“你们说,被封锁的燕园,还是燕园吗?没有严主任的中文系,还是中文系吗?我们的竹吟居,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话音落时,他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蒙着层水光,却直勾勾望着我们,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问回家的路。那目光里裹着太多的茫然,连带着高大的身子都微微晃了晃,下意识往我们中间又缩了缩。
      婉清连忙抬手替他擦了擦脸颊的泪,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自己的眼泪先掉了下来。“是,都是。”她的声音发颤,却刻意说得笃定,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滑,紧紧攥住他的手,“燕园的墙挡不住里头的树发芽,中文系的课桌上总有人接着写字儿,竹吟居的门……楚江吟替咱好好守着呢,老井的水还是那么清,你书桌上那盆茉莉还在一朵一朵地开着花,一丝一缕地吐着香气。”
      我腾出胳膊搂住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在听到“茉莉”两个字时轻轻抖了一下。“海天,”我哑着嗓子开口,指腹摩挲着他汗湿的后颈,“你要知道,有些东西锁得住,有些东西是锁不住的。”
      他盯着我们看了半晌,忽然又低下头,把脸埋进我们交叠的手臂间,肩膀重新开始轻轻耸动。这一次没有放声的哭,只有压抑的抽气声,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婉清立刻侧过身,让他更稳地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伸过来,和我一起环住他的后背。我们俩的手在他腰侧交握,掌心相贴的地方渐渐浸出了汗,却谁也没松开。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移了位,恰好落在床沿,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高大的轮廓被我们圈在中间,像株被护在篱笆里的树,终于肯把弯了太久的腰,轻轻靠向能挡风的地方。
      我抬手用指腹蹭了蹭海天后颈汗湿的发,掌心的温热慢慢熨着那处紧绷的肌骨,声音放得又缓又沉:“海天啊,”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窗外,夜色里仿佛浮着旧时的影,“你记不记得以前我给你讲过,北平被日本人占着那几年?”
      他埋在婉清肩头的脑袋轻轻动了动,抽噎声弱了些,该是在听。婉清腾出只手来,指尖替他捻开衬衫领口绞着的褶皱,另一只手还牢牢环着他的腰,眼里的泪没干,却凝着静。
      “那会儿燕京大学还在,亏得司徒雷登校长护着,日寇的军靴才没敢随便踏进燕园的门。”我拇指摩挲着他后颈的发旋,力道放得极轻,“我和你妈那时才三四岁,被家里看得死紧,连燕园的角门都不许沾。有回你妈想看万牲园的猴子,拽着我就往园外挣,你外公追出来攥住她胳膊,眉头拧得像打了死结:‘你出去看,满街都是日本兵!北平已经不是原来的北平了!’”
      说到这儿我的喉结滚了滚,指尖不经意蹭到他发烫的耳垂,又继续说下去:“偏巧司徒雷登校长打旁边过,听见这话就停了脚。他那时头发都白了大半,蹲下来摸你妈的羊角辫时,掌心的茧蹭得辫绳沙沙响——‘小婉清,再等等,’他声音低低的,却比园里的古柏还稳,‘北平的魂没有丢,总有一天,它还是原来的北平城。’”
      画室里的松节油味淡了些,只剩我这头的声音漫着。海天原本攥着婉清衣袖的手松了松,指节的青白渐渐褪成粉红。婉清忽然偏过头,睫毛上沾的泪珠子掉在他手背上,她却没擦,只轻轻拍着他后背,像哄夜哭的孩子一般。
      “后来太平洋战争一打响,第二天日本兵就闯进了燕园。”我垂眼瞅着他搭在膝头的手,那手还在微颤,却不像方才那样发狠了,“他们逼着老师按他们的要求教书,却没一个人答应。军营就扎在了办公楼里,司徒雷登校长也被他们抓走了,老师学生走的走散的散,园子里没了往日的念书声,可军靴声没断过,还有他们操练时喊的号子,粗声粗气撞在博雅塔上,又弹回来,空空的响。松针落地上的声?早被那军靴踩得稀碎了。”
      “也就竹吟居还在。”婉清终于接了话,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纱,却顺着我的话往下淌,“那是祖宅私产,日本兵也不敢轻易动。佩德罗神父像是早料到似的,事发前一周就把我们一家送了过来。你太爷爷和爷爷在门后钉了三道木栓,跟日本兵周旋了不知多少回——有回他们举着枪要往里闯,你太爷爷就抱着族谱堵在门内,眼睛都没眨一下,硬是把他们镇住了。”
