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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番外:苏文(32) ...

  •   巴黎冬日的晨雾还在钟楼尖顶缠绕,海天已将婉清连夜赶制的崭新帆布罩衫套在藏青毛衣外。细密的针脚间别着枚小巧的青花瓷纽扣,棉布特有的柔软质感与教室斑驳的石灰墙形成鲜明对比,带着手作温度的衣襟在穿堂风里轻轻起伏。
      “苏教授,章先生!”教务员玛丽踩着细高跟冲进教室,卷发被塞纳河畔的风揉得凌乱,“原计划限招五十人的工坊,报名表今早堆到了皮埃尔主任的办公室!”她抖开登记簿,密密麻麻的签名里混着德语法语的批注,“最后塞进了八十二个学生,连美术学院的预备生都挤破头要来!”
      海天垂眸整理着讲台前的颜料管,清晨的阳光穿过铁窗上的弹孔,在他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这是一间由钟楼的储物间临时改造的教室,那些二战时期留下的弹痕像某种神秘的符号,与墙角斑驳的石灰墙、歪斜的简易画架共同诉说着这间教室的沧桑。唯一醒目的,是讲台旁那台墨绿色的实物投影仪,外壳布满岁月的划痕,却在八十年代末的巴黎,依然算得上稀罕物件。
      我伸手帮他扣上罩衫最顶端的纽扣,指尖触到布料下微微绷紧的肩膀:“待会儿我就坐在后排,有任何卡壳……”
      “爸,”海天突然轻笑出声,转身时带起一阵颜料与松节油的气息,“您总说破格才有灵气,这会儿倒像要把我捆在三尺讲台上。”
      我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笑意,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说的破格,可不是出格。这两天问你教学思路,你倒藏得严实。换作一白,早把你逼得竹筒倒豆子了。”
      “您错了,”海天将几支狼毫笔插进陶罐,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我真要打定主意不开口,他还真问不出什么。”他忽然转身,目光明亮如塞纳河上的粼粼波光,“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上午的课是给您下午的教学铺路的,我哪敢把路子走歪?不过要打破文化隔阂,总得有些破格的勇气。要是真出格了,您可得及时救场。”
      “说得轻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帆布罩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是你第一次独立授课,我贸然上台,不成了拆台?真出了岔子,也得等课后再说。不过到时候,你妈那护犊子的性子……”
      海天闻言大笑,晨光穿过铁窗的菱形格子,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就仰仗父亲大人在下午您的课堂上,把所有的‘出格’都圆成‘破格’了。”他拿起教案走向讲台,崭新的帆布罩衫下摆掠过斑驳的墙面,那些战时的弹孔仿佛都被染上了艺术的色彩。
      晨光透过钟楼斑驳的弹孔,在地面投下菱形光斑。学生们鱼贯而入,帆布背包里除了常规画材,还探出形态各异的“秘密武器”:戴着梵高徽章的男生将海绵甩在桌上,潮湿的水渍洇湿画纸边缘;贝雷帽女孩虔诚地捧着干枯的薰衣草花环,紫色碎屑随着步伐簌簌飘落;更有人抱着整袋泛黄的旧报纸,碎纸屑在穿堂风中打着旋儿起舞。玛丽踩着细高跟凑近,香奈儿五号的气息混着油墨味:“章先生三天前就要求教务处发通知,说要收集巴黎街头的‘时光碎片’。”
      我望着讲台上垂眸整理狼毫的海天,他身上那件婉清连夜赶制的帆布罩衫在穿堂风里轻轻起伏,领口别着的青花瓷纽扣泛着温润光泽。女孩子们早已默契地将前排画架围得水泄不通,浅金色卷发在阳光下浮动成金色涟漪。她们用法语低声絮语,指尖无意识抚摸着画纸边缘,蓝眼睛追随着海天整理袖口的动作。当他弯腰调试投影仪时,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混着压抑的轻笑,在空气中漾开细密的涟漪。我瞥见贝雷帽女孩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绯红的耳垂,忽然想起婉清那敏锐的目光——此刻若她在场,怕是又要把手中的手绢攥得发皱,连边角的刺绣花纹都要被揉得模糊不清了。
      八点的钟声惊飞了檐下鸽群。海天大步走向讲台,帆布罩衫下摆扫过斑驳的石灰墙。“苏教授一周前以‘大漠孤烟直’为引,带大家领略了盛唐气象中的几何美学,”海天的声音沉稳如塞纳河底的鹅卵石,却暗藏流动的韵律,他打开实物投影仪,将一张皱巴巴的法国地图平铺其上,“但今天,我们要尝试用更‘混沌’的方式,解构谢朓笔下‘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的动态意境。”
      随着旋钮转动,法国地图上的海岸线在幕布上扭曲成流动的金线。海天突然抓起一把玻璃彩砂,任由其从指缝间洒落,橙红、绛紫的颗粒在地图投影上跳跃,宛如被风吹散的晚霞。“在东方绘画中,我们用飞白表现风的轨迹,”他拿起狼毫笔,蘸取稀释的墨汁在宣纸上疾扫,干枯的笔锋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而西方印象派用破碎的笔触捕捉光线。但是此刻,我请大家忘掉这些技法。”
      说罢,他将整罐靛青颜料倾倒在画盘,用法国油画刮刀狠狠搅拌,颜料飞溅在帆布罩衫的前襟。当颜料泛起漩涡状的纹路时,他突然将画盘倒扣,浓稠的色彩如塞纳河决堤般漫过纸面,溅在帆布罩衫上绽开幽蓝的花。“江水不是静物,”他抓起浸透赤墨的报纸团,在画纸上狠狠按压,“是裹挟着千年诗魂的生命洪流。”
      前面戴着贝雷帽的女生突然惊呼——海天竟将撕碎的《费加罗报》浸入染成赤色的清水中,待报纸完全浸透,便随意抛洒在未干的颜料上。吸水后的报纸团蜷缩成块状,边缘晕开的红色恰似晚霞浸染江面。“这是偶然与必然的博弈,”他用竹制画刀挑起颜料,在报纸团间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船只轮廓,“正如谢朓写诗时,既精心锤炼‘散’与‘静’的对仗,又保留着刹那间的灵感迸发。”
      我在后排屏息注视,看着海天将法国街头收集的梧桐枯叶浸入金粉溶液,再用镊子夹起,轻轻按在画面天际线。叶片的脉络在投影下清晰可见,金粉随着叶片的起伏闪烁,仿佛晚霞中颤动的云翳。“东方讲究‘以形写神’,”他的指尖划过叶片边缘,“这片枯叶的残缺,恰如诗歌中未言明的留白——诸位不妨试试,用巴黎随处可见的废弃物,重构中国诗人笔下的江天暮景。”
      教室瞬间沸腾。亚瑟抓起速写本卷成筒状,将彩砂吹向画布,营造出飞霞流动的效果;戴梵高徽章的男生把蘸满蓝色颜料的海绵扔向纸面,溅起的斑点恰似波光粼粼;戴着贝雷帽的女生,则将浸湿的薰衣草花环按在画纸中央,紫色花瓣晕染开来,竟生出“江花红胜火”的意象。
      海天穿梭在学生之间,时而用毛笔在西方水彩画中添上几笔水墨勾勒的飞鸟,时而指导学生将撕碎的法式蕾丝浸入颜料,贴出云雾缭绕的效果。当一位日本语系的金发姑娘试图用浮世绘的晕染技法表现江水时,他突然递过半支融化的蜡笔:“试试让温度参与创作。”蜡笔在纸面划出的痕迹,与水彩交融出奇异的朦胧感,恰似诗中“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意境。
      圣母院的钟声穿透晨雾时,教室里飘满了带着颜料芬芳的作品。那些混合着旧报纸、金粉与蕾丝的画作上,谢朓的诗句化作具象的光影——塞纳河畔的枯叶托举着盛唐的云霞,破碎的法文报纸流淌着东方的水墨。皮埃尔主任不知何时站在身旁,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微光:“苏教授,您看这些跨越国界的创作,不正是艺术最动人的和解?”
