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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番外:苏文(65)上 这位考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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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盛夏,燕园的蝉鸣照旧铺天盖地,浓绿的槐荫层层叠叠,把整座校园笼在一派燥热又清宁的夏意里。
楚江吟和商采薇终于在我门下读完了硕士,又攻下博士学位,赶在盛夏时节顺利毕业。可出乎意料的是,两人一起婉拒了北大中文系的挽留,双双选择南下,去往南京大学中文系任教。
临行前,楚江吟与商采薇一同来到竹吟居。楚江吟手里拎着两罐上好的恩施玉露,商采薇捧着一盒精致的苏州桂花糕。二人进了茶室依次坐定,商采薇亲手为我和婉清各斟上一杯龙井,眉眼间依旧是往日的温婉沉静,只是底处藏着一缕离别前难言的怅惘与不舍。
楚江吟凝望着茶盏上氤氲升腾的热气,对着我和婉清缓缓道出心意:
“苏老师,师母,说实话,我们心里是真舍不得燕园、更舍不得竹吟居。只是我和采薇都想换一处更安稳踏实的地方潜心治学。如今功利浮躁的风气早已席卷各大高校,咱们北大中文系靠着老一辈先生苦苦支撑,还算守住了一方净土;可放眼整个燕园,早已被商业化、功利化的浪潮裹挟,很难再独善其身。老一辈学人甘愿安守清贫,死死护住教书育人、治学立心的底线;可年轻一辈大多早已看不上这份固守的传统。我也听说,费主任一直坚守的‘三不’准则,私下里不少人颇有微词。我也理解大家的难处,北大教职薪资本就微薄,柴米油盐、居家度日,样样都是开销,谁不想日子宽裕几分,少些俗世窘迫呢?只是我和采薇本心未改,还是想守住读书人的本分与底线,不愿被世俗功利搅乱治学之心。我们只想寻一处学风纯粹、待遇也稍稳妥的去处,不必在浮躁夹缝里勉强支撑,安安静静教书、踏踏实实地做学问。”
我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你们的心思,我懂,也觉得不无道理。这年头世风如此,人人都说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读书人清贫守志,反倒成了稀罕事,实在令人唏嘘。”
楚江吟眉目间漾着几分通透淡然,亦藏着读书人置身世风里的怅然与清醒:“苏老师说得一点不错。原先我最属意的是武汉大学,那是采薇的母校,那里中文系经费一直很充裕,教师待遇也很优厚,教风学风端正清明,是潜心治学的绝佳之地。前几日还听费主任感慨,也猜不透秦如晋主任究竟用了什么心力与手段,能在这般浮躁世态里,硬生生护住一方纯粹的治学天地,实在是一桩难得的奇迹。”
听到如晋的名字和“武汉大学”这四个字,我的心猛地“咯噔”一下,手指不自觉悄然捏紧了手中茶盏。婉清刚送到唇边的茶盏也倏然顿住。她悄悄吸了一口气,缓缓将茶盏轻搁在茶桌之上,抬手从容理了理鬓边霜白的发丝,笑着点了点头:
“江吟,你这想法周全稳妥,实在再好不过。如晋这孩子向来心性执拗、本事过人,旁人走不通的路,他偏能咬牙趟出一条正道。你们若是留在武大,在他照拂下治学任教,定能安稳立身、大有作为,我和你苏老师也能放心些。”
“只是我终究还是想家。”
商采薇柔声接过话头,语调清和温婉,像江南春水一般淡定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心绪:
“这五年在北大埋头修学,离家千里,和父母聚少离多,心底总觉着亏欠双亲良多。我只想离江南故土、离家人更近一些,江吟也格外体谅我的这份心思。我们反复斟酌思量,最终定下了南京大学。金陵本就是文脉渊薮,南大中文系底蕴深厚、学风醇厚,既能避开燕园的喧嚣浮躁,守住我们治学立身的本心底线,生计待遇也更稳妥,于我们二人而言,已是眼下最好的归宿。”
我深深凝望着商采薇,她亦坦然抬眸与我对视,面上神色平静无澜,不起分毫涟漪。唯独那双如古潭般清亮深沉的眼眸里,藏着一缕只有我和婉清能看透的执念与隐痛。
我缓缓颔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长者的温厚感慨:
“你们着实考虑得周全妥帖。尤其江吟,能懂得体谅你这份思乡顾家的心意,包容迁就,难能可贵。这点心性,倒和你的小堂叔怀远十分相像。当初他为了照顾重病的父亲,毅然放弃了做王力先生关门弟子的机会,这份孝心,亦是难得。说到底,人这一生,总会遇上事业与家庭难以两全的岔路口。有些人为了心中理想、毕生事业,义无反顾抛下私情、割舍牵绊,冒着风霜雪雨,在坎坷泥泞的道路上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初心不改、风骨凛然,这固然令人敬佩叹服。可还有一种人,懂得顾及身边人的心意,愿意为温情、为故土、为相守之人让步迁就。这般懂得珍惜、懂得体恤的良人,更是女子此生安稳相伴的福气。采薇,你说是吗?”
