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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苏文(36) ...

  •   那天晚上,暮色漫进拉丁区的窗棂时,老宅的门铃被皮埃尔轻轻按响。
      他手里拎着只藤编篮,里面飘出波尔多红酒的醇香,目光扫过客厅里摊开的行李箱,翡翠扳指在指间转了半圈,忽然笑起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的签证是七月二十日到期吧?现在还没到七月,二十多天的时间,足够从容准备了,怎么就急着收拾行李?”
      婉清把他往屋里让,转身去沏茶,声音从厨房飘出来:“这二十多天说快也快,早早准备着,免得临时慌了手脚。”她端着茶壶出来时,鬓角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卷,“您看这半年,不也是一晃就过来了?刚到巴黎时总觉得日子长,现在倒要掐着指头数归期了。”
      皮埃尔接过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摊开的世界地图上——巴黎到苏州的航线被海天用红笔描了道弧线,旁边注着行小字:“经停香港,带两盒老婆饼——给楚江吟那馋虫”。他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时间过得太快了。这几天系里的老师碰面总是感慨,学生们更是三句话不离你们——说起来,大家心里都是一个意思,舍不得你们走,都想再多相处些日子。”
      皮埃尔的语速慢下来,像怕惊扰了杯里浮沉的茶叶,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画着圈,一圈圈涟漪似的,把茶烟都搅得慢了些。,光却总趁婉清添茶的空当往我这儿瞟,那眼神里藏着些没说透的话,像宣纸上未干的墨,晕着层淡淡的试探。
      我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气混着陈皮的暖香漫进喉咙,指尖在杯底轻轻磕了磕:“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是我们的荣幸。”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像怕碰碎了满室的暮色,“这半年在巴黎的日子,我们也格外珍惜。学生们眼睛里的光,同事们递过来的热咖啡,还有展厅里那些混着香水味的拥抱……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呢。”
      楼梯传来轻响,海天抱着叠书稿从楼上下来,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沾着点墨痕。“皮埃尔主任来了。”他冲着皮埃尔扬了扬眉,把书稿往沙发上一搁,“爸说得对,这半年在巴黎的日子,确实得好好记着。学生们追着问‘气韵’时眼里的光,展厅里老先生们摸着画说‘相通’的模样,都是实打实的暖。”他往茶几旁凑了凑,给皮埃尔续上茶,瓷杯轻碰的脆响里带着笑意:“等回去了,定要在竹吟居泡壶新茶,把巴黎的故事,讲给未名湖的水听。”
      婉清刚将一碟新鲜的车厘子摆到皮埃尔面前,闻言抬头时眼里还带着笑,鬓角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是啊,前儿家里还来信说,你那盆宝贝茉莉开花儿了,人家特意把第一朵落了的花压在信里寄来,干了还带着点香呢。”
      说着,她随手拿起一颗车厘子,指尖转着那点红,语气轻快地接道:“眼瞅着又过去一个多月了,这花儿还不得……”
      话音忽然卡住,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她捏着车厘子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眼角的细纹里刚盛的暖光也暗了暗。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跟着静了静,只有窗外的梧桐叶偶尔沙沙响。她慢慢放下车厘子,刚才还轻快的语调沉了下去,轻得像片羽毛落地:“……倒忘了,这信,也有些日子没来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温热的水汽模糊了镜片,却没焐热心里那点陡然升起的凉。海天刚要去端茶杯的手顿在半空,指尖悬在茶杯上方,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峰慢慢蹙起。客厅里的静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刚才还浮动的茶香、果香都闷在了里面。那层被展览、论文、结业式硬压下去的隐忧,像池底的水草,借着这阵沉默慢慢浮上来,缠得人心里发紧。
      皮埃尔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唇边,翡翠扳指的光在暮色里暗了暗。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我们沉下去的脸色,语气里带着种斟酌过的凝重:“其实,我倒是听到些风声,都说贵校近来……可不太平。”
      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凝住了。婉清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了丝帕,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被绞出几道深褶。海天端起的茶杯悬在半空,却迟迟没往嘴边送。他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只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连带着杯身都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我突然觉得喝下去的热茶都化作了后背上的冷汗,目光落在地图上那道红弧上,眼前却莫名晃过燕园的朱漆大门,恍惚间竟辨不清是真实的记忆,还是被这“风声”勾出来的幻象。
      皮埃尔的指尖又在杯沿打着圈,像是在捻开一团缠人的线。他垂着眼帘,声音压得低缓,带着转述流言时特有的审慎:“其实都是学界飘来的风声,说你们那里起了些波澜。具体的经纬倒说不清楚。只听说起因是化学系一个女孩子——五月初跟同学去野外郊游,不知怎的就独自离了队,人便没了踪影。”
      他抬眼时,目光扫过我们骤然绷紧的肩头,喉结轻轻滚了滚:“三天后,有个农民在悬崖下的岩石上发现了她。警方说是意外坠崖,可周遭的人都觉得这结论太勉强,说是外行人都能挑出好几个疑点来。最让人不解的是女孩父母——一对高级工程师,竟拒绝尸检,对所有提问都三缄其口,那模样,倒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半个字都不敢多吐。”
      “大家都猜,女孩的前男友嫌疑最大。”他顿了顿,声音里浸了点沉郁,“他也是贵校法律系的,和章先生一样大三,两人一个月前刚分了手。那男生也去了郊游,女孩离队没多久,他也独自走了,说是回学校处理事情,可那天压根没人在学校见过他。偏这男生据说背景不一般,还是新选的学生会主席。”热茶烫得他舌尖一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却还是强忍着没放下杯子,“可是这样有重大嫌疑的人,竟连一次问询都没受过。这般草草结案,惹得你们学校不少师生动了气——那女孩原本人缘极好,模样俏,功课拔尖,听说还会弹钢琴、跳芭蕾,多才多艺的……”
      “哐当”一声脆响,海天手里的茶杯直直摔在地板上。青瓷碎片溅开半尺远,茶水混着没喝完的茶叶泼了一地,在地毯上洇出片深色的渍。他像是毫无察觉,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方才还捧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抬起眼,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那个女孩……可叫梅瑾?”
      皮埃尔被那声脆响惊得顿了顿,目光先落在地上的瓷片上,随即转向海天苍白的脸。“好像是这个名字。”他慢慢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点迟疑,目光在海天颤抖的指尖和地上的狼藉间转了转,眉峰轻轻蹙起,“怎么,章先生和她……相熟?”
      问这话时,他往前倾了倾身,眼里浮起几分探究,却又刻意放轻了语调,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海天的视线还胶着在地上的瓷片上,像是透过那些碎片望见了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她……是我的朋友。”
      婉清早已站起身,丝帕在手里绞成一团,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角,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怎么会是她……”我不自觉地咬住嘴唇,目光落在海天紧绷的侧脸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梅瑾这个名字,我们怎会陌生?