      我望着海天被颜料染成调色盘的帆布罩衫,青花瓷纽扣在斑斓色彩中依然沉静,忽然明白他所谓的“破格”,原是用巴黎的风,吹皱了中国千年的诗河。
      皮埃尔主任习惯性地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轻轻擦拭镜片:“苏教授,这哪里是课堂,分明是东西方文化艺术的盛大狂欢!”他望着在学生间穿梭指导的海天,语气中满是赞叹,“当初批准您带家属和助理同行时,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助理’竟藏着如此惊人的才华。”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发现珍宝的炽热,“这恐怕是学院成立以来最超值的‘附加条款’——用一张邀请函,换来了两位大师级的学者!”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惊起窗外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颜料未干的画布上,金粉仍在光影中轻轻颤动。学生们举着画作的欢呼渐渐平息,却仍围在讲台周围迟迟不愿散去。前排的金发女生们更是簇拥在海天身边,碧蓝色的眼睛里盛满崇拜,她们用法语叽叽喳喳地提问,发梢间的薰衣草香与颜料气息缠绕在一起。有人举着画纸请教水墨飞鸟的勾勒技巧,有人捧着诗集探讨“江天一色无纤尘”的意境,细碎的交谈声中,不时爆发出清脆的笑声。
      皮埃尔主任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一幕,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微笑。“苏教授,”他轻轻摇头,眼中带着几分调侃,“我看贵公子这半年在法国的‘学术交流’,怕是要延伸到情感领域了。这些姑娘们的热情,可不比塞纳河的浪花逊色啊!”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透着狡黠,“看来我们学院不仅迎来了两位杰出的学者,还即将上演一出浪漫的跨国‘艺术恋曲’。”
      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追随着人群中沉稳自若的海天:“这孩子我心里有数,他既不会游戏红尘,也不会轻易交付自己的情感。这些姑娘们怕是要空欢喜一场了。”
      话音刚落,便见海天忽而举起沾满颜料的双手,用带着笑意的声音朗声道:“女士们,若想参透东方美学的真谛,不妨先从观察塞纳河的水波开始。”趁着姑娘们转头望向窗外的间隙,他利落地将狼毫笔插进陶罐,转身穿过画架间的缝隙,踏着满地斑斓的颜料碎屑走到皮埃尔主任面前,语气诚恳而笃定:“皮埃尔先生,关于墨韵东方书法社的事,还望您代为转达。平日社团招收学员标准我不便干涉,但每周三晚的书法指导课,烦请务必筛选出有基础的成员。软笔书法讲究执笔如握剑、运笔似行云,若将半年时光耗费在基础技法教学上,实在辜负了大家对东方艺术的热忱。”他抬手推了推微微下滑的画架,身后传来女孩子们重新聚拢的细碎脚步声。
      听到这个要求,我和皮埃尔主任皆是一愣。书法教学本就受众有限,如此严格的门槛,难免让人摸不着头脑。海天身后,金发姑娘们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有人攥紧手中的画纸,有人轻轻绞着发梢,细碎的交谈声里虽听不清字句,但从她们微微低垂的眉眼、遗憾摇头的动作,便能看出满心失落。
      皮埃尔主任镜片后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恍然大悟的笑意爬上眼角的皱纹:“原来是这样!”他抬手推了推金丝眼镜,冲海天竖起大拇指,又转头看向我,蓝眼睛里盛满调侃,“苏教授说的没错。看来真应了中国的那句俗语,知子莫若父啊!这门槛一设,怕是能拦住不少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书法爱好者’呢!”他爽朗的笑声混着教室里残留的颜料气息,惊得窗台的鸽子扑棱棱振翅而起。
      当我们终于从热情的学生群中脱身时,巴黎清晨的薄雾早已散尽。冬日的阳光斜斜穿过钟楼斑驳的弹孔,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跳动的光斑。海天肩头还沾着未干的颜料,母亲亲手缝制的帆布罩衫在寒风中轻轻翻飞,衣角的青花瓷纽扣泛着温润的光。
      我们踩着积雪往住宅区走去,身后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个金发姑娘抱着画纸,装作漫不经心地隔着半条街尾随。贝雷帽女孩发梢残留的薰衣草香,随着寒风若有若无地飘来,混着街边咖啡屋飘出的肉桂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交织成独特的味道。
      “没想到你真敢把《费加罗报》泡进颜料里。”我笑着瞥了他一眼,“那些法国学生怕是头一回见这种‘糟蹋报纸’的创作法。”
      海天伸手接住一缕被风吹起的干枯藤蔓,在指尖轻轻绕了个圈:“解构与重组本就是艺术的命题。”他突然压低声音,朝身后努了努嘴,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不过现在更头疼的命题,是怎么甩掉那群尾巴。”
      话音刚落,街边光秃秃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将姑娘们压抑的笑声和围巾上飘落的绒线,一起卷进了空气中。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几个姑娘立刻装作研究橱窗的样子,贝雷帽女孩的耳垂在寒风中泛起一抹绯红。
      “皮埃尔说你要上演跨国恋曲,我看倒像现实版《猫和老鼠》。”我打趣道。
      海天无奈地仰头轻笑,冬日的阳光穿过他睫毛的阴影,在颧骨处投下细碎的光斑,仿佛将画布上的金粉揉进了他的皮肤:“明天晚上书法社就要正式开张了,妈特意说要过来看看。”他突然停住脚步,晃了晃沾着金粉的指尖,那些细小的闪光在阳光下跳跃,“要是让她瞧见我手把手教金发姑娘执笔,估计能从教室后排直接冲过来。就算当时忍住不发作,也得在梦里念叨好几个晚上。”