商采薇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缓缓低下眉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澜。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语调温顺平和,没有半分波澜:
“苏老师说的是。能有江吟一路相知相伴,护我周全、容我心意,这一生,我已经很知足了。”
楚江吟眼底霎时漾起暖意,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笑意。婉清望着眼前沉静温婉的商采薇,又看了看满眼暖意的楚江吟,眉眼间漾开温润慈和的笑意,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亲昵打趣,又藏着满心真切的期许:
“听采薇这话,满是心意与安稳,看来你们俩的好事也该近了。江吟,跟我们说实话,日子是不是已经定下了?”
楚江吟耳尖微微泛红,略带几分腼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安静温婉的商采薇。商采薇垂着眼帘,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任由他答话。楚江吟这才从容开口:
“回师母,今年春节的时候,采薇的父母特意来了北京,我们两家长辈在什刹海的楚家老宅见了面,早已把婚事议定好了。大家商量着,等我们到南大入职,工作、住处诸事都安顿稳妥之后,就定在十一国庆那日,在南京正式成婚。之后再分别回苏州、广州,各补办一场婚宴,答谢两边亲友。”
我在心底悄然叹了口气,那张儒雅深沉、自带风骨的面孔在脑海里一掠而过,快得不留痕迹,面上依旧平和淡然,半分心绪都未曾显露,只侧头与婉清静静对视一瞬,眼底的心思便已然相通,不约而同微微颔首。
婉清起身,转身走到茶室角落的暗橱前,轻缓拉开柜门,取出一只沉香木胎嵌螺钿小方盒。木盒色泽沉厚温润,纹理细腻如脂,在茶室柔光下泛着幽微内敛的光,边角被岁月摩挲得圆润光滑,沉静中自带一股世家旧物的端庄气韵,一看便是历经数百年光阴沉淀的传世物件。
她捧着木匣缓步走回,轻轻稳稳搁在楚江吟、商采薇面前的茶案上,指尖轻轻捏住匣扣,缓缓将匣盖向内掀开。
二人一同垂眸望去,目光落进匣中,瞬间皆是一怔,神情不自觉肃穆下来。
匣内铺着一层暗绛色织锦软绒,绒垫之上,静静卧着一对圆条玉镯。玉质是极致温润的老羊脂白,肌理凝腻如膏如脂,周身裹着一层岁月浸养出的浑厚包浆,柔光内敛,温润不刺眼。镯身形制极简古雅,不刻纹饰,只凭天然玉质与岁月肌理取胜,玉纹隐于肌理之间,似远山含雾、流云漫卷,触手便透着沉实温润,气韵清贵古朴。
没有新玉的锋芒浮艳,尽是数百年时光涵养出来的沉静、厚重与雅致,一眼便能看出,是出身名门、代代相传的稀世老玉,绝非俗世寻常珠宝所能比拟。
楚江吟原本温和的神色渐渐变得郑重,眉眼间多了几分不敢轻慢的敬重。商采薇望着这对玉镯,原本平静的眼眸微微睁大,眼底掠过惊艳与动容。
婉清望着匣中温润古朴的玉镯,眉眼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期许:
“你们两个,都是你苏老师最上心的得意门生,尤其是江吟,在竹吟居出出入入整整七年,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家,我和你苏老师,也早把你视作自家孩子。如今你们情投意合,即将喜结连理,我们本该亲临现场道贺。可南京远在千里之外,路途迢迢。我和你苏老师年纪都大了,身子骨不比从前,平日里俗务又缠身,脱不开身……”
