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番外:苏文(66) 您是……是 ...

  •   长长的绿皮火车拖着一身夜色,终于缓缓驶入金川站台。
      车窗外已是沉沉深夜,整座小城都浸在静谧的墨色里,唯有车站这片区域依旧灯火通明。站台墙面上悬挂着一面老式圆形大钟,素净的表盘上刻着一圈简洁的刻度,两根粗粝的指针恰好稳稳指向午夜十二点,钟声沉寂,却自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肃穆。
      金川城本身规模不大,可地处关内外咽喉要道,是无数进京、出京列车的必经之地,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这座小城的车站站台修建得格外开阔规整,全然不输内地大城的枢纽车站。此时,对面的轨道上,一列奔赴相反方向的绿皮火车也恰好并肩停靠。南北来去的旅人在此交汇,两股人流错落相融,原本空旷的站台瞬时热闹起来。不少旅客也趁着十二分钟的经停间隙走下列车,三三两两聚在站台边角,摸出香烟点燃,借着深夜的凉风吹散旅途积攒的疲惫与烦闷。
      站台一侧立着铁路专属的老式绿色铁皮售货亭,昏黄的灯火穿透夜色。即便已是子夜时分,依旧照常营业。亭边摆着竹篮与木匣,瓜子、花生、各式卤味一应俱全。最具特色的是油纸裹着的本地烧鸡,还有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什锦小菜:外层上方盖着一层花花绿绿的方形商标纸,如同旧时老式糕点的包装模样,再用古朴的棕褐色纸绳细细捆扎扎实。浓郁的肉香混着咸菜醇厚的酱香,顺着夜风四下漫溢,和站台上空缭绕的烟味、人声揉在一起,织成独属于东北深夜车站的烟火气息。
      我扶着车厢门框走下车,双脚踏上微凉的站台地面,抬眼望着这座陌生的关外小城,夜色沉沉,前路茫茫,心底积攒多日的忧虑,又悄然翻涌上来。
      耳畔骤然回响起来临行前婉清的那句话:“你,还是放不下那里。”
      “不亲自跑一趟,心里总归不踏实。”我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描淡写,“这次正好趁机去看看,随口打听一下当地高中有没有姓高的校长,有没有姓章的美术老师。听说这座小城一共只有五所高中,圈子本就狭小,打听起来想必也不会太难。若是当真寻不到半点线索,咱也就彻底死心了。”
      婉清悄悄抿了抿嘴角:“行,你一人儿去吧。我就在竹吟居守着家,安心等着海天。说不准,他这两天就回来了呢。”
      我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一腔酸涩漫上心头。记得从前光景安稳时,每逢寒暑假,我外出出差或是参加学术会议,婉清总会相伴左右,一路同行。可海天失踪的这五年,无论我因公去往何处,不管路途多远、时日多长,婉清都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竹吟居里。她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海天这些年独自在外,指不定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头。咱们可不能让他风尘仆仆赶回家,到头来反倒扑个空啊。”
      每每听闻此言,我心口便沉沉一坠。此刻想起,眼底依然泛起难言的涩意。子夜的风掠过站台,裹挟着淡淡的肉香与烟火气,却吹不散我心底沉甸甸的牵挂与怅惘。
      我随着涌动的人流,缓缓走过狭长幽深的地下通道。潮湿的夜风裹挟着关外独有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经年被行人踩踏的水泥路面光滑斑驳。一路行至出站口,老式人工检票口静立灯下,工作人员低头逐张核验车票,核对行程到站,流程质朴规整,带着关外车站独有的古朴样貌。
      刚踏出出站大门,一股汹涌的人潮与喧嚣便瞬间将我团团围住。
      夜色之下,早已等候在此的各路招揽之人蜂拥上前。不少招揽旅店的人手举着橘黄色的纸板牌子,上面用粗墨潦草写着招待所的名号,不停往行人眼前递送;出租车司机探着身子高声吆喝,一旁的神牛的师傅也纷纷扶稳车把,争先恐后地围拢过来。
      各色嘈杂的吆喝声层层叠叠,灌满耳畔。
      “师傅,坐车不?城里大街小巷都能送到!”
      “老先生要不要住店?干净便宜,离车站近得很!”
      “坐神牛不?价钱实惠,抬脚就到地方!”
      人声喧杂,车马错落,是关外大站夜里最寻常的烟火百态,即便深夜时分也是如此。经常四处奔波出差的我,早已深谙其中门道,自然不会被这般热切招揽扰乱心神。我从容侧身,轻轻避开围上前招揽生意的众人,抬眼望向夜色沉沉的城区深处。不远处,一块老式霓虹灯招牌在暗夜里静静闪烁,红蓝交织的灯光格外醒目,上面赫然映着五个大字——东方红旅社。临行前孙玉石特意提过,这是当地扎根多年的老牌招待所,稳妥靠谱,往来学人多落脚于此。
      我定了定神,径直朝着那处霓虹灯火走去。踏入旅社大堂,很快便办理好了入住手续,订下一间朴素简易的单间。将随身的行李箱轻轻安置妥当,一整天车马劳顿、心绪紧绷的疲惫顷刻翻涌上来,我和衣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窗外早已天光大亮。抬眼望向墙面悬挂的老式挂钟,指针已走到了正午时分。我不禁一惊,此番沉睡,竟不知不觉虚度了白日大半时光。我记得回程车票是晚间七点半发车,细细盘算下来,余下的光阴早已所剩无几。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真是岁月不饶人,一路奔波劳碌,身子竟是这般容易沉陷倦意。
      我收敛心神,迅速整理好仪容,收拾妥帖随身行囊。下楼来到旅店的餐厅,草草用过一顿清淡简易的午饭,便匆匆辞别了东方红旅社,迈步汇入了关外小城白日的人流之中。
      小城的确不算大,却也绝不是孙玉石口中“一条马路通到头,一座公园一只猴”的模样。火车站正对的中央大街,是全城最热闹的地界,沿街已有几栋像样的高楼,百货大楼、邮电局、国营商店的门面一字排开,玻璃橱窗亮堂堂,透着股繁华气。与中央大街呈丁字形交汇的延安路,也立着几栋气派的建筑,只是高楼背后,总藏着大片灰扑扑的老式大院,墙体斑驳,木窗棂褪了色,新旧挨在一块儿,反差格外鲜明。
      城里公交线路统共就几条,慢悠悠的公共汽车半天来一趟,满街跑的净是出租车和神牛。尤其是神牛,犄角旮旯都能瞅见,简直是城里一景。夜里到站时天色昏暗,又带着一身疲乏,没顾上细看,这会儿天光敞亮,才算真正开了眼,见到传说中“神牛”的真容。
      所谓神牛,原是本地盛行的脚踏人力三轮车。车身通体刷着规整的靛蓝,车斗后方印着一枚醒目的白色牛头纹样,左右两侧分缀“神”“牛”二字。本是种人力三轮车的牌子,只因这种车型遍布全城,久而久之,当地人便索性将所有营运的人力三轮车,都顺口称作“神牛”。车主们大多会自己动手改造,用铁筋焊个架,蒙上块蓝塑料布当车篷,车内安置双人木座。若是车体宽敞些的,还会额外加装一块木板,便能多容纳几名乘客。
      蹬车的多是四五十岁的汉子,大都是从前厂里的工人,厂子黄了,下了岗,没别的营生,就靠这出力的活儿养家糊口。不用什么手艺,有把子力气就行,时间也自由,多拉一趟就多挣一份。街上行人一招手,喊一声“神牛!”,立马就有一两辆吱呀着停到跟前。上车报上地名,师傅张口报个价,近的两块,远的五块,合意了就蹬车走人,简单痛快。满街的神牛慢悠悠地碾过柏油路,车铃叮当作响,混着街边的吆喝、自行车的铃铛声,一股子鲜活的市井气扑面而来。这景致,像极了老北平城里的骆驼祥子,只是换了地界,换了模样,都是凭力气吃饭,在烟火人间里讨生活。
      为了赶时间,我也招手叫了一辆神牛。蹬车的是位中年汉子,留着利落的板寸,脸晒得黝黑,两鬓却悄悄染着几缕霜白。身上穿一件浅蓝的确良短衫,是早年厂里统一发的工装,胸口印的“华光”两个红字早已洗得发浅。脖子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毛巾,蹬几步车,就随手抹一把脸上的汗,动作熟稔又疲惫。
      这是一个极爽朗健谈的东北汉子,脚下不紧不慢地蹬着车,,嘴里自然而然就打开了话匣子。没等我多问,他便主动絮絮说起自己的过往——从前是华光电子管厂的老职工,在车间干了大半辈子,当年勤恳卖力,还评过厂里的劳动模范。谁料后来厂子日渐萧条,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大批量裁员,他也成了下岗的一员。
