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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番外:苏文(34) ...

  •   的确,在巴黎的日子里,往各大高校的课堂里“钻”,成了婉清和海天母子俩最上心的乐事。婉清在北大西语系教了二十多年书,骨子里就爱琢磨西方的文学、历史与哲学,这些恰好与海天的兴趣撞了个满怀。于是一得闲,娘俩便捧着亚瑟特意整理的课表,结伴往巴黎的学府里跑——索邦大学的现代文学精读课上,他们追着让-伊夫·塔迪埃教授听普鲁斯特小说《追忆似水年华》的形式和技巧;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存在主义专题课上,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被他们翻得书角卷了边;连法兰西学院里,保罗·利科讲授诠释学的阶梯教室,也总能见着他俩的身影。偶尔还会绕去巴黎政治学院,听那里的教授剖析跨文化对话中的权力博弈,回来的路上,娘俩还能就福柯的“知识型”争得面红耳赤,末了又相视而笑。
      听课的规矩,娘俩从一开始就定好了:海天得像在北大时那样,稳稳当当坐在第一排,支棱着耳朵紧盯讲台,笔在笔记本上沙沙游走;婉清则在后排找个不起眼的角落静坐着,手里转着笔听,目光却总像系了根线似的,不由自主飘向前排——看儿子何时蹙眉琢磨教授的提问,何时侧身与邻座学生低声交换看法,又何时举手发言,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应答时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子。回家后,她总会眉飞色舞地絮叨儿子在课堂上的精彩表现。
      有天夜里,我俩躺在床上,我正被睡意缠得眼皮发沉,她忽然像被什么激灵醒了,支着肘凑过来,鬓角的碎发扫过我的脸颊,声音压得很低,却裹着藏不住的雀跃:“老头子,你是没瞧见!咱这儿子,在课堂上的表现,一点不输那些科班出身的!教授随口提一句拉伯雷的《巨人传》,他能顺嘴接上里头‘畅饮知识’的典故,还能拐到《庄子》的‘吾生也有涯’上,把中西求知欲说得透亮;讨论海德格尔的‘此在’时,他用法语说得条理分明,末了还补一句‘这像极了中国老祖宗说的“当下即是”’,周围学生听得眼睛都直了;上次在巴黎高师的‘符号学与诗学’课上,他居然指出了教授引用罗兰·巴特理论时的一处细微疏漏,连那以严谨著称的老教授都愣了愣,随即抚着胡子笑,夸他‘有穿透文本的锐度’呢!”
      她越说越兴奋,手不自觉地在被面上轻轻拍着,像是在重现当时的场景,尾音都带着点发颤的激动:“现在好几所学校的教授都记着他了!前阵子在巴黎第一大学历史学院的课堂上,主讲教授还特意问他‘是不是准备申请本校的博士’,那眼神,跟咱北大当年那些老夫子盯着咱儿子的模样一个样,恨不能立马拉到自己门下。我瞅着啊,再让他这么听下去,怕是巴黎的学界也要像你们中文系当年似的,为抢他打破脑袋咯!”
      我被她这番话勾得睡意全消,猛地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也顾不上拉。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居然瞧见玻璃窗上自己眼里亮得发烫的光。我拍着大腿直乐,声音压不住地往上窜:“岂止如此!你当他只钻在文学历史哲学里?前些天我瞅见他揣着本莫奈的画册往美术学院跑,回来跟我讲印象派的光影怎么跟王维的‘诗中有画’对上了榫;昨儿又揣着乐谱去了音乐学院,说要琢磨德彪西的《月光》里藏着多少‘空里流霜不觉飞’的意境!”
      我越说越激动,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在屋里踱着步子,指尖在空中比划着:“还有那些画廊的展览、塞纳河畔的文学沙龙、卢浮宫里的专题讲座……哪回少了他?这小子的脑子,就像块永远吸不饱水的海绵,见着点知识的甘露就往前凑,恨不得把整个巴黎的学问都嚼碎了咽进肚里去!”
      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钟楼的剪影,我忽然转过身,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我看这半年,他那国际视野、跨学科的融通能力,早就不是‘拓宽’二字能形容的——简直是脱胎换骨!”我往床边一坐,拍了拍婉清的手,眼里的光更亮了,“等回了北大,中文系里莫说本科生,就是硕士博士,不管是搞古代文学的、现当代的,还是比较文学的,甚至文艺理论的,怕是没一个能跟他站在一个台面上论学问!这小子,怕是要把整个中文系的学术格局都往前推一把呢!”
      婉清原本支着肘听得起劲,闻言忽然敛了笑意,指尖在被面上轻轻抠着细密的纹路。月光顺着窗棂淌进来,刚好落在她微蹙的眉峰上,映得那点担忧格外清晰。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那……是不是嫉妒他的人就更多了?原来还仅限于本科生,现在我估计连硕士博士生,外加上那些助教讲师,都得心里不平衡。也就是你们这些看着他成长的老家伙们能护着他一把了。咱还别说,在国外不管怎么着,还真没有谁嫉妒咱儿子。这要是回到国内,看到海天又精进一大块,这些人不得……”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冰窟窿里的石子,瞬间坠到了底。北大校园里那些细碎的流言蜚语,如同初春未融的残雪,冷不丁就漫上心头,还有那两场风波里,一张张或隐晦或直白的面孔,此刻全在眼前翻腾起来,搅得人胸口发闷。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开腔,声音里带着点被戳中心事的沙哑:“在这里没人嫉妒他,不是外国人素质有多高,”我往窗外瞥了眼,月光正淌过对面屋顶的瓦片,“是因为他们知道海天半年后就要回国了,他和这儿的人不沾半点利益边儿。你试试,要是海天真留在这里扎根,那些明枪暗箭,怕是一点不会比国内少。”
      我伸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过话说回来,海天也不能因为怕人嫉妒就停下脚吧?”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这性子,在国内国外都够收敛的了,可那身本事就像块藏不住的钻石,再怎么低调,光也得从缝里往外冒,想遮都遮不住。”
      婉清的指尖轻轻搭上我的手背,带着点微凉的温度。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目光往墙上那张海天与北大老教授们的合影瞟去,嘴角慢慢牵起点笑意:“好在他将来指定留在北大,守在我身边做学问。我和那些看着他成长的老家伙们,怎么也能护着他十来年。其实他长得快是好事,”我想起钱理群夫妇在严主任家里说的话,语气渐渐轻快起来,“就像他们说的,等他长成参天大树,底下那些嫉妒的杂草,还能碍着什么事?你看现在系里那些本科生,先前想动点小心思的,如今见着海天的学问,怕是连搅事的底气都没了,心思早转到正经功课上了。”我屈起手指在被面上敲了敲,眼里泛起笃定的光:“照他这势头,四十岁前评上正教授肯定没问题。到那时候,他在学界的根扎得深了,旁人再想动什么念头,怕是连撼动他半分都难喽!”