      “现在知道你妈的担心不无道理了。”我指着姑娘们的方向调侃,“再这么下去,书法社怕是要变成‘国际交友俱乐部’了。”
      “其实妈该庆幸。”海天忽然“扑哧”笑出声,阳光为他染着金粉的睫毛镀上一层光晕,“要是换作在国内,她操心的就不是跨国恋,而是变着法子给我安排相亲了。”
      我仰头朗声大笑,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你这小子,倒把你妈的心思摸得透透的。”说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沾了满手靛青颜料,“快走吧,你妈这会儿保准在厨房转了二十圈,热汤温了又温。下午三点的大课要用全息投影,设备调试马虎不得,别到时候让三百双眼睛看咱们爷俩的笑话。”
      海天闻言加快了脚步,帆布鞋碾碎积雪的脆响中,身后传来姑娘们压低的嬉闹声。飘来的薰衣草香与寒风纠缠,在巴黎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温柔的雾。
      不出海天所料,翌日傍晚,婉清硬是拽着我,踩着塞纳河畔最后一缕斜阳踏进书法教室。为了给儿子撑足场面,她特意换上灵萱手作的旗袍——月白色绸缎底料上,苏绣针法勾勒的并蒂莲似在流动,翠色莲叶以盘金绣镶边,藕荷色花瓣用戗针层层晕染,远看竟像是水墨在宣纸上自然洇开。盘扣一丝不苟扣至颌下,鬓边白玉兰发簪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乍一看倒像是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可那眼底藏不住的锐利,如同鹰隼般扫过围在长桌前的金发姑娘们。那些蓬松卷发在夕阳下泛着蜜色光泽,恍惚间竟像是打翻的蜂蜜罐,引得婉清攥紧了手中的真丝披肩。
      海天正握着狼毫示范“永”字八法,笔尖悬在宣纸上勾勒出墨痕。有个金发姑娘突然探身,浅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几乎要扫过海天执笔的手腕。婉清搭在膝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旗袍缎面被捏出细密的褶皱,青瓷杯里的茶水晃出危险的涟漪,几乎要漫过杯沿。
      “章老师,这个笔画怎么连?”“章老师,我写的字歪了!”此起彼伏的问询声里,婉清始终保持着优雅坐姿,脊背挺得笔直,可每当有姑娘靠近海天,她就像随时准备护崽的母狮,连耳垂上的珍珠耳钉都跟着微微发颤。
      直到夜色裹挟着巴黎街头的咖啡香漫进教室,婉清紧绷的睫毛才终于放松下来。她安静地收拾好披肩,深深看了眼被姑娘们围簇着收拾笔墨的儿子,珍珠耳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是藏着说不出口的心事。
      回到老房子那间暖黄的卧室,鹅黄色壁灯将婉清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对着梳妆镜摘下珍珠耳坠,镜中人眉心的川字纹随着动作愈发深刻。檀木梳齿卡在发间,她突然转身,声音里裹着塞纳河潮湿的夜风:“老头子,你说现在这阵仗,和当年北大那十几个外国女孩能比吗?”镜中倒影晃了晃,“满屋子金发姑娘围着他转,连教写字都能教出花来。咱们这次来巴黎,莫不是亲手把儿子送进了狼窝?”
      我一下子乐出声来,顺势接过她手中卡住发丝的檀木梳,看着镜中她紧绷的侧脸,嘴角扬起一抹促狭:“当年是谁在北大拍着胸脯说,五大洲的姑娘都往竹吟居跑?怎么一到巴黎,这国际大都市倒成‘狼窝’了?”
      婉清没好气地剜了我一眼:“能一样吗?”她声音像被凉水浇透的炭,闷得发沉,“北大的青砖灰瓦下,姑娘们揣着什么心思我一眼就看透。可这儿……”她突然压低声音,探身望向被夜色浸透的窗棂,仿佛那些金发身影正贴着玻璃窥探,“西方姑娘的热辣劲儿,就像刚出炉的可丽饼,烫得人抓都抓不住。”
      她的指尖无意识揪着旗袍下摆,苏绣并蒂莲在褶皱里若隐若现:“今天你没听见?那些姑娘‘章老师、章老师’叫得有多甜?法国人哪有这么喊的?平日里都是直呼名字,再不济也是规规矩矩叫‘先生’。她们偏要用中式称呼套近乎,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海天的手……”说到这儿,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警惕,“我还听说,海天晨跑时总被几个姑娘跟着。前两天他特意加速,其中两个愣是没甩开——后来才知道,人家是学校的马拉松选手,有一个还是半马冠军……”
      我仰头大笑出声,胸腔震动惊得壁灯的光晕都跟着簌簌摇晃:“老伴儿,你这消息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隔壁佩罗太太亲口说的!”婉清一本正经地说,“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晨跑路线都打听清楚了,保不准整个学院都传开了!”
      原来法国的太太们也这么八卦。我不禁感叹,别看婉清来到法国才半个月,却已经凭着一口流利的法语和一贯的豪爽热情,很快适应了异国他乡的生活,与周围的环境打成一片。每天清晨的玛莱区集市里,总能看到她裹着藏青缎面棉袄,将竹编菜篮紧紧护在驼色羊绒披肩下,哈着白气与卖柴鸡蛋的大叔用法语讨价还价的情景。街角咖啡馆的服务生都知道,那位总戴着红珊瑚手串的中国太太,最爱喝加三块方糖的热可可。每当瓷勺搅动杯沿泛起涟漪,甜香便会漫过她鬓角的银丝,在飘雪的巴黎街头晕染出老北京胡同里的烟火气。下午茶时分,老房子的会客室总飘着龙井清香。法国太太们捧着骨瓷杯,听她用浸润着二十载教学沉淀的学院派法语,讲述北大燕园的故事,连窗外抖落雪粒的冬青枝上,麻雀都缩着身子静静聆听。也难怪学院里的风吹草动,她比我这个客座教授还先知晓。
      我站起身,用檀木梳轻轻梳理她鬓角新添的银丝,梳背温润的纹理贴着她泛红的耳际:“你这当妈的也该松松手了。海天跟咱们漂洋过海来到巴黎,本就是为了拥抱不同的文化与灵魂。几声甜腻的‘章老师’,怎会动摇他对灵魂契合的爱情的坚持?”指尖轻轻按揉她僵硬的肩头,我忍不住轻笑:“亚瑟现在见了你,连‘金发’两个字都不敢提。你这道母爱防线,怕是比塞纳河的冰面还严实。难不成,真想给海天织个看不见的金丝笼?”
