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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番外:苏文(65)下 此番金川之 ...

  •   一语既出,方才还略显嘈杂的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众人脸上齐齐涌上惊愕,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一道道诧异的目光齐刷刷锁定温儒敏,全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温儒敏面色淡然,从容迎着全场探寻的目光,轻轻摩挲了一下试卷上的字迹,继续娓娓道来:
      “其实不只是王主任,这几天但凡仔细研读这份试卷的同仁,心里都难免存着疑虑。盲人执掌高中语文讲台,本就违背世人常理认知,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情节荒诞、脱离现实,难以信服。也正是因为这份疑虑,昨日我遵照费振刚主任的嘱托,专门求证此事。按正常公务流程,我们本该直接联系考生所在学校,或是当地教育局核实情况。可我们都清楚,人家出了全省文科状元,本就是地方教育界的无上荣光,若是官方出面问询,对方势必会为了维护声誉,刻意回避关键、含糊其辞,绝不会轻易吐露实情。权衡之后,我们先拨通了省招生办的电话,没想到对方态度也是很隐晦,对这个张老师的情况始终讳莫如深,只以不了解基层情况为由,直言无可奉告。最后还是费主任思虑周全,撇开官方身份,以私人交情,悄悄联系了老家鞍山市教育局一位旧友,从旁迂回打探,才终于摸出了几分背后的真相。”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伸手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浅抿一口温热的茶水,眉眼间泛起几分真切的感慨,随即继续开口:
      “据这位老友告知,今年高考语文命题,彻底打破了多年来的固定套路:现代文阅读舍弃了考生熟知的散文体裁,改用生涩的社科议论文;作文也放弃了常规议论文,转而考查散文写作。题型颠覆性调整,直接让全国所有高三师生措手不及,绝大多数考生都受此影响,发挥失常。可全省偏偏有几十名考生,丝毫未被题型突变干扰,答题从容,答卷质量极高,拿下了远超全省平均水平的高分。省教育厅汇总考情数据时,赫然发现,这几十名高分考生,竟全部来自同一所高中的同一个班级。”
      “啊?!”
      全场众人纷纷面露骇然,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王理嘉主任更是震惊至极,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径直滑落到鼻尖都浑然不觉,直到视线模糊才猛然回神,仓促抬手扶正镜框,语气带着难掩的错愕,脱口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和这位高考状元,是同班同学?”
      “正是!”
      温儒敏身子微微坐直,神情满是赞许,接着说道: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几十名学生的试卷,尤其是主观简答题和作文,虽答案不一,但答题气韵、行文逻辑高度一致——没有刻板的应试答题模板,没有千篇一律的套话空话,全凭自身对语言文字的本心感悟,独立思考作答,落笔皆是最真实的见解与情感。我们眼前这位考生,便是其中最拔尖、最具灵气的一个。方才孙玉石老师对她答题风格的评价,完全适用于这个班级的每一位学生,只不过她的文字天赋与心性感悟更为出众罢了。这种忠于文字本心、摒弃应试套路的答题格调,本就不会被题型变化、命题套路、应试风气所束缚。而全班学生文风、思路如此统一,足以说明,他们的语文老师,自始至终没有教过半点应试技巧、答题捷径,而是真正把语文的本真内核、文字的灵性与底蕴,深深根植在了每一个学生的心里。”
      温儒敏缓缓抬眼,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的赞许愈发浓烈:
      “结合本次试卷引用的叶圣陶先生的教育理念来讲,这位老师教的,是真正的语文,是语言文字本身的魅力与素养,而非沦为刷题、得分、应付高考的应试工具。他彻底吃透了语文教学的灵魂,悟透了教育的本质,而非追随时下功利化、应试化的教育风潮。也正因如此,这些学生在解答‘语文是工具’这一思辨题时,才能个个见解通透、直击要害,拿到极高的分数。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不止这位考生,班里好几名学生的答卷上,都写下了同一句话——‘语文课是培养学生对语言文字的感觉,如果把它上成思想教育课或者文学鉴赏课,还不如让学生在下面偷着读小说。’显而易见,这句话绝非学生凭空杜撰,十有八九,就是这位老师在课堂上常说的原话。在当下人人追求应试分数的教育环境里,这样的老师,绝对是凤毛麟角的稀世珍宝。”
      说到此处,温儒敏骤然敛去周身笑意,神色变得郑重无比,目光沉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加重,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我此前说这位老师‘卓尔不群、堪称传奇’,绝非刻意夸大。据可靠消息,今年高考,这个班级的语文总成绩位列全省第一,班级平均分,比全省排名第二的班级,整整高出十二分!诸位都是深耕教育多年的学者,应该明白,平均分拉开十二分的差距,是何等悬殊的鸿沟,又是何等震惊人的教学实力!”
      在场众人闻言,几乎个个瞠目屏息,好多人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分。
      默然半晌,一直倚着窗边静立不语、始终未曾插言参与争辩的老李,缓缓发出一声悠长慨叹,语气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自嘲与感怀,悠悠开口:“遥想八年前那场全国教学质量抽检,我所带海天那一届学子迎考,班级平均分仅以一分之微,惜败于如晋门下一届。纵然屈居次席,然身为师长,执掌天下顶尖学子,到头来却败在自家门生手下,我尚且自觉颜面无光、心有愧怍。倘若竟被人拉开十二分之悬殊差距,那我真不如一头扎进未名湖,索性掩面避世算了。”
      “可老李,你怕是再也想不到,”温儒敏微微倾身,声音下意识放低几分,眼底掠过一丝讳莫如深的神秘,眉眼间藏着几分蓄而不发的震惊,缓缓续道,“那位熟人还告诉我们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这位缔造如此传奇的老师,居然不是正规的在编在岗教师,而只是一位代课教师。”
      “什么?”