      她指尖抚过海天汗湿的鬓角,动作柔得像拂海棠花瓣:“可关起门来,日子还是按竹吟居的老调子过。三个男人照旧在凉亭中品茶下棋,你外公一个教法语的,围棋却比你爷爷厉害,俩人一坐就是一天,棋盘落子声能盖过墙外的军靴响。你奶奶和外婆围着那口老灶琢磨,把掺了不知多少乱七八糟东西的‘共和面’磨碎了,掺点槐花瓣蒸糕,虽说咽着剌嗓子,蒸的时候香气得能飘到镜春路上——日本兵扒着门缝往里看,你外婆就举着锅铲瞪回去,他们倒也没敢再往前凑。”
      “我和你妈呢?”我接过话时,指腹按在海天紧绷的眉骨上,慢慢往下揉,“就坐在海棠树下背诗,读外语,做数学题,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断过描红。唐诗的平仄混着你外婆教的法语西班牙语歌谣,绕着海棠花枝飘,倒比往年还热闹些。那四年我们一步没出过竹吟居,知道外面的燕园早变了样,也不知道要等多少个春天才能变回来。”
      “可你爷爷总说,”手腕忽然被海天轻轻攥住,他抬头时眼里还蒙着水汽,却直勾勾望着我,像要在我脸上找旧时的影,我便加重了语气,一字字往他心里送,“咱只要保住竹吟居的魂——晨起先扫阶,睡前必研墨,该做学问做学问,该教孩子教孩子,燕园,总有一天还是以前的燕园的。”
      海天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忽然往我怀里又靠了靠,额头抵着我胸口,闷闷的一声:“竹吟居的魂……”
      “是啊。”我抬手按住他后脑勺,让他稳稳靠着,“燕园的墙能被占,校门能被锁,可只要读书的人还在,研墨的台子没凉,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就锁不住。就像当年司徒雷登校长说的北平魂,从来不在街面的石板上,在人心里头。”
      婉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那气息从喉咙里漫出来时带着点发颤的沉,她抬手替海天拢了拢汗湿的领口,指尖擦过他发红的耳垂,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那会儿院墙外的日本兵总扒着门缝往里瞅,怕不是都纳罕——这院子里的人怎么还能这么太平地过?好像外头那些刺刀军靴、呼喝号令,都跟自个儿不相干似的。”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淡的影,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海天衬衫上磨得发亮的扣子,那动作慢腾腾的,像在数着老座钟的滴答声:“他们哪里知道,其实那时候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藏着把匕首。连我和你爸那点年纪也不例外——男人们早说好了,真到了那一步,就举着它跟鬼子拼命;女人们呢,便是拼不过,也得用它往心口划一下,护住清白。”
      “那时,你奶奶拉着你爷爷的手,你外婆攥着你外公的袖,都说过一样的话:‘要是事急了来不及……你们可得帮一把。’”她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墙角那摞画纸上,像是透过纸页望见了当年院中的海棠树,“我那时也悄悄拽着你爸的衣角,蹲在海棠树后头跟他说:‘要是真到了那时候,你也帮我一把好不好?我不想让那些脏手碰我。’”
      “你爸那会儿才多大点?攥着我的手磨磨蹭蹭半天,小眉头皱得跟个小老头似的,末了郑重点了点头:‘行。’可顿了顿又补一句,‘帮完你后,我也过去陪你。’我赶紧摇头说‘你不用’,他却梗着小脖子,用那还带着奶气、却又格外认真的声音说:‘没有我的保护,你在那边也会害怕的。’”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了,抬手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涌了上来,顺着指缝往下淌,落在海天手背上,温温的。她没去擦,只是望着海天通红的眼睛,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涩:“就这么两句孩子气的话,偏被廊下的大人们听见了。你爷爷手里的棋子‘当啷’掉在棋盘上,半晌没吭声,后来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震得窗纸都颤:‘好!’”
      “到时候大家就拼一场,死也死在一处!”她学着当年父亲的语气,话里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眼眶却红得更厉害,“不管这竹吟居以后归了谁,它总得知道,有人护着它到最后一刻,它的魂没散!只要它魂还在,总有一天还会是原来的竹吟居!就跟那些拼到最后一刻的勇士似的,保住了中国人的魂魄,那国就总有一天还是咱的国,家还是咱的家!”
