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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番外:苏文(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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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所料,次日的晨雾还未褪尽,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的石板路上,细碎的私语已随着潮湿的空气弥漫开来。关于海天在故国早有心心相印之人的传闻,像被风卷着的梧桐絮,趁着夜色钻进了每间教室的窗缝,待到天明时,早已在学生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清晨八点,海天一如往常走进那间由钟楼储物间改造的教室。座上依旧满员,只是前排的画架已被男生们默契地占据——上周还抢着要借海天那支狼毫笔的姑娘们,此刻都悄无声息地缩在角落的画架后。那个曾戴着绣着“章”字腕带的半马冠军,正把腕带往帆布包里塞,拉链卡到一半却停住了,指尖反复摩挲着布料上凸起的一笔一画,末了还是狠下心拽出来扔进废纸篓。腕带落下的地方,恰是一团被揉皱的速写:纸上是海天的侧影,铅笔勾勒的睫毛还翘着,带着未散的雀跃,此刻却被腕带压得低低的。
我扫了眼教室,没见那顶扎眼的红色贝雷帽。“她请了假,把名额让给了一个男生。”亚瑟悄悄走到我身边,像是早猜到我在找什么,“听说昨夜发了高烧,迷迷糊糊时总念‘半阙相思’,清醒了却半句不提,只对着天花板掉眼泪……”他忽然顿住,碧如未名湖湖水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疼惜。
海天却像没有察觉到这周遭的暗涌,依旧平静地讲他的课。讲到“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的色彩对比时,他随手画的江水试笔作刚放下,就被前排男生一把抢了去。“这次总算轮着我们了!”男生举着画纸扬声炫耀,后排的姑娘们望着那幅画,眼神里缠满了复杂的丝线,却没一个人伸手。
自由创作时,几个女生围着一个脸上带雀斑的姑娘,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嘴里却飘出细碎的法语。我断断续续辨出“竹吟居”三个字,像珠子似的滚落在画室的空气里。忽然,雀斑姑娘的眼眶红了,低声说出口的那句话被泪水泡得发颤。周围的人刚要开口安慰,瞥见海天走过来,瞬间都闭了嘴,笔尖在纸上戳出急促的点,再没了往日借着请教往前凑的热闹,反倒下意识地往画架后缩了缩,仿佛怕被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
“她们说,海天那位灵魂伴侣会用竹叶写诗。”卢卡斯不知何时立在我身侧,声音里裹着叹息,“连竹吟居的匾额,都是两人联手题的。那个红眼眶的姑娘,是皮埃尔太太的外孙女——她说上周还给海天带了外婆做的可丽饼,可人家根本没接……”他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画架,“在巴黎体面人家的规矩里,盯着名花有主的人打转,可比考试作弊还丢人。”
下午,三百人的阶梯教室依旧水泄不通。后排学生踮脚记录的身影叠成长长的剪影,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般密密匝匝。艾丽莎终究还是来了,却没再抢占前三排的“黄金位置”,只缩在后排角落,贝雷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下颌泛着病态的潮红。那双曾盛满星光的蓝眼睛死死钉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深深的刻痕,仿佛要将心事一并凿进纸里。整堂课,她始终低垂着头,没像从前那样像只机敏的知更鸟般第一个接住我抛出的问题。
当我与学生的汉语沟通卡壳时,海天照例从角落走出,手里捏着块刚买的可丽饼,不知用法语讲了句什么俏皮话化解了僵局,引得满堂轻笑。艾丽莎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可那笑意还没攀到眼底,一滴泪已“啪”地砸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团蓝雾,像把塞纳河的晨雾揉进了纸页。不远处的婉清轻轻“啧”了一声,眼尾的细纹里淌出点藏不住的心疼,指尖无意识绞着披肩的流苏。
下课铃响时,我们三口人刚走到走廊,就见几个金发姑娘聚在雕花栏杆旁,说话声压得像怕惊飞檐下的鸽子。看到我们走近,那个总扎双马尾的姑娘突然红着脸跑过来,往海天手里塞了个牛皮纸信封,转身就跑,发梢扫过铁艺栏杆时,带起一阵混着铃兰香的风。
海天扬着信封正要去追,几张速写已从封口滑落。婉清弯腰拾起,指尖拂过画纸时顿了顿——上面全是海天授课的模样:有他弯腰调试投影仪时绷紧的后颈线条,有他握狼毫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最后一张是他站在窗前的背影,窗外塞纳河的冷光正漫过他肩头。画纸背面用生涩的中文写着一行小字:“谢谢章先生的课,很精彩。”笔触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的体面,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连感叹号都写得小心翼翼。
婉清用指甲在画纸边缘轻轻敲了敲,眼里漾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这些姑娘还算知趣。也难怪,这学院出去的学生,将来半数要进使团、混沙龙,谁不懂‘体面’二字是立身的根本?”她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墙上公告栏里的《学生行为准则》,“你瞧这第三条:‘尊重他人情感边界,是社交礼仪的基石。’上周卢卡斯太太还说,去年有个姑娘追已婚参赞追得疯魔,结果被家族从社交名单上划了去,连祖母的葬礼都没资格参加——在巴黎,丢了体面,可比丢了学位严重多了。”
她把速写仔细折好塞进海的天口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轻快起来:“行了,儿子,这下你大可安心了。法国姑娘再热情,也掂得清‘名花有主’四个字的分量。真要闹到被沙龙圈排挤,那可比挂科丢人百倍,她们才不会犯这种傻。”
说话间,走廊尽头传来姑娘们收拢笔记本的窸窣声,夹杂着几句自嘲的法语轻笑。有人把钢笔帽扣得“咔嗒”响,有人将厚重的诗集往臂弯里紧了紧,浅金色的发梢随着转身的动作轻晃,带起一阵混着墨水与香水的气息。那些曾围着海天追问的身影,此刻正三三两两地散开,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敲出疏朗的节奏,倒比上课时的抢答声更显从容。
婉清望着那片晃动的金发,忽然叹了口气:“其实这样也好,把心思收回来,反倒能真学点东西。”阳光穿过彩绘玻璃窗,在她鬓角的银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把未说出口的叹息,轻轻落在了塞纳河的风里。
夜幕刚漫过钟楼的尖顶,亚瑟就踩着薄雪闯进了门,皮靴上的冰碴子在暖烘烘的玄关融成细小的水痕。他一把攥住海天正往壁炉里添柴的手臂,羊毛手套蹭过毛衣的袖口,带起一阵室外的寒气:“快说!你那个用竹叶写‘半阙相思’的意中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眼睛瞪得溜圆,鼻尖还沾着点未干的雪沫,“又是‘世交’又是‘门当户对’,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在北大待了那么久,怎么半点儿风声都没听过?”