      “这辈子就会摆弄机器,除了出力干活,啥本事没有。”他咧咧嘴,笑得有些苦涩,带着一股子底层人认命又不甘的糙劲儿,“以前总觉得能一辈子稳稳当当捧着铁饭碗,哪能想到临了临了,饭碗说没就没。这真像刘欢那歌里唱的那样‘辛辛苦苦忙碌半生,如今又走进风雨’。”
      说着,他抬手狠狠擦了把满头大汗,语气朴实又沉重,全是养家的无奈:
      “可咱老百姓,能有啥法子?日子还得过啊。上面爹妈身子不好,常年要吃药看病,下面孩子还在读书,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我一个大老爷们,一家顶梁柱,总不能蹲家里靠爹妈、靠老婆吧?丢不起那个人,更扛不起那个空。”
      他脚下不停,稳稳蹬着车,语气平平淡淡,却藏着咬碎牙往肚子里咽的坚韧:
      “没技术就卖力气,没轻松活儿就干累活儿。只要能挣钱养家,啥苦都能吃。人活着,不就是硬扛着往前走吗?老先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着他朴实坦荡的话语,望着他躬身奋力蹬车的背影,我的心底不由得漫上一阵沉甸甸的酸涩。神牛缓缓穿行在街巷之间,两旁景致徐徐掠过。新式楼房挨着老旧屋舍错落排布,气派的楼宇身后,成片低矮的平房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沿途偶尔能撞见废弃的厂区,斑驳的围墙早已褪色,厂房门窗破败缺损,荒草从墙角砖缝里肆意蔓延,旧日鲜红的标语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静静沉淀着往日的喧嚣与荣光。
      这场经济转型的时代变局,悄无声息卷走了一代人安稳踏实的人生。无数一辈子扎根工厂、恪守本分的普通工人,一夜之间猝不及防,骤然失去了赖以糊口的营生。可他们少有怨怼,更不肯就此颓靡。生活逼着他们转身,命运推着他们重新谋生。他们不懂什么大势更迭,也说不清世事变局的缘由,心底自始至终只揣着最朴素的念头——人总得好好活下去,一家人的日子总得稳稳撑起来。
      一城街巷,藏尽万千凡人的悲欢。宏大时代翻涌的风浪,落到每个普通人身上,便是半生起落、一路颠簸。可这些最平凡的市井百姓,却依然凭着一身筋骨、满腔韧劲,在风雨里咬牙苦撑,拼尽全力护住自家那一方小小的烟火安稳。
      神牛师傅回头看了我一眼,脚下蹬车的节奏不曾放缓,只腾出一只手,随手拿起搁在身侧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后抹了把嘴角,才接着缓缓开口:
      “老先生,听您这口音,像是打北京来的。再瞧您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肚里有墨水的学问人。这次专程来咱们金川一中,是有什么要事吗?”
      不等我作答,他眉眼间自然而然漾起几分藏不住的骄傲,语气也轻快了不少:“不瞒您说,我家闺女就在金川一中念书,今年参加高考。这不,三天前刚接到金川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我们全家都高兴坏了!您想想,公费师范生,读书全由国家负担,不用家里掏半分积蓄。将来毕业稳稳当当当个老师,日子虽说清贫,可胜在旱涝保收,走到哪儿都受人敬重。”
      他脚下继续用力蹬着神牛,望着前路悠悠感慨:“现如今下海做生意的是能挣快钱,可咱们老百姓打骨子里,终究还是看重读书人。就像老先生您这样,衣着简简单单,可凭一身学识气度,无论走到什么地方,谁不得高看一眼?”
      我听到“金川一中”四个字,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心中稍作思忖,顺着他的话温和接道:“哎哟,那可要好好恭喜你了!令媛能考入金川一中,想来本身天资就十分出众。我一路上也有所耳闻,今年金川一中的高考成绩格外亮眼,还出了一位全省文科状元。”
      “没错!”神牛师傅一拍大腿,“那个姑娘叫柳笛,总分七百一十三分,单单语文就考了一百四十七分,你说神不神?我闺女和她是同班同学,今年这一届考生,就她那个班考得格外出彩,所有学生都超过了本科录取分数线。您也知道,咱们文科历来难考,本科专科拢一块儿,十个人里也未必能录上一个。就连咱一中这么多年,也从没见过一个班全员上本科的,这回可真是创下天大的奇迹了。”
      他脚下依旧稳稳蹬着车,语气感慨万千:“其实大伙心里都门儿清,这个班能考得这么好,全是语文把总分给拉起来的。实话说吧老先生,我闺女当初是擦着边挤进一中的,脑子不算灵光,在班里常年垫底,数学那更是怎么学都不开窍。这三年全靠死啃硬熬,才勉强没被落下。谁能想到这次高考,语文居然考了一百一十五分。这分数在班里虽说排不上号,可搁在咱们全市、全省,那都是拿得出手的好成绩。就凭着这一科优势,总分顺顺利利过了本科线,再加上志愿填得稳妥,顺顺当当地就被金川师范录走了。听说他们班班长总分比我闺女高出一大截,偏偏志愿没报明白,一路掉档,到头来反倒和我闺女进了同一所学校。”
      说到这里,师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淡然:“所以说这人一辈子,三分能耐七分命。我这辈子命不济,赶上厂子倒闭下了岗,一把年纪只能靠卖力气糊口。可我闺女命好,堪堪踩线进了重点高中,又恰巧分到这么一个能把语文教通透的好班,靠着读书给自己挣出一条安稳路子。这都是老天爷可怜咱们穷苦人家,对咱的格外照应啊!”
      我暗暗点了点头。师傅口中所说的种种情形,和我们中文系此前打探到的消息恰好一一吻合。稍作沉吟后,我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顺着他的话缓缓接道:“常言道名师出高徒,这个班级成绩这般亮眼,想来他们的语文老师,必定也是一位功底深厚的名师。”
      正奋力蹬车的汉子闻言,脚上蹬车的动作不禁停了下来,任由三轮车借着惯性缓缓向前滑行。他微微偏过头来,声音骤然压低,眼底带着几分匪夷所思的神秘,小声说道:
      “老先生,这话我说出来,您怕是都不敢信。教我闺女他们班的那位语文老师,其实是个瞎子。”
      “什……”
      我骤然一怔,整个人当场呆若木鸡,后半截“么”字硬生生卡在喉间,再也吐不出来。
      指尖下意识猛地攥紧了怀里的黑色公文包,包中牛皮纸袋里,装着的正是那张一百四十七分的语文答卷。其实我们早从那篇备受争议的满分作文里窥见了端倪,此番远赴金川,本就是为了印证这件旁人难以置信的情节。可当真相经由一个陌生人之口亲口证实,那份冲击依旧猛烈得让我难以自持。胸腔里的心,仿佛一口厚重的青铜古钟,被无形的重锤轰然撞落。震颤自心底层层漾开,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直叫我浑身都泛起一阵发麻的钝重。
      “您看,我就说您不会相信吧。”
      师傅冲我憨厚地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了然的得意,仿佛我这般震惊失神的模样,全都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实话跟您讲,三年前我闺女刚踏进一中校门,第一天上完语文课兴冲冲跑回家,眉飞色舞地跟我和她妈念叨这位老师的时候,我们两口子当时的吃惊劲儿,可比您现在还要厉害得多。”他抓起毛巾抹了把额头渗出的汗珠,语气仍旧带着当年的难以置信,“虽说我闺女打心底里是真佩服这位老师,跟我们夸个没完。说人家不用看书,整篇课文倒背如流,声情并茂;而且不管孩子们随口提什么名著、哪段文章,人家张嘴就能从头背到尾。可任凭孩子说得再神乎,我和她妈还是心里直打鼓。您想想,一个瞎子来教高中语文,这不纯属瞎胡闹吗?做家长的,谁能放心把孩子的学业前程,交到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师手上?”
      说到这儿,他挺直腰背,语气也郑重了几分:“所以第二天一早,班里大半家长全都扎堆跑到学校,堵在校长办公室门口,非要校长给大家一个说法。校长当时也没多余的客套,只踏踏实实撂下两句话:‘各位家长先别急,给学校留点时间。要是两周之后,但凡有一个孩子不愿意上这位老师的课,我们立马换人;两个月后的期中考试,只要哪位家长看不到孩子半点长进,学校也绝不拖着。’结果哪用得着两周?刚过一周,我和孩子她妈寻思着去找学校换老师,话才刚开个头,平日里老实听话、从来不和我们顶嘴的闺女,当场差点把饭桌给掀了。她红着眼跟我们放狠话,要是敢换掉张老师,她往后干脆再也不学语文了。她还说自打听了张老师的课,才知道其他语文老师有多烂,他们讲的内容,她半个字都听不进去,还让她怎么去学语文?”