      话音落时,她忽然把海天往怀里又紧了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那力道像是要把当年没说尽的话、没护够的人,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画室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刮过窗棂,带着点夜的凉,却没刚才那样刺骨了。海天搭在膝头的手慢慢蜷起来,连带着肩膀的颤抖,都渐渐匀了些。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海天的后背,掌心贴着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声音里带了些历经世事的笃定:“现在回头看看,你爷爷当年那番话,还真是这个理。抗战一胜利,司徒雷登校长第一时间就回了燕园。”我望着画室墙上那幅未完成的画,恍惚间倒像望见了当年燕园的旗杆,“那天升校旗,红绸子一扯,旗子顺着风往上飘,猎猎地响。我和你妈挤在人群里,眼泪没出息地往下掉——不是疼,是热乎。我们知道曾经的燕园回来了,那个能安心念书、能闻着槐花香散步的燕园,还有老校长说的那个北平魂,都回来了。”
      “后来这些年,燕园也经历过无数风波”我拇指蹭了蹭海天鬓角的铅笔灰,把那点灰揉得淡了些,“可就像你刚入学那天跟我说的,走在园子里踩的那些砖,哪块没浸着文化气?早渗到这片地的骨髓里了,哪是几场风波就能磨掉的?”
      我往他身边凑了凑,让他靠得更稳些,声音沉得像落进瓷碗的茶:“只要这些还在——砖缝里的草还在冒芽,图书馆的灯还照着书页,连你书桌上那盆茉莉都还记着开花——燕园的魂就还在。不管眼下封着门还是锁着墙,它永远还是那座燕园,中文系也还是那个能安心做学问的中文系。”
      “咱的竹吟居也一样。”我偏过头,能看见婉清眼里闪的光,便跟着笑了笑,“老井的水还甜着,海棠树到春天还会落满院花瓣,你太爷爷留下的那套茶具,壶底的茶垢都浸成了琥珀色。只要这些还在,它就永远是那个飘着茶香墨香的小院,等咱回去时,扫扫阶上的灰,添把新茶,就还是咱心里头的模样。”
      我伸手顺了顺他汗湿的额发,指尖触到那片皮肤时,烫意已退了不少。婉清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地想把他往床里挪挪,好让他躺得舒展些。他却没松环着我腰的手,只是往我们中间又拱了拱,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像只寻着暖窝的小兽。可我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力道松快了些,不再像方才那样攥得发紧,连带着胸腔里的呼吸都匀净了不少——先前每口喘息都裹着拧着劲的疼,像风箱被卡住了似的滞涩,这会儿倒平顺了,温热的气儿隔着衣料漫过来,轻轻拂在我腰上。
      “咱的燕园,咱的竹吟居……”他忽然低低地喃喃,声音裹在我们交叠的臂弯里,闷闷的却清楚,“未名湖的荷该冒出小尖尖了吧?博雅塔的影子正斜斜投在水面上。文史楼的石阶被日头晒得温乎,春天总冒的那丛小蓝花该结籽了……五院门口的紫藤花虽谢了,藤架上该还挂着些蔫了的花串。竹吟居外头那片竹林,风一吹还在沙沙响。还有竹吟居那粉墙灰瓦的七间屋子、老井边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凉亭里的石桌磨得发亮、海棠花瓣落了一地……我的西厢房,书桌上那盆茉莉,该又开新瓣了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被月光泡软了似的。我垂眼瞧着他搭在婉清手背上的手指蹭了蹭婉清的指尖。婉清立刻反手握住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指缝里的铅笔灰,眼眶红着,嘴角却悄悄松了点。
      “爸,妈,”他眼皮渐渐往下沉,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声音含糊得快听不清了,像困极了的孩子念睡前的童谣,“我困了,想睡了……”
      话音落时,环着我腰的胳膊轻轻往回带了带,力道软乎乎的,像怕我们悄悄走开似的,跟着便松了劲,脑袋往婉清肩头又歪了歪,额前汗湿的碎发蹭着她的旗袍领口。