      婉清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拂过我的颈窝,带着点温热的轻颤。她慢慢扶着我的胳膊,和我一起躺回枕头上,指尖在被沿捻了捻:“你说得也对,咱海天凭啥因为他们说三道四就得畏首畏尾?”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浅影,语气里那点犹豫渐渐散了,“真要是被嫉妒绊住脚,那才是白瞎了这身本事。”
      说着她往我怀里缩了缩,手顺势搭在我腰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睡衣上的布纹,指尖那点凉意里还裹着没褪尽的担忧:“我也想过,真要是在学术上出点什么岔子,咱海天就往文学创作的道路上发展。反正他也一直认为这才是他的正路。”
      她忽然轻笑一声,声音软了些:“你没看他隔三差五就跟亚瑟往外面跑?在巴黎,他也有自己的社交——拉丁区的咖啡馆里跟诗人聊到后半夜,玛莱区的爵士舞会上跟着节奏晃到天明,还有那些露天电影展、街头艺术市集,甚至上周还去了场古董书拍卖会……这哪是玩啊,”她往我耳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当妈的骄傲,“这都是体验生活呢!你瞧先前他那本《海天寄语》,里面多少句子不就是从生活的烟火气里熬出来的?真要写起小说来,这些日子的见闻,怕是够他写半部巴黎故事了。”
      我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背,指尖触到她肩颈微微绷紧的线条,心里那点沉郁忽然散了。“你这话说得在理。文学这东西,本就藏在烟火里。”我把婉清往怀里又揽紧了一些,脑海中浮现出海天笔记本里那些潦草的字迹——咖啡馆的糖罐、舞会上的裙裾、古董书页间的干花,全被他用铅笔勾得活灵活现,“真要走创作的路,他这些日子攒下的素材,怕是比图书馆的藏书还实在。”
      婉清的呼吸渐渐匀了,手在我腰上松快了些。我掖了掖被角,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语气里带着点哄劝的温柔:“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亚瑟说要带咱们去蒙马特高地看日出呢,可别误了时辰。”
      的确如婉清所言,自从海天成功摆脱开金发姑娘们的追逐后,亚瑟便成了他在巴黎最合拍的向导,一有空就拉着他往城里的各个角落钻。“不是我说,你和师母的法语,就跟我爸的汉语似的,”他拍着海天的肩膀,顺手从书架上抽下本波德莱尔的诗集翻了两页,半开玩笑地说,“都是纯粹的学院派,流畅优雅,就是少了点烟火气。你得在巴黎的各种场合多转转,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这法语才能真正落地生根。你看师母,天天扎在菜市场、咖啡馆,跟邻里的太太们聊得火热,那法语都接了多少地气?可别总让人觉得你说话跟个学究似的嚼文嚼字。”
      这话让海天着实动了心。他沉吟片刻,还是认真地提了个条件:“亚瑟,你知道我的底线,那些不太适合的场所……”
      “我的老天爷!”话没说完,亚瑟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摆手,“那些乌七八糟的地方我自己都绕着走,哪敢带你去?真要是出点什么岔子,师母不得把我的骨头都嚼碎了?放心,带你去的都是正经去处!”
      于是,在亚瑟的引领下,海天开始真正深入巴黎的大街小巷。我们偶尔撞见,会看见他们在玛莱区的老面包店外排队,听穿围裙的老板娘用带着方言腔的法语抱怨面粉涨价;或是蹲在塞纳河岸边的旧书摊前,和摊主讨价还价一本泛黄的诗集,指尖划过书页间夹带的干枯玫瑰。还会在周末的露天市集里,看卖奶酪的大叔用夸张的手势比划着“这是诺曼底最好的卡门贝尔”,周围的主妇们笑着用肘部撞他,用法语喊“别吹牛了,上周的羊奶酪都酸了”。婉清总笑着拽我往街角躲,“别打扰孩子们长见识”,眼里却藏不住欣慰。
      最难忘是那个为中东难民募捐的周末。我和婉清去拉丁区友丰书店买宣纸,远远就听见熟悉的吉他声,混着断断续续的中文吟唱。挤过攒动的人群一看,海天正坐在折叠凳上,指尖在那把马丁D-28上灵活跳跃,亚瑟举着铁皮募捐箱在旁边吆喝。婉清的脸“唰”地沉了下来,攥着我的胳膊就往前冲,声音压得发紧:“咱儿子怎么能在街头干这个?这不是流浪汉才干的营生吗?快跟我去把他拉回来!”
      我赶紧死死拽住她,往旁边的石柱后躲了躲,低声劝:“你小声点!这是募捐,又不是真讨生活,也算体验人间百态了。你瞧他那投入的样子,别扫了兴。”
      婉清梗着脖子瞪我,可目光落到海天身上时,气性渐渐泄了。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身上,琴箱的震颤混着路人投来的硬币叮当声,竟有种奇妙的和谐。有个戴红围巾的老太太听完,颤巍巍地塞给他一块手工巧克力,用法语说“你的音乐里有故乡的味道”;穿校服的小姑娘们凑在一起,举着傻瓜相机拍照,时不时爆发出清脆的笑;连卖花摊的姑娘都跑过来,往他琴盒里插了支新鲜的雏菊。海天始终低着头,指尖在琴弦上翻飞,偶尔抬眼冲投币的人笑一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我们站在石柱后听了很久。看他接过卖花姑娘递来的雏菊时,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看他帮流浪汉把皱巴巴的纸币抚平,放进募捐箱;看他被一群孩子围着唱法语儿歌,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全是坦荡。直到日头偏西,婉清才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别让他看见”,脚步却磨磨蹭蹭的,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海天还坐在那里,吉他声顺着风飘过来,像在哼一首没写完的诗。
      那天傍晚海天回来时,指尖还泛着琴弦磨出的红痕,募捐箱里的硬币沉甸甸的。他往沙发上一坐,拿起婉清递来的凉茶猛灌了两口,才笑着说:“爸,妈,你们都不知道,有个卖花姑娘非要用雏菊换我弹《茉莉花》,说要把这旋律记在心里,回头唱给住院的弟弟听。还有个流浪汉,掏出皱巴巴的纸币塞进箱子,说‘这旋律让我想起家乡的河’。”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打着节拍,忽然感慨道,“以前总觉得‘共情’是个学问词,今天才明白,原来陌生人之间的心意,真能靠一段旋律串起来。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机会讲的故事,都藏在投币的声响里了。”