      他松开车把,摊了摊粗糙的手掌,一脸哭笑不得:“我和爱人当场惊得大眼瞪小眼。真没想到,一个盲人老师的语文课,居然有这么大的魔力。后来跟别的家长一唠,才知道各家孩子全都一个样儿。有的孩子甚至直说,没有张老师的语文课,上学都没啥劲头了。短短两周过去,家长们心里都渐渐有了数,再也没有人敢提更换老师的话。”
      师傅重新扶住车把,脚下发力,轻轻蹬了两下车子,缓缓继续说道,“等到两个月后的期中统考,这个班的语文成绩直接干到了年级第一,把所有人的下巴都惊掉了。更难得的是,这帮孩子都打心底里爱上了语文。我闺女常跟我说,跟着张老师读书,她才真正明白,语文原来是这般生动有趣。从前的她连课本课文都懒得翻,如今就连报纸上的新闻,都要拿来细细咂摸咂摸,一谈起来头头是道,条理分明。眼见孩子们变化这么大,家长们自然也都熄了换老师的心思。”
      他感慨地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街边掠过的楼宇:“到了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班里几乎所有孩子,哪怕是理科成绩格外拔尖,考年组第一的学生,为了能继续跟着张老师学语文,死活都要留在文科班,不少孩子甚至为此和家里人闹了好几天。如今再回头想起这些旧事,我们这些做家长的都满心庆幸。幸好当初一时糊涂的念头被拦了下来。要是真把这么有能耐的老师换掉,又哪里会有今天这般出彩儿的高考成绩呢?”
      师傅越说越起劲,言语间满是由衷的赞叹与佩服。可我耳边一片空茫,那些热忱的话语仿佛隔着层层雾障,轻飘飘落不进心底。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死死盘桓着唯一一个念头——那位神秘的张老师,能通篇把所有课文倒背如流、声情并茂;无论学生随口提及哪篇文章、哪部名著的片段,他都能当场一字不差、脱口而出。
      这……怎么可能?
      茫茫世间,怎么会有第二个人,也能做到这一切?
      心底深处,有一个念头在隐隐蠢动,我下意识地拼命抗拒着。可那念头一旦靠近,便如同触电一般,浑身都止不住微微震颤,叫我连细想都不敢。我拼命压抑着思绪,始终不愿让那个模糊的猜测变得清晰明朗。
      因此,就在师傅抬手用毛巾擦拭满脸热汗、稍作停顿的间隙,我暗自调匀急促的呼吸,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竭力维持住平和淡然,装作随口闲谈的模样,轻声问道:
      “这位张老师这般学识过人,不知多大年纪?您平日里,亲眼见过他本人吗?”
      “多大年纪?那我可真说不准。”
      师傅空出一只手,随手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嘿嘿憨笑两声,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别说我看不出来,就连我闺女跟他学了三年,也摸不透岁数。用孩子的话说,张老师的岁数,大概在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您还别说,这话一点不瞎扯。我之前在学校门口远远瞅过他一次,个子挺高,常年就是白衬衫、黑裤子,板板正正的。可那脸白得瘆人,再架着一副黑糊糊的墨镜,怎么看怎么别扭。最主要是脸上没一点表情,不哭不笑,木木的。我当时心里就嘀咕,这不就是我闺女课本里说的埃及那叫啥来的……对!木乃伊!真不夸张,这位张老师,就跟个会走、会说话的木乃伊似的,身上半点活气都没有。那股子沧桑劲儿,像是遭了一辈子罪、熬了一辈子苦似的。要不是一头头发乌黑发亮、看着还算年轻,你就算说他五六十岁,我都信!”
      我长长地吐出胸中郁结的一口气,悬着的心仿佛骤然落下大半,心境也跟着豁然舒展。可心底深处,一缕同情与酸楚交织的情绪,还有一丝淡淡的好奇,也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我望着前方缓缓延伸的街道,轻声感慨道:“这位张老师,想来是吃过旁人难以想象的苦。只是他平日里这般模样,又怎么会这般受孩子们的喜爱呢?”
      “这事儿邪就邪在这儿了!”
      师傅一边慢悠悠蹬着车,一边回过头来,脸上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色:
      “听我闺女说,他上课可不是这副模样。只要一来到课堂上,他整个人就完全不一样了,浑身都是学问,特别有精气神。更可贵的是,他上课从来不拘着规矩,学生想说话不用举手,有什么想法直接张嘴就行,就算说些出格大胆的话,他也从来不会责怪半句。而且他讲课那语言,每一句话都能……都能……”
      说到这儿,他挠了挠自己的板寸,有些窘迫地笑了笑:“老先生您可别笑话,我是个大老粗,孩子那些文绉绉的词儿我学不来。大概就是说,他随口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把孩子们的心思给点透,说到大伙儿的心坎里去。所以上他的语文课,班里的孩子都抢着举手发言。我家丫头胆子小,从小到大在课堂上,发言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可自打跟着张老师读书,如今不仅敢在课堂上大胆说话了,回到家里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整个人的性子都开朗了不少。您说说,这样的老师,哪个孩子能不喜欢?”
      他叹了口气,语气又沉了下来:“可只要下课铃声一响,张老师立马就变回那副冷冷冰冰、毫无生气的样子。你说这事儿也怪,课堂上不管学生问多刁钻古怪的问题,他都耐着性子一一解答;可一旦下了课,谁上前搭话,他都半句不回。我闺女常说,那种落差,就跟一下子从天堂跌进了地狱一样。”
      说着,师傅长长地叹了口气,蹬车的节奏都似乎慢了几分:“不光是学生,平日里他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别人想帮他,也一概不接受。还记得高一第一节语文课下课,他走下讲台差点摔倒,我闺女和几个同学赶紧上前去扶他,结果硬是被他一把全都甩开,只冷冷丢下一句:‘我不需要帮助。’您瞧瞧,大伙好心好意伸出援手,换来的却是这般冷言冷语,这是不是不近人情?久而久之,谁还愿意主动贴近他?谁又敢和他多说一句话?”
      师傅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惋惜:“所以他向来都是孤零零一个人,连办公都不愿意和其他老师凑在一起,偏偏选了一间窄窄巴巴的小屋独自待着。这三年偌大一个金川一中,想来也就只有高考状元柳笛,能走近他的身边了。”
      我静静听着,心底满是唏嘘。世人只知这位盲眼老师教出了满堂桃李,创下逆天奇迹,却没人知晓他心底藏着怎样的风霜。半生孤冷,拒人千里,把自己活成一座封闭的孤岛,唯独在三尺讲台之上,才肯卸下所有冰封,倾尽学识温暖一群少年。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理解了他的孤僻与执拗,那是历经绝境之后,仅剩的体面与傲骨。
      与此同时,心底一丝隐秘的好奇也悄然翻涌。我不禁想起那篇轰动整个北大中文系、饱受各方争议的满分高考作文。整篇文章字里行间处处藏着细腻情愫,每一句话都透着柳笛与这位张老师之间,一份远超普通师生、却又干净通透、不染分毫世俗的纯粹羁绊。现在看来,这份干净纯粹的情谊,是这孤冷半生的老师,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沉吟良久,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轻声吐出了那个深埋心底的疑问:
      “既然张老师素来孤僻寡言、不近任何人,那这个柳笛,为何能独独被他接纳,得到他这般特殊的青睐?”