      “睡吧,宝贝儿,就在爸妈怀里,踏踏实实睡一觉。”婉清低头凝着海天渐渐舒展的眉眼,声音柔得像刚化的春水,顺着他的发顶轻轻淌,忽然间就哼起了调子——是那支刻在多少中国母亲骨血里的摇篮曲: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她睫毛上还坠着没干的泪,颤巍巍的像沾了露的蝶翅,嘴角却抿着点浅淡的笑。调子从喉咙里漫出来时,软得像被晨雾泡过,每个字都裹着气音往海天耳边送。旋律慢极了,像怕惊散他眉间刚散的愁绪,又像怕漏了半分暖意似的,每个字都含得久,尾音拖着细弱的颤,混着掌心的温度往海天手背上渗。指腹还在摩挲他手背上的铅笔灰,一下下,慢得像数着漏下的月光,哪是碰着手?分明是捧着块暖透了的玉。哼到“娘的宝宝,闭上眼睛”时,她低头往海天额上贴了贴,额头抵着他汗湿的发顶,调子又柔了三分,像哄着怀里刚落生的娃,连呼吸都放得匀匀的,生怕惊了这好不容易等来的安稳。
      我望着婉清这模样,喉头忽然堵得慌。这支歌,我记了二十多年了。刚成婚那会儿,她总爱趴在床头哼,哼着哼着就凑到我跟前,指尖戳着我眉骨笑:“你说咱娃要是长你这眼窝,定是个俊的;要是随我这软眉,准招人疼。”那时她眼里的光,亮得能照见窗棂外的星子,连哼歌时腰杆都透着软乎乎的盼头,仿佛怀里早揣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直到医生攥着报告单叹出那口气——“先天性输卵管堵塞,难啊”——那点光“唰”地就灭了。我记得那天夜里,她缩在被角哼这曲子,哼两句噎一下,停时能听见眼泪砸在枕头上,“啪嗒”一声,脆生生地疼,就这么断断续续,熬了整整一夜,任我怎么劝怎么哄都没半分作用。
      后来日子久了,她偶尔还是会溜出半句“月儿明”,可往往“明”字还没落地,就猛地咬着唇停了,像被什么扎着似的,慌忙转了话头。那躲闪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揪。那年帮如晋媳妇带孩子,她总算能把这歌唱全了,抱着娃在屋子里晃时,调子柔得能化在风里,可我瞅着她眼尾,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怀里的娃笑了,她也跟着笑,可那笑没往心底去,毕竟是别人家的肉,再疼,也隔着层拆不开的生分。
      直到海天在竹吟居对着我们喊出“爸、妈”那天,婉清眼里那点灭了多年的光才算真正亮了。可那时海天已十八岁,脊梁骨挺得笔直,早过了蜷在怀里听摇篮曲的年纪。她便把这调子牢牢收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收得严严实实,再没哼过一声。而如今,在离家万里的巴黎的夜,在这飘着松节油味、满是异国画笔与油彩的画室里,她怀里抱着的,是已然二十一岁、早就能独挡风雨,甚至总把我们护在身后,此刻却像个孩子般寻着她庇护的海天。二十多年攒在心底、无处释放的母性温柔与慈爱,终于顺着喉咙漫出来——她就这么堂堂正正地,把那支藏了半辈子的调子哼开了,所有母亲的柔情与疼惜,都揉进这一句句软乎乎的调子里头,一下下往海天心里送。
      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婉清早已不再年轻的脸上,仿佛把眼角的细纹都熨得平了些。先前红透的眼眶这会儿润润的,不是泪,是化不开的软。指尖跟着调子轻轻打颤,像怕断了这盼了半辈子的念想。怀里的海天已经安静下来,呼吸匀得像未名湖的水,搭在婉清手背上的手指松松蜷着,嘴角还抿着点方才的委屈,倒真像个卸了劲的孩子。婉清却还没停,调子一圈圈绕着,从“月儿明”又哼回“月儿明”,目光黏在海天脸上没移开,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没机会哼的调子、藏了半辈子的母性,都借着这一夜,一点点补回来。
      等海天的呼吸彻底沉了,连指尖都不再轻颤,婉清才渐渐歇了调子。可我们俩谁也没动。婉清依旧半侧着身,胳膊稳稳环着他的肩,掌心还搭在他手背上,仿佛怕松了劲,怀里的人就会像晨露似的化了。我也照旧坐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上,能感觉到他衬衫下温热的皮肉随着呼吸起伏,那动静比挂钟的滴答声还让人踏实。画室里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飘进片叶子的轻响,我们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一丝风都惊了他梦里的安稳。
      腿,早就麻了。婉清旗袍的下摆被压出几道深褶,我后颈的筋也僵得发紧,可谁也没提挪一挪。我们就这么抱着,像抱着块失而复得的暖玉——从前哪有过这样的时刻?