      婉清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故意板着脸:“手都磨红了还乐,明天胳膊该酸了。”可筷子刚放下,又起身去翻药箱,“我记得有盒护手霜,法国牌子的,据说修复伤口管用……”
      我望着儿子被夕阳染得发亮的侧脸,忽然觉得,巴黎的风不仅吹开了他的视野,更吹软了他骨子里的书卷气,这或许比任何学术成就,都更让人踏实。
      当然,在巴黎的日子里,我们一家三口总少不了共同的活动。清晨,在海天晨跑后,我们依然喜欢在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的校园里散步。春日的晨光透过悬铃木新抽的嫩叶,在石板路上筛下斑驳的碎金,风里飘着喷薄的花香——大概是墙角那丛野蔷薇趁夜开得正酣,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妆匣。教学楼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新叶是透亮的嫩绿,与砖缝里钻出的蒲公英相映成趣。偶尔有穿风衣的学生抱着书走过,鞋底敲着地面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惊飞了停在雕塑肩头的灰雀,却惊不散空气中浮动的慵懒与生机。我们踩着落英慢慢走,看阳光爬上孔子像的衣角,看海天伸手去够低垂的花枝,带起一串细碎的露珠。
      傍晚,我们骑上自行车追逐塞纳河畔的落日。金红的光淌在河面上,把粼粼水波染成流动的琥珀,岸边梧桐叶被镀上金边,风过时簌簌作响,像在低声絮语。空气里飘着各家咖啡馆的香气——深烘咖啡豆的焦香混着刚打发的奶油甜,街角面包房的烤黄油羊角包味又裹着麦香漫过来,与河水的清冽气息缠在一起,温温软软地扑在人脸上。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车轮一起向前滚。海天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侧脸在霞光里亮得像镀了层釉,路过露天咖啡座时,有几个正端着杯子说笑的姑娘忽然静了声,目光黏在他身上,连指尖的香烟烧到了滤嘴都没察觉。他却浑然不觉,只回头冲我扬眉,发梢被风掀起的瞬间,又有骑车经过的女孩猛地捏了刹车,车铃叮铃铃响着,惊飞了停在灯柱上的鸽子。
      暮色渐浓时,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忽然亮起,像撒了把星星在钢铁骨架上。我们停在桥边,看晚霞漫过圣母院的尖顶,把天空晕成粉紫。面包房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混着远处传来的葡萄酒香,而海天正低头调自行车链条,衬衫后领被汗濡湿一小块,有个抱着法棍的老太太经过,笑着用法语跟我说“你家小伙子真是像晨曦一样耀眼”,眼睛却直勾勾望着他,直到转过街角才舍得挪开目光。
      平日里,我们最爱一同去法国国家图书馆。凭着卢卡斯相赠的三张通行证,馆内所有区域都为我们敞开了大门。我们依着各自的兴趣潜心阅读:婉清痴迷于国内难得一见的法国文学名著、当代小说,还有那些历史与哲学著作;我则埋首于古籍善本区,在流落于此的中国古籍善本与孤本中寻觅;海天的爱好要广泛得多,却也总偏爱国家图书馆独有的、禁不外借的珍藏。我们常常一读就是一整天,午饭也只在图书馆的咖啡厅简单对付。
      经海天介绍,我们还认识了地下书库那位被他称作“扫地僧”的老年管理员。他是海天两年前来法国时结下的忘年交。交谈间,我惊讶地发现,老人不仅通晓英、法、拉丁与西班牙四种语言,对馆内典籍更是如数家珍,谈吐见识丝毫不输资深文献学教授。他说自己在这儿干了一辈子,见证过一战后的秩序重建,二战时的藏书转移,也亲历了第四共和国的动荡与第五共和国的稳定。算起来,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正是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咆哮二十年代”起步,一路看尽了法国半个多世纪的风雨起落。
      一次我与他同坐,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用英语愉快地交谈。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地对我说:“章先生这地方,”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会拍照吧?”
      我一愣,刚想下意识掩饰,他却摆了摆手,神态坦然:“苏教授,别担心,我也有这本事。从前自己都不明白,直到读了日本七田真先生的《超右脑照相记忆法》,才懂了其中道理。两年前,章先生用了不到一个月,从这儿借阅了整整十九本珍本,我便什么都清楚了。”他调皮地冲我眨了眨眼,“放心,我会保密的。这孩子是个天才,不仅记性过人,更有种非凡的融会贯通的能耐,加之为人正直仁厚,将来必成大器,总不能像我这样,在图书馆里守一辈子吧。”
      那瞬间,我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瓷杯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方才还氤氲着咖啡香的空气仿佛突然凝住,耳边图书馆咖啡厅的细碎人声都已远去,只剩下老人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平静地映着我的错愕。
      “您……”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您不觉得……这太不寻常了?”
      老人闻言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漾开的水波:“这世上的天才,本就各有各的不寻常。我守着这满库的书,见多了奇人异事,反倒觉得,老天爷赏的本事,藏着掖着是本分,被懂的人瞧见,也是缘分。”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落在他银白的发梢上,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我望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忽然明白过来,这位守着书库一辈子的老人,守着的何止是典籍,更是无数被时光掩埋的秘密与传奇。而海天这点天赋,在他眼里,或许不过是又一段值得呵护的故事开端。