话说到此处,她原本温和含笑的神色骤然黯淡下去,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落寞,声音也轻了几分,带着化不开的牵挂与执念:
“更何况,海天说不准哪一天就会推开这扇门回家,我和你苏老师,还得守着这宅子等着他……”
话音落下,庭院里的蝉鸣都似淡了几分。
楚江吟乍一听到“海天”两个字,身子猛地一僵,蓦地紧紧咬住了嘴唇,唇瓣渐渐泛白。他垂着眼眸,睫毛不住颤动,眼底瞬间翻涌起浓烈的思念、心痛与愧疚。商采薇看着婉清眼底的落寞,又望向神色痛楚的楚江吟,轻轻蹙起眉头,眉眼间满是共情与怜惜。我的心口狠狠颤抖了一下,鼻尖泛起微酸,却强压下心底的翻涌情绪,抬手轻轻拍了拍婉清的手背,给她无声的宽慰。
婉清摇了摇头,眼底笼着一层淡淡的怅然,语气温软又带着几分歉疚:
“所以你们的婚礼,我和你苏老师终究是没法远赴千里到场了。”
她缓了缓神色,目光落在匣中那对温润古旧的玉镯上:
“我和你苏老师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贵重贺礼。这对玉镯是明代传下来的老物件,算起来,和那只被砸碎的宣德花盆是同一个年代。当年我和你苏老师成婚时,婆婆亲手把它交到我手上。”
说着,她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只玉镯,眉眼间满是慈爱与期许:
“江吟在我们这儿住了七年,早就是半个儿子了。今日便把这一只赠予采薇,就当是我们做长辈的,替江吟备下的一份传家聘礼,也算我们二老一点心意。”
说着,婉清小心翼翼从匣中拈起一只玉镯,又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商采薇的左手,便要亲自为她戴上这只传家古镯。商采薇身子倏然一震,下意识微微缩回了手,长睫簌簌轻颤,面容泛起几分局促,眼眸里满是受宠若惊的忐忑:“师母,这……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一旁的楚江吟也立时站起身,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恳切的惶恐,连连摆了摆手:
“苏老师,师母,这万万使不得。这些年我和采薇蒙苏老师悉心教诲、师母精心照拂,师门恩重如山,早已无以为报。我们本就满心感念,不敢再有奢求,这般传世珍贵的信物大礼,我们实在万万不敢收下。”
“江吟,你这话可就太见外了。”
我微微摆了摆手,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长辈笃定的意味,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语气恳切而厚重:
“且不说我们和你们楚氏一族本就渊源深厚,早已亲如一家。单论你和海天那份肝胆相照、生死相托的情义,这只玉镯你们便该坦然收下。倘若海天此刻就在眼前,必定比谁都欢喜、比谁都为你们高兴。等你们大婚那日,不管山高路远,他也定会风尘仆仆赶去南京,亲自为你们送上最真心的祝福。”
我顿了顿,目光在楚江吟与商采薇身上缓缓掠过,语气愈发真挚:
“所以这只传家玉镯,也一并替他捎上了一份心意。你们难道,连海天的这份一片赤诚,也要执意推辞吗?”