      我们都记得清楚,梅瑾是这三年里,唯一让海天动过心思的姑娘。他曾向我们坦诚,初见时“确有几分好感”。后来的第二次第三次相见,他虽非主动靠近,却也未曾拒绝,只是顺着那份初萌的好感,任关系自然生长。直到两次单独会面后,海天主动画上句点,温和却明确地阻断了进一步的可能。这事当时在燕园的小圈子里还悄悄漾起过些涟漪。前年重阳,婉清拿这事打趣他时,他只淡淡应了句:“她不是能在我灵魂深处引起共鸣的女孩。”可我们都懂,以海天那近乎苛刻的择偶标准,能让他默许那份好感生长片刻,那姑娘身上,必定有着别样的光彩。
      我们见过梅瑾几次,她总是那般矜持大方。被拒绝后,从未有过半分纠缠,与海天始终维系着一种默契——有事时竭力相帮,无事时各自安好。谁能料到,这样一个如晨露般明澈的姑娘,竟以这般扑朔迷离的方式,在悬崖之下,凋零了花一样的生命。
      客厅里的静默浓得化不开,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只剩空气里浮动的燥热,闷得人胸口发紧。地上的茶渍洇出的深色渐渐扩大,恍惚间竟像极了燕园荷塘里的睡莲影,被骤雨打落般,仓促得只余下一池说不清的怅惘。
      皮埃尔指尖在杯沿悬了片刻,目光落在海天紧绷的侧脸上,眼底浮起一丝了然。他轻轻碰了碰茶杯,翡翠扳指与青瓷相触,发出一声轻脆的响,像在为接下来的话定个调子:“能被章先生称作朋友的人,必定不是寻常之辈,难怪她的遭遇会惹得那么多师生激愤。大家都嫌警方的结论太草率,一股脑涌去要求校方给个说法。可贵校那边,倒像是想把这事死死按住。”
      “说起来也难怪,”他再次端起自己那杯茶,热气在眼前漫成一片朦胧,“事情本就没发生在校内,那姑娘也是自己离了队伍。对她前男友的那些质疑,说到底还只是猜测,女孩父母那边又没半点异议,校方自然不好去干涉警方定了的结论。”说到这儿,他眉峰微微蹙起,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着圈,像是在绕开什么棘手的话:“况且,那位前男友的背景,怕是贵校不得不掂量的。”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得沙沙作响,皮埃尔的声音裹在渐浓的暮色里,透着股无奈的涩:“可这些都没压得住众人的火气。那股子怒焰从化学系烧起来,眨眼就漫到了全校,好些老师和学生都卷了进去,听说闹得相当凶,整整一周多,正常的教学秩序都无法维持。那样一所全国顶尖的学府,闹到这步田地,怎么可能不惊动上面?”他抬眼时,目光里的凝重像化不开的墨,“上边已经下了令,要彻查——不光要查清那姑娘的案子,连这满城风雨的源头,都得一点点捋清楚。”
      “现在贵校管得严得很,没批准谁也不能随便出校门,外头人想进去更是难上加难。”皮埃尔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杯壁,“更听说,好多人都被这事牵连了,尤其是校里的头头脑脑,从上面的领导到中层干部,换了不少面孔——你们中文系的严主任,听说也在这阵变动里递了辞呈……”
      “什么?”皮埃尔口中“辞呈”二字,像枚淬了冰的石子,“咚”地砸进客厅凝滞的空气里,瞬间激起一片刺骨的寒意。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严主任那标志性的秃脑门、总含着笑意的眼睛、伏案改稿时微微佝偻的背影,还有那句“不管海天今后是否师从于我,这孩子,我护定了”的斩钉截铁……全都碎成了恍惚的光斑。那个泰山崩于前都未必动容的严主任,那个把中文系护得风雨不透的“定海神针”,怎会递了辞呈?怎会?
      婉清指间的丝帕飘落在地毯上,她身子猛地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眼里蒙着层薄薄的水汽,望着皮埃尔的眼神里满是茫然,像迷路的孩子。“严……严主任……辞职了?”声音轻得像缕烟,却抖得厉害。方才还泛着暖光的脸颊,此刻白得像张宣纸,鬓角那几缕被热气熏卷的碎发,也垂下来贴在颊边,纹丝不动,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冻住了。
      海天原本前倾的身子“咚”地撞在沙发靠背上,方才还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了下去。双手无意识地在膝头摩挲,指尖的凉意顺着布料一点点漫开,浸得人心里发寒。他垂着眼,长睫像被晨霜冻住般凝着不动,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那声音里裹着浓重的难以置信,涩得像含了沙,像是在问别人,又像在逼着自己吞下这个答案。过了几秒,他忽然猛地抬起头,眼里的震惊还没来得及褪去,又蒙上了层浓重的困惑,目光直直钉在皮埃尔脸上,像是想从那片凝重里,硬生生剜出一个否定的答案来。
      “也就是这个月的事。”皮埃尔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翡翠扳指在青瓷杯沿压出道浅痕。他抬眼时,目光里浮着层复杂的沉郁,像是对着同辈友人的遭遇生出的憾意:“今天下午我给他打电话,原想确认些事。想着北京时间已是夜里,便直接拨了他家里的号码——倒是他亲自接的。”
      说到这儿,他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斟酌语气:“我们俩在电话里聊了几句,他只说自己辞了职,语气听着倒还算平静,半句没提缘由。后来我又找相熟的朋友打听,才拼凑出些大概——这次风波里,中文系卷进去的本不算多。尤其是章先生所在的大三,听说多亏那位机灵的班主任用了些法子,整个班二十六个人竟都没被牵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可其他年级就难了。大四有几个学生,如今怕是连毕业证都悬着;还有两三位年轻老师,性子烈,当时冲得最前,如今职业前途、学术路子,都可能就此断了。想来……严主任是为了护着这些人,才自己扛下了所有,说是‘监管不力’,这才递了辞呈吧。”
      话音落时,他把茶杯轻轻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暮色漫过他的手背,把那点惋惜的纹路,染得愈发清晰。
      我握着茶杯的指节忽然松开,掌心沁出的汗让杯身微微一滑。严主任亲自说的……以他的性子,但凡还有半分转圜的余地,绝不会把这话轻描淡写说出口。那个在动荡年月里,为护着身边人免遭诬陷,甘愿挺身而出、为此蹉跎八年光阴的“老过”,如今为了护住几个学生和年轻老师,把自己的体面与前程一并抛舍,本就不足为奇。只是一想到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电话那头的皮埃尔说出“我辞职了”时的平静,喉咙便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婉清慢慢弯下腰,指尖抖着去捡地毯上的丝帕。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被她攥得死紧,指腹几乎要把丝线磨得起毛。她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肩膀在微微发颤,像寒风里被吹得瑟缩的玉兰花瓣。“他总是这样……”声音从臂弯里钻出来,闷得发哑,“这三年里,一次又一次护着海天,从不在乎旁人说三道四。这次,他是用护着海天的那股劲儿,护住了整个中文系啊……”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猛地吸了吸鼻子,却始终没敢抬头,大约是怕我们看见她红透的眼眶。
      海天始终没吭声。他重新坐回沙发里,指尖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抚平布料上本就不存在的褶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声音里裹着种被强行摁下去的涩:“他自己没有家,就把整个中文系当成了家。这次,为了这个‘家’,他把自己留在了风雨里……”
      客厅里的静默像被拉长的影子,一寸寸漫过脚踝,带着透骨的凉。窗外的梧桐叶又沙沙响了几声,像是谁在暗处,轻轻叹了口气。
      皮埃尔轻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份难耐的沉默。他将茶杯又往茶几深处推了推,指尖在藤编篮的柳条缝隙里轻轻划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随着动作微微转动,透出抹幽凉的光。抬眼时,目光先落在地毯上那片未干的茶渍上,又缓缓扫过我们紧绷的侧脸,语气里裹着层难以掩饰的惋惜:‘实不相瞒,这次把电话打给严主任,原是揣着两桩事来的。”
      “一是想敲定暑期派留学生的事——咱们两院的交情摆在这儿,亚瑟在贵系这三年,进步是有目共睹的。”他指尖在膝头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数算什么,“再加上你们这半年讲学太成功,院里报名要去中国的学生排着队争名额,几个觉得有把握的孩子连行李都悄悄收拾了。二呢,是想跟他商量,能不能把你们的讲学期限延半年,或者索性定下长期合作,让苏教授和章先生往后能定期来讲学,也带着我们做些研究。”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住,指腹在微凉的扳指上反复摩挲。窗外的暮色已经漫过窗沿,把他眼底的光晕得有些模糊:“原以为这两桩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哪想……”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沉了几分,“这场风波一闹,贵校直接停了所有对外交流。今年的留学生,一个都不招了。”
      “不止如此。”他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抵在膝盖上,语气里添了层凝重,“听说在外头的学生、讲学的老师,期限一到也得立刻回去,跟校内所有人一样受着严格管束。所以你们……”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终是把话说透,“一旦回国,怕是很长一段日子,都只能困在燕园那方天地里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竟没觉出多少疼。婉清和海天也齐齐抬了头,眼里的震惊像被投了石子的湖面,瞬间漾开层层涟漪。“困在燕园?”婉清失声叫起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尖细,“那怎么行!我们早计划好了,暑假要回苏州……”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狠狠咬住嘴唇,飞快地瞟了海天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像被什么掐断了,方才还含着暖意的眸子,此刻空落落的,像蒙了层灰的琉璃,连鬓角那几缕卷翘的碎发,都蔫蔫地垂着,没了往日的灵气。
      “是啊,我父母把老房子的藤椅都搬到院里晒透了,就盼着咱们一家三口回去团聚。”海天的手在膝头攥了攥,指腹蹭过布料,带出点毛躁的声响。他喉结滚了滚,语气里掺着些微的急切:“还有小岛那边……陈立远三月份来信说,方塘已经建成了,村民们真的用了我给起的那个‘宝岛清泉’的名字。我还想看看那眼‘清泉’究竟长什么样……”
      说到这儿,他忽然猛地转向皮埃尔,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半声短促的轻响,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揣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希冀:“难道,学校连暑假也不许离开吗?”