      咖啡渐渐凉了,掌心的温度却慢慢回升。我松开紧握的杯子,轻轻点了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竟在这位陌生又熟悉的老人面前,悄然落了地。
      除了去图书馆,我们也没有错过巴黎迷人的风光和形形色色的博物馆。我们在晨光里走过塞纳河上的艺术桥,看锁满同心锁的栏杆映着粼粼波光;我们在香榭丽舍大街的梧桐树荫下漫步,看橱窗里的华服与街旁的露天咖啡座相映成趣,听跑车驶过香街时留下的引擎轻鸣;我们站在凯旋门的拱门下仰望,看阳光穿过雕花穹顶洒下斑驳光影,指尖抚过石碑上刻着的战役名称;我们在埃菲尔铁塔前等一场日落,看钢铁骨架在暮色里渐次亮起,听整点时分闪烁的灯光与游人的欢呼交织成歌;我们在卢浮宫的长廊里慢慢踱步,从《蒙娜丽莎》的微笑前挪到《断臂的维纳斯》身旁,对着那些穿越千年的雕塑与画作轻声惊叹;我们在奥赛博物馆里仰望着印象派的光影,看莫奈笔下的睡莲在画布上漾开,看梵高的星空在笔触间燃烧;我们在先贤祠的穹顶下驻足,看卢梭与伏尔泰的灵柩静卧两侧,听讲解员说起那些镌刻在大理石上的名字如何照亮了一个时代;我们在卢森堡公园的喷泉旁歇脚,看孩子们追着白鸽跑过草坪,看老人坐在绿藤缠绕的长椅上读报,阳光透过栗树叶在沙地上织出细碎的网。
      这些活动,亚瑟几乎全程陪同。最开始他还满怀信心地担任导游给我们讲解,手里攥着打印好的资料,每到一处都清一清嗓子准备开口,可谁知许多地方,海天和婉清似乎比他了解得还透彻——婉清总能精准说出某座建筑的巴洛克细节,或是某幅画作的法语原名与创作背景,毕竟那些是她在课堂上反复讲过的内容;海天则对那些冷门的历史掌故了如指掌,从凯旋门地下无名战士墓的由来,到先贤祠里某位科学家的轶闻,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两人常常没等亚瑟开口,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反而给我和他当起了临时解说,那些连本地导游都未必知晓的细节都讲得鲜活生动。
      亚瑟脸上的自信渐渐变成了哭笑不得,他挠了挠头,把手里的资料塞进帆布包里,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对我耸耸肩:“本想好好当回东道主,拿出我做了三天的功课给你们当专业向导,没想到师母和海天比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巴黎人还像‘巴黎通’,我这准备了半天的讲解词,倒成了多余的了。”说罢自己先朗声笑了起来,眼里的窘迫很快化作了真切的佩服,脚步也放慢了些,索性跟着我们听起了婉清和海天的讲解,时不时还凑过去插嘴请教两句,仿佛又回到了认真听讲的学生的模样。
      当巴黎的晨光与暮色已在日常里酿成习惯,那些曾让我们驻足惊叹的铁塔灯光、卢浮宫穹顶,渐渐成了背景里的寻常景致,我们便开始将目光投向法兰西更广阔的疆域。法国本就不算辽阔,我们索性把每周闲暇的五日掰碎了用,近处的城市便搭亚瑟那辆老爷雪铁龙,墨绿色的车身总带着股黄油与汽油混合的气味,后备箱塞着婉清准备的三明治和保温壶,车轮碾过郊外的苜蓿地时,能听见他哼着《玫瑰人生》的旋律;若是往南去普罗旺斯,或是往北抵诺曼底,就抽出那三张泛着油墨香的欧洲铁路通票,看窗外的梧桐绿篱渐渐变成葡萄园,再化作海岸线,五个小时的车程足够泡一杯茶,翻半本闲书,到站时恰好赶上当地市集的早市。
      这样的节奏里,一周探一两个城成了常态。周三刚在兰斯的香槟酒庄里看气泡在杯底跳舞,周五就钻进了亚眠的哥特式教堂,仰头数那些悬在半空的天使雕塑;这周还在里昂的老城区吃着洋葱汤,下周已坐在波尔多的河边,看夕阳把加龙河染成琥珀色。亚瑟的旧雪铁龙后备箱里总备着折叠凳和地图,遇到风景好的小镇就停下来,在路边的野餐桌旁分食可丽饼,听婉清和卖奶酪的老农比划着讨价还价,看海天蹲在石板路上画街角的邮筒——那些带着鸢尾花纹章的铸铁邮筒,在他笔下总透着股笨拙的可爱。
      去拉格朗迪耶尔城堡那天,雪铁龙的引擎在林间小道上突突作响,最后停在一片蔷薇丛前。城堡的护城河像块碧绿的丝绒,倒映着奶油色的塔楼,海天从背包里翻出《幽谷百合》,指着书页上的插画笑:“巴尔扎克连窗棂的花纹都写准了。”婉清沿着城堡的石墙慢慢走,忽然在一丛野玫瑰前停住脚,花瓣薄得像蝉翼,沾着晨露颤巍巍的:“这才是小说里说的‘带着羞怯的温柔’。”亚瑟蹲在草地上拍蜜蜂,突然喊我们看镜头——照片里,城堡的尖顶斜斜切过蓝天,我们仨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像从十九世纪的书页里走出来的剪影。
      鲁昂则是搭早班火车去的。一出车站就撞见圣女贞德广场的喧嚣,哥特式大教堂的尖顶刺破云层,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石板路上投下斑斓的光斑,恰如福楼拜写的“上帝打翻了调色盘”。我们跟着市集的人流往里挤,闻着黄油煎贻贝的香气,看戴白帽的师傅往可丽饼上浇焦糖。婉清盯着橱窗里的缎带出神,忽然笑出声:“包法利夫人要是来这儿,怕是要把所有颜色都买齐。”海天正对着教堂的飞扶壁速写,闻言抬头:“可这里的面包香太实在,能把虚幻的浪漫都烘得接地气。”果然,连教堂的钟声里都混着烤面包的麦香,比小说里的忧愁多了几分烟火气。
      最难忘的还是马赛与伊夫堡。TGV列车载着我们往南疾驰,窗外的风景从平原渐变成丘陵,最后撞进一片无垠的蓝。抵达马赛时已是暮色,老港的渔火星星点点,桅杆的影子在水面晃成一片黑森林。婉清拉着我钻进一家海鲜排档,穿蓝布衫的老板娘用普罗旺斯方言招呼我们,现烤的沙丁鱼带着焦香,挤上柠檬汁时“滋啦”一声冒白烟,她说这是“地中海的味道”。
      次日清晨坐船去伊夫堡,二十分钟的航程里,海风把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当那座灰黑色的岩石城堡从海平面升起,浪涛拍打着石壁的轰鸣突然变得沉重,像大仲马笔下未散的复仇回声。地牢里的石壁渗着水珠,铁窗的栏杆锈迹斑斑,站在基督山伯爵曾仰望过的窗口往外望,海天轻声念起那句我们再熟悉不过的话:“Toute la sagesse humaine sera contenue dans ces deux mots: espérer et attendre!”话音落时,海风吹过窗棂,竟像有百年前的叹息应和。
      返回市区时,我们特意绕去港口边那家航海模型店。两年前,那对美国老夫妻就是在这里买下那艘印着这句法语的法老号帆船模型当作礼物送给海天,海天又带回北京转赠给我们。柜台后的老板正弯腰擦拭一个三桅船模型,听见动静抬头,目光在海天脸上顿了顿,突然拍了下手:“是你!那个为了一句法语来买帆船的中国年轻人!”