      婉清倚着梳妆台,指尖无意识抚摸着旗袍上的盘扣:“道理我都懂,可每次见那些姑娘围在他身边……”她突然转过身,目光带着几分焦灼,“那些西方姑娘生得高挑丰腴,举手投足间都是勾人的风情。海天到底年轻,血气方刚的年纪,万一被迷了心智……”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紧紧攥住旗袍下摆,将精致的刺绣花纹都揉得发皱,“就像干柴遇烈火,稍有不慎……”话未说完,却已经让人明白她未竟的担忧。
      “放心吧!”我轻轻放下木梳,细心地为婉清拢好耳边的碎发,“海天可不是当年的亚瑟,他有一个最冷静的头脑,绝对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做了糊涂事。当年校园篮球赛的阵仗你也见识过。全校女孩子的狂热追捧都没有让他迷失方向,巴黎的女孩子又怎能让他轻易动心?”
      婉清垂眸揪着袖口,指尖无意识地揉搓衣料:“此一时彼一时,感情上的事谁说得准?要是哪天他真带个金发姑娘回来……”
      我托起她泛着薄红的耳垂,拇指轻轻擦过耳廓温热的弧度:“那咱们该备上最好的女儿红。”见她愣住,我笑着将她拢入怀中,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能让海天动心的,必定是穿越了文化山海,与他灵魂共振的人。这样的缘分,难道不比任何门第、肤色都珍贵?”
      巴黎的夜裹着塞纳河的水汽漫进窗棂,隔壁房间里又传来熟悉的吉他弦音,像被风揉碎的月光,时断时续地淌过门缝。海天磁性的嗓音裹挟着英伦诗韵,自编的旋律将罗塞蒂的《三重影》酿成醇酒:
      “在你的秀发的阴影中我看见你的眼睛,
      仿佛旅行者在树木的阴影中看见溪流清清;
      我说,‘哎!我的柔弱的心儿呻吟,要驻停,
      并在那甜蜜的寂静中畅饮和沉入梦境。”
      婉清轻轻叹了口气,将头深深埋进我的怀里,发丝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茉莉香。“你说得在理,感情的事,确实该让孩子自己做主。”她声音里带着释然,“海天那倔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话音未落,她突然轻笑出声,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昨儿我还叮嘱他,吉他就在家里弹弹就好,别拿到外面去招摇。看来等春暖花开,得找个机会把这禁令撤了。把这样动人的旋律锁在屋里,巴黎的月光都要替它叫屈。”
      “你想开了就好。”我轻轻抚着婉清光滑柔顺的长发,“爱该是托起雏鹰的长风,不是困住飞鸟的金丝笼。”指尖拂过她后颈微凉的肌肤,顺势移到颌下,解开旗袍最上方的盘扣,“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巴黎浪漫的夜色和月光,可不是只给海天准备的。”
      婉清埋在我胸口的脸庞骤然滚烫。我笑着关上鹅黄色的壁灯,渐暗的光影里,海天的歌声再度漫溢:
      “在你的心灵的阴影中我看见你的爱情,
      仿佛潜水者在海水的阴影中看见珍珠莹莹;
      我喃喃而语,并没有高声,还远离着一程,——
      ‘啊!真诚的姑娘,你能爱,但能爱我不能?’”
      这歌声穿过雕花木门,穿过满室缱绻,与塞纳河畔的灯火、巴黎上空的星月,共同编织成温柔的夜曲。
      从那天开始,我的《中国山水诗歌的意境美学》与海天的《中国的诗与画——东方艺术研习工坊》,便成了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中文系最炙手可热的两门课。三百人的大课堂里,学生们挤在木制长椅上,连过道都被临时加塞的折叠椅占满,后排的学生甚至搬着凳子坐在走廊,踮着脚、伸长脖子也要把板书看得真切。海天那间由钟楼储物间改造的教室更显逼仄,八十二人的名额根本无法满足热情,每到开课日清晨,通往中文系的石板路上,总能看见抱着画架排队的学生,队伍蜿蜒如长蛇,有人裹着毛毯彻夜等候,只为争一个宝贵的席位。玛丽女士总爱用镶金边的钢笔敲着报名表,对着教务处的同事直摇头:“见鬼!这门不算学分的课比主课还难排课表!”她鬓角的卷发随着动作轻颤,“昨天希伯来语系主任还堵着我要名额,说他最得意的学生非要来学水墨!你见过学生自带马扎坐在消防通道听课的吗?这学期全让苏家父子俩赶上了!”