      一语落地,满场瞬间炸开。所有老师尽数怔住,有人肩头猛地一颤,眼底满是破碎的错愕;有人双唇微张,目光死死钉在温儒敏身上,满脸都是颠覆性的震撼。王理嘉更是浑身一僵,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再次顺着鼻尖迅速滑落,大半镜框悬在鼻尖外,险些径直摔落在桌案上。仓促间,他抬手死死扶住镜腿,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稳的滞涩,急急追问:“儒敏,这消息……当真?”
      温儒敏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半分含糊:“千真万确。这个消息,是省教育厅一位内部权威人士,亲口透露给那位熟人的,半点虚假都没有。”
      在场教师你瞅瞅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开口说话。只有钱理群轻轻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往前一凑,目光沉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戳心,直接把内里最要害的缘由摊开:
      “儒敏这么一说,我算是彻底琢磨透这里面的门道了。大家仔细想想,能教出这么逆天的成绩,全班语文平均分比第二名高出整整十二分,这本身就是天大的教学奇迹。他但凡要是正经在编的公办教师,省里早就当成标杆典型,大张旗鼓表彰嘉奖,安排到处巡回讲课、做经验报告,恨不得把事迹捧上天,哪里还用得着我们在这儿暗自揣测?可偏偏省里一直捂着盖着,旁人问起也全都讳莫如深,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只是个代课老师,没编制、没名分,压根算不上体制内重点培养出来的师资。”
      “理群这话,还真说到点子上了。”
      温儒敏身侧的费振刚微微叹了口气,忍不住接过话头往下说道:
      “这话听着刺耳,却是再实在不过的大实话。全省那么多捧着铁饭碗的在编语文老师,那么多名校骨干、学科带头人,拿着财政俸禄,占着最优的教学资源,到头来整体水准,反倒被一个无名无分的代课老师远远甩开。这明摆着就是当众打所有人的脸,打全省一线教师的脸,更打了各级教育局、教育厅在师资选拔、人才培养上的脸面。真要是把这位老师树成典型、大肆宣传,无异于直白告诉全社会:我们体制内层层遴选、重点栽培的名师,反倒比不上一个编外代课先生。这份难堪,整个教育口谁兜得住?谁愿意承认?所以只能刻意装糊涂,闭口不提、不宣传,拼命把这件事压下来。”
      说着,费振刚语气愈发沉敛,带着几分辛辣又直白的自嘲:
      “我那位鞍山教育局的熟人,身在系统里,看得最通透,话说得也更难听实在。他直言,倘若这位创造奇迹的张老师,当真还是一位盲人,那鞍山市所有在编在岗的高中语文老师,都没必要再站讲台了,干脆集体去千山脚下找棵歪脖树吊死算了,哪还有脸面教书育人、参评职称、安稳领薪度日!”
      费振刚这番直白剖析落地,满室一片静默。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暗自沉吟,有人恍然醒悟,先前对考生作文的质疑,此刻已然在心底悄悄松动。
      钱理群稍稍定了定神,抬手轻捻了下眉峰,再次缓缓接过话茬:
      “所以这么回头再看,我倒觉得王福堂方才的说法很有道理——凡事咱们没有亲眼亲历,就不该凭着固有印象轻易否定。”
      他目光落向桌上的作文试卷,语气渐渐笃定下来:
      “如今静下心细细复盘,反倒觉得这位考生笔下的情节,未必是凭空杜撰,内里极有可能藏着真人真事的影子。你们细想:作文里写这位张老师本是名校高材生,只因一场火灾双目失明、学业中道中断,这一遭遇,恰好就契合了他如今只能屈身做代课教师的现实处境。也正因为他有顶尖高校的学识底子、深厚的文字积淀,才具备那样的眼界与修为,能做到温儒敏所说的,抛开应试套路,直抵语文本源,把文字的灵性、学科的内核真正植入学生心底。换作旁人,即便有这般教育理念,没有实打实的学识才情,也根本撑不起这样的教法与格局。”
      说到这儿,钱理群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叹服:“现在啊,我是真心佩服那所小城镇重点高中的校长。寻常体制内领导,凡事循规蹈矩、恪守条条框框,绝不敢贸然任用一位本科未毕业、又身有残疾的年轻人当代课老师,更不敢让他用非主流的教学方式,执掌语文这门核心主科,还从高一带到高三,一任就是三年。这份识人眼光、用人魄力与担当,实在难得。不过归根到底,还是这位张老师自身过硬。他必然学识素养极高、满腹才情,讲课定然风骨独具、感染力极强,凭真本事征服了班里每一位学子,这些拔尖学生才会发自内心信服、心甘情愿追随受教。同时他的教学路子也是实实在在有成效,让家长亲眼看到孩子语文素养在提升、真心爱上了读书文字,那些向来挑剔的家长,才会不在意他代课老师的身份,安心把孩子的语文学业托付给他。”
      钱理群环视全场,语气愈发沉稳:“而这些细节与人心情理,在考生作文那些琐碎日常、点滴片段的描写里,其实早已隐隐透出痕迹。综合所有线索一环扣一环来看,我越发认定:这篇作文,写的极有可能就是亲身经历的真人真事,并非少年人凭空臆造的虚妄故事。”
      “不可能!”