      我们都愣了。老板鬓角已染霜,却一眼认出了时隔两年的海天。他转身从货架深处翻出个盒子,打开来,竟是一艘一模一样的法老号,船身洁白,帆上的箴言在灯光下清晰依旧。“那天你说这是送给父母的礼物,还说这句话是母亲教父亲的,”老板笑着把模型递给我们,“我总记着这故事,特意留了个同款,就想着说不定哪天你们会一起来。”
      婉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指尖抚过帆上的字迹,像触到了三十年的光阴。我望着那行法语,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夏日,她坐在竹吟居的凉亭里,一字一句教我念这句子,那时她的声音脆得像风铃。没想到三十年过去,这句我唯一会说的法语,竟成了跨越山海的绳结。
      老板指着店外的防波堤:“去那儿拍张照吧,背景是马赛港,配这艘船正好。”我们仨捧着帆船模型站在堤上,身后是粼粼波光里的渔船,远处伊夫堡的剪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海风吹乱了婉清的鬓发,也吹起了模型的白帆。
      “一起说?”海天看向我们,眼里闪着光。
      婉清点头,我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听见了三十年前竹吟居的风铃声。三个人的声音在海风里交织——婉清的法语流畅温柔,海天的发音带着书卷气,我的嗓音有些发涩,却字字清晰:
      “Toute la sagesse humaine sera contenue dans ces deux mots: espérer et attendre!”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的灯塔突然亮了,一束光柱穿过暮色,恰好落在我们捧着的帆船上,把那句箴言照得透亮。海面上的浪似乎静了静,连海鸥的叫声都轻了些。婉清伸手挽住我和海天的胳膊,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像把三个时空攥在了一起——三十年前教我念法语的她,两年前买下帆船的儿子,此刻站在马赛港的我们,都被这“希望与等待”的箴言串成了线。
      老板举着相机跑过来,快门“咔嚓”一声,把这画面定格在马赛的暮色里。他看着快速成相的照片笑着说:“你们看,这船帆上的字,和灯塔的光正好融在一起。”
      回去的火车上,我摩挲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法国的大小城镇不过是这趟旅程的注脚,真正重要的,是我们仨捧着帆船模型说出那句话时,彼此眼里映着的光——那光里有三十年的等待,也有往后岁月里,永远值得期待的远方。
      然而,我们的目光并没有局限在法兰西的土地,而是延伸到整个欧洲大陆。整个寒假,我们按照计划,在亚瑟的陪同下,乘坐蓝色列车穿越阿尔卑斯山。雪线像条银丝带,顺着阿尔卑斯山的脊背往南飘。我们裹紧大衣登上蓝色列车,车窗上的冰花还没来得及擦,亚瑟就举着热可可凑过来:“这趟列车会穿过七个国家的隧道,每过一个关口,雪的脾气都不一样——瑞士的雪是粉的,踩上去像扑进棉花堆;奥地利的雪发瓷,硬得能敲出脆响;到了意大利境内,雪就懒懒散散的,掺着雨丝往下落,跟这儿的人似的随性。”
      列车刚驶过日内瓦湖,窗外就飘起了雪。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没过多久就变成鹅毛大雪,把远处的勃朗峰裹成了一团白。海天扒着车窗看了半晌,忽然转头笑:“这雪下得比北大澡堂子的蒸汽还浓,连山峰的轮廓都晕开了,倒像米芾画的山水,墨色全洇在纸里。”
      我们在采尔马特站下车时,雪刚停。整个小镇像被装进了水晶球,木屋顶的积雪压得沉甸甸的,屋檐下垂着的冰棱足有半尺长,阳光一照,亮得人睁不开眼。生在南方的海天从来没见过这般景色,亚瑟去租雪具时,他就蹲在路边伸手接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化成水:“北京的雪落地就脏了,这儿的雪怎么干净得像没沾过人间烟火?”
      学滑雪的头两天,他摔得比站着的时间还多。初级道的传送带刚把他送到坡顶,他踩着雪板没走两步就往后仰,整个人摔进雪里,只露出个脑袋,连长长的睫毛都沾满了雪,看着像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土拨鼠。婉清在坡下看得揪心,每隔两分钟就喊一句“要不歇会儿”,手里的保温杯攥得发烫,里面的姜茶换了三回还是热的——那杯子是出国前带的,印着“北京牌”三个字,在一片洋文标识里格外显眼。
      第三天下午,天放晴了。阳光把雪道照得金灿灿的,海天忽然找到感觉,膝盖微屈,重心往前压,雪板在雪地上划出道柔和的弧线。他滑到坡底时没刹住,直接撞进亚瑟怀里,两人滚在雪地里笑成一团。“刚才那下像写篆书,”他抹了把脸上的雪,眼里亮得很,“得沉住气,手腕不能晃,力道全在腰上。”亚瑟从雪里爬起来,拍着他的肩膀直乐:“你这比喻,也就北大中文系的能想出来。”
      2月28日那天,我们在山脚下的木屋给海天过二十一岁生日。老板娘端来的黑森林蛋糕上,插着根裹着糖霜的滑雪杖造型蜡烛,巧克力碎屑撒在奶油上,像刚从雪道上刮下来的粉雪。亚瑟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枚铜质徽章,上面刻着采尔马特的雪峰轮廓:“这是给‘初级道毕业学员’的勋章,背面刻了日期,等你将来成了滑雪高手,再回头看今天的摔跟头,准觉得好笑。”
      婉清给他盛了碗热红酒,肉桂和橙子的香气漫开来:“二十一岁了,往后不光是滑雪,做学问、处人事,都得像今天这样——摔疼了也别赖在雪地里,自己爬起来拍掉雪,接着往下滑。”
      海天吹蜡烛时,窗外又飘起了雪。他忽然指着窗外的雪道笑:“你们看那道滑痕,像不像个‘廿’字?倒像是老天爷早替我在雪地里写好了年纪。”
      过瑞士采尔马特往东经停列支敦士登时,车窗外的雪山突然矮了些,露出赭红色的岩壁。这个袖珍小国的站台只有半截,月台上的邮筒是蓝白相间的,印着皇冠徽章。海天趴在车窗上数邮票,忽然笑:“邮票比国家还出名,倒像把整个国家都缩成了信封上的图案。”亚瑟说这里的人冬天都去奥地利滑雪,夏天才回来种葡萄,“连海关盖章都透着随性,有时候看你顺眼,就直接画个小皇冠。”
      转天去奥地利因斯布鲁克时,海天已经敢上中级道了。老城的金色屋顶在雪光里闪得耀眼,雪道沿着山坡蜿蜒,像条银色的绸带。转弯时雪沫子溅到护目镜上,他却喊着“像在画泼墨山水”。有个穿红雪服的老爷子从他身边滑过,用德语喊了句“好样的”,他居然能笑着回句“Danke”,是这几天在缆车上跟人学的。