      “据我所知,恐怕是这样。”皮埃尔重重地点了点头,指尖在茶几上轻轻叩着,声音沉得像闷在陶瓮里的回声,“校方没明说取消暑假,可除了毕业生,谁也不许踏出校园半步。如今的燕园,怕是连一只鸟,都不能轻易飞进飞出了。”
      我们仨不由自主地互相看了看,目光里淌着化不开的失落与怅惘,像暮色里晕开的墨,浓得散不去。我忽然想起一白四月份的信,他说为我和婉清预备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灵萱每天都细细擦拭,连窗台上的茉莉都换了新盆,就盼着我们回去能踏踏实实地住上一段。他还在信末打趣:“这屋子已经盼了足足两年,总不至于像去年暑假那样,空等一场了吧。”海天也不止一次念叨过,等在苏州住够了,就把两边父母都带到小岛上去。“我倒想看看,从没见过大海的老爷子,画出来的浪会是什么模样。”他当时眼里闪着光,转头冲我笑,“爸,到时候您可得评评,我跟老爷子的画风,到底差在哪儿。”可如今,这些计划、这些盼头,却像被狂风撕碎的航图,墨迹褪了,边角卷了,再也拼不出原本清晰的航线。想到这里,我的心口像压着块被夜露浸凉的石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股透骨的寒。
      皮埃尔将茶杯拿起,喝了一小口茶,又轻轻放在茶几边缘,杯底与桌面相触的轻响,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满室的沉默里漾开细微的涟漪。他的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苏教授,章先生,既然话已至此,我便开诚布公地说了。”
      “关于您二位这半年来的教学成果与学术贡献,学院绝非‘满意’二字所能概括。实不相瞒,您二位带来的,是远超预期的惊喜与突破。”他微微前倾身体,语速平稳却字字恳切,“自您二位开课以来,这套‘沉浸式跨文化教学’模式,不仅显著提升了我院中文系的学术活跃度,更在整个欧洲汉学圈引发了广泛关注——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他顿了顿,指尖在膝头轻轻点了点,语气里添了几分敬意:“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您二位成功破解了学界长期存在的一个难题:东方诗学中的‘意境’概念,因难以具象化阐释,始终是跨文化传播的瓶颈。而您二位通过跨界实践,让这一抽象概念有了可感知、可交流的路径,这无疑是开创性的贡献。”
      “但这种教学与研究范式,其核心价值在于不可复制性。”他抬眼时,目光里带着专业的审慎,“它既需要深厚的东方美学积淀作为根基,又需要对西方理论体系有通透的理解与衔接能力。遍观我院乃至整个欧洲汉学领域,能同时兼具这两种素养的学者,目前尚未有第二人。”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轻响,皮埃尔的声音却愈发清晰有力:“正因此,学院早已认真考量过长期合作的可能性。我们原计划通过正规渠道推进:其一,选派我院优秀学生赴贵校深造,由您二位专项指导;其二,邀请您二位定期来我院讲学,形成稳定的学术交流机制。如此一来,在您二位的持续引领下,这些学生及后续梯队便能逐步构建起‘东方美学与西方理论对话’的研究体系。以此为基础,两校完全可以联合申请国际重大项目,共建专项研究中心,使‘跨文化诗学’成为两校中文系的核心特色,进而提升在全球汉学界的话语权与影响力——这是我们反复论证过的可行性方案。”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惋惜:“然而,贵校此次风波导致所有对外交流渠道全面中断,这种局面对于国际学术声誉的影响,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修复。更重要的是,缺乏校方层面的合同保障,任何长期规划都难以落地——学术梯队的培养不能等,学生的成长更不能等。”他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交握,目光里的恳切再无掩饰:“所以,经过学院慎重讨论,我们诚挚地希望——您二位能考虑留下来。这不仅是我院的迫切需求,从跨文化学术传播的角度而言,也是延续这份开创性工作的最佳选择。”
      话音落下,客厅里便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皮埃尔保持着前倾的姿态,眼神里的期待与郑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真诚。我将茶杯往身前挪了挪,氤氲的茶气漫过镜片,把皮埃尔眼中的恳切晕成一片模糊的暖。抬手摘了眼镜,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再睁眼时,目光落在他腕间的翡翠扳指上,声音里裹着层难以言说的怅然:
      “皮埃尔主任,您和学院的这份认可,我们听得心里发烫。”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瓷面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说真的,能把这份跨文化的研究往前推进一步,是我们打心底里盼着的事——毕竟,这半年在巴黎的日子,每堂课、每回讨论,都像在心里种了棵树,眼看着它发了芽,谁不想看着它接着长呢?”
      说到这儿,我垂下眼,望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慢慢沉底,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郁:“可眼下这局面,我们真是进退两难。先不说学校那边,这次风波停了对外交流,延长讲学的申请递上去,怕是连审核的机会都没有。”我抬眼望向皮埃尔,目光里带着无奈,“就算真有奇迹,海天这边也走不开。他在北大还有一年本科要念,后头的深造计划也早定了调子,总不能为了这边,把学业生生打断。”
      婉清在旁轻轻“嗯”了一声,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对着皮埃尔继续说道:“婉清的长假也到了期限,学校那边的课表都排好了,回去上课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们仨,就像系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头在巴黎,另一头早被燕园的人和事拽得紧紧的。”
      说完,我重新戴上眼镜,指尖在茶杯柄上转了半圈,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觉得满室的茶香里,忽然掺了点说不出的涩。
      皮埃尔听完,指节在膝头轻轻叩了叩,眼底浮起一丝早有盘算的沉稳:“苏教授,您说的这些难处,学院早就在心里盘桓过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肘轻轻搭在茶几边缘,掌心虚虚拢着,语气里带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昨天跟严主任挂了电话,我当即就拉着学院的几位领导开了个短会。说到底,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不惜任何代价,得把你们留下来。”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世界地图的红弧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渍边缘画着圈,像是在打捞电话里的记忆。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我们,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放缓的郑重:“其实通话时,我特意问过严主任,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合作延续。他在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末了才慢悠悠抛过来一句——”
      皮埃尔顿了顿,刻意模仿着严主任那股慢条斯理的调子,一字一句道:“‘学校的规定再严,框住的也只是本校的职工和学生。’”
      他忽然加重了语气,眼里漾起细碎的光亮,像是抓住了关键的线头:“他还说,‘要是不在这个圈子里,自然就不受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苏教授他们若有别的门路,尽可以自己拿主意。’”
      话音落,他便收了声,只微微偏着头望着我们,指尖在藤编篮的柳条上轻轻拨弄,柳条相撞发出细碎的轻响。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窗棂,沙沙声里仿佛都藏着未尽的话,在暮色里轻轻打着旋。
      我搁在膝头的手猛地攥成拳头,指节攥得发白,连带着袖口都被扯得发皱。严主任那句“自己拿主意”像块冰砖,“咚”地砸在滚烫的心头,我几乎是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声音里的惊惶混着难以置信,劈面就冲了出去:“您……您这是让我们离开燕园?”