楚江吟闻言,眼眶瞬间泛红。他缓缓低下了头,紧紧攥住衣角,肩头微微发颤,眉宇间翻涌着浓重的愧疚与自责。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满是难言的愧怍:
“还谈什么肝胆相照、生死相托……这些年海天孤身在外漂泊,杳无音信,历经风雨,我却……”
他喉间哽咽,缓缓闭上双眼,神色满是黯然与自责:
“我对不起海天这份掏心掏肺的情谊,更是辜负了‘知己’二字沉甸甸的分量。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清楚,师母您早就……”
“没错,我早就把你当成海天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更是打心底里把你视作自己的半个儿子。”
婉清没等楚江吟说完,便温柔打断了他的话语。她神色平和温润,眉眼间藏着恰到好处的安抚与笃定,冲着楚江吟轻轻摇了摇,目光又落回木匣中的玉镯,语气沉静而郑重:
“所以这对玉镯,今日只送采薇一只,另一只我好好收着,专门留给海天将来的媳妇。你忘了吗?海天从前就说过,你们兄弟二人倾心喜欢的姑娘,灵魂底色必定相通。就像这对古镯,虽是两只独立的镯子,却是取自同一块美玉底料。”
她轻轻抚过镯身温润的肌理,眼神满着期许与深意:
“那日我和你苏老师想起他这番话,便特意找出这对传家玉镯,早就盘算好了,日后分别送给你们兄弟二人,当作各自的传家聘礼。所以这只镯子,你们一定要安心收下,既不辜负海天与你此生不渝的兄弟情分,也不辜负我和你苏老师的一片苦心与满心期许。”
“是啊!”我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江吟,没有谁比你更清楚,当年我们为什么会停止调查追踪。所以,你也不必太过苛责自己。说到底,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分。属于你的缘分,想跑都跑不掉。不属于你的缘分,想求都求不来。这对玉镯,理应就属于你们兄弟二人的伴侣,你若执意不收,岂不是辜负我们之间所有的缘分了?”
楚江吟眼眶瞬间红透,眼底翻涌着万般感动与愧疚。他定定神,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从婉清掌中接过那只古玉镯,转头望向身侧的商采薇,轻轻牵起她的左手,缓缓将玉镯妥帖套上她的腕间,神情虔诚而细致。玉镯落在皓白手腕上,温润古雅,相得益彰。
待戴好玉镯,他望着腕间流转的柔光,声音带着一丝微颤,恳切开口:
“采薇,我们收下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吧。婚礼那日,你就戴着它行礼。日后每每看见这只玉镯,便如同身在竹吟居,如同还守在苏老师、师母身边,也如同海天仍在我们身旁。”
他眸光望向远方,眼底藏着一份执着的期许,语气愈发坚定:
“我们一定要耐心等着,等着海天归来,等着那位戴着另一只玉镯的姑娘,一同站到我们面前。我可以肯定地说,能配得上这同根古玉、能走到海天身边的人,骨子里的清雅纯粹、端宁风骨,必定和你心意相通,也绝对配得上海天那份不染尘俗的纯粹与高贵。”
商采薇静静垂着眸,目光落在腕间莹润古朴的玉镯上,长睫轻轻翕动着,眉眼间笼着一层温婉的动容。她缓缓抬手,抚摸着玉镯温润的肌理,动作轻柔珍重。而后她微微起身,对着我和婉清深深福了一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沉静的笑意,眸底清光柔和,不言不语间,已是全然的感念与应允。
楚江吟侧身取出带来的两罐好茶,双手捧着,恭谨地放到我和婉清面前的茶案上,腰身微弯,神色满是恳切与敬重。
“这是我们楚氏家族的一点心意,还请苏老师、师母收下。”他语声沉稳,字字真切,“姑姑、父亲和小堂叔都说,即便送上一千罐、一万罐这般极品好茶,也抵不上当年您和师母赠予我曾祖父的那一罐,更抵不上这十余年来,您一家对我们楚氏家族如山一般的恩情。只是往后您和师母品饮这茶时,便能想起咱们两家绵延多年的情谊,想起我在竹吟居求学相伴的这些日子。”
说罢,他抬眸看向我,语气压低几分,带着心照不宣的笃定:“姑姑还特意嘱咐我,若是海天有任何新的线索,但凡需要动用咱们早前托付之人,您给她打个电话就行,那边的调查,随时可以重启推进。”
我心中猛地一凛,随即朝着楚江吟郑重颔首,默默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承诺。是啊,调查已然中断整整五年,音讯全无,可人间世事本就难测,前路茫茫未有定数。谁也无法预料,究竟哪一日,会突然冒出新的线索、迎来转机,到那时,怕是真的要重启调查,仰仗那位海外侦探的力量,继续探寻海天的下落。
商采薇也把那盒苏州桂花糕捧到案上,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柔和。“苏老师,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还请您和师母收下。”她语声轻柔温婉,目光带着真切的感念,“多谢您和师母这五年来,对我处处关怀、悉心照拂。我尝过师母亲手做的桂花糕,滋味半点不比这盒逊色。只是这糕点,是特意从海天老家苏州捎来的,总归带着那边的风土人情,也算我的一份心意。”
她神色渐趋凝重,语气也放缓了几分,轻声继续说道:
“其实这五年来,我一直拜托父亲,暗中留意苏州那边章家的近况与周遭动静。前些日子父亲去南开大学参加研讨会,顺路来北京看我。他跟我说,去年考入苏大中文系的一个男生,就住在山塘街。他们家和章家老宅只隔一条窄窄的过道。据那孩子讲,就在海天失踪那年的三月末,他曾在深夜时分,亲眼看到有人悄悄进出过章家老宅。”
“什么?”
我与婉清同时浑身一震,双双抬眼,眼底皆是滔天的惊涛骇浪。婉清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攥住桌沿,眉眼间满是慌乱与急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怎么回事?你快仔仔细细说清楚!”
商采薇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婉清身侧,轻轻握住她微凉颤抖的手,柔声安抚道:“苏老师,师母,你们千万别急,慢慢听我讲。”
待婉清气息稍稳,她才重新坐在婉清身边的一把藤椅上,手一直没有松开,只是特意把语气放缓,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缓的张力:
“我父亲是今年六月末,偶然遇上这个孩子,知晓他家就住在山塘街,紧邻章家老宅,才随口打听了几句,没成想竟挖出这样一桩旧事。那孩子当年还只是个初中生,半夜起身到院子里如厕,夜深人静,四下连虫鸣都稀落,他清清楚楚听见,隔壁章家老宅的天井里,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压得极轻、极缓,却带着分明的节奏,一步一步,沉稳得很,绝不是风吹动杂物、或是猫狗窜动的声响,实打实是人的脚步声。没过多久,他又听见轻浅的开门、关门声,可那声响并非来自老宅的屋舍,偏偏是从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梧桐树底下传出来的。更蹊跷的是,自始至终,老宅里没有透出一丝一毫灯火,漆黑一片,半点光亮都无。”
商采薇微微顿住,眸色沉了几分,语气也添了几分凉意:“这光景任谁见了都心里发毛,他吓得匆匆跑回屋,钻进被窝里不住发抖,却始终竖着耳朵,不敢放松分毫。又过了片刻,老宅大门处,传来了沉闷的开关门声响,清晰地传进他耳中。换作平日,这些响动他绝不会放在心上,可那时海天全家已经失踪,章家老宅整整四个月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关于老宅的各种传言,早已在山塘街里传得沸沸扬扬,由不得他不往心里去。他当时吓得胡思乱想,只当是过世多年的章家老爷子,魂归故里探望祖宅,毕竟老人家生前,最是爱在那棵梧桐树下踱步乘凉。他拼命压着心底的恐惧,一遍遍告诉自己是听错了、是错觉,可第二天一早上学,路过章家老宅时,还是忍不住抬眼望去——就这一眼,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老宅那两扇积满厚灰、许久无人触碰的黑漆大门,还有门上挂着的那把铜锁,上面的灰尘明显被人触碰过,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一看就有人近期动过门锁、推过大门。”
我和婉清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直紧挨着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商采薇缓缓松开婉清的另一只手,微微顿了顿,似乎也在平复心绪。然后,她继续缓缓说道:
“这些事,那个男孩一直没敢告诉旁人,一来怕没人相信,反倒说他年纪小胡言乱语,二来也自我宽慰,那扇门和铜锁,旁人随手都能触碰,说不定是哪个调皮孩子贪玩乱动。可夜里那清晰的脚步声、蹊跷的开关门声,连同次日看到的门锁痕迹,全都牢牢刻在他心底,这么多年始终挥之不去。所以此番我父亲无意间提起章家的话题,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把藏在心里多年的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气息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后背密密麻麻冒起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双手止不住地簌簌发抖。心底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这绝不是少年的幻觉,是千真万确发生过的事!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梧桐树下诡异的开关门声、全程不见半点灯火,再加上大门与铜锁上分明的触碰印痕,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真相:那人是用钥匙,光明正大打开了章家老宅的门,根本不是翻墙越界的潜入。
可老宅的钥匙,从来只在海天一家三口手里,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难道是海天,或是他的父母,有人回来了?若是归家,为何要选在深更半夜,连一盏灯都不敢点亮,只敢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进出?