      一句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反驳,陡然从会议室僻静的角落里炸响,打破了满室的沉静。
      众人闻声齐齐循声望过去,只见一直缩在角落座椅上、全程缄默不语的老严,缓缓挺直身子站了起来。方才整场讨论他始终默然旁观,半点不曾插话,此刻一开口,语气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
      他脊背微绷,眉眼间凝着几分执拗的严肃,双手下意识背在身后,目光沉沉望向钱理群,缓缓开口:
      “理群,你这番推论听着再合乎情理,充其量也只能说明,这篇作文里沾了几分真人真事的影子罢了。可王理嘉主任说的,才是摆在眼前、绕不开的硬道理。一个双目失明的人,纵使学识再渊博、功底再深厚,又怎么胜任得了高中语文的讲台教学?再说那重点高中的校长,就算胆识过人、不拘一格,也绝不敢贸然聘用一位盲人执掌高中语文这门重头主科。哪怕他第一堂课就彻底折服所有学生,让孩子们打心底里信服追随,甘愿死心塌地跟着他学,可只要学生回家跟家长一提,谁家父母得知任课老师双目失明,心里能不犯嘀咕、不起疑虑?隔天必定找上门来向学校讨要说法,换做任何一个校长,都不敢冒这份风险。诸位扪心自问,这般近乎破格的情形,现实里当真可能发生吗?
      “再者,”老严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作文里说这位张老师是知名高校的本科高材生。可放眼国内,再有名气的高校,难道还能盖过咱们北大中文系的底蕴不成?就连我们亲手培养的本科生,又有几人能有这般惊世水准,尚未毕业便走上讲台,仅凭一堂课,就能让一众尖子生彻底折服、甘心追随?除非是……”
      话说到半截,老严猛地顿住了。他双唇不住剧烈颤动,喉结上下滚动,下面的话便硬生生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心底骤然一凛,瞬间便洞悉了他未尽的言外之意。在场众人神色也齐齐一变,眉宇间皆掠过一丝震动与恍然,显然都和我一样,早已猜到了他话里暗藏的所指。
      老严闭了闭眼,极力按捺住心绪的翻涌,脸上神情复杂难辨,有感慨,有心痛,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他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身子,良久,才从喉咙里沉沉吐出那个沉甸甸的名字:
      “这世上……又怎么可能再有第二个海天!”
      “海天”二字,宛若一块千斤巨石,重重砸在本就紧绷凝滞的会议室里,周遭的空气瞬间又沉了几分,连流转的风都似被凝固。
      一片死寂中,不知是谁压着嗓子,低声叨咕了一句,声音轻得仿佛要被周遭的沉寂吞没,却一字不落地钻进在场每个人耳中:“即便是海天,不是师范科班出身,怕是……也难。”
      话语半截而止,可在场皆是深耕教育数十载的学界中人,瞬间便洞悉了那未尽之言。
      海天是何等惊世奇才?学识渊深,才情盖世,以他的眼界与底蕴,即便从未系统修习过教育心理学、从未接触过标准化教学技法,直接留校站上北大讲台,为那些经过层层遴选的精英学子授课,仅凭腹中真才实学便能折服全场,一堂课便站稳讲台,这是所有人都笃定无疑的事。大学讲台,本就重学识、重风骨、重思想,只要才学够深厚、眼界够卓绝,从不需要刻意钻研教学套路,自有学子倾心追随,历届名校留校的青年学者,向来如此。
      可高中讲台,全然是另一重天地。
      它既不同于崇尚学术自由的大学,也区别于侧重基础启蒙的九年义务教育,既要直面高考的千斤重压,精准拿捏重点高中尖子生的学习心态与认知规律,更要紧扣教材考纲、把控课堂节奏、贴合应试逻辑,从不是单凭一身学识就能立足的。哪怕是海天这般天赋异禀的奇才,倘若从未接触过系统教育理论、从未研读高中教材教纲、从未打磨过专属教学方法、没有半分课堂观摩与实操历练,空有满腹学问,贸然站上讲台,也终究是无的放矢、无从施教。更遑论还要征服一众挑剔拔尖的高中生,打消家长对代课身份、身体残疾的重重疑虑,整整三年坚守,最终缔造出甩开第二名十二分的高考传奇——这一切,在众人眼中,全然是天方夜谭,既违背了高中教学的客观规律,也打破了教师从入门到成熟的正常成长轨迹,放眼整个国内教育界,都从未有过这般先例。
      更何况,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及章海天之万一?
      满场再无一人辩驳,再无一人议论,只剩令人窒息的压抑沉默,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郁的思忖中。
      半晌,一道温润却笃定的女性嗓音,从人群中缓缓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不过严老师,我依旧持有不同的看法。”
      众人纷纷循声转头,只见古代文学研究室的夏晓虹副教授,从座位上微微起身,身姿端正,神情平和却目光清亮,没有丝毫急切,反倒透着几分通透的细腻与思辨力。她望向依然站立在角落里的老严,语气平缓,却一语点破核心:“严老师,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您的意思——若是这位张老师只是普通代课教师,即便无编制、非科班,也还有在高中任教的可能;可一旦加上双目失明的设定,便成了百分之百的虚妄。他绝不可能在重点高中立足执教,更遑论缔造这样逆天的高考传奇。所以您认定,是考生把现实中代课老师的原型写进作文里,却刻意杜撰了火灾失明、名校辍学的悲情过往,只为增添文章悲剧色彩,没想到反倒让整个故事背离常理、荒诞不经,对吗?”