      婉清原本垂着的眼睑“唰”地掀开,眼里的光瞬间碎了,她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指尖死死掐着沙发扶手,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离开燕园?这怎么……怎么能行?”她望着皮埃尔,鬓角那几缕卷翘的碎发此刻乱得不成样子,随着急促的呼吸簌簌发抖。
      海天一直抵在茶几边缘的手猛地收回来,掌心在膝盖上狠狠一抹,像是要擦掉什么滚烫的东西。他抬眼时,眼底的震惊还没散开,又涌上来层浓重的痛惜,声音里裹着被碾碎的涩:“皮埃尔主任,您该清楚,燕园那方天地,早成了我们的家。”他往前倾了倾身,胸口起伏得厉害,“严主任为了护住家,把自己留在了风雨里,我们怎能在这时候……拆了自己的家?”
      话到末尾,他忽然咬住牙,喉结剧烈地滚了滚。我看着他发红的眼角,又瞥向婉清攥得发白的指尖,只觉得满室的暮色都浸了冰,抬手在茶几上重重一拍,那只青瓷杯被震得跳了跳,杯里的残茶晃出些微,在桌面上洇开小小的圈。
      “您这主意,是要剜我们的根啊。”我望着皮埃尔,眼里的涩意漫上来,连带着声音都发颤,“我和婉清从小生在燕园,长在燕园,在燕园度过半个多世纪的光阴。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刻在骨头里,哪能说走就走?”
      皮埃尔往前凑了凑,沙发垫被压出两道深痕,他望着我们,眼里的光比台灯还亮,语气里带着股掏心掏肺的热:“苏教授,章先生,我怎会不知燕园于你们,是刻进骨血里的根?中国人说‘故土难离’,这份情分,我们懂。”
      他话锋一转,指尖在茶几上重重一敲,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可咱们做学问的人,学术之路就是另一条命啊!您想想,若困在闭塞的角落里,没了广阔的天地滋养,没了顶尖的资源支撑,没了同心的团队并肩,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那点学问不也成了缸里的鱼,蹦跶不出多大水花?”
      “正好!法国政府上个月刚改了移民政策——这可是自打二战后最松的一回!”他忽然提高了声调,眼里闪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像您二位这样的顶尖学者,入境、居留一路绿灯,连警察局都有专门对接的专员,不用排队不用托关系,三个月就能拿到永久居留!”
      他转向我,身子几乎要探过茶几,语气里的郑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苏教授,您若留下,学院即刻聘您为终身教授,薪酬是系里最高档,还能牵头成立‘东方意境美学研究所’,人手您挑,经费从学校专项基金里直接划,每年至少能申请两个国家级课题。明年的国际汉学研讨会,早为您留了主旨发言的位置,到时候全球顶尖学者围着您讨论——这分量,您该懂。”
      话音刚落,他又转向海天,声音里添了几分激动:“章先生,您的学业压根不用愁!谢和耐先生您是知道的,欧洲汉学泰斗啊!昨天他还拉着我反复叮嘱,说‘海天这孩子,是百年难遇的跨界奇才’,若您肯留下,他要亲自收为关门弟子,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索邦大学、巴黎高师任您选,博士期间就能跟着谢先生做项目,经费从法国国家科研中心走,够您组个小团队;毕业直接进学校当讲师,只要肯沉下心,四十岁前评上正教授稳稳当当。您知道吗?法兰西学院的那位老先生,前阵子还问起您的论文,说‘这代人里,能把唐诗意境讲透给西方人的,怕是只有他了’!”
      最后,他看向婉清,目光放柔和了些,语气也平实了许多:“林女士,您的西班牙语和教学功底,我是亲眼见过的。巴黎第三大学的现代语言系缺位讲师,我跟系主任提过您,他说特别欢迎——带基础课,也能参与中法双语教材的编撰,工作不重,待遇也体面,正好能兼顾家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家底都亮了出来:“住房早看好了,就在学院隔壁的小巷里,和这里格局一样,两层小楼带个小院子,推开窗就能看见圣母院的尖顶;章先生在苏州的父母若愿来,我们负责办手续,医疗养老按法国学者家属的标准,速度怕是比您回国后见到他们还快些;若不愿来,每年两趟探亲的机票食宿学院全报,还能请人定期去家里照看……”
      “总之,”他双手按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语气里的恳切像压了铅的棉线,坠得人心头发沉,“只要您三位点头,除了天上的星星摘不下来,地上的事,学院没有办不成的。薪资、资源、安稳日子……我们把心掏出来,就盼着这份跨文化的学问能在巴黎接着长。您三位一句话,明天就开始办手续——这一切,全看您的心意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漫进屋里,皮埃尔的声音裹在昏黄的灯光里,像浸了蜜的炭火,温温地燎着心尖,又暖又乱。我与婉清的目光在半空相遇,又同时转向海天,三双眼睛里都盛着翻涌的波澜,张了张嘴,却都没吐出半个字,客厅里只剩下挂钟滴答的轻响,敲得人心头发沉。
      皮埃尔见我们仍沉默着,忽然从沙发上直起身,双手在膝头搓了搓,眼里的急切混着笃定,像要把心掏出来给我们看:“苏教授,章先生,我知道这话听着像天上掉馅饼,可你们想想这两天的光景——结业式上,学生们举着证书和素笺喊‘爱你’时,那眼泪是掺了假的?八十多双手高高举着,朱印红得灼眼,墨痕在太阳底下跳,那股子热乎劲儿,隔着老远都能烫着人!”
      他往茶几上拍了拍,声音里带着点激动的发颤:“卢卡斯攥着您的手,手心的汗把您手背都濡透了,说‘三十五节课一节没落下,还是没听够’——他教了二十多年书,什么时候对谁这么说过?还有院子里那四百多人唱《玫瑰人生》,从学生到玛丽女士,连趴在窗台蹭课的外校孩子都跟着哼,那调子裹着的不舍,浓得能拧出泪来!”
      他忽然笑了笑,眼里的光软下来,带着点自嘲的恳切:“我们要是敢骗你们,用不了明天,这些孩子就得扛着横幅堵校门。艾丽莎能抱着您的讲义哭半宿,亚瑟能把我们办公室的门敲烂,卢卡斯怕是得领着全系老师罢课——这百年学院的脸面,还能剩下几分?”
      他抬手往藤编篮里指了指,语气里带着股赌咒似的郑重:“您要是心里还有嘀咕,明天一早我就带您去见校长——合约现成的,条条框框写得明明白白,咱们当场签字,再找公证律师来见证。苏教授您是行家,合同里的门道瞒不过您的眼,薪资、职位、研究经费……写多少就准能兑现多少。况且,这些孩子眼里的光、手里的汗、嗓子眼里的哽咽,不是更骗不了人吗?”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灯光在皮埃尔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边。他望着我们的眼神,恳切像涨潮的水,漫得人心口又酸又软。这两天的画面忽然在眼前活过来:举着素笺的手在发颤,《玫瑰人生》的调子漫过紫藤架,还有海天眼角那滴洇开的泪——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真?