      “你看,”亚瑟拍着他的肩膀,“学滑雪和学语言一个理,别怕摔,别怕说错,摔着摔着、说着说着就顺了。”
      往北进德国巴伐利亚州时,雪道旁突然冒出尖顶的木屋,屋檐下挂着的松果串冻得硬邦邦的。我们在慕尼黑郊外的滑雪场稍作停留,雪道旁的啤酒棚飘出麦芽香,穿皮裤的向导给海天递来杯热啤酒:“喝这个暖身子,比你们的姜茶烈。”海天抿了一口,脸瞬间涨红,亚瑟在旁边起哄:“这才是德国的冬天!”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倒比瑞士的雪峰多了几分硬朗。
      往南进意大利时,雪线渐渐退了。列车穿过布伦纳山口,窗外的松树变成橄榄树,雪变成雨,打在车窗上沙沙响。我们在威尼斯的梅斯特雷站下车,拖着行李箱蹚过融雪的水洼,亚瑟指着远处的水巷笑:“从雪山到水城,这趟旅行像杯掺了冰的浓缩咖啡。”海天却说:“更像把一幅工笔画泡进了水墨里,刚硬的线条全软了。”
      圣马可广场的鸽子一点不怕人,扑棱棱落在我们脚边,啄食婉清手里的面包屑。海天蹲在叹息桥边速写,铅笔尖冻得发僵,却把桥上的雕花描得极细。有艘贡多拉从桥下划过,船夫撑篙的身影在水影里晃悠。海天忽然抬起头,笔尖还悬在纸面,望着巷弄里蜿蜒的水痕笑:“妈,你看这水巷绕着房子走的样子,跟我老家苏州的平江路多像。石板路缝里渗着水,空气里潮乎乎的,站久了鞋帮子都发沉,跟我小时候踩着青石板回家的感觉一模一样。”
      婉清凑近看他的速写,纸上的拱桥弯度柔和,水边的石阶一级级浸在水里。“听你这么说,”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画里的贡多拉,“这小船倒比北京后海的摆渡船俏些,像贴着水面漂的柳叶。”
      海天咬着铅笔头继续画,笔锋在桥洞的弧度上顿了顿:“苏州的乌篷船是黑的,贴着水面走,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这贡多拉是亮的,倒像金线绣在蓝缎子上。可水都是一样的性子,绕着墙根转,顺着桥洞流,连岸边窗台上的花,都爱往水里探头——您瞧那盆天竺葵,垂得快挨着水面了,跟我家巷口王阿婆摆在河埠头的月季一个模样。”说话间,一滴融雪水从廊柱上坠下来,正好落在画纸的水纹里,洇出一小片浅灰,倒像给这异国水城,悄悄洇进了点他心里苏州的影子。
      折返南下时,列车贴着意大利北部的湖泊行驶,湖面结着薄冰,像块碎了的玻璃。进入摩纳哥地界时,雪彻底没了,阳光把蒙特卡洛的赌场穹顶照得金灿灿的。我们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游艇在蔚蓝海岸上排成串,亚瑟指着远处的国境线:“从雪山到大海,不过两小时车程,这七个国家像被上帝随手撒在欧洲的七颗糖,甜得各有滋味。”
      最后一站是法国南部的尼斯。蔚蓝海岸的阳光暖得能晒化雪,我们脱了大衣坐在天使湾的长椅上,看冲浪的人踩着浪头起落。海天把滑雪板靠在栏杆上,板底的雪早化成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印子。“从阿尔卑斯到地中海,”他望着远处的白帆,“像把调色盘里的白和蓝混在了一起。”
      返程的车厢里,海天翻看他的速写本,上面已经记满了七个国家的雪:瑞士的粉雪软如宣纸,奥地利的瓷雪脆似冰裂,列支敦士登的雪沾着松香,德国的雪混着麦芽气,意大利的雪带雨丝,摩纳哥的雪早化成了浪,连法国出发时的残雪,都带着巴黎的梧桐味。他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蛋糕,旁边标着“2.28”:“二十一岁的雪,原来有七种味道。”
      婉清凑过来看,指尖点着画纸:“哪七种?我看都像你摔进雪堆的样子。”车厢里的笑声惊飞了窗外的寒鸦,它们掠过铁轨旁的积雪,翅膀带起的雪粒,倒像给这趟旅程撒了把碎银。
      而春假的风刚吹软巴黎拉丁区的梧桐嫩芽,我们已攥着泛黄的火车票,往更北、更南的地方去。亚瑟摊开地图,用红笔圈出一串点:“北欧五国像撒在北冰洋边的珍珠,希腊是地中海深处的蓝宝石,再加上波兰的平原、匈牙利的多瑙河,够咱们把十七天走成一串风铃。”
      列车穿过阿尔卑斯山南麓时,车窗上的冰花早已化成水痕。等闻到咸腥气时,雅典卫城的断柱已在远处的山脊上显露出轮廓。帕特农神庙的廊柱斜斜插在暮色里,海天仰着头数那些凹槽,指尖无意识地在掌心画着弧度:“苏州园林的柱子讲究‘曲径通幽’,这儿的柱子却要直着戳进天里去,好像要把人间的事都举给神看。”婉清坐在山门的台阶上,风掀起她的围巾,远处比雷埃夫斯港的灯火正星星点点亮起来:“可风一吹,再硬的石头也会给岁月让点路。”
      转天去德尔斐时,山路盘得像条银链。阿波罗神庙的残垣里,导游指着一块磨损的石板说:“这里刻着三句箴言——‘认识你自己’‘凡事勿过度’‘妄立誓则祸近’。”海天蹲在石板旁,铅笔尖悬了半天,只在速写本上画了个小小的问号。下山时遇见个守庙的老人,递给他一杯松针茶:“两千年前,有人在这里问神,人这一生该怎么活。神没说话,只指了指山下的橄榄树。”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橄榄树下看夕阳,树影在神庙的断墙上摇晃,像谁在慢慢擦拭那些古老的字。
      圣托里尼岛的白墙被海风吹得发亮时,我们正坐在伊亚小镇的悬崖边。蓝顶教堂的尖顶刺破云层,海水在脚下翻涌成靛蓝的绸缎,海天忽然把画纸倒过来:“你看,把海当天空,把云当天上的浪,倒像咱们站在世界的边缘。”婉清捡了块火山岩,石孔里嵌着细沙,攥在手里暖烘烘的:“这石头里藏着的火,和海的凉,原来早混在一起了。”
      离开希腊那天,列车往北穿过巴尔干半岛,春意在车厢外渐渐换了模样。进入波兰境内时,平原像被熨过的绿绒布,远处的风车转得慢悠悠的。华沙老城的石板路刚被雨水洗过,美人鱼雕像举着剑立在广场中央,比哥本哈根的多了几分英气。婉清在居里夫人故居前驻足良久,玻璃柜里的实验笔记还带着钢笔水的蓝:“原来镭的光,是从这样的屋子里亮起来的。”我们在肖邦公园听了场露天音乐会,钢琴声混着蒲公英的白,飘得很远。
      匈牙利的多瑙河正涨着春水,布达佩斯的链子桥把两岸的尖顶连在一起。傍晚坐在渔人堡的台阶上,对岸国会大厦的灯光在水里碎成金片,亚瑟说:“这河是欧洲的血脉,流着流着,把德语、匈牙利语、塞尔维亚语都泡成了一个调子。”海天画下桥上的石狮,忽然笑着说:“它们望着河水流了百年,准比咱们懂什么是永恒。”
      往北进入丹麦时,哥本哈根的运河刚解冻,碎冰在船底撞得叮咚响。小美人鱼雕像旁围满了人,海天却拉着我们往新港走——彩色的房子挤在水边,红的像樱桃酱,黄的像蜂蜜,晾在窗外的白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倒V 比童话书里的插画更鲜活。“安徒生写《海的女儿》时,会不会就坐在这样的窗边?”他趴在桥栏上画船,笔尖蘸着河水的蓝,“你看这船底的青苔,比童话里的鱼尾更真实。”