      老严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无声却郑重地点了点头,显然认同这番解读。
      “可恰恰是这一点,成了整个故事最无法被推翻的真实佐证。”夏晓虹微微前倾身子,眼神愈发坚定,“在座诸位不妨细想,这样的情节,但凡有正常思辨能力的人,都会觉得违背常理、难以置信。而这位考生,是拿下语文一百四十七分、省文科高考状元的人,她的逻辑思维、文字把控力、审题严谨度,早已远超同龄人,那些主观论述题答得缜密深刻、无懈可击,凭她的心智,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笔下的情节有违常理?”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直击要害:“高考考场,是决定人生前程的关键之地,哪怕再随性的学子,也绝不会轻易在此胡编乱造、自毁前程。她敢把这段看似荒诞的情节白纸黑字写在高考试卷上,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这段经历、这些情节,是她亲身所见、亲身所历,是实实在在发生在现实生活里的真相。无论我们当下觉得多么不可思议、违背认知,它都真真切切存在过、发生过。”
      “再者,你们细看她的文字,文中对张老师的每一处神态、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生活细节的描写,全都是双目失明之人独有的状态——抬手摸索的分寸、聆听时的神态、行走时的步调、感知周遭的方式,细腻入微、精准至极,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痕迹。若不是长期陪伴在侧、日日倾心观察、事事放在心上,仅凭凭空想象,绝不可能写得如此真切,更不可能毫无逻辑漏洞。”
      夏晓虹放缓语气,眼底泛起几分通透的了然,声音放柔,字字戳中隐秘核心:“还有,我与她同为女性,更能读懂文字背后,那份藏不住、也掩不了的深重情愫。作为语文课代表,她三年如一日,心甘情愿牺牲午休时光帮老师批阅作文、整理讲义;每日放学,执意护送老师走到公交站台,风雨无阻从未间断。这份付出,早已超出寻常师生的界限,远超普通学生对老师的敬重与帮扶。两人之间,肯定有着旁人无法介入的、极致深厚的情感牵绊。不是一般的吸引,而是灵魂深处的惺惺相惜。这份情感,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师生情谊,却又纯净到极致、澄澈到不染一丝尘埃——它深沉如海、厚重绵长,没有世俗杂念,没有暧昧污浊,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极致纯粹的心意联结,干净得让人心头动容。”
      “这样极致深沉、又极致干净的情感,绝不是凭空杜撰能写出来的。没有亲身沉浸其中,没有日复一日的真心相待,没有刻入心底的牵挂与懂得,即便文笔再灵动,也流露不出这般直击人心的温度。在座诸位方才也都看在眼里,即便一直持否定态度的严老师、王主任,方才细读作文时,眼底眉梢都藏不住动容;三位阅卷老师外加仲裁老师,无一例外给出满分,根源也正在于此——他们都感受到了这份情感的真切。”
      最后,她抛出最有力的现实逻辑,字字掷地有声:“一个年轻女学生,长年累月贴身照料一位男老师,接触频繁、朝夕相伴,但凡这份情感有半分不妥,不出一年,早就流言四起。可三年过去了,时至今日,没有半点非议、没有一丝绯闻,这恰恰印证了这份情感的纯粹与真实,经得起所有人的审视,也恰恰说明,这段故事绝非虚构,而是不容置疑的真实。”
      夏晓虹一席话落地,原本沉寂的会议室瞬间泛起细碎的议论声,众人神色几番变幻,原本被彻底压下的疑虑,又多了几分摇摆。老严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字字透着严谨的较真:
      “没有半点绯闻传出,就能直接佐证这一切都是客观事实?晓虹,你的推论,依旧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眼神沉冽,字字句句精准直击要害:“你方才所说的,那份超越师生、深沉纯净的情感,乃至这段情感所依附的全部背景故事,难道就不可能,从头到尾都不存在于现实之中,仅仅是这个青春期少女单方面的臆想与执念?不过是青春年少时,一场自我沉浸、一厢情愿的情感幻想罢了,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老严与夏晓虹之间来回游移,方才零星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会议室气氛骤然凝重紧绷。
      就在这时,一旁的钱理群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兀自站着争辩、全然忘了落座的老严,将这位执拗的老人安稳搀回椅子坐好。他立在恩师身侧,神色沉敛若有所思,望着眼前一手将自己提携成才的老严,缓缓开口:
      “老师,话说到这份上,我心里实在憋不住,不得不跟您掰扯几句了。”
      众人皆是一怔。谁都知道钱理群素来恭顺谦和,打心底敬重这位恩师,向来极少当众与他持不同论调,像今天这样直言辩驳,在场之人几乎从未见过。老严也侧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讶异与不解,静静打量着自己昔日最得意的门生。
      钱理群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恳切真挚,字字发自肺腑:
      “老师,您本就是现代文学界的顶尖大家,一辈子深耕文本、体察人情、剖析心性,比谁都深谙言为心声的道理。倘若这位考生,仅仅是青春期少女的一厢情愿、自我脑补的空想执念,就算她刻意落笔修饰,强行把心绪包装得内敛干净,文字里也绝不可能这般澄澈通透、不染半分尘杂。要知道,一厢情愿的少女心事,本身就自带朦胧暧昧、暗自纠结的牵绊。但凡只是单方面的沉沦与幻想,落笔行文间,必会藏着遮掩、缱绻与欲言还休的婉转,根本瞒不住咱们这些常年研读文字、揣摩人心的内行人。可再细品这篇作文,通篇流淌的情谊深沉厚重、坦荡磊落,既没有少女自作多情的扭捏拘谨,也不见单恋心事的暧昧纠缠。这般极致纯粹、浑然天成的情感气韵,绝不是凭空臆想、自我沉溺就能虚构出来的。所以依我看,答案只能如晓虹所言——这一切大抵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不过我们既没有亲身经历,又不曾亲眼所见,囿于固有的常理认知,才迟迟不敢采信、不愿相信罢了。”
      “那我们还在这里争什么?直接派个人过去看一看,所有疑惑不就全都清楚了?”