      我望着婉清,她眼里的水光还没褪尽,那点惊惶早被浓浓的动容取代,像被晨露浸过的荷叶,亮得能照见人影。余光里,海天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些,他望着我,长睫垂下的弧度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涩,也有被那份恳切烫出来的软。三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撞在一起,不用说话,彼此眼里的波澜都看得真切。在学界浸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合作邀约,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对方把家底摊开,把诚意熬成浓得化不开的汤,连学生们的心意都成了最沉的砝码。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这番举动,哪里是挽留,分明是捧着心在等一个回应。
      我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指腹在茶几边缘轻轻蹭着,木质的纹路硌得人心里发慌。此刻若是硬邦邦地说“不”,哪怕措辞再委婉,都像往这滚烫的心意上泼冷水。皮埃尔眼里的光,学生们举着素笺的手,卢卡斯攥出汗的掌心……这些沉甸甸的真,容不得半分轻慢。
      “皮埃尔主任,”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沙哑,指尖在杯沿转了半圈,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面,“您和学院的这份心意,重得我们仨都快接不住了。”我抬手揉了揉眉心,镜片后的目光掠过婉清紧抿的唇,又落在海天紧绷的下颌线上,喉结轻轻滚了滚,才续道,“不过……”
      “我明白,苏教授。”皮埃尔忽然抬手打断,掌心在膝头轻轻按了按,像在按捺住什么,眼底的急切悄然敛去,换上了几分体谅的温和。他缓缓直起身,椅腿在地板上蹭出轻缓的声响,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凝重。“这样重大的决定,原就不是几分钟能敲定的。”
      他拿起藤编篮的提手,指尖在柳条上轻轻拨弄着,柳条相撞发出细碎的轻响,语气里的郑重掺了些释然:“我今天来,不过是替学院把藏在心里的话全倒出来,像摊开手心的底牌,最终拿主意的,终究是你们。”他微微颔首,翡翠扳指在灯光下闪了闪,像枚沉静的印鉴。“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细商量了。只要在签证到期前给信,所有手续都还赶得及。这酒是我的一点心意,”他指尖在篮沿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和,“就算是……给你们商量时添点余韵。”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在我们脸上缓缓扫过,像用目光轻轻描摹着我们的轮廓,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无论最终怎么选,学院都会予以尊重。只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不管将来遇到什么难处,巴黎这扇门,永远为你们留着条缝。”
      门被轻轻带上,锁芯转动的轻响落定后,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的声,敲得人心头发沉。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窗棂,沙沙声里,我忽然觉得那道从巴黎到苏州的航线红弧,在地图上晃得格外厉害。
      “老头子,你说这事儿该咋办?”婉清幽幽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她往沙发里陷了陷,脊背却依旧绷着股劲没完全靠实,“我瞅着皮埃尔这老伙计的话,不像是掺了假的。你想啊,他说学生举着素笺哭的时候,眼里的光亮得跟燃着的烛苗似的,那股子热乎劲儿,倒像是把当时的场面原封不动搬了来。还有谢和耐先生要收海天当弟子那话——那老先生多少年没松口收关门弟子了?这等承诺,哪能是随口说说的?”
      我轻轻点了点头,端起桌上那杯早凉透的茶,指腹在冰滑的杯沿转了半圈,瓷面的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渗:“皮埃尔此番前来,自然有学院的盘算,但那番承诺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实诚。他们肯不计代价留咱们,根子就在我和海天这套跨文化教学研究的路数,眼下确实没第二个人能接得住。在他们眼里,咱们早不是普通讲学的学者,倒成了能让学院中文系从优秀往卓越里跳的关键一步棋。”
      “说起来,连我都没料到这次讲学会火成这样。”我望着茶几上那张世界地图,红弧旁“老婆饼”三个字被茶渍洇得毛茸茸的,嘴角不自觉地牵了牵,“那些西方学生眼里的光、嘴里的追问,还有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倒给了我们不少新启发——这才是真的教学相长啊。”
      “若不是家里出了这些糟心事,”我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那道红弧轻轻敲了敲,“真能像皮埃尔说的那样,两校搭起台子,把‘跨文化诗学’的研究做起来,无论对我与海天的学术探索,还是两校师生的长远发展,都是一次难得的跨越式机遇。”
      婉清的指尖在丝帕上猛地一顿,兰草纹样被捏得变了形。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声音像被暮色浸过的棉线,又轻又涩:“可现在明摆着,两校合作是不可能了。你们爷俩要想要这个机遇,就得……”话到嘴边忽然卡壳,她深吸一口气,嘴唇轻轻蠕动两下,才把后半句吐出来,“就得断了回燕园的念想。”
      “说实话,这机遇是真难得,待遇也是真优厚。”她抬眼望向我,眸子里浮着层挣扎的光,像被风搅乱的水面,“咱要是真答应了,你们的发展路子,尤其是海天,那要比在国内宽得多。谢和耐先生亲授,法国国家科研中心的项目……这些哪是国内能轻易碰得着的?”
      我将那杯凉透的茶往茶几深处推了推,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响,像在这沉滞的空气里敲了个顿点。指腹在膝盖上慢慢蹭着,布料的纹理硌得掌心发沉,抬眼时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海天特地带到法国的燕园春景图,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怅然:“可要是这样,咱们就得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燕园,离开传承三代的竹吟居。你……舍得?”
      话音落时,客厅里的挂钟“滴答”响了一声,把“舍得”两个字悬在半空,像片迟迟不肯落下的叶子。婉清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忽然没了声,只有肩头那几缕碎发,随着她微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更何况,”我将手从膝盖上抬起,缓缓落在茶几边缘,目光掠过婉清泛红的眼眶,最终定格在海天始终低垂的眼帘上,“咱们一家三口都是学校培养出来的。尤其是海天,那是在严主任带领下,学校中文系倾尽全力培养和护佑的好苗子。如今家里出了事儿,正是应该共度难关之际,我们却一走了之……”
      话音未落,我便住了口,怔怔灯光在海天的白衬衫上投下的昏黄的光晕,这才惊觉,自皮埃尔带上门的那一刻起,海天竟始终一言未发。他就那么沉默地陷在沙发深处,背脊微微弓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长睫垂得极低,几乎要触到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睫毛的影子在灯光里轻轻发颤,每一下都像带着千斤重的心事,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交握在膝头的双手,指节早已泛白,骨缝间沁出细密的汗,将浅色的裤料洇出几星深色的痕。
      我与婉清猛地对望一眼,她眼里的怔忡与我心中的歉疚撞了个正着。我们只顾着在“归”与“留”的天平上反复称量利弊,却忘了身旁这个年轻人心中早已翻涌的惊涛骇浪。
      我们怎能不晓得,其实这场风波里,受创最深的原是海天。梅瑾——那个唯一让他动过心思的姑娘,以那样离奇的方式凋零,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刺进他心里;严主任,那个被他视作精神灯塔的长者,那个不遗余力护佑他、教导他的恩师,为护着被牵连的师生卸甲而去,这无异于一把刀子剜在他心口上;朝思暮想的父母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期盼了两年的家庭团聚再次落空,像被生生掐断的琴弦,连余韵都带着涩;而那座让他魂牵梦绕的燕园,转眼间竟要变成困住他的樊笼……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像缠人的藤蔓,早已将他的心脏勒得紧紧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如今,“归”与“留”的两难选择,又像两把钝刀,反复拉扯着他那颗本就痛楚的心。这一切,叫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何承受?
      客厅里的静默愈发浓重,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敲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婉清的手轻轻探过去,刚搭上海天的胳膊,指尖便被那身惊人的僵硬硌得缩了回来——他浑身的筋骨像被冻住一般,连布料都透着股不容触碰的紧绷。她张了张嘴,喉间刚漾起半句劝慰,海天却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而刺耳的尖响,像骤然撕裂了这凝滞的空气。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如石,额前的碎发被急促的呼吸掀得乱晃,眼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灼:“爸,妈,我想打个电话!给严主任打!”