      师傅一听我说出“青睐”两个字,肩头轻轻一耸,随即摆了摆手:
      “青睐嘛,还真谈不上。这位张老师,对学生公平得很。柳笛跟着他忙前忙后,帮他跑腿、整理资料、照看琐事,帮的忙数都数不清,可你压根看不出他对柳笛有半分特殊。我闺女跟我说,除了学习、工作上的正经事,张老师跟柳笛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
      他咂了咂嘴,带着几分普通人最实在的看法继续说道:
      “班里孩子们总私下嘀咕,说张老师太不近人情。可我们这帮做家长的,反倒特别认可他这点。您想想,老师要是单独偏爱某一个学生,别的孩子心里肯定别扭,家长们也难免有想法。再者说,老先生,您想想,一个男老师,要是单独对一个女学生格外关照,走得太近、来往太多,小城里嘴碎的人多,传出去全是闲话,清白的事都能被传得乌七八糟。就冲这一点,我们这帮家长心里都透亮:张老师这人虽说性子古怪、不好亲近,可这份人品德行,那是实打实靠得住的。分寸拿捏得稳稳当当,堂堂正正教书,坦坦荡荡做人,半点让人挑闲话的空子都不留。”
      我缓缓点了点头,心底暗自长叹一声。其实早在柳笛那篇高考作文之中,二人那份超越寻常师生的情愫便已悄然流露。夏晓虹也曾感慨,这份情谊微妙又纯粹,自始至终未生出半点流言蜚语,实在是一桩难得的奇迹。如今听着旁人的评价,我才恍然明白,这份奇迹的根源,全在于张老师刻入骨子里的克制与坚守。他刻意恪守师生分寸,从不对柳笛流露半分特殊相待,私下里更是谨言慎行、淡然疏离。这既是他立身于世的清正自持,更是一份不动声色、周全至极的默默庇护。他小心翼翼守住师生之间的界限,以一身清冷筑起屏障,将那份超脱世俗的纯粹情谊妥善珍藏,默默为年少的柳笛撑起一方安稳无尘的天地。也正因这般守护,柳笛笔下的情感才能澄澈明净,不染半分世俗尘埃。可这份隐忍的克制与不渝的坚守,对于常年深陷黑暗、独自与孤寂相伴的他来说,又是何等艰难,何等高尚。
      神牛师傅脚下依旧蹬着三轮车,胸膛微微起伏,稍稍喘了口气,接着缓缓说道:
      “不过张老师对柳笛是真打心底里信任。但凡他因身体不便难以办到的事,全都放心托付给柳笛。要说柳笛这姑娘,真是难得的好孩子。高中课业本就繁重,她却三年如一日,帮着张老师批改作文、整理试卷,平日里打水打扫、收拾办公室,来回接送他往返教室与办公楼,放学后还专程将他送到车站候车,三年时光从头到尾,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说来也怪,张老师从来拒不接受任何人的帮扶,唯独能坦然接纳柳笛的照料。我想,他定是真切感受到,这份照料没有半分私心杂念。说实话,若不是柳笛这般无微不至、毫无保留的付出,张老师也很难取得如今这般亮眼的教学成绩。说到底,咱们都该好好感念柳笛这份无私纯粹的心意啊!”
      说到这里,师傅猛地长叹一口气,脚下蹬车的劲儿都弱了下来:
      ““可惜啊!多好的一个姑娘,偏偏命里不走运。老先生您是不知道,堂堂高考状元,考出那么吓人的高分,本来前途一片光亮,谁看了不羡慕?可直到现在,她的录取通知书愣是迟迟没影儿。这孩子这段日子都急坏了,天天往学校跑,眼巴巴地等着。学校领导、班里的老师同学全都跟着一块儿着急。我嘴上还劝我家闺女放宽心,心里却门儿清得很。您寻思寻思,就连我闺女那点能耐,勉强考个二本,通知书都早早就送到家了。柳笛可是省状元,通知书怎么可能拖到现在还不来?这里面指定有鬼。我一个拉车的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城里其他人心里能没数吗?您瞧瞧,这才几天,满城的闲话早就满天飞了。有人说阅卷的时候算错分了,有人说公布的成绩不准,她压根没那个本事;更缺德的是,还有人造谣说她考试作弊被人举报了,编得有鼻子有眼,跟真事儿似的。最气人的是,传这些瞎话传得最欢的,全是别的班、别的学校的毕业生,还有不少本校和其他高中的语文老师。这些难听的闲话,连我听着都气得慌,柳笛一个小姑娘天天受这份委屈,心里得有多憋屈!还好有张老师天天陪着她一块儿等通知书,才算帮这姑娘扛住了这段最难熬的日子。可再这么耗下去,这孩子早晚得熬垮。要是最后真出了啥岔子,这么大的打击,说不定直接就把这姑娘一辈子都给毁喽!”
      听闻这番话,我心头轰然一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凉的冷汗。,我万万没有想到,仅仅是北大中文系内部,因那篇破格满分的高考作文存有争议、延后一周暂缓发放通知书的一桩学术小事,竟在这座偏远的东北小城里掀起如此汹涌的流言风暴,硬生生把年少的柳笛拖进无尽的煎熬与非议之中。这一刻,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与后怕瞬间攫住了我。我们一众教授当初只顾着反复推敲试卷、考据文笔、审慎评定天赋,满心都是对天才考生的惊叹与研讨,沉浸在学术层面的斟酌与严谨里。却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忽略了,千里之外的小城里,那个十九岁的姑娘正在日复一日焦灼等待、默默承受满城无端的猜忌、污蔑与谣言。我们为求严谨的一次延迟,却成了压在她身上最重的一座大山,让这个清白优秀的孩子平白受尽委屈、遍遭诋毁。
      思及此处,我满心愧怍,只觉心底一阵阵发紧。万幸,我今日亲自奔赴此地。万幸,一切尚未酿成无法挽回的遗憾,所有亏欠与误解,如今尚且来得及弥补、来得及昭雪、来得及堂堂正正还给柳笛一份清白与荣光。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坐直身形,神色骤然变得无比郑重与肃穆,语气沉稳铿锵,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师傅,您这话可说错了。柳笛同学,早已被北京大学正式录取,她的成绩、她的答卷、她的录取资格,没有半分问题,干干净净、堂堂正正。通知书迟迟未发,根本不是什么成绩有误、更不存在半点作弊嫌疑。恰恰相反,正因为她的语文卷面太过惊艳、太过完美,堪称数年难遇的巅峰答卷,才被我们北大中文系调来做学术研讨。系里十余位教授反复会审、一致认定,这是一位万里挑一、不可多得的旷世人才。所以不是她配不上北大,是我们惜才、重才,不敢轻率草草定论。系里为表极致重视,特地委派我专程赶来,亲自将这份录取通知书交到她的手上。我这一趟,便是代表北大中文系,专程来送通知书的。此刻,这份属于她的荣光的录取通知,就安安稳稳装在我的公文包里。”
      “真的?”
      神牛师傅狠狠刹住车子,车身猛地一顿,惯性直接把我身子带得往前重重一倾。他顾不上车身晃动,急忙扭头回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错愕。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将我打量了好几遍,眼神里又是惊奇又是敬畏,半天没缓过神来。直到身后路过的自行车摁着车铃连连催促,嘴里嘟囔着不满,他这才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把神牛三轮车稳稳推到马路边停好。
      紧接着,他快步走到我跟前,两只粗糙的大手反复搓着,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哎呦我的天!我就瞅着您不一般,说话做事都透着学问、一看就是大文化人!闹了半天是北大来的教授!失敬失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他越说越激动,眉眼发亮,语气格外轻快振奋:
      “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好事!北大专门派人千里迢迢送通知书,这是多大的体面!咱们金川一中那些领导,嘴丫子都得乐歪了!哎呀,柳笛那孩子这下总算熬出头了!心里悬了这么久的大石头,可算彻底落了地!那些嚼舌根、乱造谣的闲人碎嘴子,这下彻底被打脸了,我看谁还敢再多说半句闲话!”
      说到这儿,他脸上满是得意与欢喜,连连感叹:“说起来我也沾了大光,平日里就靠着这辆三轮车讨生活,万万没想到今天还能拉上北大的教授,能遇上您这样的贵客,真是我这辈子难得的福气!”
      说着,他凑到三轮车旁,伸手仔细抻了抻座椅上的布面,小心翼翼打量着我,手脚都透着几分拘谨殷勤,全然一副生怕招待不周、怠慢了贵客的模样:
      “老先生,您坐着还舒坦不?我车上还有个软垫子,要不我给您铺上,坐着能更软和点?”
      话音刚落又自己摆了摆手,憨厚地咂咂嘴,自顾自斟酌着:“不对不对,今儿天太热,铺软垫反倒闷得慌,容易捂一身汗,又让您不自在了。”
      说着他赶紧从车斗侧边抽出一把旧蒲扇,扇面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是常年收拾的。他双手捧着扇子递到我面前,眼神诚恳又恭敬:“您别嫌弃!天儿热,您拿着扇扇风、解解暑,路上也能舒服些!”