      一句清亮干脆、掷地有声的话语,陡然打破会场的沉寂。
      众人闻声齐齐侧目,目光齐刷刷投向夏晓虹身侧,全程静坐未言的乐黛云。只见她缓缓挺直腰身,神色从容笃定,目光淡然环视全场一圈,语气平稳却力道十足,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
      “老话常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依我之见,咱们不妨选派一位老师,专程赶赴辽宁一趟,直奔作文中提到的那所重点高中,找到校方校长,坦诚提出会面请求,既见见这位省文科高考状元,也当面拜会一下她笔下的语文张老师,亲眼看一看两人的言行、性情与真实处境,验证是否与作文所写全然相符,一切虚实真伪,自会当场水落石出。我料定,那位校长就算再想护住本校的文科状元,胆子再大,也绝无可能在仓促之间,随意找一个盲人来冒充张老师搪塞我们。即便他真有糊弄遮掩的心思,凭咱们北大中文系众人的学识底蕴、识人辨才的眼光,只需与那位‘张老师’闲谈数语,他的学识气度、思想阅历、真实功底便会尽数展露,真假立判、高下立分。这等做法,不比我们困在这间会议室里,仅凭固有常理揣测、各执一词争辩不休,要更实在、更有效得吗?”
      乐黛云这一番话,如拨云见日,瞬间把僵持不下的局面一下子点透了。会议室里众人神色纷纷松动,原本各执一词、纠结辩驳的气氛,顿时豁然开朗,不少人暗暗点头,眼神里都露出赞同之意。
      钱理群当即率先应声附和:“黛云说得太有道理了!我再补充一句建议:前去探访的老师,务必把这位考生的录取通知书一同带上。如今八月中旬已然过半,连普通高校的本科录取通知书都已悉数下发,唯有咱们这边,还把这位文科状元的通知书迟迟扣压在手。也难怪考生的父亲会特意打来电话,焦急问询缘由。若是实地探访后,所见所闻与作文记述全然吻合,那就当即把通知书亲手交到考生手中,别再让一家人终日悬心牵挂。可倘若实情并不符合……”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清冷的声音陡然打断:“不符合又能怎么样?”
      说话的是董学文。他一直靠在座椅上、始终冷眼旁观,此时却挺直了脊背,神情沉稳肃穆,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谨:
      “我倒想问问在座诸位,无论背后真实情况究竟如何,我们有权力随意改动高考既定分数吗?有资格推翻三位阅卷老师共同给出的满分评判吗?”
      这两句直击要害的诘问,瞬间敲在了每个人心上。众人猛地回过神来。方才所有人都陷在作文真假、情节虚实的争辩里,只顾着纠结故事合不合常理、人物存不存在,竟全然忘了最根本的规矩底线——大家只是参与试卷研讨的学者,根本没有任何权限干预、更改高考既定成绩,更无权否决阅卷专家组的裁定。
      一时间,满场鸦雀无声。
      董学文神色淡然,不疾不徐继续说道:“诸位首先要厘清定位,我们此行只是对试卷做学术层面的研讨辨析,绝非高考成绩的终审复核。作文本就是主观性极强的文学题型,就算退一步,哪怕是客观题真有阅卷疏漏,只要高考成绩一经核定公示,我们也无权事后擅自更改。既定分数自有官方效力,理应作数。这名考生总分达标,各项招录条件全部符合,我们凭什么只因为一篇作文情节看似违和、疑似虚构,就贸然否定成绩、取消录取资格?更关键的是,哪怕日后实地查证,坐实作文内容确有虚构,我们依旧没有资格推翻已经公示生效的高考成绩。高考定分公示即是定局,绝非我们可以凭主观揣测或事后求证随意推翻的。倘若今日我们开了这个先例,仅凭作文内容的虚实,就擅改分数、剥夺考生录取资格,那为了所谓招录公平,是不是要把全国所有考生的作文通通重新复审,逐篇考证情节真伪?往后但凡有作文被质疑虚构,就要推翻既定分数重判?请问这现实吗?又真的做得到吗?”
      一番质问下来,众都被这再浅显却被众人忽略的道理堵得哑口无言,谁也接不上一句话。
      董学文顿了顿,继续平和淡然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主张,无论核查之后,实情与作文是否相符,都必须当场将通知书正式交到考生手中,这是高考招录的既定规则,绝不能违背。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若一切属实,我们便坦然送达,认可这份成绩与际遇;可若是当场查实,她确实是为了作文效果,刻意虚构情节、编造经历,违背现实肆意杜撰,那也不必遮掩,不妨当面委婉点破,直白说出我们的判断与看法,给她当面的警醒与敲打。至于后续入校就读,她纵然才华再出众,我们也不必像当年倾尽心力栽培海天那样,对她刻意倾斜资源、重点破格培养。只需按照普通学生的标准,依规教学、正常对待,不再额外倾注心力、刻意扶植便好。”
      董学文的话说完,会议室里依旧弥漫着沉默的思忖,费振刚却已是连连颔首,脸上溢满毫不掩饰的赞许,当即开口敲定:“我觉得小董这个提议极为妥当,合情合理更合规。若是诸位没有其他异议,咱们就尽快定下来,派个人往金川跑一趟。反正金川离北京本就不远,出了山海关便是,一路顺畅得很,连去带回最多三四天工夫,根本耽误不了正事。”
      “金川?”