      他的声音里带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像是在茫茫雾里抓住了唯一的灯绳:“我必须要听听他怎么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做决定前,总得先听听家里的声音吧!”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冲向墙角的电话,白衬衫的衣角扫过茶几边缘,带得那只空茶杯轻轻晃了晃,杯沿的残茶在灯光下漾出细碎的光斑。
      “海天!”我急忙探身拽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的肌肉硬得像块冻透的铁,带着股绷到极致的僵。我抬手指向墙上的挂钟,时针早已稳稳越过数字“9”,在表盘上投下道沉沉的暗影:“你看看这钟!”声音里压着几分急,却刻意放柔了调子,“巴黎这边都过九点了,换算成北京时间,早过了后半夜三点。严主任算来今年也五十六了,”我攥着他胳膊的手轻轻晃了晃,指腹蹭过他袖口磨起的毛边,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疼惜,“摊上这档子事,本就夜夜难眠。你这时候把电话打过去——”我顿了顿,望着他眼里那簇忽明忽暗的光,终究还是松了松力道,“半夜三更的,还想不想让他安生睡会儿了?”
      挂钟的滴答声忽然变得清晰,在这静夜里敲得人心里发沉。海天僵在原地,刚要迈出的脚悬在半空,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指缝间沁出的汗珠子在灯光下闪着亮,却迟迟没再往前挪半步。
      过了好一会儿,海天悬着的脚才缓缓落回原地,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下来,像被抽去了力道的弓弦。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指节间的青白渐渐褪去,额前的碎发也随着平稳些的呼吸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攥着他胳膊的手上,喉结轻轻滚了滚,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哑:“爸,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太冲动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攥着他胳膊的手,指腹在掌心反复蹭了蹭,那股肌肉绷紧的僵硬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海天素来沉稳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般冲动失态。“你想打电话,等过了零点再打不迟。”我往沙发深处靠了靠,目光落在挂钟的分针上,看着它不紧不慢地往前挪,声音里漫开些缓和的暖意,“到那时,北京时间该是清晨六点了。按严主任的作息,天不亮就该起身了,说不定连早饭都吃过了,正坐在藤椅上翻当天的报纸呢。”
      我转头看了眼婉清,她正拿手帕轻轻按着眼角,便又转回来望向海天,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还有两个多钟头,我和你妈陪着你等。说实在的,我们也有阵子没跟他好好说说话了,正好借着这通电话,聊聊家常。”
      挂钟的滴答声像是被抻长了,在客厅里悠悠地荡。海天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又松开,眼里的燥气渐渐褪去,只剩下些微的怅然。他抬眼望向我和婉清,声音里带着点刻意放轻的恳切:“爸,妈,你们还是回卧室打个盹吧。等时间到了,我再叫你们。”
      我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目光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哪里睡得着啊。这样吧,你陪着爸,去书房把这半年的工作总结理一理。”我朝那边扬了扬下巴,“让你妈去厨房弄点夜宵,热乎的填填肚子。估摸着吃完了,时间也就差不多到了。”
      婉清闻言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鬓角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那我去煮锅阳春面,卧两个荷包蛋,暖和。”说着便转身往厨房去,拖鞋擦过地板,发出轻缓的声响。
      书房里笔尖簌簌划过纸页,台灯的暖光漫过摊开的文稿,将我和海天的影子投在书架上。窗外的夜色渐浓,挂钟的滴答声隐约传来,像在默默计数。待到婉清端着面走进来时,总结已经整理了一大半。三人围坐在书房的小几旁默默吃饭。没人多说话,只有汤匙碰着碗沿的轻响,混着挂钟的节奏慢慢流淌。放下碗筷时,挂钟突然“当当”地敲起来,十二下,不多不少。
      海天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轻轻将碗筷搁在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爸,妈,咱们走吧。”他站起身,动作算不上快,脊背却挺得笔直,方才在书房整理总结时那股专注沉静,竟丝毫未散。
      我望着他转身的背影,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这两个多钟头里,他埋首于文稿间,批注、归类、核对数据,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均匀得像钟摆,仿佛客厅里那场关乎去留的沉重谈话、那些牵扯着故人旧事的惊涛骇浪,都被他严严实实地锁在了心门之外。可只有我知道,方才他攥着笔的指节,偶尔会泛起青白——那是极致克制下,才会泄露的波澜。
      婉清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我俩随着海天走出书房。海天下楼的脚步声很轻,一级一级踩在木质楼梯上,没有半分踉跄。到了客厅,那台老式拨号电话机依然立在墙角的小几上。这半年来,我们对它早已熟稔,与学院师生、巴黎汉学家打交道都少不了它,却因国际长途的昂贵和国内电话普及率的低下,一次也没往“家里”打过。
      海天走过去,站在电话机旁,没有立刻伸手。他垂在身侧的手自然下垂,指腹却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攥住一缕看不见的张力。我和婉清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没人说话。挂钟的滴答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与他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终于,海天抬起手,指尖落在冰凉的拨号盘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个数字的位置。拨号盘被拨动时发出“咔嗒”的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分明。那串数字,他烂熟于心,可此刻,每一个“咔嗒”声里,都藏着旁人听不出的郑重——那是将翻涌的心绪死死按捺后,才挤出的平静。拨到第三个数字时,他的指尖微微一顿,指腹在拨号盘的凹槽里轻轻碾过,随即又稳稳地继续转动。直到整个号码拨完,他默默旋大了音量,将听筒轻轻侧放在机身旁,好让我俩也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听筒里先钻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像被揉皱的纸在耳边摩擦,带着跨洋的滞涩,一点点洇开在寂静的客厅里。我和婉清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凑,藤椅的藤条被压得轻轻呻吟,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全黏在那只金属听筒上。
      片刻后,一个略带着上海口音的声音从电流声里浮出来,熟悉得像竹吟居老藤椅的扶手,亲切得能焐热这满室的夜凉:“是海天吧!老苏和婉清是不是也在身边?”
      我们仨还没从这份精准的预判里缓过神,那声音又紧跟着淌出来,带着几分笃定与通透,像早把这通越洋电话的来龙去脉在心里盘桓了千百遍:“晚上接到皮埃尔的电话,我就猜你们一家三口准会打来。也晓得你们素来周到,断不会扰我清梦,定是掐着时差算准了钟点,要等我吃过早饭后才拨这个号码。所以啊,我一早起来就守在电话机旁,连那碗寡淡的面条,都是端着碗在这儿扒拉完的。”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刚经历风波的沉郁,反倒带着种惯常的坦荡,只是尾音里裹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凌晨五点就守在桌边,被晨露浸出来的那点倦意。我胸口猛地一热,那些堵在喉头的话忽然都化作了滚烫的潮,眼眶竟有些发涩。身旁的婉清早已红了眼圈,指尖死死攥着藤椅的扶手;海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腹深陷掌心。“严主任——”三个字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从我们仨口中同时挤出来,撞在一处,带着颤音,混着听筒里传来的轻浅呼吸,在巴黎浓黑的夜色里轻轻散开。
      “别再叫我严主任了。”听筒那边的声音轻轻一沉,像被晨露浸软的宣纸,带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缓缓漫过来,“皮埃尔大约都跟你们说了,我已经辞了职。你们也晓得,我这人脾气过于执拗,行政能力其实是很低的,忝为中文系五年主任,早已是勉力支撑,这次正好卸下这副担子,让更懂行的人来挑,于公于私都妥当。往后啊,我就能专心回我的现代文学里去了,不用再对着报表皱眉头,不用再为会议纪要熬半夜,每日里跟鲁迅的杂文、茅盾的小说打交道,翻检那些泛黄的期刊,琢磨字句里的春秋——这日子,倒比从前更踏实了。”
      尾音轻轻扬起来,带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快,可我分明听出,那轻快底下藏着被晨霜打过的涩,像老槐树下的石桌,看着平整,指尖抚过才觉出那些细密的裂纹。
      “严伯伯!”海天方才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像薄冰般骤然碎裂,眼里的光剧烈地晃动着,像被狂风卷着的烛苗,明明灭灭间全是按捺不住的翻涌。“您别说了,我们都知道了!”他的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哽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每个字都带着股冲破克制的急切,“您是为了护住那几个大四的学生,护住那几位年轻老师,才……”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被硬生生拽住的线。他死死咬着下唇,下颌线绷得笔直,连耳尖都涨得通红。方才在书房里批注文稿时的沉稳、拨打电话时的克制,此刻全被这声带着哭腔的“严伯伯”冲得七零八落,倒像个终于绷不住的孩子,眼底翻涌的疼惜与愤懑,几乎要漫出眼眶。
      听筒那头静了片刻,电流的沙沙声像被晨雾打湿的柳絮,在寂静里轻轻沉落。随后,一声轻叹悠悠淌过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皮埃尔这老家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话音顿了顿,电流里隐约飘来书页翻动的轻响,像是指尖正抚过某行滚烫的字句。“海天,”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剥去了所有客套,只剩下掏心的恳切,“你且站在我的位置上想想——换成是你,会怎么选?”