      见他忙前忙后处处细心张罗,一片朴实热肠扑面而来,我心中暖意涌动,实在不忍辜负这份淳朴热忱的心意,便笑着伸手将蒲扇轻轻接了过来,温声开口劝道:
      “师傅,可别再忙活啦,你的这份心意我领了。咱们别耽搁功夫,赶紧动身赶路要紧。早点把通知书送到柳笛同学手上,也好早早了却孩子一桩心事。”
      师傅闻言猛地一拍脑门,满脸讪讪地笑起来:“您看我这脑子,一高兴就光顾着唠嗑,把正经事都抛到脑后了!对对对,咱赶紧动身,这儿离一中没多远,我加把劲,不消五分钟准能到地方。”
      说罢他小心将三轮车稳稳挪到非机动车道中间,利落抬腿跨上车座,随手扯下搭在脖颈间的旧毛巾,三下两下擦去额角满脸的热汗。先是慢悠悠轻蹬几下,等车子行驶得稳稳当当,随即腰身往前微微一倾,双腿攒足了力气,一下接一下沉稳又卖力地蹬起来,车轮顺着道路稳稳向前疾驰。
      他一边奋力蹬车,一边还侧过头来同我闲话:“老先生,我尽量骑快些,您要是坐着颠簸觉着不舒坦,立马开口言语一声,我放缓速度也半点不耽误事。等把您安稳送到学校,我就抽空回趟家,第一时间把这天大的好消息说给我闺女听。我们家那一片住着不少一中的师生和家长,我正好把实情传开,也好堵住那些乱嚼舌根的闲言碎语。顺带也跟大伙念叨念叨,我这不起眼的三轮车,今儿可是拉过北大来的大教授呢!”
      说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感慨:
      “说真的,我闺女他们班这帮孩子,比外头那些乱造谣、扯闲篇的学生强太多了。早先我们家长心里也犯嘀咕,张老师性子古怪孤傲,孩子们天天跟着他,要是慢慢也学的孤僻矫情、钻牛角尖可怎么好。结果压根不是那么回事!这帮孩子跟他学了三年,反倒越长越正,心里敞亮、看人看事都透着明白,一点不狭隘。现在的小孩好多都浮躁、爱攀比,钻钱眼里、事事先想着自己,利己得很。可他们班这帮娃不一样,踏踏实实,不拜金、不攀比,从来不算计那些小便宜,心里格局通透得很。就拿我闺女说吧,家里遇事、学习遇坎,从来不用我们两口子唠叨开导,自己就能想得通、看得开。我们有时候问她小小年纪咋这么明白,她总说是张老师教的。所以我是真服了这老师!不光教孩子读书做题,最难得的是教孩子怎么立身做人、怎么摆正心思。能把一群半大孩子教得这么纯粹正直,实在太厉害了!”
      我坐在车中静静听着,心底生出无限感慨。之前听神牛师傅说张老师性情孤僻、寡言疏离,课下从不与学生亲近热络,更无半句刻意的说教规劝。想必他所有的育人风骨、立身正道,从来都不在私下的寒暄叮嘱里,而是尽数藏在每一堂课、每一句话、每一次传道授业之中。他一定是从不用空洞的大道理规训孩子,也不靠刻意亲近笼络学生,而是把自身清正坦荡、澄澈通透的人格底色,全都在讲课的字里行间、文本解读的取舍之间、看待世事的格局之中,自然而然、润物无声地流露出来。正是这日复一日的课堂熏染,让纯粹与正直悄悄扎根在孩子们心底。他自身守得住清冷,立得住本心,不浮躁、不功利、不狭隘,这份风骨透过笔墨文本悄悄渗透在学生心中,便养出了一群心性端正、眼界开阔、不慕浮华、不执私利的少年。这正是最高明的育人,不是刻意管教,而是以身立教、以气养人。人虽清冷,风骨凛然,一言一行皆是育人良方,日积月累,终成桃李。
      不多时,三轮车稳稳停在了金川一中的校门口。
      神牛师傅麻利地停稳车子,跳下来,伸手小心翼翼扶着我慢慢下车,语气格外热忱:“您瞧,这儿就是咱们金川一中。校舍是日本占领东三省时修的,那时叫日本女子中学。你看现在,主楼还是旧日的模样。”
      他擦了擦汗,指了指我手中的蒲扇:“这扇子您拿着扇风,我就不陪着往里走了,得赶紧回去跟我闺女报个信。您要是估摸什么时候办完事儿出来,现在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准时过来接您回旅店。”
      我赶忙笑着摇头婉拒,顺手从衣兜里摸出五元钱,连着蒲扇一同往他手里塞,想着好歹付上一程车费。谁知他说什么都不肯接,转身一跃跨上三轮车座。一边蹬车一边朝我用力挥手,嗓门敞亮又实在:“老先生万万使不得!能载您这位北大来的先生一路,还能跟您唠这么多实在话,那是我天大的福气,哪能再收您的钱!”
      话音落下,他脚下发力紧蹬几下车子,拐过街角,转眼就没了踪影。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蒲扇收进随身的公文包,把那五元纸币重新揣回衣兜,转身细细打量起眼前的金川一中。
      这确实是一座颇具北方风貌的小城重点高中。校门是老式的铁艺栅栏大门,经年风吹日晒,栏杆上附着斑驳锈迹,深浅交错浸染其间。表层漆面大片剥落褪去,露出内里冷硬的铁色肌理,想来开合之际,还会伴着厚重沉缓的金属声响。门旁立着一间低矮的红砖收发室,窗台上摆着几盆蔫蔫的太阳花,玻璃蒙着薄灰。收发室旁并排立着两排白色铁皮公告栏,刷着的白漆已经泛黄发乌,四根铁管立柱稳稳撑着,左侧公告栏正中的位置,一张大红喜报贴得端端正正——“热烈祝贺我校柳笛同学以713分夺得辽宁省文科状元!”,看得出当初学校是郑重其事贴上去的,红纸四角压得平平整整,可如今边角被风吹得卷翘,颜色褪成了发暗的橘红,字迹也被雨水晕染得有些模糊,只剩“柳笛”“713分”“文科状元”几个字还勉强清晰。这张喜报被孤零零钉在公告栏上,像一枚被遗忘的勋章。
      透过铁门的栅栏往里望,主楼赫然立在眼前,带着鲜明的三十年代日式建筑风骨。青灰色的墙面爬着斑驳的水渍,屋顶是墨绿色的尖顶,线条平缓舒展,屋脊上的通风口格栅仍保留着旧时形制。不同于后来宽敞的新式教学楼,这楼的窗户都偏窄,带着日式建筑特有的规整与克制,窗框上的油漆早已斑驳,几扇窗玻璃被夏日的阳光映得发亮,有的地方还钉着生锈的铁条。楼前“金川市第一高级中学”九个大字苍劲有力,两侧“严谨勤奋”“文明创新”的标语牌红漆剥落,却仍透着一股庄重。楼前那棵高大的枫树撑起浓密的绿荫,枝桠舒展如伞,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满地碎金般的光影。想必到了深秋,这里会是满树如火的红枫,可眼下盛夏的浓绿里,只剩蝉鸣在树影间此起彼伏,衬得整座校园安静得有些落寞。
      我望着那褪色却仍贴得周正的喜报,又望向假日里寂静无声的主教学楼,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当初学校郑重其事表彰的荣光,竟在流言蜚语里渐渐沉了下去,一张录取通知书,成了压在少年心头的巨石。
      想到这里,我心中的愧疚越发浓重,连忙快步走到收发室旁,抬手轻轻敲了敲临街朝外的那扇玻璃窗。
      窗扇应声缓缓推开,一位年过六旬的看门老大爷探出头来。他头发花白杂乱,脸上爬满岁月刻下的皱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老头衫,衣衫被盛夏的热气浸得微微泛潮。一双眼皮略显耷拉,神色淡然沉静,带着常年驻守校门养出来的几分平和漠然,不热络也不冷淡,慢悠悠打量着门外的我好一会,才平平淡淡地开了口:
      “如今师生全都放暑假歇着了,学校里头冷清得很。老先生,您这是专程过来找人,还是有别的事情要办啊?”
      我当即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老人家您好,我是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教师,此番专程赶来,是给贵校柳笛同学递送录取通知书的。”
      “啥?北大?录取通知书?”
      老大爷闻言,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双眼骤然瞪得溜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下意识伸手接过介绍信,目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我,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摸索着戴上鼻梁上的老花镜,把纸张凑到眼前,鼻尖几乎快要贴上去,一字一句仔细端详,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这才彻底确信无误。
      他神情瞬间变得激动不已,原本淡然的神色一扫而空,下意识想要伸手与我握手,又忽然觉得不妥,局促地收回手,连忙快步打开收发室的屋门,又顺手拉开校园侧边的小门,满脸热忱地连声招呼:“哎哟!真是北大来的教授啊!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引着我往里走,一边满心感慨地念叨:“我们整个金川一中,足足盼这封通知书盼了一个多月啊!柳笛那姑娘日也盼夜也盼,都快要熬得受不住了。如今总算把您和通知书一同盼来了!”
      说着便热情地邀我进屋歇息:“外头日头毒暑气重,您先进屋歇歇脚。我这就立马给高校长打电话,整个暑假,高校长几乎天天都来学校坐镇,一待就是大半天。他嘴上从不明说,可谁都心知肚明,他心里也时时刻刻悬着这件事,日日都在等着这份录取通知书呢!”