      我站在堆满报名表的办公桌旁,指尖摩挲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签名,不禁感叹,学生们痴迷海天的课确实有缘由。旁听了他的几节课后,我已经彻底放下心来。这孩子把我那句“破格才有灵气”嚼出了新滋味。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教学点子,落在画布与宣纸上,竟都成了浑然天成的妙笔。有了他上午点燃的艺术热情,我下午讲课时,学生们眼里总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讨论环节里,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能用刚学的“意境”“留白”,头头是道地分析《春江花月夜》,把每堂课必坐在后排旁听的皮埃尔主任和卢卡斯都惊得目瞪口呆。
      周三的书法社同样热闹非凡。海天定下的门槛,反倒成了学生们挑战的目标。金发姑娘们握着毛笔的手磨出了茧子,宿舍台灯常常亮到凌晨。那个总戴贝雷帽的女孩艾丽莎,为了得到海天一句赞许,整日将毛笔揣在包里,连课间休息都在草稿纸上反复勾勒笔画。有次她为了写好“永”字的捺脚,在废旧报纸上一练就是通宵,最终攒出半人高的纸堆。路过书法教室的皮埃尔主任,看着姑娘们屏气凝神、悬腕运笔的专注模样,忍不住调侃:“早该请章先生来教教咱们系最让人头疼的论文写作课,这些姑娘们为了章先生的一句夸奖,保准把论文写出王羲之的神韵来。”
      皮埃尔主任调侃的话,让我在欣慰的同时,也不禁滋生出些许烦恼。事实证明,婉清的忧虑不无道理。海天凭借高大挺拔的身形、俊朗的面容,以及骨子里那份清雅与浪漫交织、庄重与热情并存的独特气质,再加上博古通今的学识谈吐、标准流利的法语,还有炉火纯青的书画技艺,短短两周便俘获了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无数金发姑娘的心。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有倩影悄悄跟随。亚瑟甚至笃定地说:“海天所到之处,姑娘必定扎堆。”
      我还记得亚瑟第一次带他去体育馆打篮球,我和婉清也饶有兴趣地跟去看热闹。没想到海天的橡胶鞋底刚蹭上地板,消息便像长了翅膀般传开。还没打过半场,球场四周的看台上就挤满了踮脚张望的女孩。每当海天跃起截球,紧身球衣勾勒出的利落线条总能引发一片屏息;而当他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篮球空心入网的瞬间,尖叫声几乎掀翻体育馆的顶棚。看台上此起彼伏的“Bravo”声里,我和婉清对视一眼——这阵仗,倒真和当年北大的校园篮球赛如出一辙。
      晨跑也成了一场“甜蜜的负担”。起初海天总选清晨六点的静谧路线,可自从那两个马拉松姑娘锲而不舍地跟跑成功后,整条林荫道都变了模样。天还未亮,路灯下就晃动着披着羊绒披肩的身影,姑娘们踩着运动鞋,抱着速写本假装“偶然路过”。有个扎双马尾的女孩总揣着自制的法式早餐,红着脸把包装精美的可颂往海天手里塞;还有人捧着素描本请他签名,本子里却夹着写满情诗的信笺。
      塞纳河畔的写生时光更不得安宁。寒风卷起海天的围巾,却吹不散姑娘们的热情。常能看见踩着长筒靴的女孩推着自行车,车篮里装着临摹用的画纸,待走到海天近旁,便跺着脚哈着气,用生涩的汉语打着招呼:“章先生,好巧啊,您也在这里。”最夸张的是某个霜雾弥漫的清晨,海天在圣母院前支起画架,不过半小时,石阶上就坐满了“取暖”的姑娘。她们挤在他身后,借着讨论画技的由头,偷偷用相机拍下他睫毛上凝结的霜花。冷冽的风卷着鸽群掠过尖顶,却吹不凉姑娘们眼中的炽热。看着儿子被这群热情的女孩团团围住,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或许正如婉清所言,巴黎的浪漫,有时也会带着招架不住的烦恼。
      面对这些热情似火的女孩子,海天依旧保持着在北大时的淡然。对于那些不影响日常的示好,他总是礼貌回应后便专注于自己的事;一旦有人干扰到正常生活,他便会严肃且直白地表明态度:“请勿打扰我正常生活。” 可巴黎的金发女孩远比北大的姑娘们开放执着数倍,她们一旦认准目标,就如离弦之箭般一往无前,即便遭遇拒绝也越挫越勇,大有“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劲头。那日在画室,那个总爱戴着红色贝雷帽的女孩艾丽莎,趁海天收拾画具时,突然拦住他说:“章老师,您不觉得这种打扰也是命运安排的另一种艺术创作吗?就像您课堂上那些即兴泼洒的颜料,看似意外闯入,却可能成为最精彩的笔触。” 这番带着法式浪漫与哲学意味的话语,说得海天一时语塞,哭笑不得。几个回合交锋下来,体育馆看台上的尖叫声依旧震耳欲聋,每当海天出现,姑娘们便高举写有他名字的标语牌,彩色的丝带在寒风中肆意飞舞;晨跑路上,裹着厚围巾的“偶遇者”依然准时出现,有人甚至捧着热气腾腾的可颂,追着他的身影小跑;塞纳河畔的写生时光也从未清净,自行车的铃铛声、假装请教的话语,不时打断笔尖与画纸的私语。那些执着的身影,如同巴黎冬日里倔强绽放的野蔷薇,用热烈的姿态,在海天的生活里勾勒出别样的风景。
      面对这一切,婉清却无法像海天那样淡漠,大有一股忿忿不平之势。她裹着藏青色织锦棉袍,坐在二楼起居室藤编摇椅上,望着楼下那群捧着花束,追着海天不停告白的姑娘,指尖烦躁地抚摸着棉袍盘扣上的流苏穗子,嘴里嘟囔着:“我早就说了,西方姑娘就是难缠!一点都不懂得含蓄,哪里像咱们东方女孩知书达理?”说着,她重重晃了晃摇椅,棉袍下摆绣着的暗纹竹叶跟着簌簌颤动,“要是海天真找了这么个姑娘,以后竹吟居还能有半分雅致?想想她穿着高跟鞋在青石板上跺得咚咚响,我这心就堵得慌!”
      我站在窗边,看着海天把姑娘们硬塞给他的鲜花,无奈地摆在院子铁栅栏外。一束束玫瑰、百合在寒风中挺立,旁边还散落着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现在的问题不是海天找不找金发姑娘,”我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欣慰与无奈,“而是这些姑娘就像巴黎没完没了的冬雨,缠缠绵绵,躲都躲不开。海天虽然应付得来,可这样下去,咱们的日子都不得安生。”我指了指楼下,那些堆积的花束和点心在冷色调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扎眼,“你瞧瞧,门口摆这么多鲜花点心,不明就里的还以为咱家有人……”话没说完,我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婉清扭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哼,现在知道发愁了?当年在北大,姑娘们就算喜欢海天,也是羞答答递封书信。哪像这些人,简直是明火执仗地‘抢人’!竹吟居的海棠开了几十年,清雅了一辈子,可不能让这阵‘洋风’给糟蹋了!”她越说越气,索性抱起一旁的绒线筐,用力扯出毛线开始织围巾,银针翻飞间,满是腾腾的火气。
      “爸!妈!”海天不知何时已站在起居室门口,肩头还沾着未掸去的霜花,眉间凝着几分无奈。他轻轻合上雕花木门,羊绒围巾上的寒气混着松节油气息漫进暖融融的屋子:“要不我还像在竹吟居那样,在门外贴个告示?”他望着满地狼藉的毛线团和母亲紧绷的侧脸,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和懊恼,“西方人对个人边界看得重,隐私权更是碰不得的红线。这告示一贴,再加上这里是教师住宅区……”他苦笑一声,指了指窗外总徘徊不去的身影,“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们总不好再明目张胆守在门口了。”
      “这倒也是个办法。”我抚摸着茶杯上的缠枝莲纹,瓷面的余温透过掌心,却暖不透心底的隐忧,“至少能让家门口清净些。”目光扫过窗外铁栅栏外堆叠的花束,那些冻得发蔫的玫瑰像极了姑娘们不肯冷却的热情,“可巴黎这么大,她们照样能在街角、画室、图书馆围追堵截。你的日子,还是不得清静啊!”