      话音刚落,我和老严像是被骤然刺中一般,几乎异口同声地失口惊呼,声音里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老严的反应更是剧烈,原本刚刚坐下不久的身子猛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整个人瞬间僵住。他双眼陡然瞪得滚圆,目光死死锁定费振刚,神情震愕到了极点,那视线浓烈得仿佛要把鼻梁上厚厚的老花镜片戳出一个洞。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话语磕磕绊绊,却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这个柳……柳同学,是、是金川的考生?”
      费振刚看着他失态的模样,虽有诧异,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柳笛,金川市第一高级中学应届毕业生。”
      说罢,他伸手把桌上的试卷翻到正面,轻轻点了点卷头的考生信息登记栏。
      我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伸手就要去抓试卷,可指尖还没碰到纸面,身后便冲过来一道急促的身影,老严几乎是快步扑了过来,一把将试卷狠狠夺了过去。他双手紧紧攥着卷面,手臂微微发颤,把试卷几乎贴到鼻尖跟前,鼻梁都快蹭到纸页。老花镜顺着鼻梁滑落到唇边,他也浑然不觉,只眯着眼死死盯着那栏手写的考生籍贯与毕业学校,屏着呼吸,一瞬都不肯挪开目光。
      片刻后,他紧绷的指腹忽然像泄了力气般缓缓松开,试卷顺着他的指缝慢慢往下溜。他身形微微一晃,肩膀颓然沉落,满眼皆是震惊、恍惚、难以置信,还裹挟着一丝藏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感慨,嘴唇轻轻翕动着,声音沙哑低沉,近乎呢喃地喃喃自语:“真的是金川……”
      我连忙伸手接住快要从他手中滑落的试卷,凑到眼前逐字细看,生怕眼花看错分毫。果然,毕业学校一栏,一行工整挺秀的字迹映入眼帘:金川市第一高级中学。
      我盯着试卷上那行手写的学校名称,指尖骤然发凉,头顶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脑袋轰然一响,眼前的字迹瞬间变得模糊。五年前,那个私家侦探醇厚、冰冷又不带半分情绪的客观嗓音,猝不及防在耳畔轰然炸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金川,都理应是我们第一站要探查的地方。”
      就因为这一句话,我、婉清、老严,还有如晋,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了这座本无特别之处,不过是因着“战略要地”的名头,才在地图上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存在感的小城。后来,如晋派出身边的心腹暗中前往金川摸排追查,可查到的两条关键线索全都半路中断,再也无从接续。自那以后,我们便把这座小城彻底抛在了脑后。整整五年,岁月流转,我们竟一次都没有再想起过金川这两个字。谁也想不到,时隔五年,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竟会以这样突兀又离奇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在我们眼前。这一切,难道是冥冥之中,在暗示着什么吗?
      身旁的孙玉石微微蹙起眉头,目光在我与老严失态的神色间轻轻扫过,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往桌前挪了挪身下的木椅,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响动,瞬间将全场四散的目光都引到了他的身上。
      待到所有人的视线齐齐聚焦过来,他才神色自然地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又带着几分随性的感慨,顺势接过话茬:
      “金川嘛,我早年倒是去过一次。小城不大,一条马路通到头,一座公园一只猴。瞅着那市政建设,似乎还没有我们海城规整完善。真没想到,这样一处不起眼的小城,竟能走出一位全省文科状元,真是世事难料啊。”
      听到这话,同样是辽宁出身的费振刚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神情随和又带着几分对家乡的熟悉,开口说道:“老孙,你这可都是早些年的老黄历喽。金川好歹是扼守关内外的咽喉要道,地理位置摆在那,得天独厚。我听老家那边的亲戚说,这些年小城也在往前赶,发展速度并不算慢。只不过近些年赶上经济体制改革的浪潮,新旧交替冲击太大,当地经济着实不景气,坊间都传它‘高楼林立,神牛遍地,工厂倒闭’,看着热闹,实则日子不好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继续说道:“虽说经济欠佳,可当地的教育这些年却办得有声有色,尤其是金川一中那所重点高中,近几年迅速崛起,闯出了不小的名气。六年前那届,一下子出了两个考上清华的学生,其中那个男生格外拔尖,现如今听说在哈佛学业都是稳居第一。也正因如此,从前年起,清华每年都会给金川一个保送名额;今年咱们北大也跟进,给了一个文理兼收的保送名额,他们那边保送了一名理科生过来。谁能想到,今年高考,金川又杀出一个省文科状元,实在是让人惊喜。”
      说到这儿,费振刚看向众人,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特意补充道:“而且这个叫柳笛的考生,性子极有主见,我翻看过她的报考档案,志愿栏里只填了北大中文系一个志愿,半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也正因如此,她的档案才一直留在咱们北大,没有被分流到其他院校。”
      话音一转,他笑着看向身旁的孙玉石:“哎,老孙,既然你这么赏识这位状元考生,不如……”
      “还是我去一趟吧!”