海天反手将铁钳搁在炉边,火星子“噼啪”溅在青砖上。他没说话,只从书桌抽屉里抽出楚江吟那封信,信封边缘还留着婉清折过的浅痕。亚瑟一把抢过去,指腹飞快地捻开封口,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扫过纸面,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读到“竹吟居的月光”那行时,他忽然“嘶”地抽了口冷气,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纸角被攥出几道深折。
“我的老天爷!”他突然将信纸往膝盖上一拍,笑声震得壁炉里的火星子又跳了跳,“闹了半天,你们一家子是借着这封信,给巴黎的太太小姐们摆了道迷魂阵啊!”他指尖点着信里“续未竟月色”那行字,眉梢都飞了起来,“昨天我妈回来一学这出戏,把我和我爸听得直愣神。她说佩罗太太跟别人讲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活像在说什么世纪秘闻——谁能想到是楚江吟这小子的手笔?”
他忽然敛了笑,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抚平,语气里多了点叹息:“幸亏我妈当时藏了个心眼儿,听出不对味儿也没说什么。不过说真的,这招是真管用,现在全院都知道你有个‘心尖上的人’,姑娘们就算心里有念想,也碍着体面不肯往前凑了。”
壁炉里的木柴“咔嚓”裂了道缝,亚瑟往火里添了块松节,火光映得他眼底泛着点不忍:“就是苦了艾丽莎。听说昨儿在校园那棵老梧桐树下哭了快俩钟头,围巾浸得能拧出水,回家就烧到快四十度。她姑姑说,夜里迷迷糊糊还在念‘竹吟居的月光’。今儿烧刚退,脸白得像宣纸,偏要撑着来听苏老师的课,坐在后排连腰杆都挺不直,活像株被冻蔫了的薰衣草。”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她说不能让人看笑话,可那支钢笔在笔记本上戳得那么重,谁看不出来她心里堵得慌?说实话,瞅着她那样儿,我这心里都有点发沉。”
婉清正用夹子往亚瑟碗里添桂花汤圆,闻言“噗嗤”一声笑了,热气从瓷碗里漫上来,模糊了她鬓角的银发:“我说亚瑟,你这小子不会是心疼人家姑娘,想把我们这点‘小伎俩’全抖搂出去吧?”她故意把“抖搂”两个字说得轻快,眼尾的细纹却带着几分审视,手里的夹子在碗沿轻轻敲了敲,“可别胳膊肘往外拐,忘了自己是哪头的。”
亚瑟脸一红,连忙摆手,汤匙在碗里搅出一圈圈甜腻的涟漪:“师母您这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可能?”他梗着脖子,语气却软了下来,“我就是觉得……艾丽莎是真挺好的。”
他转头看向海天,壁炉的火光在他碧色的眼眸里跳得热烈:“她性子直率,心里想什么从不含糊,可待人又真性情,上次学院募捐给非洲儿童买书,她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奖学金全都悄悄捐了,连个名字都没留,还不让我声张。而且她跟我一样,迷中国文学迷得厉害,连《文心雕龙》都啃了半本,我翻译你那本《海天寄语》时,碰到‘意境’和‘风骨’的译法拿不准,总找她讨论——她能从波德莱尔的象征主义扯到李商隐的无题诗,那股钻劲儿,跟你沉下心研究阮籍时一模一样。”他偷偷瞟了眼婉清,见她没动怒,又往海天跟前凑了凑,特意压低了声音:“海天,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可……这么个姑娘,真不再多看看?”
说完这句话,亚瑟又怯生生瞟了眼婉清,捏着汤匙的手指紧了紧,像是等着挨训。谁料我们仨的心思早被他话里另一茬意思勾走了。婉清嘴里的汤圆还没咽下去,猛地把汤匙往碗沿一磕,发出“叮”的脆响。她往前探着身子,眼里的惊讶混着急切,像忽然发现了藏在书页里的宝贝:“啥?亚瑟,你说啥?”她声音都拔高了些,指尖在桌布上快速点着,“皮埃尔那老伙计念叨的、说要出版的那本法译本《海天寄语》,敢情是你翻译的?”
“是啊!”我忍不住插话,手里的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瓷面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那天首堂课,皮埃尔在讲台上介绍海天时,确实提过《海天寄语》将有法译本面世。当时我还琢磨呢,没听说这书要在法国出版啊。”壁炉里的木柴“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得我眉峰微微扬起:“原想课后问问他,可一散课就被围上来的学生缠得脱不开身,一来二去就把这茬忘了。这阵子又是年节又是开课,杂事纷沓,竟一直没机会问起。”我看向亚瑟,眼里的笑意混着些感慨,“倒没想到,这译本竟出自你手。”
亚瑟挠了挠脑袋,脸颊泛起浅红,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其实就是回国后闲着没事,试着翻译了几篇。谁成想有回我爸的老朋友来家里做客,一眼就瞧上了这稿子。他是家外文出版社的编辑,当即就拉着我商量出版的事,还催着问能不能联系上原作者。我把你们要来巴黎讲学的消息一说,他兴奋得直打响指,千叮咛万嘱咐,说等你们到了,务必让我引荐引荐,好当面谈谈出版合同的事。”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碗边缘:“那天皮埃尔主任也在场,估摸着事情差不多能成,所以首堂课介绍海天的时候就顺嘴提了一句。也是知道你们初来乍到事情多,怕添乱,就一直没敢说。今天来一是想把这事儿跟你们说清楚,二也是想让师母和海天瞧瞧,我这翻译得还中不中意。要是你们觉得行,我这就跟出版社的编辑联系,约个时间见面细谈。”
说着,他解开帆布背包的搭扣,从里面掏出个牛皮纸包着的厚本子,外面还裹着层防潮的油纸。解开绳子时,纸页翻动的簌簌声在暖融融的屋里格外清晰。他把厚厚的一叠翻译稿轻轻放在胡桃木茶几上,纸页边缘泛着点卷翘,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婉清和海天几乎同时伸出手,指尖碰到纸页的瞬间都顿了顿,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随即两人默契地各抱起一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连壁炉里木柴爆开的火星都没分去半分注意力。
婉清捧着稿子的手微微发颤,指腹轻轻抚过那些法语字母,仿佛在触摸某种温热的质地。她先是快速地扫过几页,眉头随着阅读慢慢舒展,眼角的细纹里渐渐漾开笑意,嘴里还不住地小声念叨:“这译笔……看着就舒服。”读到兴头上,她甚至用指尖点着纸页,低声将法语译句念了出来,语调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海天看得更慢些,他逐字逐句地对照着记忆里的原文,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掂量词语的分量。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才抬起头,眼底闪着亮堂的光,看向亚瑟的目光里满是认可:“亚瑟,你这翻译确实下了苦功。”
他拿起最上面那篇小品文,语气里添了几分赞叹,“尤其是这些小品文,你把那种‘一针见血’的犀利感抓得极准。比如那篇论‘伪精致’的,原文里‘涂着金粉的泥胎’,你没直译成‘涂金的陶土’,反倒译作‘裹着金箔的圣心大教堂碎石’——把巴黎人天天路过的教堂碎石当喻体,他们一准能领会那种‘看着光鲜,底子还是块破石头’的意思。金箔的亮和碎石的糙,这对比感比直译要狠多了,就像他们说‘凡尔赛宫的镀金栏杆挡不住墙根的霉斑’,一下子就把那层虚伪的壳扒下来了。”
婉清这时也放下手里的稿子,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股掩饰不住的欢喜:“海天说得在理!我刚看那几篇抒情散文,眼泪都快下来了。”她指着其中一页,眼眶微微发红,“那篇写竹吟居春雪的,你把‘雪落竹梢的簌簌声,像揉碎的月光在说话’译作‘La neige murmure aux pointes des bambous, comme les chuchotements de la lune brisée’——你看这‘murmure’(低语)用得多妙!”她指尖点着法语词尾的颤音符号,眼里闪着光:“法国人说恋人私语是‘murmure’,说溪流过石也是‘murmure’,你把雪落竹梢的声气译成这个词,既带着他们熟悉的温柔劲儿,又用‘la lune brisée’(破碎的月光)接上东方的诗意。就像他们常说的‘巴黎的雨是天空的soupir(叹息)’,你这译法,是让竹吟居的雪,说着法语的情话呢!”