      这三年来,海天总是用他高大的身躯,强壮的臂膀保护和照顾着我们,为我们挡住所有的风雨。他总把事扛在自己肩上,连皱下眉都少,有时我甚至有一种错觉,觉得他像是长辈,我们反成了要被照看的孩子。我们的确真心实意地疼他,可这“疼”里,总缺着块最重要的拼图——我们没见过他换牙时哭鼻子的模样,没哄过他夜里做噩梦的辰光,他十八岁前的路,从来不属于我们。他对着我们喊“爸妈”时,我们心里暖,却也总悄悄遗憾:没陪他从寸把长的小娃娃长起来,这“父母”二字,总像少了点实打实的根。
      可此刻不一样了。怀里的人呼吸匀净,眉头舒展得像刚被风吹过的湖面,连攥着婉清袖口的手指都松了,是完完全全卸了劲的模样。他把那些扛不动的疼、解不开的迷茫,全搁在了我们这儿,像把心尖最软的地方亮出来,完全相信我们能接得住,能护得好。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浓得化不开——不是他帮我们挡事时的依赖,是完完全全把自己交过来的托付。
      婉清忽然侧过头看我,眼里没了泪,却闪耀着别样的光彩。她没说话,只轻轻往我这边凑了凑,让海天靠得更稳些,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圈,那模样,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我懂她的意思——这怀里的温度,这被全然依赖的踏实,我们盼了二十多年。从前帮别人带娃时尝过半点甜头,却哪比得上此刻的真切?这才是实实在在当爹娘的滋味,是心尖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暖。
      月光慢慢移了位,从海天的发顶挪到我们交握的手上。画室里的松节油味早淡了,只剩三人相依的暖。腿麻得更厉害了,可谁也没动。就想这么一直抱着,抱着这迟来了许多年的圆满,抱着这好不容易才有的、完完整整当回父母的感觉,不愿醒,也舍不得动。
      月光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拨着似的,又往西边挪了挪。先前落在我们交握手上的银辉,慢慢爬过海天搭在膝头的手背,顺着他蜷着的指尖往下淌,最后停在他汗湿的袖口上,把那片浅淡的水渍映得发亮。海天忽然轻轻动了动。他靠在婉清肩头的脑袋往旁侧歪了歪,搭在我腰上的胳膊也松松往下滑了滑,喉间溢出半声极轻的闷哼,像是被压得酸了。婉清立刻屏住呼吸,用眼尾悄悄瞟我,同时极轻地朝床边偏了偏下巴——那眼神里裹着小心翼翼的疼。我立刻心领神会,先慢慢松开环着他后背的手,指尖沿着他脊椎的弧度轻轻往下顺,怕惊醒了他。婉清也跟着动了,她先是用另一只手托住海天的后颈,一点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等我腾出胳膊揽住海天的腰,她才试探着往床边挪了挪身子。
      木床板被压得“吱呀”一声轻响,我俩都顿了顿,见海天只是眉头微蹙了下,没醒,才敢继续动作。我屈膝半蹲,用胳膊稳稳托住海天的腿弯,婉清则托着他的肩背,两人对视一眼,借着月光的亮,极缓地把他往床里挪。他高大的身子压在胳膊上沉得很,可我俩谁都不敢使劲,生怕弄出半点大动静。
      好不容易把他平放在床板上,婉清立刻伸手替他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又轻轻把他蜷着的手指掰开些。我往床边退了退,刚要起身去墙角拿那条叠得方方的薄毯,身后忽然传来声极轻的哼唧。回头时,正看见海天眉头轻轻皱了皱,像在梦里寻着什么,手背在身侧摸索着,指尖划过床单时带起细碎的响。婉清比我还快,她几乎是立刻就俯下身,把自己的手轻轻塞进海天掌心,指尖还没完全贴合,海天的手指就下意识收紧了,牢牢攥住她的手不肯放。就这一下,他皱着的眉头跟着就松了,嘴角甚至悄悄抿了抿,像个寻着了暖炉的孩子,连呼吸都匀净了些。婉清望着他这模样,眼圈忽然又红了,她没敢动,就保持着半俯的姿势,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海天手背上,指腹慢慢摩挲着他指缝里没擦干净的铅笔灰。
      我轻手轻脚拿了薄毯回来,先把毯角搭在海天脚边,再一点点往上盖,到他胸口时特意留了些松快的余地,怕压着他。盖到他攥着婉清手的地方时,婉清微微抬了抬手,让我把毯子从她手腕下塞过去——她的手被海天攥在掌心,隔着层薄毯,倒像两株缠在一处的藤蔓,谁也松不开了。