      我们在克里斯蒂安堡宫遇见个穿风衣的老人,正给鸽子喂面包。“女王散步时,遇见推着婴儿车的妈妈,会先侧身让路。”老人指着议会大厦的尖顶,“童话不是编出来的,是把日子过成了能发芽的种子。”那天下午,我们在一家百年面包店买了肉桂卷,甜香混着运河的水汽钻进鼻腔,婉清咬了一口,忽然说:“这味道像掺了点阳光的甜。”
      从丹麦往北,瑞典的森林正抽出新绿,斯德哥尔摩市政厅的金色大厅里,马赛克拼出的星空在头顶流转,海天说:“诺贝尔的奖牌再亮,也亮不过这屋顶的星光。”挪威的峡湾还凝着残冰,瀑布从崖壁上坠下来,一半成雪,一半成雨。芬兰的湖面上,冰层裂开的声音像玻璃破碎,萨米人赶着驯鹿从森林里出来,铃铛声脆得像初春的第一声鸟鸣。最北到冰岛时,蓝湖的温泉水冒着白烟,我们泡在水里看远处的雪山,海天忽然哼起苏州的评弹调子,婉清跟着和,歌声混着蒸汽飘向冰原,倒像把江南的春,也带到了这极北之地。
      回程的火车上,海天的速写本已记满十七天的褶皱:德尔斐的石板与苏州的碑刻在同一页重叠,哥本哈根的彩色房子挨着华沙的红砖墙,圣托里尼的蓝顶教堂旁边,他补画了朵江南的玉兰花。婉清翻到最后一页,是他抄的德尔斐箴言,旁边用小字写着:“原来所有的文明,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车窗外,巴黎的灯火渐渐漫过来,亚瑟数着车票存根笑着说:“从希腊的海到冰岛的冰,十七天像把春天的种子撒了一路。”海天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忽然说:“我好像有点懂了‘认识你自己’——就像这些树,在希腊是橄榄,在丹麦是榉树,在苏州是梧桐,根不一样,开的花却都向着太阳。”
      婉清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映出她鬓角的白发,像落了点北欧的雪。那些走过的国家,那些不同的语言与肤色,此刻都成了掌心里的温度,暖得像刚出炉的肉桂卷。
      至于那些离法国较近的国家,我们依然利用一周闲暇的五天时间随时光顾。那三张欧洲铁路通票,边角被车票存根磨得发毛,却像把□□,随时能打开邻邦的门。有时是周五傍晚的突发奇想,买块三明治就钻进车厢,等晨光漫进车窗时,已站在另一国的站台——连英吉利海峡的渡轮都成了寻常风景,从巴黎的蒙帕纳斯车站出发,渡轮劈开灰蓝的海水,再换乘火车钻进伦敦的雾,不过大半天光景。
      维也纳的金色大厅总在新年前后排满长队,我们却挑了个初夏的午后进去。弦乐四重奏正演着莫扎特的《小夜曲》,婉清坐在暗红色的丝绒椅上,指尖跟着旋律在膝头轻叩,忽然凑到我耳边:“这音符像多瑙河的水,软得能绕着人转。”海天在节目单背面画厅顶的水晶灯,笔尖勾勒出细碎的光:“比苏州评弹的三弦亮,却都能把人心泡软。”
      荷兰的春天是被郁金香托起来的。库肯霍夫公园的花田像打翻的调色盘,红的、黄的、紫的铺到天边,风车的扇叶在花丛里转得慢悠悠。我们租了自行车穿行其间,风里都是甜香,海天忽然停下车,指着远处的风车:“这风车倒像苏州的水车,一个汲水,一个碾谷,都在跟土地过日子。”婉清摘了朵白色郁金香别在发间:“花是春天的舌头,把日子说得香喷喷的。”
      罗马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在斗兽场的断壁上,把每道裂缝都照得发亮。我们沿着拱门往里走,阴影里还浮着两千年前的尘土,海天摸着石壁上的剑痕,指尖陷进粗糙的凹痕:“这石头是被血养过的,比雅典卫城的多了几分腥气,却也更倔——你看这些裂缝,明明快碎了,偏要撑着不塌。”远处的帕拉蒂尼山在光晕里成了淡紫色,婉清捡起块碎陶片,上面还留着模糊的花纹:“连碎片都记得当年的样子。”
      佛罗伦萨的阿诺河正漫着春潮,河水绿得发稠,像掺了橄榄油。乌菲兹美术馆的长廊里,波提切利的《维纳斯诞生》在晨光里泛着柔光,海天站在画前,铅笔在纸上勾出浪花的弧度:“圣托里尼的海是泼出去的蓝,带着股子野劲;这画里的海是染出来的,蓝得绵密,像苏州的蓝印花布,每根丝线里都藏着心思。”走出美术馆时,恰逢领主广场的钟声敲响,鸽子从布鲁内莱斯基穹顶下扑棱棱飞起,红瓦屋顶在阳光下连成片,婉清望着远处的圣母百花大教堂:“这城市像块浸了蜜的蛋糕,连石头都透着甜。”我们在米开朗基罗广场坐了一下午,夕阳把全城的屋顶都镀成金红色,海天忽然把画纸铺在石阶上:“得把这颜色记下来——红瓦是樱桃酱,穹顶是蜂蜜,连空气里都飘着蛋黄的暖。”
      萨尔茨堡的雪还没褪尽,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就悬在城边,像块没化的冰。萨尔察赫河穿城而过,河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岸边的房子刷着奶白色的墙,窗台上摆着鲜红的天竺葵,倒像《音乐之声》里刚走出来的布景。我们沿着粮食胡同往上走,莫扎特故居的窗棂上爬满常春藤,街角的卖花姑娘正哼着《雪绒花》,调子被风一吹,飘得满街都是。海天坐在米拉贝尔花园的喷泉边,画远处的霍亨萨尔茨堡城堡,城堡的尖顶戳在雪山背景里,像枚银色的音符:“这里的房子会唱歌,连石头都踩着拍子——你听,河水淌的是圆舞曲,教堂的钟声是合唱,连鸽子飞的弧度,都合着谱子。”婉清在花园的玫瑰丛前驻足,去年的枯枝上已冒出新芽:“《音乐之声》里的孩子们,是不是就在这丛玫瑰后躲猫猫?”傍晚我们登上城堡,整座城浸在暮色里,雪峰的轮廓渐渐成了暗蓝色,远处的牧场上传来牛铃,和城里的钢琴声撞在一起,海天忽然说:“原来最美的乐谱,是雪山、河流和屋顶凑出来的。”
      伦敦的雾总带着点潮意。我们先去了牛津,哥特式的尖顶在雾里若隐若现,海天在博德利图书馆的古籍室里,指尖轻触十七世纪的羊皮卷:“字是老的,可道理总在长新。”转天去剑桥时,康河的柔波刚漫过青草,他撑着篙站在船头缓缓吟诵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听我母亲说,我外祖父当年就在这河上撑过船,我母亲至今仍记得水波里晃动的星星。”
      当我们辗转数次,终于找到海天母亲幼时居住的那间寓所时,雨刚停。砖红色的小楼爬满常春藤,门牌号被雨水浸得发暗。房东是位白发老太太,听说海天是苏州来的故人之后,颤巍巍地打开门:“你外祖母总在窗台摆两盆茉莉,说香得像苏州老宅的天井。她教过我包粽子,说苇叶要选带露水的,糯米得用井水浸三天。”
      客厅的壁炉还在,海天摸着炉壁上的刻痕——是他母亲小时候画的小桥流水,歪歪扭扭的,桥洞下还画着条小鱼,倒和他幼时速写本里苏州河上的鱼有几分像。