      听筒中的语速忽然放慢,像在掂量每粒字的分量,每个音节都浸着晨露的清寒:“是咬着牙护住那几个孩子,让他们四年寒窗不致付诸东流,能揣着毕业证堂堂正正走出燕园的门?是护住那几位年轻老师刚铺开的学术路子,不让他们刚冒头的研究火苗,被这场风雨生生浇熄?还是……”声音再次停顿片刻,电流声里仿佛能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死死攥着自己的位子,顾全那点不值钱的脸面,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浪里沉浮?”
      最后几个字落在客厅的夜色里,像枚冰棱掉进滚水里,“滋啦”一声腾起的热气裹着刺人的寒,瞬间燎得人胸口发闷。海天忽然抬手按住听筒旁的小几,指腹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用力碾着,指节处的青白像霜花似的漫开,连带着小几都微微发颤。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片颤抖的阴影,嘴唇咬得死紧,两道浓眉拧成个疙瘩,像是要把满心的滚烫都锁进骨头缝里。
      他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四周很静,很静,只能听见电流里飘来的、燕园清晨的风声。然后,他缓缓松开了眉峰和嘴唇,唇上的齿痕深得像刻上去的,喉结滚了滚,才从心底挤出声音来:“无论为学还是做人,都需要一点‘傻子精神’。”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带着股穿过岁月的沉:“不计利害,脚踏实地,坚守良知,只讲真话,吃得了苦,经得起挫折,耐得住寂寞,必要时勇于承担,甘愿付出更大的代价。”
      我和婉清浑身同时一颤。这段话,我们太熟悉了——三年前,老严便是这样一字一句说给海天听的,而后又被海天一字一句刻进了骨里。这三年来,他不知多少次提起,仿佛这句话早已化作他人生路上一盏不灭的明灯,时时照着前路。听筒那头的电流声也似泛起了微颤,像是燕园那间简朴客厅里的老者,此刻正与我们一同心潮起伏。而我们心底,更早已被这滚烫的字句搅起层层涟漪,久久难平。
      海天却似浑然不觉。说到末尾那句,他忽然顿住,肩膀轻轻晃了晃。随即,他把脸凑得离听筒更近,像是要把滚烫的心贴过去,声音里裹着未散的哽咽,却硬挺挺的再次重复着那句话:“必要时勇于承担,甘愿付出更大的代价……”话音,他又紧跟着重复,尾音发着颤,却比刚才更重:“必要时勇于承担,甘愿付出更大的代价……”他抬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那片潮湿却越擦越重。“严伯伯,这就是您教我的‘傻子精神’啊。”他望着听筒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泪在里面烧,“所以,您才把他们都护在身后,自己站在风里,挡住了所有的刀子……”
      说到这儿,他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像被雨打湿的琴弦,又涩又颤:“严伯伯,谢谢您!您在万里之外,又给我上了最疼的一课。”
      电流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混着沙沙的响,像有人在那头悄悄擦了擦眼角。客厅里的挂钟“滴答”响着,敲得人心头发酸。婉清早已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我望着海天那只按在小几上、指节依旧泛白的手,忽然觉得这漫漫长夜里,有什么比晨光更亮的东西,正从两个相隔万里的人心里,悄悄漫出来。
      “老严,”我清了清发紧的嗓子,接过话头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家里,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梅瑾那孩子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些被卷进去的学生和老师……怎么就闹到连暑假都不让出校门了?”
      “是啊!”婉清在一旁急急地接了话,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里带着点没忍住的颤,“我们还打算回国后就去苏州看海天的父母呢!去年暑假就因为学校有事没看成,今年要再不成,这一晃儿就拖两年了……”说到“两年”时,她的语气突然软下来,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带着细细的痒和疼。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像块浸了秋雨的老棉絮,沉甸甸地坠在电流里,压得空气都发闷。“就是因为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才搅出这么大的乱子,卷进来这么多人。我们身在局中,早被迷了眼;你们远在海外,怕更是雾里看花,辨不清真切。说实话,事发后那几天,理群、黛云我们几个老伙计凑在一块儿,总悄悄念叨,”老严的语气里裹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又透着层化不开的涩,“都说幸亏你们一家三口出了国,正好躲过这一劫。否则啊……”尾音在电流里悬了悬,像根被拉紧的弦,随后才轻轻落下来,带着种后怕的颤:“以海天跟梅瑾那情分,再加上他那犟脾气,必定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到时候,怕是也得被这浑水卷进去,想抽身都难啊……”
      “可是——”海天猛地直起身,按在小几上的手“啪”地攥成拳头,方才还凝着水汽的眼此刻再次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直直地对着听筒:“如果我应该发声,那我就必须站出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喉结剧烈滚动着,声音里带着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执拗:“严伯伯,您当年不也是看不得恶人当道、好人蒙冤,才挺身而出吗?为此您牺牲了八年的自由啊!即便真被卷进这浑水里,即便要跟着受牵连,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是非不分,看着梅瑾死得不明不白!”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股滚烫的气,撞在客厅的夜色里,连电流的沙沙声都被震得顿了顿。他紧攥的拳头指节发白,手背青筋隐隐跳动,方才被泪水打湿的睫毛此刻根根挺直,像蓄满了力量的剑。婉清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就被那股绷得紧紧的劲儿弹开了。我望着他紧抿的唇、挺直的脊梁,忽然觉得有什么比言语更重的东西,正从他年轻的骨头里,一寸寸往外冒。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闭嘴!”