      后半夜的暑气渐渐沉了些,可画室里还是闷。我瞅着海天额角又沁出层细汗,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先把窗户推开一道小缝。风“呼”地钻进来时带着点夜的凉,我赶紧用手挡了挡,试了试风向,又把窗户往回推了推,只留一道能漏进风、却吹不到床边的缝。然后,我又回到卧室找出婉清从十三区买来的两把蒲扇,递给婉清一把。她接过后,顺势坐在床头边的小凳上,拿起扇子轻轻往海天额前扇着风。扇面扫过空气时带起极轻的响,目光黏在海天脸上,连眼都舍不得眨。我也搬了张凳坐在床的另一侧,学着她的样子扇风。扇出来的风带着点暖,吹在海天脸上时,他鬓角的汗慢慢干了些。婉清每隔一会儿,就会掏出帕子给海天擦汗。帕子碰着皮肤时,她的指尖都在颤,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月光又移了移,恰好落在海天脸上。先前那些拧着的眉峰、泛红的眼尾、绷着的嘴角,这会儿全舒展开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片浅淡的影,鼻梁挺直,唇色也渐渐缓过来,透着点自然的粉。最难得的是他唇边那点浅淡的弧度——不是哭后的委屈,是松快了的、近乎满足的软,像梦里又回到了竹吟居,正躺在自己的西厢房里自在安眠。
      我摇着蒲扇,忽然就看呆了。这三年来,眼里总映着他的身影:是挺直脊背护着我们时的坚定模样,是埋头读书、专心作画时的沉静模样,是蹙着眉思索、扬着眉大笑时的鲜活模样。可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全然松弛的睡颜——终究是个成年的小伙子了,独自睡在西厢房,就连婉清,也不过是变天的时候才过去瞧瞧。
      身旁的婉清忽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转过头,见她望着海天的眼尾泛着湿意,却悄悄朝我偏了偏头,又朝海天的额角努了努嘴。我愣了愣神,忽然就懂了她的意思。
      我俩几乎是同时站起身,都把脚步放得极轻,蹑手蹑脚凑到床边。婉清先俯下身,在海天左侧额角轻轻印下一个吻——她那只被海天攥着的手还没松开。唇刚离开,海天似乎动了动,却没醒,反倒往枕头上蹭了蹭,像只贪睡的小兽。我也跟着俯下身,在他右侧额角吻了吻,他的皮肤还带着汗后的暖意,软乎乎的,像晒透了太阳的海棠花瓣。
      直起身时,我和婉清的视线正好撞在一起。她脸颊红扑扑的,眼里却亮得很,像落了满眶星子;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也烫得厉害。
      其实我们都懂的。海天十八岁才与我们相识,那时他早过了被父母亲着哄着的年纪。这三年来我们疼他护他,也曾紧紧把他搂在怀里,也曾捧着他的脸,轻轻抚摸他的眉眼,却从不敢做这样亲昵的动作——怕唐突了他,也怕自己绷不住那点藏了太多年的遗憾。毕竟没陪他走过幼年、少年,那些该亲着哄着的时光全错过了。可方才望着他那样安稳的睡颜,心里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只想像对怀里的小娃娃似的,亲一亲他的额角,悄悄告诉他“爸妈在呢”。
      婉清先别开视线,低头继续给海天扇风,可扇着扇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我也转过身,手里的蒲扇还在轻轻摇着,风掠过时,竟像是裹着点甜丝丝的暖,悄悄漫在鼻尖。
      后半夜倒没再觉得暑气熬人。窗外的风偶尔溜进来几缕,混着两把蒲扇摇出的暖,慢慢在屋里漫开。婉清的手被海天攥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他攥着的力道才渐渐松了——许是睡得更沉了。婉清盯着自己的手瞧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外抽,抽出来时,她的指尖还在颤,却赶紧把自己的手拢在袖里,像是怕丢了什么似的。
      天蒙蒙亮时,海天翻了个身,面朝婉清那边睡了。我和婉清都没再摇扇,就坐在床边望着他。他的肩膀随呼吸轻轻起伏,像春日湖面上漾开的细波,软乎乎的。画室里静得很,只有晨光慢悠悠地爬进来,把我们仨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我瞅着婉清眼里漾着的光,忽然就想:血缘算什么呢?这一宿的守着,这两个轻轻的吻,这扇了半宿的风,早把心贴得比血还亲厚了。
      这大抵就是做爹娘的另一番滋味吧——带着点羞赧,心里却格外踏实,像把攒了二十多年的暖,终于全焐在了该焐的地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