      婉清“啪”地将织针拍在藤编小几上,震得毛线球骨碌碌滚到海天脚边:“可不是!十二个系的学生,听说美术学院、音乐学院的也掺和进来了,还有其他院校的!”她起身时藏青棉袍扫过椅畔,暗纹竹叶仿佛在风中乱颤,“这哪是北大十来个留学生能比的?人家现在是成群结队,跟早春追着花蜜的蜂群似的,嗡嗡嗡地围着你转!唉,谁让我儿子是最香最美的那朵鲜花呢,走到哪儿都招蜂引蝶!”她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海天,声音中既有烦恼,也掺杂着老母亲的骄傲。
      海天弯腰拾起毛线球,指尖绕着柔软的羊绒线,忽然轻笑出声:“蜂群虽多,总有自己的轨迹。”他将线团轻轻放回母亲膝头,目光沉静如塞纳河的深流,“我打算把书法社的门槛再提高些,除了基础考核,还要加试诗词鉴赏——想进社,总得先懂东方美学的魂。”
      我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瓷壁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海天,此法不妥。”我抬眼望向儿子年轻却略显疲惫的面容,窗外的阳光映在他肩头,将藏青罩衫晕出层朦胧的霜色,“学校邀请你开课,本就是想让东方艺术在这里生根发芽,若将门槛筑得太高,岂不是违背了初衷?”
      婉清攥着毛线的手指骤然收紧,织针在指间转了半圈又停下,目光在我们父子间来回游移。我轻咳一声,把茶盏搁在几上,发出清越的脆响:“再者说,这些姑娘铁了心追你,巴黎街头巷尾都是她们的‘战场’,书法社一道门槛又能拦住几分?”看着儿子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抬手拍了拍他肩头,粗粝的掌心触到罩衫下微微紧绷的肌肉,“先别着急,把告示写好,好歹解了眼前的围。剩下的事,咱们一家三口慢慢合计,总能想出周全的法子。”
      “对!你爸说得在理!”婉清探身抓住海天的手腕,指尖的力道既带着母亲的关切又透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海天,遇事儿别总你一个人扛,还有我和你爸呢!这次啊,咱高低想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既别捅了马蜂窝,还要把这群马蜂彻底赶走!”
      当“马蜂”二字从婉清口中蹦出来时,我手里的茶杯猛地晃了晃,滚烫的茶水在杯口漾出细小的涟漪。海天先是一愣,随即喉间溢出低笑,眉间的褶皱舒展开来,露出久违的轻松神色。“爸!妈!那我就先写告示去了。”他朝我们用力挥了挥手,转眼一头扎进飘着松节油气息的画室。
      当天傍晚,海天就将写好的法语告示郑重贴在小院铁栅栏上。雪白的宣纸上,用毛笔写出拉丁字母一如既往地圆润饱满,内容亦与在竹吟居时贴的告示如出一辙,唯独末尾添了行字:“摆在铁栅栏外的鲜花和甜点请自行取回,若不取,三天后会统一处理”。不出所料,告示一贴,喧闹的铁栅栏外瞬间恢复了清静。三天后,我和婉清将无人认领的花束和点心打包清理。凋零的花瓣混着融化的糖霜扫进垃圾桶。望着重新变得空荡的院外小路,我俩相视一笑——这段日子的纷扰,总算换来了片刻的耳根清净。
      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前一天,楚江吟的回信如期而至,牛皮纸边缘暗红的泥封邮戳还带着故土的温度,在异国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裁纸刀划开信封的刹那,几片叶尖焦褐的竹叶率先飘落,紧接着是几张泛着银盐冷光的照片。我拾起竹叶,干枯的叶脉在指腹下硌出细密纹路,像极了竹吟居后那条蜿蜒碎石小径上经年累月的苔藓。凑近轻嗅,竹叶间封存的气息突然漫开——是晒透的干草气息混着若有若无的陈泥味,恍惚间竟将巴黎的寒气都染成了燕园的霜雾。这抹气息瞬间勾连起记忆:腊月的燕园,寒风卷着细雪掠过竹林,竹叶早已褪成枯褐,却仍倔强地挂在枝头。那时的泥土冻得瓷实,唯有竹根下的残叶还留着几分旧年余韵。楚江吟想必是踩着薄冰,从覆雪的竹丛里拾起这些枯叶,让它们跨越重洋,带着故土最本真的冬意,落在巴黎的窗台上。
      婉清则捡起照片仔细端详,突然惊喜地叫了起来:“老头子,咱俩的卧室和海天那两间西厢房,还有院子里的凉亭,都挂上匾额和楹联啦!”