      听见“高校长”这三个字,我心口骤然一紧,握着公文包的手下意识微微发颤,忍不住出声问道:“怎么?贵校如今的校长,姓高?”
      老大爷满眼不解地望着我,随口应道:“那可不,正是高山校长,执掌咱们一中也有些年头了。”
      原来是高山,并非高奎。我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大半,方才紧绷的手臂也渐渐松弛下来,稍一沉吟还是随口打探道:“我此前隐约听闻,贵校先前有位校长。姓史。”
      “史校长啊!”老大爷神色淡然,一脸不以为意的模样,摆了摆手说道:“他早先确实主持过一段校务,如今已经退休了。咱一中主持大局的,还得是高校长。”
      听闻此言,我彻底放下心来,暗自回想,当年打探消息时,那位私家侦探似乎也曾提过,昔日史校长年事已高,想来果真早已卸任。一桩心事就此释然,说话的语气也愈发从容平和:
      “原来是这般情形,那我便先去面见高校长,早些碰面沟通,也好尽早让众人安心。”
      老大爷闻言连连点头,随手将方才细看的介绍信轻轻递还到我手中,憨厚笑道:“这话在理。我守着大门走不开,就不陪您上去了。您直接进主楼大门,顺着楼梯往上走,往右一拐走到头就是校长办公室,这会儿高校长一准在屋里,瞧见您过来,指定高兴坏喽。”
      我循着看门大爷的指点,走进这座旧式主楼,一步步踏上斑驳老旧的水泥楼梯。
      刚走到二楼半的转角,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早已立在三楼楼梯口等候。他身形修长,气质温文儒雅,身着干净利落的浅色短袖衬衫,举止沉稳端庄,分明是特意早早在此迎候。
      一眼望见我,他当即快步迎下楼来,不等我走上三楼,便主动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暖意十足,脸上满是欣喜与敬重,语气格外热忱恳切:
      “您就是苏文教授吧!久仰久仰!我是金川一中的校长,高山。真是万万没想到,北大校方会专程派老师千里迢迢从北京赶来,亲自给我们学生送录取通知书!您这一路车马劳顿、奔波辗转,实在太辛苦了!快到我办公室落座歇歇,咱们慢慢聊!”
      高山校长热情引着我往走廊深处走去,步履谦和沉稳,一路轻声示意,将我稳稳让在前头。走廊尽头便是校长办公室,木门带着经年摩挲的温润质感,推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
      屋内空间不算宽敞,陈设也极其简朴,全然没有半分奢华气派,处处透着岁月沉淀的简约与质朴。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老式实木办公桌,漆面早已斑驳褪色,边角被常年磕碰磨得圆润发亮,能看出日复一日办公使用的痕迹。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最显眼的是一台老式黑色转盘电话,机身带着细微磨损,静静立在桌角,是当年公职办公室最典型的物件。桌旁摆着两把普通的木质沙发椅,配着一张老旧的长条茶几,仅此几件家具,便撑起了整间办公室的格局,干净利落,毫无冗余。
      值得一提的是,这间坐落于楼道尽头转角处的办公室,格局却十分特别。整栋主楼本是三十年代日式建筑,原本都是狭窄规整的小窗,而这间办公室两面墙体却都装了整面通透的大落地窗,视野瞬间变得极为开阔。干净透亮的玻璃窗几乎占据了两面墙体,明媚的自然光尽数洒满屋内,冲淡了旧家具的陈旧沉闷。
      我顺势走到窗边,抬眸向外望去,心底骤然一惊。原先从校门口看去,这座老式日式主楼古朴低调,并不起眼,可窗下的校园格局,却远远超出我的预想。眼前是一片极为宽阔规整的标准运动场,空旷敞亮,气势十足。操场中央的足球场铺着一层细密的天然浅草皮,虽不算平整精致,没有专业赛场的规整奢华,可在九十年代的北方小城,能拥有一片完整的天然草皮球场已是极为难得,即便是放在北京的诸多中学里,也称得上是少见的配置。环绕球场的是一圈夯实平整的土质跑道,被师生常年踩踏得坚实坚硬,干净规整,无半分杂草坑洼,朴素却实用。操场四周砌着整齐的水泥看台,层层叠叠,简约坚固,足以容纳全校师生集会观赛。而操场正对面,矗立着一栋崭新气派的四层教学楼,和身后老旧的日式主楼形成鲜明对比。楼体方正规整,墙面干净清爽,一排排宽大明亮的玻璃窗整齐排列,通透敞亮,是当时新式校园建筑最气派的模样,崭新的楼体、规整的格局,处处彰显着学校的用心。
      望着眼前新旧交织的校园,我心中百感交集。校长办公室陈旧朴素、设施简陋,办公家具皆是经年旧物,处处透着节俭克制。学校的管理层甘愿清苦、简朴度日,可在学子教学、校园基建、运动场地这些关乎学生成长的地方,却毫不吝啬、倾力投入。这般反差,让我不禁动容。这所金川一中,是真真正正把每一分经费、每一份资源,都用在了教书育人的刀刃上。宁可苦自身、简办公,也绝不委屈学生、敷衍教学,这份纯粹的教育初心,在浮躁的当下社会,显得格外珍贵、令人敬佩。
      高山校长端来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递到我手中,温和笑道:“苏教授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歇歇。这里简陋破败,让您见笑了。”
      我收回目光,由衷感慨道:“高校长,贵校看似办公朴素,却把最好的条件、最优的资源全都留给了学生与教学,这份治学本心,实在难得。”
      听了我的感慨,高山校长只是淡淡一笑:“苏教授过奖了。”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望向窗外开阔的操场,语气沉稳恳切:“办学育人,说到底,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学校苦一点、旧一点不算什么,只要学生能有好环境、好条件读书成长,我们做教育的,就算尽到本分了。”
      寥寥几句,不骄不躁,平淡通透,却字字落在人心底。我不由得细细打量起这位貌不惊人的高校长。
      他身形高挑清瘦,脊背始终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松弛懈怠,清癯的面庞轮廓干净利落,颧骨浅浅分明,自带一股端正挺拔的仪态。年岁约莫五十上下,鬓角微微染了几缕霜白,额间有几道浅浅的纹路,是常年思虑操劳留下的痕迹,却丝毫不显苍老疲态。五官周正利落,眉眼舒展有度,目光澄澈坦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坦荡磊落的正气。而这份正直谦和之下,那双眼睛又格外清亮有神,眸光微动便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机敏与利落,藏着独当一面的精明干练。
      我心中暗暗惊叹,这般温润儒雅、心思明敏又一身刚正风骨的气度,竟与如晋高度神似。也难怪方才初见之时,心底便莫名生出几分熟稔亲近之感。
      我定了定神,微微颔首,轻声说道:“高校长太过谦逊了。如今世间风气皆是如此,不少学校本末倒置,把校长室修建得阔气堂皇,一味讲究排场体面,只顾着撑门面讲声势。像您这般克己奉公、勤俭自持,事事优先顾及学子学业与校园根基的办学主事,实在是太过难得。也正因有您这般坚守本心的校长掌舵领航,学校才能涵养出踏实向上的学风,也方能培育出柳笛这般天资出众、独占鳌头的优秀学子啊。”
      说着,我便将随身携带的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高山校长连忙伸手郑重接过,神色谦和,看得却相当仔细。待到看清信中写明的办事缘由时,他眉宇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神色稍起波澜,不过转瞬便平复如常,依旧是那般从容沉稳的模样。
      他将介绍信轻轻平放于桌面,目光平和地看向我,语气斟酌又带着几分谨慎,缓缓开口道:
      “苏教授,实不相瞒,自从柳笛拿下全省文科状元之后,我们全校上下足足牵挂担忧了一个多月。心里既由衷为这孩子争气出彩感到自豪,又因迟迟等不到录取通知书而忐忑不安,生怕半路生出什么意外差错。今日您亲自远道而来,足见北大对柳笛同学格外重视。只是方才听收发室的李大爷转述,您此番前来,是受北大委派,专程递送录取通知书,可这介绍信上写明的,却是前来核查柳笛高考答卷以及相关录取事宜。我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疑惑,莫非……是孩子的试卷答卷,或是录取流程这边,出了什么未曾知晓的状况?”