      老太太端来红茶,看着海天举着相机拍个不停:“这壁炉、这窗台、这楼梯转角的镜子,你外祖父总说,摆得和苏州家里的格局一个样。”海天站在门廊下拍了张合影,身后的常春藤垂到肩头,像外祖父当年寄回家的照片里那丛。“多拍几张,”婉清帮他理了理衣领,“洗出来第一时间寄给一白和灵萱,让他们好好看看灵萱幼时曾经住过的地方。”我摸着门柱上的刻痕,是用中文刻的“平安”二字,笔画里还藏着苏州人特有的温婉。
      离开时,海天拓下门牌号,又对着楼梯扶手、窗台花盆拍了好些细节,纸角沾着的绿苔和胶卷的气息混在一起,像把两代人的温度叠在了一处。
      西班牙的安达卢西亚正晒着毒太阳。我们多方打听,在隆达的悬崖小镇找那座白色教堂时,蝉鸣把空气都吵得发烫。推开教堂的木门,穿黑袍的神父正坐在阴影里翻着《圣经》,阳光从彩绘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是佩德罗神父吗?”婉清的西班牙语带着点颤音,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他已九十九岁,手抖得握不住念珠,却一眼认出婉清眉眼间的影子。
      “外公。”婉清的声音刚出口就颤得不成调,眼泪砸在教堂的石板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西班牙语的“abuelo”在穹顶下荡了荡,像片羽毛落在老人膝头。佩德罗神父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漫起潮意,他抖着枯枝似的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呜咽像被风揉碎的叹息:“是玛利亚的女儿……我的小婉清?”
      婉清上前半步,握住老人冰凉的手,那双手曾在她五岁时,轻轻摸过她的羊角辫,如今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却依然能准确地抚过她的眉眼。“是我,外公,我来找您了。”她侧过身把我拉到近前,“外公,您看这是谁?”她的指尖带着微颤,却稳稳落在我手背上,“这就是当年总跟在我身后的那个小不点,您还夸过他虎头虎脑的。”
      老人眯起眼,视线在我脸上盘桓许久,忽然“哦”了一声,枯枝似的手指在我手背上点了点:“是苏文?竹吟居的那个小苏文?”
      “是我,神父。”我握紧他的手,掌心的老茧磨得人发疼,“您居然还记得我!记得竹吟居!在您回国后,婉清一家就住进了那里,我们两家一起,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住了将近四年。”
      “记得,怎么不记得。”老人的眼睛亮了些,嘴角牵起个颤抖的弧度,“你父亲总在院里的海棠树下喝茶,碧螺春的香,混着婉清母亲腌的桂花糖,飘得满院子都是。你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抬手比出半尺的高度,“总把婉清护在身后,谁要是说她一句,你就瞪眼睛。”
      婉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却笑着抹了抹:“他现在还是这样。”她转向老人,声音柔得像浸了水,“如今,他和他父亲一样,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教授,教古代文学,这次来法国的大学做客座教授,我们才得了空来看您。”又拉过海天,“这是我们的儿子,海天。您看,长这么高了,北大中文系大三的学生,学问扎实得很,连巴黎这边研究汉学的学者,都常找他讨论问题呢。这次是以助教身份来的——苏文不会法语,课上课下全靠他当桥梁,把中国山水诗中的草木,都讲得让外国学生能懂。”
      海天忙把一直抱着的速写本打开,最新一页是教堂的穹顶,铅笔勾勒的弧线利落又细腻,檐角的雕花连阴影都透着层次。“他不爱张扬,却画得一手好画,”婉清翻着本子笑,“你看这线条,比专业画师还讲究。”老人摸了摸画纸,指尖在那些细密的笔触上顿了顿,忽然叹道:“像玛利亚,她小时候也爱涂涂画画,北京胡同里的门墩、牌楼,都被她画在旧报纸上。”
      声音渐渐沉了些,婉清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老人袖口的补丁:“我父母……五七年那年,被送到东北的农场,冬天在雪地里挖渠,后来就没能回来。”她顿了顿,转头看我,眼里浮着暖光,“是苏文的父亲,冒着风险把我接进竹吟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成了夫妻,二十多年,风风雨雨,从没分开过。”
      “上帝看得见善良。”佩德罗神父的念珠从膝头滑落,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他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子,打开时锈迹簌簌往下掉,里面是枚银质十字架,链坠上刻着极小的“M”。“玛利亚受洗那天戴的,太平洋战争爆发我走得急,没来得及留给她。”老人的指腹反复蹭过那个字母,“这些年我总对着它祷告,想竹吟居的海棠花,想你母亲的桂花糖,想你们俩在院里追着跑的样子。”
      婉清把十字架贴在胸口,银链冰凉,却被体温焐得渐渐发暖。“您看,”她拉过我的手,又按在海天肩上,“我们都好好的。苏文教学生读古诗,海天在课堂上搭桥梁,闲了就画画解闷,我们把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的,没辜负当年竹吟居的那碗热茶。”
      教堂的钟忽然敲响,惊飞了檐下的鸽子。老人望着窗外的橄榄树,忽然用中文哼起支不成调的曲子,是婉清母亲小时候经常唱的北京民谣:
      “平则门,拉大弓,前面就是朝天宫
      朝天宫,写大字,过去就是白塔寺
      白塔寺,挂红袍,过去就是马市桥
      马市桥,跳三跳,过去就是帝王庙……”
      婉清跟着轻轻唱,阳光穿过玻璃,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被岁月浸黄的老照片——竹吟居的海棠花在那头,隆达的白教堂在这头,中间牵着的,是没被时光磨断的线。
      回程的火车上,海天把相机里的胶卷小心收好,说要赶紧送去冲洗,婉清摩挲着十字架,忽然说:“原来走再远的路,都是为了找回家的方向。”我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法国的田野正铺着新绿,忽然明白这三张通票的意义——它让每个异乡都成了故乡的注脚,让每段相遇都成了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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