      我凑近一瞧,竹吟居熟悉的粉墙灰瓦再次映入眼帘。照片里熟悉的雕花木门上方,“栖栖庐”三个大字如苍松劲骨,两侧楹联“鸟鸣千户竹,书枕一床风”墨迹淋漓,将竹吟居的清雅之气勾勒得入木三分。海天的西厢房,“爽挹斋”匾额下,“月浸一帘花影瘦,风摇半塌竹荫凉”描绘出如诗如画的景致;而那间“海天书屋”,朱熹的“日月两轮天地眼,诗书万卷圣贤心”赫然在目,笔锋凌厉似要冲破照片纸背,迥异于其他联语的清雅,倒显出几分吞吐天地的豪迈。最妙的是凉亭中的"数杆修竹七间屋,一席清风万壑云",寥寥十四字,竟将小小院落的万千气象收于笔端。这些墨迹我再熟悉不过——去年暑期刚放假时海天伏案挥毫的身影犹在眼前。当时他铺开丈二宣纸,狼毫饱蘸浓墨,说要再给竹吟居添些新气象。只是那个忙碌的暑假绊住了我的手脚,原以为要等归国再找工匠完成此事,却不想此刻竟在万里之外的巴黎,见到这些带着墨香的字迹在故土的屋檐下熠熠生辉。
      “楚江吟说,我们走后的第二天,他就在书房发现了那些题字稿。”海天放下信纸,唇边漾起一抹笑意,“这小子当即揣着稿子,骑着咱家那辆二八大杠跑到什刹海的自家老宅,把正在包饺子的姑姑、父亲和小堂叔拉到圆桌前合计。这三人一商量,干脆就由他姑姑吴女士出资,父亲楚教授和小堂叔楚怀远老师出力,动用了吴家三代积累的人脉,愣是找到以前给咱家做匾额和楹联的张老匠人,加班加点地把匾额赶制出来。腊月二十八深夜上最后一遍金漆,三十儿清晨天没亮就挂匾。楚江吟守在梯子底下当帮手,冻得鼻涕直流还举着相机猛拍。”他忽然低笑出声,“信里夹的底片显影时间都没算好,有张照片里的‘栖栖庐’匾额还蒙着层白雾呢。”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里斑驳的砖墙,眼眶微微湿润:“楚家有心了。远隔重洋收到这份心意,倒让我有些想家了……”
      婉清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哽咽:“这门槛儿上的铜钉,还是当年你缠着祖父重新铸的。我记得那时咱俩才三岁,并肩坐在这门槛儿上,一人嚼着一张薄脆,你一边笑话我贪吃,一边帮我擦去嘴角的残渣,其实吃的一点也不比我少……”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窗外塞纳河的汽笛声遥遥传来,与记忆里竹吟居的风铃声悄然重叠。
      海天突然笑出声来,似乎在刻意打破空气中凝滞的伤感:“楚江吟这小子,这信写的,像情书似的。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肉麻的词语,看得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一听到“情书”二字,婉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把从海天手里抢过信纸,仔仔细细地看起来。渐渐地,她的嘴角浮起藏不住的笑意,不知不觉就念了出来,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竹吟居的积雪覆满青瓦,唯有你书桌的茉莉抽出新芽。每日擦拭你留下的砚台时,总想起西厢房彻夜不灭的烛火——你我对坐长谈,月光透过雕花窗格,将两个影子叠成一片。临别那日的相拥至今仍有余温,此刻抚摸着你寄来的梧桐枯叶,只觉塞纳河的风都不及竹吟居的月光温柔。随信寄去数片带霜的竹叶,权当我半阙未写完的相思。盼归期,再续这未完的月色……”
      我的笑声突然破闸而出,震得壁炉里的火苗都跟着颤了颤:“这个楚江吟啊,怕是在竹吟居闷头啃了一寒假的《漱玉词》!‘托枯叶寄相思’‘续未竟月色’,遣词用句比李清照还缠绵三分!这字里行间的缱绻劲儿,不知情的还以为咱海天在北京订了亲!等下次写信,非得打趣他几句——敢情楚家小子这是要和塞纳河的姑娘们,比比谁更会写情诗?”
      “对喽!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婉清将信纸举得高高的,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轻轻摇晃,让墨迹在光影间明明灭灭,“楚江吟这封信,可比十张告示都管用!那些围着海天打转的‘马蜂’们,若是知道竹吟居还有位与海天‘共续月色’之人……”
      “你是说......”我与海天异口同声,目光同时落在婉清晃动的信纸上。壁炉里的木柴突然爆开火星,映得海天的脸色忽明忽暗。“妈,这样做不太好吧!”他抬眼望向母亲,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拿别人的心意当挡箭牌,这不是君子所为。再说了,就算有这封信,难不成要举着信纸开个宣讲会,把楚江吟信里的话一句句昭告天下?”
      婉清指尖绕着信纸边角,将褶皱一点点抚平,嘴角噙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放心,这样微妙的事儿,讲究个雾里看花。”她忽然压低声音,像展开一幅珍藏的画卷般举起信纸,“咱们只抖落半阙相思的话头,绝不提楚江吟半个字,要的就是让她们自己浮想联翩。”
      壁炉的火光映得她眸中流光闪烁,她转身从檀木匣里取出青瓷茶盏,杯壁上的缠枝莲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明儿正月十五,我早邀了佩罗太太她们来吃汤圆。”说到这儿,她特意加重语气,“佩罗太太那宝贝侄女艾丽莎,就是总戴红贝雷帽追着你写生的姑娘。你们爷俩只管在楼上听墙根儿,觉得哪里不对味随时下楼圆场。”说着冲海天眨了眨眼,“太太们的下午茶,最擅长把话藏在茶沫子里。那些西洋姑娘再大胆,也架不住几个法国太太围坐着嚼舌根,不出三天,保准把这‘意中人’之事,传得比塞纳河的涟漪还广。”
      第二天下午四点,婉清邀请几位太太如约而至,卢卡斯太太、皮埃尔太太都在其中。那位佩罗太太裹着酒红色羊绒披肩,岁月在她眼角织就细密的纹路,却丝毫无损那双碧蓝色眼眸的锐利,反而沉淀出巴黎女人特有的优雅韵味。她和丈夫都在中文系教书,一口汉语说得颇为流利。“亲爱的苏太太,”她的法式腔调裹着香水气息扑面而来,“听说您准备了神秘的东方甜点?”话音未落,艾丽莎从姑母身后探出戴着贝雷帽的脑袋,浅金色卷发在寒风中轻轻颤动。佩罗太太顺势揽住侄女的肩膀,笑道:“这孩子听说有中国传统节庆,缠着我非要来见识见识,说是要学做会发光的‘月亮点心’——您瞧,被那些童话书骗得多天真!”
      婉清望着艾丽莎泛红的耳垂,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指尖轻抬示意众人入内:“快请进!哪有什么会发光的月亮点心?只不过是新煮的桂花酒酿汤圆,最适合驱寒。”她侧身时,旗袍下摆的苏绣并蒂莲擦过门槛,暗纹在光影中泛起涟漪。
      二楼书房的百叶窗被悄然拨开一道缝隙,我和海天贴着雕花窗棂屏息而望。楼下客厅的水晶吊灯将众人身影投在波斯地毯上,婉清正将装着酒酿汤圆的青瓷碗盏摆在胡桃木茶几上,艾丽莎捧着汤碗正要抿一口,忽然瞥见波斯地毯边缘露出半截信纸,遒劲的汉字在烛光下泛着墨色的光。
      “苏太太,您瞧!”佩罗太太的银匙磕在瓷碗上发出轻响,仿佛敲响了某种隐秘的鼓点。众人目光聚焦的刹那,艾丽莎已不由自主地俯身,贝雷帽的绒球扫过铜制壁炉架。信纸底部几行字刺进她眼帘,她不由自主地读了出来:“你我对坐长谈,月光透过雕花窗格,将两个影子叠成一片。临别那日的相拥至今仍有余温,此刻抚摸着你寄来的梧桐枯叶,只觉塞纳河的风都不及竹吟居的月光温柔。随信寄去数片带霜的竹叶,权当我半阙未写完的相思。盼归期,再续这未完的月色……”
      “苏太太!”艾丽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中国的诗吗?”