      我笑着摇了摇头:“高校长只管放宽心,柳笛同学的录取事宜没有半点差错,她的录取通知书此刻就安稳放在我的公文包里。只因她此次语文卷面分数格外突出,答卷水准更是近年高考里难得一见的上乘之作,我们北大中文系便特意申请调阅试卷,拿来用作校内学术研讨。卷面其余考题,一众教研老师早已达成统一评判意见,唯独最后的高考作文,众人意见分歧极大。”
      我稍稍停顿,继续如实说道:“不少老师觉得文中故事情节略显曲折离奇,写实性有所欠缺,认为不该给到这般顶尖高分。可大家又不得不承认,即便叙事构思超脱常规,文字抒发的情感却真挚浓烈、感染力极强,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学术评判矛盾,一时间成为教研探讨中难以定论的学术争议点。正因如此,系里才特意委派我专程前来实地走访核实、实地求证。不过您大可安心,无论此次调查得出何种结论,都绝对不会影响柳笛既定的录取结果。”
      话音落下,我伸手打开公文包,从中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小心翼翼抽出柳笛完整的高考语文试卷,轻轻推送到高山校长面前:“您不妨亲自看一看,读一读孩子写下的这篇考场作文。”
      高山校长诧异地捧起摊开的试卷。目光刚落至作文题目之上,便下意识轻轻吸了一口气,神色瞬间肃穆下来。不过寥寥开篇数行,他的眼尾便悄然泛红,眼底已然泛起温热的动容。
      他沉下心静静通读全篇,全程默然不语。待整篇作文逐字读完,那双方才清明沉稳的眼眸,早已浸满浅浅湿意。他迟迟没有抬手收卷,依旧垂眸凝望着纸面,保持着阅卷的姿态。看似静立不动,可肩头细微的凝滞、久久不移的目光,尽数藏着心底翻涌激荡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
      良久,他才缓缓抬眸,神色褪去所有疑虑,只剩极致的郑重与恳切,双手稳稳将试卷递还于我,语气沉定铿锵、字字千钧:
      “苏教授,我以我的性命、名誉、人格、从教半生的操守,乃至我此生所有的一切作担保——这篇文章,除却刻意规避的人名与地名之外,余下一字一句,全然真实无虚。”
      我沉稳地点了点头:“高校长肯立下这般重言担保,这番实情自然令人信服。其实此番前来途中,我早已从神牛师傅口中听过相关旧事,他家中女儿正巧与柳笛同班,他并不知晓作文中的具体情节,不过是随口聊起女儿班里语文往日授课光景罢了。”
      我目光平和地望着高校长,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期许:“故而此番前来,我一是想见一见柳笛同学,二来也有心当面结识这位任课的语文老师。我早听闻今年高考里,他所带班级的语文成绩冠绝全省,班级平均分足足甩开第二名十二分之远,这般亮眼的教学成果,实在让人心生想见之意。”
      听闻“十二分”这个分差,高山校长眼底倏然掠过一抹讶异,但这份惊诧转瞬即逝,恰似清风掠湖,只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便即刻归于平静。他稍稍垂眸沉吟片刻,抬眼望向我,神色坦诚又带着几分难言的无奈,缓缓开口:
      “苏教授,这位语文老师名叫张玉。正如柳笛作文里记述的那般,他本是顶尖高校的优秀学子,不幸遭遇火灾,双目失明,就此中断了学业。也正因身体缘由、身份履历等特殊限制,他至今只是我们学校的一名代课老师。今年他的语文成绩拔得全省头筹,可上级部门反复斟酌之后,只对外公示了全省第一的荣誉,刻意隐去了具体分数和悬殊分差。一来是为平衡各地各校的舆论与关系,避免滋生非议风波;二来,也是想最大限度护住张老师,避免过多喧嚣纷扰打扰他。您是北大来的学者,通透明理,定然懂得其中人情世故与难处。所以在此冒昧恳请苏教授与北大诸位知情老师,能够体谅我们的一番苦心,代为缄默,切勿对外张扬。”
      果然,一切与钱理群、费振刚先前的预判分毫不差。我心中悄然一叹,面上却依旧神色平和,微微颔首道:“高校长尽管放心。此事仅限参与研讨的校内学者知情,费主任早已严明纪律,贵省目前仍处于保密阶段,所以严禁任何知情老师对外泄露。正因您是一校主事、属于核心知情者,我方才才据实相告。”
      话音稍顿,我心底蓦然生出一丝疑惑,不由轻声问道:“这般悬殊的成绩差距,张老师本人知道吗?”
      高山校长闻言神色微黯,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从未对他提过半分。但以他的聪慧通透、对学情的了然于心,怕是心底早已隐约猜到几分。”
      他稍作沉吟,目光望向窗外静默的教学楼,语气淡而深沉,藏尽人情世故:“其实何止是他。本校高三其余语文同仁,还有几位带班多年的老班主任,心里大多已然看出了端倪。所有考生分数皆是公开可查,有心人稍作比对,便能看出高下悬殊。只是这‘有心人’未必那么多,且身为有心之人,也未必愿意在心底承认这份差距罢了。而对于张老师而言,莫说这秘而不宣的分差,即便是这万众瞩目的全省榜首之名,他亦淡然视之。外界或张扬、或遮掩的种种权衡起落,终究乱不了他半分心性。”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门外,语气平和自然:“您若是想见二人,此刻他们都在那间小办公室里。上四楼左转,走到楼道尽头便是。”
      话音落下,他抬眸看向我,目光温润又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了然,面上依旧维持着待客的谦和礼数:“苏教授,不如我此刻陪您一同过去……”
      我不禁莞尔一笑,心中暗自感慨这位校长果然善察人心。他怕是早已看穿我想独自与二人深谈的心意,方才道出方位已是成全,后半句陪同之说,不过是顾及礼数的客套之言罢了。我当即摆摆手:“不必劳烦校长相送,我独自过去便好。”
      他闻言含笑点头:“好,那我便在此静候您归来。张老师的办公室从不锁门,您直接推门而入便可。”
      说着,他抬手做出礼让的姿态客气将我送出校长室门外。我迈步往前走去,拾级踏上台阶,接连走过数级梯阶后,下意识回头朝校长室方向望去,只见他依旧静静伫立在门口,,神色平和淡然,就那般安然静立着目送我远去,未有半分仓促离去之意。我心中了然,便不再回望,径直朝着四楼走去。
      行至四楼,顺势往左拐去,一路走到走廊最深处,果真寻见那间小巧的办公室。此处并无制式门牌标识,只立着一扇不见窗格的实木木门,房门轻轻虚掩着,屋内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声响。
      我留意到办公室侧边,还另有一道稍显狭窄的步梯,蜿蜒通向楼下。稍作沉吟,我敛了心神,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三声轻叩方才落定,屋内当即响起动静。先是椅腿擦着地面划过,紧跟着一声轻响,似乎椅身险些被骤然起身之人带翻,几分仓促慌乱听得真切明了。不等我有所反应,虚掩的房门便骤然被拉开,一道身着淡绿衣衫的窈窕身影,悄然出现在眼前。
      开门的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
      她身姿窈窕轻盈,一身淡绿色的连衣裙衬得身形格外秀气挺拔。乌黑顺滑的长发利落梳成马尾,清爽又干净。额头饱满舒展,两道眉毛纤细柔和,眉眼生得十分舒展耐看。一双眼睛清亮干净,满是灵气,天生带着几分安然沉静的气韵。小巧的鼻子,秀气的嘴唇,肌肤白净细腻,下颌线条柔和流畅,整张脸庞匀称清丽,竟然找不到半点缺憾。
      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年近花甲,半生阅人无数,却从没见过这样一位轻灵、秀气、雅致、纯净又脱俗的姑娘。她长得的确很美,我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姑娘。可让我震动的不仅仅是她外表的美。而是浑身透着的那股不染世俗的纯粹气韵,性情里带着的与生俱来的天真温婉,还有扑面而来的清新鲜活的朝气。似乎看到她,就看到最美好的春天,听到最纯净的旋律,嗅到最芬芳的气息。
      我几乎一眼就断定,她,就是柳笛。
      是我从教三十五年来,第四个一眼就看中的学生。
      此刻,她正睁着一双清亮纯粹的眸子望向我,眼底藏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意外,还有些许茫然不解。望着这般干净通透的模样,我心底自然而然漾起满心慈祥与疼惜,暖意悄然漫遍周身。
      我笑着朝她微微颔首:“你就是柳笛同学吧。”
      说罢,我便从容抬步走进这间狭小的办公室,一举一动全然没有半点局促疏离,带着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自在随性,仿佛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素来熟悉、本就该走近的地方。
      刚迈进小办公室的门槛,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扑面而来。是茉莉花的香气!我恍惚了片刻,竟觉得自己回到了竹吟居,走进了海天的西厢房中。
      顺着香气望去,窗台上果真摆着一盆茉莉,栽种在普通的黏土花盆里,却长势极好。枝桠舒展得疏密有致,层层叠叠的碧叶油润鲜亮,边缘带着自然的弧度,绿意浓浓,透着鲜活的生机。花枝蓬勃舒展,繁花簇簇,满满当当缀满枝头,盛放得热闹又丰盈。片片绿叶衬得一簇簇白花莹白如雪,大半花朵全然舒展,花瓣饱满温润,零星花苞藏在叶隙间蓄势待发。整体模样,竟和西厢房中婉清精心栽种的那盆茉莉别无二致。