      听筒那边的声音突然像被点燃的炮仗,“啪”地炸开,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急怒,几乎要冲破电流的束缚。
      “你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老严的声音里裹着粗重的喘息,像风箱在胸腔里剧烈拉动,“这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藏着多少只搅浑水的手?有没有人揣着别的心思,借着这事兴风作浪?他们憋着什么坏,到底想干什么……这些,你都知道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滚油锅里迸溅的火星,裹挟着燕园六月末的溽热,在客厅里撞出噼啪脆响。这是我头一回听见老严对海天动怒,还是这样雷霆万钧的火气。记忆里的老严,对旁人向来是得体的疏离。即便是钱理群那样最得力的助手,他也始终带着几分长辈的持重。可唯独对海天,那慈爱几乎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看他的眼神,总像春日暖阳抚着刚抽芽的新枝;说话时眼角的笑纹里,都漾着化不开的暖意。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把海天当成了心尖上的晚辈,恨不能替这孩子挡去前路所有的风霜。可现在,这声近乎咆哮的怒喝,竟如冰雹般劈头盖脸砸向海天。海天似乎被砸懵了,攥紧拳头的手猛地一颤,方才挺直的脊背微微晃了晃,像被骤起的怒涛拍得踉跄半步。方才亮得惊人的眼,此刻蒙上了层错愕,像被骤雨打湿的星火,忽明忽暗。身边的婉清脸色瞬间煞白,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连呼吸都似凝住了。我下意识按住海天的胳膊,隐约听见电流里还飘着老严未平的喘息,忽然就懂了——老严这怒里,哪有半分真的怨怼?分明是怕啊。怕这不知深浅的孩子一头扎进漩涡,怕他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更怕那八年的苦,再在下一代身上熬出第二遍来。
      电流里的喘息声渐渐平歇,像狂风吹过的湖面,终于漾开一圈圈渐趋柔和的涟漪。老严的声音沉了下来,方才那雷霆般的怒焰敛去,换上了副语重心长的调子,每个字都像浸过岁月的浓茶,带着沉淀后的醇厚与警醒:“海天,你的心情我懂。年轻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见了不公想往前冲,这股子血性是好的。可眼下的情形,跟我当年真不一样。当年那些事,黑是黑,白是白,在我心里亮堂得很,是非曲直一眼就能看穿。可如今这局面,像团被揉乱的丝线,里里外外缠了多少疙瘩,谁也说不清。”他顿了顿,电流里飘来纸页翻动的轻响,像是指尖正捻着某张皱巴巴的旧报纸,“你仔细琢磨琢磨:梅瑾的事再蹊跷,终究是校外发生的个案,学校顶天了也就尽个配合调查的义务。警方怎么定案,本就跟学校八竿子打不着,怎么这风波的矛头就偏偏对准了燕园?怎么就有那么多人稀里糊涂卷进来,闹得课没法上、门没法出,整整一周把校园搅成了一锅粥?这里头,必定有人揣着别的心思,借着这事煽风点火,把水越搅越浑,好让局面往不可控的方向走——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梅瑾的真相,而是借这股子乱劲,达成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目的啊。”
      海天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半寸,按在小几上的指节却依旧抵着木面,像是还在和心底的执拗较着劲。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晃动的阴影,遮住了眸底那簇惊涛骇浪。婉清悄悄伸过手,这次他没再绷紧,任由她的指尖轻轻覆在自己手背上,那点微凉的触碰,倒让他指腹的颤抖缓了些。
      “再说了,海天,你是尝过谣言滋味的,该比谁都清楚三人成虎的厉害。”老严的声音忽然放柔了些,像怕碰疼了什么,“想当年,二十三个同学联名告你舞弊,那些说辞听着多像那么回事——每科都甩开第二名二十分,别人还在咬笔头你早交了卷,考前一周天天傍晚不见人影……这些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可不都成了铁证?换个角度看,如今大家嘴里那个‘嫌疑者’,你怎么就敢断定他不是被冤枉的?那些所谓的‘疑点’,会不会是被人添油加醋、扭曲夸大了?就因为他背景不一般,咱们就能凭着猜测给他定罪吗?”
      电流里传来茶杯磕在桌面的轻响,像块石头落进静水,荡开层层郑重。“所以啊,海天,良心要守,正义要追,可千万不能让这份心成了别人手里的枪。”他的语气重了几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事情没水落石出之前,咱们不能头脑一热往前冲,更不能被情绪牵着鼻子走,到头来成了别人棋盘上被随便丢弃的棋子——那才是真的对不住梅瑾,对不住你一直坚守的正义与良心啊!”
      这番话像盆浸了凉泉的井水,缓缓浇在滚烫的心头。海天按在小几上的手慢慢松开,指节间的青白一点点褪去,只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眼里那簇燃得劈啪作响的火苗,此刻像是被笼上了层纱,焰头低了下去,却仍有细碎的火星在暗处明明灭灭,没那么烈了,反倒添了点沉下去的亮。过了片刻,他忽然抬起眼,目光似乎透过听筒,望向万里之外的燕园:“严伯伯,您一早起来就守着电话等我们,其实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吧。”他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听筒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触碰那头的心意:“如果我没猜错,就算我们今晚不打这个电话,您明儿也定会主动拨过来——您怕我揣着一肚子火气回去,怕我不明真相就一头扎进那摊浑水里,更怕我一时冲动,做了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傻事,对吗?”
      听筒那头忽然漾开一声绵长的呼吸,像是紧绷了整夜的弓弦骤然松开,连带着电流里的沙沙声都柔和了几分。那股如释重负的松弛感,竟顺着细细的电话线漫过来,像晨雾里悄然舒展的柳叶,让客厅里凝滞的空气都跟着轻了些——仿佛能看见他此刻正微微向后靠在藤椅上,指尖松开了攥皱的报纸。
      “海天啊,”老严的声音里浮起笑意,带着被猜透心思的坦然,“你这孩子,还真如理群说的那样,世上的事就没有你看不透的。刚才不过是不明就里,一时血气上头罢了。我早知道,只需稍加点拨,你自会想通透。”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欣慰像温水漫过青石,“行了,有你这句话,我这颗悬了半夜的心,可算踏踏实实落回肚子里了。”
      话音刚落,他便将话头转向我,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老苏,昨天皮埃尔那番话的意思,我也猜透了八九分。你们这半年在巴黎掀的响动,家里早有耳闻——好家伙,连《通报》都上了两回,这阵仗可是真不小。”
      “说实话,跨文化研究这条路子,太合你们爷俩的性子。尤其是海天,简直是吃这碗饭的天选之才。”电流里飘来茶杯轻碰的脆响,像是在为这话敲个明证,“如今有这样的机遇摆在眼前,真是天赐良机。若不是家里出了这档子事,你们本可以两头兼顾,把这条刚趟开的路子走得更宽,也能给咱们系里带来更多生气。可惜啊……”
      一声轻叹漫过来,带着化不开的怅然,像被秋雨打湿的书卷。“老苏,海天,我只能实说——你们若回来,定会和大家一样,至少半年内,不会有任何学术交流的机会。”他的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像在掌心掂过,“不过我总觉得,这样的特殊境况总会过去,正常的学术交流迟早会重焕生机。只是……这样的机遇,未必会再等你们了。”
      “所以,你们不管选哪条路,家里都能理解。毕竟,这么好的机会,实在是可遇不可求。”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像被晨露打湿的棉絮,“只是家里……是真舍不得你们走啊。而且总担心,旁人看见你们离开,尤其是那些还在外头的老师学生,会不会也……”
      话到此处,忽然被一声长长久久的叹息截断。那叹息顺着电流淌过来,沉沉的,像坠了铅,把后半句没说出口的担忧——那些关于人心浮动、关于队伍离散的隐忧,全浸在了这声叹息里。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敲得人心头发沉,连窗外的夜色,都仿佛跟着重了几分。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敲得人心头发沉。婉清悄悄别过脸,指尖在藤椅扶手上反复摩挲,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潮意。海天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喉结滚了滚,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望着听筒,长睫在灯光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我望着墙上那幅燕园春景图,忽然觉得那朱漆大门后的一草一木,都浸着让人牵挂的重量。
      那声叹息在电流里悬了片刻,像片被风托着的云,终究还是轻轻散了。老严的声音重新拾起重物落地般的沉稳,像是从方才的怅然里抽出身来,转向了更实际的牵绊:“行了,不说这些远的了。”他清了清嗓子,背景里隐约传来起身时藤椅轻响的闷声,“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往五院走一趟。昨天学校刚把辞职报告批下来,新主任还没定,系里这摊子事,我还得接着盯几天。按说该是副主任费振刚接班,可他在东京大学的讲学还有半年才结束,这节骨眼上,总得有人在家坐镇。”他的语气里带了点事务性的干练,像是在清点桌上的文件,“况且这特殊时候,谁愿接这烫手山芋?我正琢磨着去劝劝孙玉石,他人品正,能力也压得住场,这时候怕是只有他能服众。”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的稳妥,像是怕我们悬心:“你们也知道,玉石一直看重海天,真要是他接了这担子,定会像我从前那样,全心全意护着海天——这点,你们尽管放心。”
      电流里飘来门轴转动的轻响,像是他正走到门口换鞋。“你们那边该过零点了吧?”他的声音里裹着点催促的暖意,“都早点歇着。海天,替我多照看你爸妈,俩人都年过半百了,可不能因为这阵子思虑重,熬出什么闪失来。行了,这国际长途不便宜,别在这儿耗着了,我先挂了,替你们省点钱。”
      话音刚落,听筒里便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片落叶轻轻落在地上。电流的沙沙声骤然中断,客厅里只剩下挂钟依旧不知疲倦地滴答着,敲碎了满室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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