亚瑟碧绿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像被壁炉的火光点燃的琉璃:“这么说,我的翻译还拿得出手?
海天抬手将滑落的稿纸拢了拢,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敲,嘴角噙着抹温和的笑意:“能被出版社编辑一眼看中的,当然拿得出手。”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亚瑟的胳膊,力道带着几分肯定,“不过有几处地方还是值得商榷的,回头我和你一起逐字打磨,争取做到尽善尽美。”
听着婉清和海天你一言我一语地肯定亚瑟的译稿,我胸中那股畅快劲儿像被炉火烘得发烫的酒,丝丝缕缕往上涌。掌心中瓷壁上的缠枝莲纹仿佛都活了过来,在暖光里舒展着花瓣。我忍不住朗声笑起来,笑声撞在窗棂上又弹回来,混着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格外热闹。抬手捋了捋衣襟,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译稿,又落在亚瑟亮闪闪的碧眼和海天专注的侧脸上,语气里满是感慨:“还真别说,海天这种文风——小品文像快刀斩乱麻,抒情散文又似春雨润无声,刚柔相济的性子,还真得亚瑟这样既啃得动《文心雕龙》,又嚼得透波德莱尔,更摸得准海天脾性的人来译。”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混着屋里的汤圆甜气漫过舌尖:“前几日收到国内来信,说丸山先生的日译本也动手了。海天啊,”我看向儿子,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你的文字就要乘着不同的语言翅膀,往世界各地飞了。”
婉清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拍了拍海天的胳膊,声音里带着股藏不住的骄傲:“那是咱儿子有本事,笔杆子硬,写出来的东西能勾住人。”说着又转向亚瑟,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点,语气里满是热络:“更难得是交了个有本事的朋友!这就叫强强联手,咱家海天的文字,就得这样的译者来托着。”
听了我们的话,海天耳尖微微泛起红,他低头用指腹蹭了蹭译稿边缘的褶皱,避开我们的目光去看壁炉里跳动的火苗。亚瑟倒比他直白些,碧色的眼眸里却也闪过几分局促,手不自觉地抓了抓后脑勺的卷发:“其实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爷爷和老爸也帮了不少忙。”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语气里添了些真诚,“对了,还有艾丽莎,师母刚才夸奖的那句‘雪落竹梢的簌簌声,像揉碎的月光在说话’,就是她帮我琢磨的译法。”
说到这儿,他再次偷偷瞟了眼海天和婉清,又飞快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说真的,海天,我知道你一心想找灵魂契合的伴侣,可这就像鞋子一样,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适不适合你?”话音刚落,他就像怕说错话似的,抓起桌上的汤圆碗猛喝了一大口,热汤烫得他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出声。
果然,婉清的脸“唰”地沉了下来,捏着披肩流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海天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带着凉意,动作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宣纸上稳稳落下一笔中锋。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亚瑟,壁炉的火光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明暗,嘴角噙着的笑意淡了些,添了几分沉静的锋芒。
“你在鞋店挑鞋时,总不能把货架上所有鞋子都试个遍吧?”他声音不高,却像磨过的砚台般温润有力,“每双鞋都有最合脚的尺码,不是看着美观大方就非要试一试,有些鞋子不必上脚,只看鞋型、摸质地,就知道是否适合自己。硬要试穿不合脚的,不仅自己硌得慌,也辜负了真正等你的那双;万一莽撞些把鞋撑坏了,更是糟践了本可体面存在的物件。”
他指尖在译稿边缘轻轻一顿,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风扫过竹吟居的石阶:“你也听说过,我在北大时如何拒绝那些女孩子。很多时候我明知那些礼貌却直白的话、得体而干脆的举动会让她们难过,但我始终选择把信号给得明明白白,不是狠心,而是让她们意识到,”说到这儿,他深深看了亚瑟一眼,目光里裹着抹意味深长的笑,像水墨画里恰到好处的留白,“有些光本就不属于自己,与其盯着别人的灯盏灼伤眼睛,不如及时转身,才能撞见真正为自己亮着的那一盏。”
听着海天这番话,我胸中那股畅快劲儿里又添了层熨帖的暖意。儿子这份分寸感,比他笔下的文字更见风骨。婉清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了下来,捏着披肩的手指缓缓舒展,方才沉下去的脸色慢慢回暖,眼尾的细纹里淌出点释然的笑意。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嘴角动了动,那神情分明是在说“:这小子,随他爹!”