      婉清轻快地走过来,以不容错认的迅捷从艾丽莎眼皮下拾起信纸:“哪里是什么诗?不过是海天朋友寄来的信罢了。”她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刚收到就急吼吼去书房回信了,年轻人啊,做事总是毛毛躁躁。”
      “海天的朋友?”卢卡斯太太感兴趣地探着身子,“听着倒像是……”
      “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是半个家人。”婉清将信纸收入袖中,珍珠耳坠随着动作轻晃,“两人一同考上北大,那孩子自小在古籍堆里打滚,父亲也是大学教授。”她端起茶壶续茶,热气氤氲间,声音染上几分追忆,“他们志趣相投,脾气秉性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从大二下学期开始,他就已经常住在竹吟居了,对家里的角角落落比我还熟。这次出国,老宅全权交给他照料——”她忽然轻笑出声,“海天那盆宝贝茉莉,他照料得比照顾自己都精心,交给别人,海天还真不放心。”
      我在百叶窗后微微颔首,望着婉清端起青瓷茶盏的优雅姿态,不禁在心底暗暗赞叹。她每句话都像是浸了蜜糖的银针——既挑不出半分虚言,又在字里行间织就朦胧的网。老宅托付、志趣相投,这般亲昵的描述,任谁听了都会在遐想里添几分旖旎。果然,艾丽莎握着汤碗的指节泛白,浅金色卷发下的耳垂红得几乎要滴血,贝雷帽歪斜地挂在肩头,往日灵动的蓝眼睛此刻蒙着层水雾。卢卡斯太太摩挲着珍珠项链,眼角笑意渐深;皮埃尔太太端起茶盏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信纸消失的方向打转,似乎想从空气里嗅出更多线索;佩罗太太则轻轻拍着侄女颤抖的手背,保养精致的指甲在艾丽莎腕间点出安抚的节奏,忽然挑眉轻笑,口红勾勒的唇角弯成狡黠的月牙:“苏太太,这就是中国人常说的‘门当户对’吧!”
      婉清垂眸掩住眼底的锋芒,再抬头时已换上一副无奈的浅笑:“现在年轻人交往,哪像我们老一辈儿讲究这些?”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宠溺,“海天最看重的是灵魂契合,难得这孩子偏偏就与他说得来。看着两个人这般要好,我和他爸心里也高兴。”话音未落,瓷勺碰撞碗沿的脆响突然刺破凝滞的空气,艾丽莎慌乱低头时,一滴清泪坠入冷却的甜汤,漾开细密的涟漪。
      婉清却似浑然不觉,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檀木匣底层抽出个泛黄的牛皮纸包,指尖抚过包角磨损的褶皱:“差点忘了,海天特意让我收好这个。”油纸展开的瞬间,两片干枯的竹叶蜷缩在掌心,叶脉间还沾着暗褐色的茶渍,“瞧瞧,这就是他从竹吟居万里迢迢寄来的‘半阙未写完的相思’。”她故意将尾音拖得绵长,“两个小书呆子,整日就知道琢磨这些旁人看不懂的风雅。”
      皮埃尔太太微微欠身,棉质蕾丝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纤细的银镯。她指尖轻捏竹叶,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中国有句话叫什么来的?对,礼轻情意重。这般费心的物件,可不比那些情书更动人?”说话间,她转头看向艾丽莎,眼角的细纹里满是理解与叹息,完全是一副邻家长辈的亲切模样。
      “可不是嘛。”婉清慢条斯理地将竹叶重新包好,系绳时特意打了个繁复的同心结,“有些情谊啊,真是隔着山海也断不了。”她话音未落,艾丽莎已踉跄着起身,贝雷帽歪到一边,露出泛红的耳尖,“艾丽莎小姐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苍白?”
      少女攥着披肩的指尖微微发抖,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许是……许是酒酿喝得急了些。”她抬手整理贝雷帽时,绒球掠过窗棂透入的光束,阳光折射出的细碎光斑,在她潮湿的睫毛上乱颤,“我刚想起来,明天就是章老师——不,章先生的课了,需要准备的东西还没收拾妥当。”她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在玄关处凌乱交错,随着铜门“吱呀”开启,裹挟着冷意的寒风卷进几片枯叶,将客厅里凝滞的沉默吹得支离破碎。
      二楼百叶窗后的海天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后背靠着雕花窗框缓缓滑坐在地,额角沁出的薄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光。我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幸亏你妈说的是汉语,‘他’和‘她’发音是一样的,否则早露馅儿了。”
      “爸,不懂就别乱说。”海天突然来了精神,骨碌爬起身,狡黠地眨眨眼,故意用夸张的法式腔调拖长音对我耳语道:“法语里的‘他’和‘她’,发音可也没什么分别——”说着学起佩罗太太挑眉的模样,“就像太太们下午茶时藏在糖罐里的秘密,轻飘飘的,听不出半分棱角。”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客厅,在波斯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太太们开始起身告辞,婉清利落地将剩余的汤圆分装到精致的小瓷盒里:“这些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也算是沾沾中国节日的喜气。”
      海天倚着窗框,望着天边被晚霞烧红的云翳渐渐黯淡:“爸,江吟要是知道我们拿他的信‘做文章’,会不会生气?”
      “你妈可一直没提他的名字啊!”我笑着看了一眼送客的婉清,“我想在巴黎那些姑娘和太太心中,他大概永远都会是那个藏在‘半阕相思’后的大家闺秀,是竹吟居月光下若隐若现的朦胧倩影。”
      “但我还是想告诉他。”海天转过身,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掠过他的侧脸,将眼底的认真照得透亮,“我不想对他有任何隐瞒。”
      看着儿子坚定的神情,我心中泛起一阵暖意。“放心吧,他那么精明通透,等你写信解释清楚,说不定还会夸你妈这招高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帮你妈收拾一下,晚上还有真正的元宵节大餐呢。”
      我们下楼时,婉清正哼着《穆桂英挂帅》的调子擦拭茶几:“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暖黄的壁灯亮起,将她旗袍上的苏绣并蒂莲照得栩栩如生。海天快步上前接过抹布:“妈,我打赌您一定在厨房藏了酒酿汤圆。”
      婉清笑着轻拍他的手背:“就你嘴馋!快去把厨房的桂花蜜拿过来。”她转身时,我瞥见她眼底藏不住的欣慰——那些悬着的心绪,终究化作了此刻满室的烟火气。而这一场精心编织的“误会”,恰似塞纳河上泛起的涟漪,终将在时光里化作温柔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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