      没想到这里也有如此清新茂盛的茉莉花!这满室清清雅雅的香气仿佛已经浸润了我的肺腑,让我一路的疲乏顿时烟消云散,而心中那种熟悉的感觉愈发强烈。我开始好奇地打量起这间小的不能再小的办公室。房间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面对面的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皮暖壶,两只白瓷茶杯,一个黑皮包,一瓶插着钢笔的红墨水。此外,就是摞得整整齐齐的五摞作文本。靠窗户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男老师,白衬衫,黑长裤,衣着简单、整洁而又死板,一如他的这间办公室。他的脸色苍白,而苍白的脸上却戴着一幅黑色的硕大的墨镜,就如一个骷髅上嵌着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窝,说不出来的阴森和恐怖。只匆匆一瞥,我心底便莫名一颤,周身仿佛被寒意包裹,恍若踏入阴冷沉寂的古墓之中,处处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悲凉肃穆。
      我下意识移开目光,心口沉沉一叹。难怪神牛师傅会将这位张老师比作木乃伊,如今亲眼所见,他周身萦绕的清冷孤寂,满身掩不住的落魄凄然,像一具独行于世间的孤影,周身寒意逼人。真难以想象,这副身躯究竟承载了多少坎坷磨难,才褪去所有鲜活朝气,变得这般沉静寡然。可这样一位封闭内心、与周遭世事刻意疏离的人,站上讲台时,却能把语文课讲得生动鲜活、意趣盎然;却凭着独一份的学识风骨打动众人,引得学生与家长都由衷信服,一心追随他研习文字学问。这般反差,着实算得上一桩动人的奇迹。
      再转眼望向身侧的柳笛,两相映照,反差更加触目揪心。
      她是迎着暖风舒展的新枝,他是历经风雨枯寂的老树;
      她是澄澈明朗的山间晨光,他是不见天光的幽深暗巷;
      她浑身涌动着少年蓬勃的生机,眉眼间尽是不染尘埃的纯粹;
      他周身裹着岁月沉淀的孤寂,神态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沧桑。
      一明一暗,一盛一寂,鲜活青春默默陪伴着身陷黑暗的身影,这般光景落在眼里,心底顿时翻涌起万千心绪,沉甸甸地难以释怀。
      我心里暗自轻轻摇头,神情上却不露分毫异样,依旧挂着温和慈祥的笑意,缓缓自报身份:“我姓苏,是北大中文系的老师。”
      “北大?”
      柳笛下意识轻声重复,眉宇间瞬间拢上几分局促,神色不由得紧张起来。靠窗而坐的张老师也立刻挺直身体,脸上依旧毫无表情,身下的椅子却发出一声小小的响动。
      “我是为了柳笛同学的录取问题而来的。”看到两人如此急迫,我索性不再迂回,直接道出此行目的,“事情是这样的。公布分数后,我们调研了你的语文试卷,因为这几年高考,我们还从没有看到过这么高的分数。可以说,你的语文试卷答得相当好,尤其是作文,三个阅卷老师竟都给了满分。不过,他们在打分的同时,还各自写了一句评语……”
      说话间,我翻开随身带着的牛皮纸袋,抽出那份高考试卷,轻轻递到柳笛跟前:“你不妨亲自看一看这些评语。”
      柳笛连忙伸手接过试卷,飞快翻到作文所在页面。目光落在三行截然不同的评语上,逐字看完,她整个人骤然怔住,身形像钉子一样定格在了原地。良久之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糅合着错愕、茫然,还有几分不知所措,看向我轻声开口:“苏老师,这……”
      “这三句评语说得再明显不过了。”
      我收好试卷,将它小心地放进牛皮纸袋里,神情平和地看着眼前的两人,缓缓道出事情的原委:
      “三位老师都怀疑你文章的真实性,但都被你的文章感动了,换言之,是被文章中的情感说服了,竟不约而同地打了满分。我们传阅了你的作文,说实话,我们都没有办法相信文章中记叙的事情,尤其是你们语文老师竟是个——盲人。”
      我的视线微微投向对面端坐的张老师,在他脸上两片黑糊糊的镜片上停留片刻,声音悄然顿了顿,心头掠过一丝不忍,却还是坦然说出了这个词。
      张老师眉头微微蹙了蹙,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我的目光又转移到柳笛身上,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们和这三位阅卷老师一样,被文章中那美好、真挚、深沉、纯洁的情感征服了。然后,关于你的录取问题,就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如果这篇文章是虚构的,就不符合本次考试的作文要求,作文也不能给这么高的分数,文章的作者也就没有资格迈进北大的门槛;另一种意见认为,文章的情感如此浓郁而感人,所记叙的事情一定是真实的,否则,作者一定写不出这样的情感。文章的作者是个奇才,放弃这样一个人才,是北大的遗憾。两种意见争执不下,最后,学校破天荒地决定派我来这里调查一下,看一看文章所记叙的事情是否属实,如果属实,就可以当场发给你通知书。”
      我思忖片刻,终究没有把那句“如果不属实,也会把通知书发给你”说出口。方才不知为什么,一开口,竟不自觉地把所有实情全盘托出。似乎面对着这般心性纯净、毫无杂质的姑娘,根本没办法刻意隐瞒什么。不过如今,文中故事已然有了实实在在的印证,那个假设若直白讲出来,反倒徒添尴尬。毕竟,再诚实的人,也有保留部分实话的权利。
      一番话落下,柳笛整个人彻底怔住了,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震惊与错愕。想来她从未料到,自己一篇简简单单的考场作文,竟会在北大掀起这般巨大的波澜,引来无数猜疑与争论,甚至险些耽误自己的升学大事。她几乎是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张老师,身子微微前倾,眉眼松弛,透着少年人最本能的信赖与依赖,分明是满心期许,等着朝夕相伴的师长为自己开口佐证、辩驳澄清。
      我顺势望向靠窗端坐的张老师。他依旧脊背挺直,端正坐在椅上,惨白的面容毫无波澜,黑糊糊的镜片几乎遮蔽了大半张脸庞。但他原本松弛的肩线悄然收紧,指尖轻轻抵在桌面,细微的肢体动作透着紧绷凝滞的状态。他静静端坐不语,身形凝定,周身气氛沉沉翻涌,沉默的姿态里藏着难言的异动,却自始至终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没有辩解,没有一句维护。
      只有一种凝神而思的神情,似乎在研判着什么,又仿佛坠入绵长纷乱的回想里,沉静凝滞的气场之下,隐隐透着几分悸动。
      柳笛脸上真切的期盼,便这般一点点淡了下去。方才亮着光的眼眸轻轻黯淡,微微前倾的身子缓缓收回。她轻轻抿住唇,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落寞与失望。片刻安静后,她抬眸望向我,语气带着几分局促与恳切,主动开口申辩:“苏老师,我的作文……”
      “不用说了,”我微笑着抬手,轻轻打断了她的话语,“我刚才去了校长室,该了解的情况基本上都了解了。文章中记叙的事情居然是真实的!请原谅我用了‘居然”这个词,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其他词语表达我的惊讶。直到今天,我才真正了解,生活中的确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看来是匪夷所思的事,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合,特定的人物身上发生就是合情合理的。比如说文章中的这位语文老师。”
      说着,我再度将视线投向对面端坐的人,语气谦和有礼地开口询问:“倘若我没有认错,这一位,便是作文里写到的张老师吧。”
      话音刚落,那位始终一言未发的张老师,却猛然站了起来。那道挺拔魁梧的身影骤然挡住了眼前的光线,让我心里莫名一颤——没想到他个子那么高,足足比个子偏高的我还要高出半个头。这般高大的身躯,此刻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住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一旦松开支撑,整个人便会立刻瘫倒在地。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庞,此刻因为心绪剧烈激荡,晕开一片明显的潮红,太阳穴处青筋根根鼓起,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几番蠕动,却迟迟没能吐出一个字。
      我和身边的柳笛都不禁呆住了。眼前这张激动的面孔,与之前那张冰川般冷漠的,毫无表情的面孔形成强烈的反差,竟让我们在极度的错愕中,一时说不出话来。
      短暂而漫长的静默过后,那双颤抖不止的唇齿间,终于艰难地溢出一道低沉浑厚的嗓音,音色温润磁性,带着极致的沙哑,也带着致命的熟悉感,一字一句,在我耳边炸开:
      “您是……是……是……苏文教授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