亚瑟怔在原地,碧色的眼眸里光影流转,像是在反复咀嚼海天的话。他垂眸看着膝头的译稿,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上画着圈。壁炉里的火星“噼啪”爆开时,他才猛地抬起头,眼底浮起层恍然大悟的亮:“就像我和安娜……”他声音顿了顿,带着点自嘲的轻笑,“我不也曾经为一双看着迷人却根本不合脚的鞋子昏了头?”他看向海天,目光里多了层敬佩:“你说得对,这种拒绝看似直接,实则是最干净的体面。好在那些姑娘们已经知难而退了,我担保不出三天,学院里这些风声就会散得干干净净。至于她……”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又亮起来,“艾丽莎那姑娘,看着热烈其实心里透亮,就像塞纳河的水,看着湍急,底下的石头却看得清清楚楚。她总会自己想明白的。”说着,他把碗里最后一颗汤圆舀起来,热气模糊了他的睫毛,“咱们还是赶紧商量译稿的事吧,争取早日让《海天寄语》在巴黎的书店上架。”
亚瑟的话果然成了准数。这场关于海天的风波,像滴入塞纳河的墨,初时在水面漾开浓淡不一的涟漪,转瞬间便被流水涤荡得无影无踪。恰在我陪海天与出版社逐条敲定合约、签下名字的那天午后,校园里的空气已悄悄换了质地——喧闹依旧,只是那喧闹里,少了些旁逸斜出的枝蔓。
周二上午的钟楼教室,八十二人的名额仍像往日般抢手。消防通道里支着学生自带来的马扎,窗台上也坐满了人,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水雾,又被指尖轻轻抹去。但再没人借着请教绕到讲台边,姑娘们望着海天运笔的手,目光干净得像落在宣纸上的第一滴墨,再无往日那些藏着热意的闪躲。
下午我的大课更是如此。三百人的阶梯教室坐得密不透风,海天坐在角落整理助教笔记,偶尔起身帮我分发拓片。经过姑娘们身边时,她们会仰起脸说声“谢谢章先生”,语调里的礼貌分毫不差,再没人故意放慢收拾东西的动作,等着和他“顺路”走出教室。我与学生卡壳在“风骨”二字时,海天笑着用塞纳河的晨雾作比,姑娘们举着手追问“那‘风骨’该像圣母院的石雕吗”,问题直白又热烈,再没掺半分多余的试探。
周三晚上的书法社最见分晓。长桌两旁坐得满满当当,松烟墨的香气漫过每个人的指尖。艾丽莎坐在靠窗的位置,贝雷帽檐压得很低,正对着“永”字的捺脚反复练习,宣纸上映出的墨痕越来越稳,再没有往日的急躁。海天走过去轻叩她的手腕:“腕力再沉些,像撑船人稳住篙。”她抬头时,蓝眼睛里只有请教的专注,轻声问:“这样是不是更接近您说的‘如锥画沙’?”距离得体,呼吸平和,连鬓角的碎发都没像从前那样,借着低头的动作扫过他的袖口。
一周下来,校园里的热闹依旧。周二上午的画材室,玛丽女士照样抱怨“章先生的课耗颜料比画展还厉害”;周三下午的走廊,总有人捧着我的讲义追上来问问题,顺便打听海天下周要讲的《辋川集》;书法社的报名处,申请表还是堆得像小山,只是备注栏里多了不少“想精进隶书”“希望了解篆刻”的字样,再没有谁写“对东方文化感兴趣”这样模糊的话。
篮球场看台上的助威声歇了,晨跑路线上的“偶遇”断了,塞纳河畔写生时,自行车铃铛声也变得疏朗。那些曾绕着他打转的目光,如今都落在了宣纸的纹理里、颜料的调和中、诗句的平仄间,像被寒雾洗过的月光,清透得只剩下对东方美学本身的向往。
“爸,”一次晚饭后,我们坐在客厅品茶,海天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开口,“现在书法社的墨香,倒比从前纯多了。”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肩头微耸的线条:“是啊,纯粹的东西,总比掺杂了别的心思更长久。”
“可我还真挺怀念那声‘章老师’的。”海天执杯的手指顿了顿,茶盏在茶几上轻轻磕出细响,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以前知道自己以后总会走上讲台,就常幻想着学生叫我‘章老师’的模样。哪想到法国姑娘们这声称呼里,竟裹着些别的心思,听着总像掺了糖的茶,甜得发腻。”
“等你读完研,真正站在国内的讲台上当我的助教,有的是机会听。”我执起茶壶,往他空了的杯子里续上热水,水流冲击茶叶的声响里,带着点笃定的温和,“咱们国内孩子喊‘老师’,那声气里全是敬重,可比法国人纯粹多了。”
海天忽然笑了,眼底漾开释然的光:“也是,总不能让这声称呼,先沾了别的味道。”
我轻轻舒了口气,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还好还好,那些曾追着他身影的目光,终究都落在了各自该在的地方。
从此,我们一家三口在巴黎的生活重归平静,我和海天的教学工作也稳步推进。三百人的大课堂上,我们的配合依旧默契得如同琴瑟和鸣。那些金发碧眼的西方学生,对中国山水诗歌的意境美学理解得愈发深透——从“空山新雨后”的清寂里读出禅意,从“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磅礴中触摸豪情,字句间的东方哲思渐渐在他们心中扎根。皮埃尔主任和卢卡斯依然每堂课都坐在后排全程聆听,中文系的同事们,甚至巴黎本地的汉学家们,也常来课堂旁听,课后总会围拢过来,捧着我的《盛唐山水诗的意境解码》追问细节,话题总绕不开“如何让两种文明在碰撞中彼此滋养”。
这种探索,在海天那间由仓房改造的“艺术工坊”里展现得更为鲜活。斑驳的石灰墙下,来观摩的汉学家们总会彼此交换眼神,镜片后闪烁着“原来还能这样解读”的惊叹。他们从不会因他是北大中文系大三学生而轻慢,反而常捧着他发表在《Comparative Literature》上的论文,与他探讨“用印象派笔触诠释王维诗境”的可能性。这种跨越学术与实践的对话,像温润的墨汁渗入宣纸,让我和海天都在其中汲取着养分。
看到大家如此热情,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中文系索性以我们的教学实践为核心,举办了为期一周的“汉韵西融”学术研讨会。消息一出,不仅巴黎和法国各地的汉学家纷至沓来,连欧洲各国的研究者也不远千里赶来。我和海天在会上的发言,被他细心译成英、法、西班牙三种文字,手稿在学者们手中传阅时,铅笔标注的痕迹密密麻麻,像在纸上织就了一张跨文化的网。研讨会期间,学者们特意观摩了我的大课与海天的工坊。他们对我们将抽象诗学转化为可感知实践的教学能力大加称赞,尤其对海天的才华赞叹不已——他总能精准捕捉到东西方思维的榫卯之处,让晦涩的东方美学在西方语境中落地生根,仿佛脑子里装着一座打通东西方的桥梁。更可贵的是,他从不在课堂上炫技,总在我讲解的间隙恰到好处地递上“翻译”,像给晦涩的诗行配上生动的插画,这种兼具学术深度与教学智慧的从容,让不少资深学者都感慨:“这哪里是大三学生,分明是天生的文化摆渡人。”
谢和耐先生全程参与了会议,白发在聚光灯下泛着银光。他在闭幕发言中特别提到:“来自北大的苏文教授和章海天先生,用扎实的学养做船,以灵动的创见为桨,让中国古典文学在塞纳河畔靠了岸。他们证明,文化对话从不是单向的航行,而是两艘船在相遇时,彼此照亮了航道。”会后,这场研讨会的核心成果还被谢和耐先生亲自整理,刊登在权威的《通报》上。文中有这样一段话,被汉学界反复引用:“苏文教授与章海天先生的教学实践,为汉学研究推开了一扇新窗——当‘风骨’能借塞纳河的晨雾具象,当‘意境’可凭油画的色彩落地,两种文明便在这一刻,完成了真正的拥抱。”