      这句话几乎没经思考就从我嘴里冒出来,我甚至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会仓促做出这个决定。可喉咙里、唇齿间,那些话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劲儿,在嗓子眼里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往外挤,生怕晚一秒,就被旁人截了话头、抢了差事,再也没了说出口的机会:
      “我和考生的父亲柳岸算是同行,都做古代文学研究。他在省内高校任教,业内的几篇论著我也粗略看过,功底还算扎实,也算小有见解。想来这孩子自幼耳濡目染,家学浸润之下,气质与文思多半受其父影响。方才细看她的古诗鉴赏答卷,再品读那篇满分作文,字里行间的灵气与笔力着实抓人眼球。我倒真想亲自走一趟,当面见见,这位省属高校教授教出来的女儿,究竟是何等才情气度。”
      话音落定,我这才静下心来,逐句回味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那番话,目光却坦然地迎着周遭一张张满是诧异的脸庞,没有半分闪躲局促,反倒透着一种理所应当的从容,仿佛这些话本就该由我亲口道出。
      费振刚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眯起双眼,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我。片刻之间,他眼底的讶异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洞明世事的了然,神色也随之凝重下来,带着深思熟虑的郑重,缓缓开口:
      “既然老苏你主动请缨,那这趟差事就交由你去办。你现下就着手去购置车票,尽量明天便动身启程。系里的介绍信,稍后即刻给你办妥。眼下柳岸教授和他女儿怕是早已心急如焚、焦灼难安,你早去一日,便能让他们早一日放下心头悬着的大石。”
      孙玉石却微微蹙着眉,神色间带着几分思索与不放心,看向我轻声开口:“老苏,要不我陪你走一趟?多个人搭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真遇上什么事,咱们也能互相商量着拿主意。”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费振刚便率先接过话头。他看着孙玉石,脸上漾起几分打趣的笑意,语气半是正经半是调侃,直言说道:“老孙,你这是一不当家就忘了柴米贵啊。又不是什么棘手的大事,不过是去金川打探清楚虚实,老苏一人前去足矣,哪用得着两个人奔波,咱们也得为系里节省点教研经费不是。”
      费振刚这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引得在场众人都笑起来。孙玉石也讪然一笑,面露几分不好意思。是啊,中文系经费常年拮据,本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实情。费振刚接任系主任以来,一直恪守“不更名、不扩招、不办营利性培训班”的三不原则,不肯随波逐流创收牟利,反倒让系里的经费比起其他院系愈发捉襟见肘。早前便听温儒敏提起过,如今即便外请知名学者、作家来系里开讲座,报酬也不过是一顿便饭的礼遇,往往还要劳烦“费老”亲自出面作陪撑场面。眼下系里愿意为这点核查事宜特批差旅费,已然算得上格外看重,又哪里好意思再开口,申请两个人的往返开销与食宿补贴呢。
      老严却没有跟着大家一起笑。事实上,自打瞥见试卷上手写的“金川市第一高级中学”几个字,他整个人便坠入一种失魂般的恍惚里。周遭的说笑声喧嚣入耳,反倒像是陡然拨动了他紧绷的心弦,将他从失神的状态里轻轻惊醒。他眼神茫然地先望了望我,又转头看向孙玉石,最后缓缓将目光落定在费振刚身上。嘴唇几番翕张,却始终迟迟没能开口。
      待到满堂笑声渐渐平息,会议室重归安静,他才终于鼓起勇气,用一种带着忐忑与试探的低沉语气,轻声开口:“能不能……让我陪着老苏去一趟?”
      不待众人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他又急忙补上一句,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恳切与隐忧:“我……我不用系里出一分钱,往返食宿所有花销全都自理。只是……只是想给老苏做个伴。万一……真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也好两个人一同应对,有个商量依托。”
      众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费振刚与孙玉石下意识对视一眼,脸上的戏谑从容顷刻敛尽。其他人也全都怔在原地,满眼惊疑地望着老严,谁也想不通,眼前这位曾在系内一言九鼎呼风唤雨,如今依旧稳居中国现代文学界泰山北斗之位、身兼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在整个学界都声望卓著的大家,何以会放下一身风骨与身份架子,这般放低姿态、近乎低声下气地提出请求,宁可自掏腰包,也执意要跟着去往金川那样一个无名小城。
      我望着眼前这个矮小清瘦的秃顶老头,他也缓缓抬眼,直直望向我。这是三年来,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执拗地与我对视,没有半分闪躲。他的秃脑门上爬满了深浅交错的皱纹,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的沧桑;鬓角仅剩的几缕稀碎头发,早已尽数染成了霜白,再寻不到半分黑色。那双向来锐利如鹰、透着学界泰斗独有的敏锐果决与自信的眼眸,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锋芒,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忐忑和近乎卑微的恳求。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猛地泛起一阵酸涩。偌大个中文系,只有他,能看透我主动请缨的原因,也只有我,最清楚他执意跟随的目的。那,都是源于同一份深沉的爱,同一份放不下的牵挂啊!