当塞纳河的垂柳蘸着春水画出第一笔新绿,使馆文化沙龙的鎏金请柬已递到巴黎汉学圈的案头。这场以“汉韵西融”为主题的聚会,从一开始就带着学术沙龙的郑重——雕花拱窗下,长桌铺着墨色丝绒,砚台与古籍并置。我与海天分坐主位两侧,更像一场双声部的合奏。我先以“诗画同源”为引,从谢灵运“池塘生春草”的“生”字说起,剖析中国诗人如何以文字“绘声绘色”:“这个‘生’字,藏着草芽顶破泥土的脆响,带着晨露滚落的清凉,比任何画笔都更能唤醒春日的生机。”说着翻开随身携带的《六朝诗学的时空建构》,指着其中对“意象流动性”的批注,“就像贵国莫奈画睡莲,从不追求凝固的形态,中国诗歌的意境,原也是流动的光影。”
话音刚落,海天已铺开宣纸。他没有直接落笔,而是取过我刚提到的“春草”意象,先以淡墨勾勒出几茎细草,转而用油画刀蘸取鹅黄颜料,在草叶间点染出跳跃的光斑。“苏教授说的‘流动’,在画里是这样的,”他轻声解释,手腕一转,竟用草叶的墨线顺势画出半轮明月,“正如王维‘明月松间照’,月光穿过松针的缝隙,落在草叶上的样子,墨色的浓淡就是光影的呼吸。”
谢和耐先生凑近细看,指尖轻点纸面:“苏教授讲透了‘意’,章先生画活了‘境’。这一讲一画,恰如古籍与插画的相映,让抽象的理论有了具象的依托。”
整场沙龙,我与海天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呼应。我解析“风骨”时,他便写下“壁立千仞”四字,笔锋的刚劲与我口中“松柏之质”相互印证;他用中西颜料混合作画时,我便补充“墨分五色”与西方色彩理论的共通,无宾主之分,只有学术与实践的自然相生。散场时,谢和耐先生握着我的手感慨:“这样的对话,才是文化交融应有的模样。”
而半月后的第二场沙龙,移师玛莱区市民文化中心时,画风已全然不同。海报上“跟着唐诗逛巴黎”的标题旁,画着个举着毛笔的卡通少年,底下标注着“全程法语讲解”。我笑着对海天说:“这下该你独当一面了。”
他果然没让人失望。面对满场带着面包香的主妇、背着画板的学生,甚至推着婴儿车的老人,他先用法语念了句“床前明月光”,然后往画布上抹了层朦胧的钴蓝:“李白看到的月光,像不像你们清晨推开窗看到的蒙马特高地的雾?”人群里立刻响起会意的轻笑。
他边画边译,把“明月松间照”译成“La lune chante dans les pins”(月光在松间歌唱),特意加重“ chante”(歌唱)一词,再用细笔在松针间点出跳跃的银线:“这就是月光的歌声。”有个穿围裙的太太举手:“那‘清泉石上流’呢?”他便调了点翠绿,让颜料顺着画布边缘缓缓流淌,“就像你们家水龙头没关紧时,水滴在瓷砖上跳舞的声音。”
整场沙龙,海天始终用最生活化的比喻拆解唐诗。讲“红豆生南国”时,他掏出几颗鲜红的相思豆,分给前排的孩子;说“春风又绿江南岸”时,便往颜料里掺了点巴黎樱花的粉,笑着说“王安石的春风吹到这里,也会染上你们的花香”。散场时,孩子们举着他写的法语译句卡片,主妇们围着那张摊在石桌上的画作低声讨论,连文化中心的管理员都追上来:“下周还来吗?我女儿说要学写‘月’字。”
后来我听说,那场沙龙后,巴黎的面包店开始在黑板上写“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地铁站的涂鸦里混进了“大漠孤烟直”的字样。海天回来说起时,眼里闪着光:“原来让唐诗走进菜市场,比在学术报告厅里讲更动人。”我望着他被颜料染花的帆布罩衫,忽然明白,文化传播本就该有两张面孔——一张对着典籍里的星辰,一张向着人间烟火里的眼睛。
学术研讨会与文化沙龙的间隙,我们如约赴了谢和耐先生的邀约,就儒教传统展开深入探讨。第一次会面的地点,是法兰西学院汉学研究所他的办公室。研究所坐落在雷慕瓦主教街五十二号,楼前一方小巧的庭院里,几株修剪整齐的冬青围着块青石板地,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倒比街头的喧闹多了几分静气。
谢和耐先生的办公室在三楼。推门时,正见他伏案翻着一本线装书,听见动静便转过身来,年近七旬的老人,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像个藏了满肚子故事的孩童,热情地招手让我们坐。“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他开口时,汉语说得字正腔圆,只是尾音带着点法语的轻扬,“知道你们忙,特意选了沙龙间歇,总算能安安静静聊会儿。”
落座前,他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坦诚道:“耳朵有些不中用了,重听得厉害。”他笑了笑,眼里没半分窘迫,“汉语、英语我都还能应付,只是听不清时,恐怕得劳烦你们用法语再说一遍。”
于是我们的谈话,便在汉、英、法三种语言里交替流转。我和海天说汉语或英语时,总不自觉地提高音量,放慢语速,身子也往前倾着,一来二去竟真成了“促膝长谈”的模样。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老先生摊开的文稿上投下长条的光影,偶尔他蹙眉没听清,海天便立刻接过话头,先把我的意思译成法语讲给他听,待他开口回应,又转译成汉语递到我耳旁,像座灵活的语言桥梁,让那些关于儒教的深邃讨论,始终流畅地铺展下去。我们从《论语》里“仁”的多重释义,谈到宋明理学对“理”与“气”的辨析,又延伸至儒教伦理对中国社会结构的塑造——小到家庭的“孝悌”之道,大到传统政治中的“为政以德”,话题像藤蔓般缠绕生长,却始终牢牢扎根在“儒教与中国社会”的主干上。谢和耐先生听得专注,指尖常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偶尔插话时,总能精准点出中西语境中对“礼”的理解差异:“你们说的‘礼’,既有仪轨的外壳,更有伦理的内核,这和欧洲中世纪的宗教礼仪,形似而神异啊。”
交谈间,他忽然看向海天,眼神里带着惊讶:“章先生对儒教典籍的熟稔,对‘内圣外王’的解读,简直像专门研究这领域的学者。”他顿了顿,追问,“这般功底,想必是得名师指点?”
我忍不住笑了,接过话头:“不瞒先生说,我们家和北大哲学系的汤一介先生是世交。这孩子就爱往汤伯伯家跑,缠着讨教哲学问题,尤其对玄学和儒学钻得深。汤先生也是打心眼儿里疼他,教起来比带博士生还用心,总说‘这样肯钻又通透的孩子,不学哲学可惜了’。”
谢和耐先生恍然大悟,指尖在《四书章句集注》的封面上轻轻一点:“难怪!先前听章先生提过,自己师从乐黛云教授,在比较文学领域打下了坚实基础。如今看来,这对学界夫妇,是把看家本领都倾囊相授给章先生了。”
夕阳渐渐爬上窗台,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老先生书架上那排烫金的汉学著作上。谢和耐先生却意犹未尽,合上文稿时说:“今天聊得太畅快,只是时间不早了。章先生若是方便,改日可否来我家坐坐?有些关于王阳明‘致良知’的想法,想单独和你细聊。”
海天当即应下。接下来的几日,他果然独自去了谢和耐先生家两次。我从不过问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只看海天每次回来,眼底都亮着种说不出的光彩,像是有什么思想的火花在心里燃得正旺,连走路都带着股轻快的劲头。后来皮埃尔悄悄告诉我,谢和耐先生给他打了通电话,语气里满是赞叹:“那个年轻人,了不起!”
皮埃尔说这话时,手里正转着支银质钢笔,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学起谢和耐先生的语气,那带着法语腔的赞叹,听着格外真切:“苏教授,您是没听见老先生说这话的语气,从他嘴里说出‘了不起’,比让巴黎圣母院的钟声错半拍都难。他说:‘章海天这年轻人,哪里是在跨界,分明是在不同的学问天地间架起了桥梁’。”
“老先生还掰着手指跟我数呢,”皮埃尔往前探了探身,指尖在桌上点着数,“单说他本专业,中文系的古代文学能讲透王维诗里的禅意,现代文学能拎出鲁迅杂文的锋芒,外国文学里连波德莱尔的《恶之花》都能跟《楚辞》的瑰丽对上榫;谈文艺理论,既能用巴赫金的‘狂欢化’解读《红楼梦》的市井戏,又能用刘勰的‘隐秀’说评印象派的光影——这就已经跨了多少界?”
“更惊人的是旁逸斜出的那些,”皮埃尔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惊叹,“我们聊到儒教对家族制度的影响,他能从《礼记》的丧服制度,扯到宋代的宗族祠堂演变,这已经涉及到历史学范畴了;说到‘仁’的现代转化,他能接上哈贝马斯的交往理论,这是哲学与社会学;谈及宗教与伦理的分野,他对佛教禅宗的‘不立文字’与儒教的‘祭如在’的辨析,连宗教学的教授听了都得点头——这些哪是一个中文系学生该有的涉猎?这不是天才,是把学问熬成了骨血,又让骨血开出了跨域的花!我以前说他把上千本典籍弄懂吃透,现在看来倒还是小瞧他了。现在的年轻人,能在一个领域钻深就不易,他偏能在这么多天地里都扎下根,还能让根须在地下悄悄连起来——这样的通透,是老天爷赏饭吃啊!’苏教授,不瞒您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听筒里传出的拍桌子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皮埃尔学着谢和耐先生的模样,轻轻拍了拍桌面,“老先生还说:‘这样拥有绝世才华的年轻人,就该把他……’”他突然住了口,碧色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两圈,像是被自己漏出的话头烫到似的,猛地抓起桌上的咖啡杯往嘴边送,却忘了杯底早已空了,只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空气顿了顿,壁炉里的木柴恰好“噼啪”爆了个火星,把他耳尖的红晕照得愈发分明。他放下空杯时,指节都在发紧,扯出个略显僵硬的笑:“咳,老先生的意思是……该把他的研究好好推一推,让更多欧洲学者瞧见这般才华。”
我望着他躲闪的目光,心里明镜似的。巴黎的阳光正斜斜落在他摊开的译稿上,那些法语字母在光影里微微发颤,倒像替他藏不住的心思在轻轻发抖。我没接话,只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让茶香漫过舌尖时,才慢悠悠地说:“海天的根,终究是在北大的竹吟居啊。”
皮埃尔的肩膀明显松了松,连忙点头附和:“是是是,苏教授说得是。老先生也是这个意思,说这般人才,该让世界都瞧见,倒不必拘在哪处。”他说着,飞快地翻起译稿,纸页翻动的声响里,藏着点掩饰不住的局促,像是怕我再追问下去似的。我没再追问,只礼貌地起身告辞,心中却泛起一丝淡淡的隐忧。
当我和海天忙着与巴黎汉学家们探讨学术时,婉清也在这座城市把家庭主妇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她和卢卡斯太太很快成了手帕交,不仅手把手教对方做清蒸鱼、红烧肉这些地道中国菜,也跟着学了不少法式厨艺。厨房里那些国内少见的厨具——比如能精准控温的电烤箱,烤起可丽饼时上下火分得匀匀的;带旋转烤架的卧式烤箱,烤整鸡时能让表皮均匀地烤出焦糖色;还有铜制的炖锅,导热快得很,熬起奶油酱汁时火候一点不耽误;切面包专用的锯齿刀,锋利得能切出薄如纸的面包片;以及做马卡龙必备的铜制打蛋盆,据说能让蛋白霜打发得更稳定——她没几天就摸得门儿清。如今她不仅能烤出外皮焦香、内里柔糯的可丽饼,焗出蒜香与黄油味交融的勃艮第蜗牛,煎的牛排更是火候刚好,外皮带着焦香的韧劲,一刀切下去能渗出粉红的肉汁,连向来对牛排极度抗拒的我都吃得心满意足。更妙的是她改良的法式菜肴:在奶油蘑菇汤里加了点中式高汤提鲜,给油封鸭腿配了酸甜的梅子酱解腻,连最简单的蔬菜沙拉,都按我们的口味调淡了橄榄油的用量。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吃焗蜗牛的情景。我夹起一只裹着黄油蒜末的蜗牛,先用叉子轻轻挑出螺肉,眉头还习惯性地蹙着,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里的抗拒慢慢化了。“真的,要不是出自你的手,就这个东西,我死活也不敢往嘴里放。”我咂咂嘴,又叉起一只,“这黄油香里掺了点姜末?倒把那股子腥气压得正好。”
“妈,您就该去十三区开个餐馆!”海天捧着一碗她新做的法式洋葱汤,边喝边竖大拇指,“就这手艺,中国人吃着合胃口,法国人得说‘Magnifique’(太棒了)!”
婉清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眼里透着藏不住的得意:“就你嘴甜,我呀,伺候好你们父子俩就够了。”厨房里飘来黄油与酱油混合的香气,倒比任何语言都更像个家。
当春日的阳光淌过老宅后院的雕花铁栏,小花园立刻变得生机盎然。老杜蒙总念叨的那几株玉兰已攒出饱满的花苞,青褐色的花萼裹着白玉般的花瓣,像被晨露浸过的宣纸卷,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香。墙角的蔷薇抽了新枝,嫩红的芽尖顶着绒毛,顺着爬满青苔的石墙往上探,仿佛要把去年深秋留下的枯藤都染绿。中央的喷泉也醒了,铜制的天使雕像捧着水壶,水流“叮咚”落进池子里,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钻,池底的鹅卵石被洗得清清爽爽,偶尔有麻雀落下来啄水,扑棱棱惊起一圈圈涟漪。
婉清看着这满园的生机,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自打天气转暖,她就多了桩上心的活计——每日清晨都要拎着小水壶在园子里转,给玉兰松松土,替蔷薇掐掉枯枝。她把在竹吟居侍弄花草的法子搬过来,又总拉着卢卡斯太太问“这肥该不该施”,追着佩罗太太讨教“那虫该怎么除”,没过多久,园子里的花草竟都比往年旺实了几分。玉兰的花苞胀得快要裂开,蔷薇的新枝上甚至缀了几个米粒大的花骨朵,连喷泉边的青苔都长得毛茸茸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这天午后,婉清又蹲在墙根给新栽的薄荷浇水,我和海天正在书房核对明天的讲义,突然听见花园里传来她的喊声,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雀跃:“老头子,海天,快来看,这是不是咱们国内的荠菜?”