      可即便心底翻江倒海,我还是不知所以地逼着自己硬起了心肠,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淡然:
      “老严,算了吧。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实地探查,咱们北大若是一下子派出两位顶尖教授前去,反倒显得小题大做、兴师动众,平白惹来旁人不必要的非议。咱们北大的声望摆在这儿,一个小城镇的教育系统,又能闹出多大的动静?我一个人前去足矣,你还是留在家里……”
      我舌头骤然打了一个结。后半句那句“陪晓蓉吧”已经溜到了嘴边,最终还是被我生生咽了下去,喉头滚动片刻,终究换了一句温和却不容置喙的话:“……安心等我的消息就好。”
      老严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暗了下去。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失望与酸涩。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
      费振刚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抿了抿嘴角,似乎已然瞧透了几分隐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可旋即又敛去神色,重新露出平和的笑意,开口定了调子:
      “那好,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老苏你尽快去把车票办妥,系里的介绍信我马上安排开好,回头让王丽丽直接送到竹吟居。婉清这会儿应该一直在家里,让她代为收下就好。”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我手中握着的试卷,叮嘱道:
      “这份高考试卷你也随身带上。到了金川,也好当面对照卷面、核实实情原委。但高考考卷属机要档案,务必妥善保管、不得污损折毁,核查完毕必须原样带回归档,按流程完好交还,半点不能疏漏。”
      说着,费振刚抬手做了个散会的手势。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低声说着话,陆续走出小会议室。我朝费振刚微微颔首,也随着人流缓步往外走。
      行至五院门口,我才发现,老严竟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我身后。他见我停下脚步望向他,立时僵在原地,下意识避开我的目光,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脸颊微微泛红。嘴唇几度张合,迟疑了许久,才艰涩沙哑地开口:
      “老苏,你这次去,是不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顿住,脸色霎时间涨得通红,连光亮的秃脑门都泛着一层血色。他紧紧抿住嘴唇,眉宇间萦绕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羞愧,似乎意识到这话本不该由自己问出口,却又按捺不住心底的执念与牵挂,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我心底掠过一阵难言的唏嘘。我太清楚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三年前,他本有十足的资格坦然发问,甚至无需他开口,我便会坦诚相告。可时过境迁,连我自己都隐隐觉得,他早已没有资格再追问分毫,而我,也没有心境、更没有必要去作答。
      我们就这般静立在院门口的紫藤花架下,一人盯着脚尖,一人望着空气。
      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如今面对面站着,却生生落到了无话可谈的境地。世间人情的疏离与隔阂,大抵再没有比此刻更让人尴尬、更令人怅然的光景了。
      终究,还是老严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缓缓抬起头,眉眼间凝着一股沉甸甸的决心,像是攒足了周身所有勇气,整个人微微绷紧,嘴唇发颤,每个字却咬得无比清晰:
      “老、老苏,我想,我还是跟你……”
      “老严!”
      一道温婉柔和、却又自带几分清宁分寸的女声陡然响起,像一把精致的软刀子,不疾不徐,却硬生生截断了老严未尽的话语。
      我循声转头,只见晓蓉正从远处的大草坪上缓步走来,她衣着得体,步履从容,眉眼间尽是中年知性女子的温婉大气,一边走一边朝着老严轻轻招手,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你们俩会都开完了,怎么还站在这儿闲聊?这般大热天,看你满头都是汗,也不怕站得中暑头晕。”
      说话间人已走到近前,她先落落大方、礼数周全地朝我颔首示意,随即取出一方干净手帕,轻柔细致地替老严拭去额角的汗珠,边擦边带着妻子独有的亲昵与叮嘱说到:
      “咱妈刚才打来电话,说要过来住几天,飞机明天下午就到。咱们得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准备一下,你这次可得热情些,可别让咱妈又念叨你,说你就是个只懂做学问的书虫,除了看书什么都不上心。”
      老严瞬间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方才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晓蓉好似全然没有察觉丈夫神情里的异样,从容收起手帕,顺势自然地挽住老严的胳膊,身子轻轻微倚着他,随即转头看向我,语气温和又热情:“老苏,要不也来家里坐坐?我刚熬好绿豆汤,正好消消这暑气。”
      我浅笑着摇了摇头,温言回道:“有心了,我倒是想去歇会儿,只是眼下身不由己。刚接了差事,要往辽宁走一趟,这会儿得赶紧去张罗买火车票。下次吧,等我从那边回来,再上门叨扰。”
      话音落下,我微微凑近满脸羞愧又局促尴尬的老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道:“局势未明,切勿打草惊蛇。”
      老严身子猛地一颤,神色瞬间一凛,脸上那层难堪的愧色也稍稍褪去几分。我往后退开两步,朝他二人抬手示意,语气从容温和:“行了老严,岳母大老远过来一趟不容易,你好好陪着照应。也替我向老人家问个好。到了那边有什么动静,我回头再慢慢告诉你。”
      我又朝他们挥了挥手,旋即转身大踏步离开,很快转过一个弯,踏上了一条宁静的林荫路。两旁的槐树高大苍劲,枝桠舒展成浓密的绿荫。地上早已铺了一层细碎洁白的花瓣,踩上去悄无声息。淡淡的清甜香气漫在空气里,清浅又绵长。聒噪的蝉鸣从浓密的叶缝里此起彼伏地涌出来,一声接着一声,裹着盛夏的燥热,却又衬得这条林荫路愈发安静。
      我沿着树荫一步步往前走,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斑驳的光点,在脚边缓缓挪动。走着走着,心头忽然一阵恍惚,目光望向路的尽头,朦胧间,竟好似看到了那座远在辽宁、我从未踏足过的小城轮廓——那条贯穿全城的马路,那些林立的楼房,还有与那个叫柳笛的女孩相关的一切——那座重点高中,那位校长,那个神秘的“张老师”,都在眼前若隐若现。
      手中还握着那张争议满满的高考试卷,心中的疑虑与牵挂依然翻涌不止。此番金川之行,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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