听见这声喊,海天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和他对望一眼,立刻放下书卷,一前一后奔进了花园。我顺着婉清指的方向一看,墙根下果然铺着一大片——贴地的叶片呈锯齿状,嫩叶透着点紫红,茎秆上沾着细细的绒毛,风一吹,叶片就轻轻晃,像一群挤在墙角的绿精灵。
海天蹲下身,只瞥了一眼就笑出了声,语气笃定得很:“妈,您怎么连它都不认识了?这可不就是荠菜吗?”他用指尖拨了拨叶片,眼里闪着怀念的光,“这菜在我们江南常见得很,不仅菜市场到处都是,郊外的田埂上也是大片大片的,就连平江路老宅的墙缝里、护城河边的石阶旁,都随处可见。我打小跟着母亲挖,绝对不会认错。”
婉清却还是有点不放心,她伸手掐了片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给你包了多少回荠菜馅饺子了,你老妈我还能不认识荠菜?可是这东西长在法国,万一……咱也不知道法国长不长荠菜啊。”
听她这么一说,海天脸上的笃定也淡了些,多了几分踌躇。他小心地拔起一棵极似荠菜的植物,捏着茎秆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我瞧着没有一点区别,就是咱国内的荠菜,连叶片背面的绒毛、根须的土腥味都一样。”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我们,“要不……我去问问街坊邻居,或者到图书馆查查资料?”
“拉倒吧!”婉清劈手把那棵“荠菜”夺过来,“我在巴黎菜市场转了多少回,从来没见有卖这东西的,估计他们也不认识,都当野草扔了。到图书馆查资料也是白扯,那就是大海捞针。就算找到了,也没人告诉你这是不是中国的荠菜,八成连‘可食用’都不会写出来。”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本来想用它包顿荠菜馅饺子解解馋,可……唉,毕竟是入口的东西,还真不敢贸然动手。”
大概是“荠菜馅饺子”这几个字勾动了馋虫,海天的喉结动了动,眼神里透着点不甘。他把那棵草又拿起来仔细端详,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妙招:“妈,咱不妨试一试!荠菜最吃油了,咱往馅里多倒点油,它要是‘刷’地一下都给‘吃’进去,那就是荠菜没跑了。”
婉清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她撸起袖子,拍了拍海天的胳膊:“好,咱就豁出糟蹋几斤肉和油,也不能错过这美味!儿子,麻溜儿帮妈摘菜!”她转头瞥见我还站在原地,眼睛一瞪,“你也别愣着了,赶紧跟我们娘俩一起干活。别到时候啥忙都帮不上,一会儿吃得比谁都香。”
我顿时有点委屈,摊了摊手:“怎么又成了我的不是了?一会儿能不能吃还不一定呢……”话还没说完,就瞥见娘俩正一起瞪着我,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少废话”。我赶紧识趣地闭了嘴,蹲下身乖乖加入了拔菜的队伍,心里却暗自嘀咕:等会儿要是真能吃,非得多吃两个不可。
记忆里荠菜饺子那股混着猪油香的鲜气像根无形的线,牵着我们手不停歇。婉清揉面的力道带着股子狠劲,面团在案板上“砰砰”作响,不一会儿就变得光润筋道,用湿布一盖,鼓鼓囊囊透着股待发的劲儿。海天那边更利落,荠菜摘洗得干干净净,沸水焯过挤掉水分,和着剁得细碎的五花肉末在盆里翻搅,葱姜末撒进去的瞬间,香味就先勾得人咽口水。
“看我的!”海天抱着厨房那桶新开封的橄榄油,胳膊一扬就往盆里倒。金黄的油液“哗啦”一声冲进菜馅,奇迹似的,刚还泛着青绿的荠菜末像是活了过来,“刷”地一下就把油吸了进去,连盆底都没剩下多少。他又续了小半桶,眼看着油星子又一点点渗进菜里,盆里的馅料渐渐变得油亮润泽,那股子荠菜特有的清苦气混着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成了!”婉清猛地一拍大腿,围裙带子都震得晃了晃,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是荠菜没跑了!这吃油的架势,跟西直门菜市场买到的一模一样!”她撸起袖子往面板前一站,指节在光溜溜的面团上敲了敲,“来,老头子,海天,咱们大干一场!今儿个让你们尝尝鲜,一会儿准保个个吃得肚皮溜圆,连打饱嗝都带着春味儿!”
我刚把蒸锅坐上,就被她塞过来一根擀面杖。面团在她手里转得飞快,眨眼间就变成一张张圆薄的面皮,海天填馅的手也不含糊,每个饺子都捏得肚大腰圆,花边捏得整整齐齐。蒸汽慢慢腾起来,厨房里弥漫着荠菜的清鲜、肉馅的醇厚,还有面团发酵的微甜,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玉兰香,倒比任何时候都像个热热闹闹的春天。
不一会,蒸锅“噗噗”地喷着白汽,刚捡出来的饺子在青瓷盘里滚了滚,油亮的褶边还泛着热气。我正伸手去够隔热垫,就见海天一反常态,像阵风似的窜到桌边,指尖在盘子上虚虚点了两下,不等婉清喊“烫”,已经捏起个饺子往嘴里塞。
“嘶——”他猛地吸了口凉气,腮帮子鼓鼓的,舌头在嘴里飞快地打转,嘴角却咧得老大,一边呲溜呲溜地吸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爸!妈!你们就敞开肚皮放心吃吧!就这鲜亮的味道,清清爽爽的,这要不是荠菜,我把‘章’字倒着写!”他边说边直拍胸口,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烫得直跺脚也舍不得把嘴里的饺子吐出来。
婉清手里的醋瓶“当啷”落在桌上,她蓦地咬住嘴唇,指节攥得发白,眼里像落了两滴春雨,飞快掠过一抹疼惜,又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焐得发颤。我的心也猛地一揪,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那股子滋味,又酸又软,像老坛里浸了多年的梅,一开口就能渗出汁来。恍惚间,眼前的蒸汽竟和三年前那场漫天风雨重叠。如今他站在巴黎的厨房里,烫得龇牙咧嘴,高大的身影依然像株挺拔的竹,眼里的执拗亦和当年为我挡雨时一模一样。遇到危险,他依然习惯的把我们挡在身后——哪怕只是潜在的危险,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海天见我们都沉默不语,似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像被泼了点凉水,渐渐淡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指腹蹭过浓密的黑发,带着点刻意的不自然,耳朵尖却悄悄漫上一层红。“我……就是太馋了,”他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急于撇清的慌张,尾音都发飘,“实在没忍住,就……就先尝了口。”话说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也躲闪着往灶台上瞟,仿佛那口锅能替他遮掩些什么似的。
婉清忽然走过去,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却轻得像拂过花瓣:“你这哪里是太馋了,分明就是怕这东西真……”她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再转过来时,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嗔怪,“傻孩子,下次不许这样了!你要是有个好歹,让我和你爸可怎么……”话说到一半,就被她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夹起个饺子放进他的碗里,一如第一次他来竹吟居吃饺子那样,“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走上前,没说话,只伸手替他把碗往跟前挪了挪。指尖碰到他手背时,才发觉他方才被烫到的地方还泛着红。“对,听你妈的,慢点吃,”我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发紧,“锅里还多着呢,不差这一口。”
说着,我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放进自己碗里。蒸汽模糊了眼镜片,也模糊了眼前的景象——恍惚间,这巴黎老宅的厨房,竟和竹吟居的灶台重叠在了一起。原来有些牵挂,从遇见的那天起,就早已在心里生了根,无关血缘,只关情分。
从那一天起,我们一家三口像揣着个甜蜜的秘密,总在课余饭后四处寻觅荠菜的踪迹。说来也奇,在北京城里几乎要费尽心机才能寻见的荠菜,在巴黎竟像是藏不住的春信,随处可见。单是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里,教学楼后墙的砖缝里、宿舍楼前的草坪边缘、教师住宅区的篱笆下,就被我们找到了好几丛,绿油油的叶片贴着地面,像是特意为我们藏下的惊喜。
于是,我们的餐桌上便常飘着荠菜馅饺子的香气。婉清的手艺越发娴熟,有时调馅时加把虾皮提鲜,有时拌点香菇增香,蒸出来的饺子个个饱满,咬开时油汁顺着嘴角淌,清鲜里裹着醇厚,总让我和海天吃得鼻尖冒汗。她还总多包些,分门别类装在餐盒里,给卢卡斯一家送一盒,往佩罗太太手里塞一份,连皮埃尔夫妇都收到热气腾腾的一大盘。周末去郊外看老杜蒙时,也不忘拎上一兜冻在冰箱里的,说是“让杜蒙叔叔尝尝咱中国的春味儿”。这些高鼻子的法国人,尝第一口时多半带着迟疑,可饺子刚咽下去,眼睛就亮了。亚瑟嘴里嚼着饺子,含糊地嚷着“还要”;佩罗太太用叉子叉着饺子,连说“不可思议”;皮埃尔举着酒杯,说这鲜味比勃艮第蜗牛还让人上头。他们纷纷围着婉清打听,这美味的绿色蔬菜是从哪家市场淘来的。
“哪里是买来的哟!”婉清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扬着手里的空篮子晃了晃,“是从宿舍楼的墙根下挖来的,遍地都是呢!”
这话一出,高鼻子们个个都惊得张大了嘴,一双碧眼瞪得溜圆,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老杜蒙立刻盘算起怎么把它们移栽到自己的农场里,佩罗太太后来逢人就说:“中国人太敢吃了!连墙角的杂草都挖来吃,偏偏还这般美味,真是魔法!”最较真的要数卢卡斯。他听了婉清的话,第二天就掐了棵荠菜揣在口袋里,直奔法国国家图书馆。三天后,他抱着一摞厚厚的参考书敲响了我们家的门,鼻梁上的眼镜滑到鼻尖,神情却格外郑重。“苏教授,林女士,”他把书往桌上一摊,指着其中一页的植物图谱,“这东西的法国名字叫‘bourse-à-pasteur’,属于十字花科,你们看,这里记载着它的学名和生长习性……”他还特意翻到另一页,指着一行小字说,“有意思的是,有一种化妆品里就含有它的提取物,没想到还能入菜。”
等卢卡斯带着他的参考书告辞后,婉清和海天对着“bourse-à-pasteur”这个词面面相觑。客厅里静了片刻,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噼啪”一声。
“bourse-à-pasteur……”婉清咂摸了半天,忽然抬手拍了下大腿,“这……居然能组合成‘荠菜’?法国人可真会玩儿!管它叫啥呢,反正咱知道,这东西包饺子最香!”她说着,转头冲海天笑,“儿子,明儿咱再去挖点?”
海天正对着卢卡斯留下的那本植物图谱出神,闻言抬眼笑起来:“妈,您这是挖上瘾了?行,明天咱听完第八大学的‘存在主义专题研讨’就去,争取让卢卡斯先生再研究研究,这‘bourse-à-pasteur’除了包饺子,还能做啥好吃的。”
婉清闻言猛地一拍脑门,懊恼地直跺脚:“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呢?亚瑟还说陪咱们一块儿去呢,回头得赶紧和他敲定时间。”她转过身望着我,眼里闪着恳切的光:“老头子,你跟我们一块儿去不?听说这次研讨是让-弗朗索瓦·利奥塔主持的,他可是研究后现代主义的大家,尤其对‘崇高’与东方美学的关联有独到见解。如今还能听他亲自主持研讨,这种机会打着灯笼都难找,去听听呗?”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划着圈:“机会再难得也是用法语授课,讲解再精彩我也是半句听不懂。”我抬眼瞧了瞧婉清和海天,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你们娘俩要是忙着给我当翻译,这课还怎么听?怕是光顾着在我耳边‘同声传译’,自己倒落了个囫囵吞枣。我看啊,我还是自己去国家图书馆待着舒坦,正好借这机会啃啃那些蒙尘的线装书,也算没辜负这趟巴黎之行。”
婉清刚要开口说什么,海天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冲她使了个眼色,转头冲我笑:“爸说得在理,图书馆里那些孤本确实难得。再说了,我和妈听完回来,捡最精彩的给您‘复盘’,保准比现场听还清楚——就当给您做个‘精华版笔记’。”
婉清这才作罢,只是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你呀,就是不肯动窝。罢了罢了,你去啃你的老古董,我和海天去听我们的课,各得其所。”话虽如此,她转身往厨房去时,脚步却轻快了些,想来是松了口气——不用分心照顾我这个“法语盲”,她倒能听得更专心。
暮色漫进厨房时,婉清正把新挖的荠菜择进竹篮。篮沿沾着的泥土混着草叶香,落在地砖上洇出浅痕,像谁在巴黎的暮色里,悄悄画了半截竹吟居的苗圃。海天翻着研讨会的讲义,钢笔在页边批注的字迹,混着窗外玉兰花瓣飘落的影子,在纸上轻轻摇晃。我往壁炉添了块松柴,火星子窜起来的瞬间,仿佛把北京的春,也卷进了这异国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