若不是他们,那就是有人从他们手中拿走了钥匙!会是什么人?是友是敌?钥匙是怎么被拿走的?对方深夜闯入空无一人的老宅,到底在找什么,又想做什么?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发紧,思绪却翻江倒海一般汹涌。五年前的三月末,刚好是海天失踪后,寄出那唯一一封信的前后!夜半闯宅的神秘人,和海天的离奇失踪,和那封只有三个法语单词的信,这两件事,究竟有没有关联?这其中的隐秘,每想一分,心底的寒意就更重一分。
身旁的婉清面色惨白,肩头微微抖颤,眼底盛满惶然与深深的无力,怔怔凝着半空沉默许久,才嗓音沙哑干涩,裹着一身疲惫与万般无奈,低声叹道:
“老头子,说到底都是五年前的旧事了。就算当年早知道这些情况,咱们又能有什么法子?”
我闻言心头一滞,默然怔在原地。
是啊,婉清说得没错。就算当年便知晓这些端倪,我们依旧束手无策。背后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层层缠绕的隐秘关联,我们始终看不透、摸不清,更半点不敢轻易触碰。生怕稍有异动,便会牵扯到海天,牵连到身边在意之人的安危生死。更何况,如今已是五年之后,旧事重提,也只剩满心怅惘,依旧无从着力。
楚江吟思索片刻,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恳切而凝重,语气放缓,字字都透着深思熟虑:
“苏老师,师母,其实海天失踪一事背后藏着的隐情与利害纠葛,我心里也隐约猜到了几分。我和采薇之前也一直犹豫,该不该把这件旧事告诉你们。只是转念一想,世事流转已是五年光景,当年盘根错节的局势,谁也说不准如今有没有变数。昔日那条深不见底的利益链,说不定已然悄悄松动;当年身居高位、一手笼罩局面的人,境况也未必还是从前模样;就连身处风波中心的海天一家人,周遭的困局或许也有了一丝转圜的余地。这些都是未知之数,没人能看得透。可我们多知晓一分内情,心里便多一分底数。常说机会向来偏爱有准备的人,日后若是真有转机,我们知晓得越多,便越能稳稳抓住,不至于茫然无措。所以思量再三,我们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如实告知二位。”
听完楚江吟这番话,我心底不由得暗自认同,越琢磨越觉得句句在理。沉吟片刻,我望着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由衷的叹服:“你说得没错,想得也格外周全。年纪轻轻,遇事竟能思虑这般深远、考量如此周密,实在是……”
话到嘴边稍一滞涩,那句“太像如晋了”在舌尖盘旋片刻,终究还是悄然咽了回去,只轻声感慨道:“实在是太难得了。”
“是啊!”婉清也不住点头,看向一旁的商采薇,目光柔和又满是感激,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与期许,“采薇,真的谢谢你,也麻烦你替我们好好谢谢你父亲。往后苏州那边的动静,还要多劳烦你父亲多留心几分,但凡有一丁点风吹草动,还望及时告知我们,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商采薇连忙微微欠了欠身子,语气谦和真诚:
“师母您千万别这么客气,这本就是我该做的。您放心,我回头一定把您的心意转告给父亲,让他时时留意,有了情况我必定第一时间过来告诉你们二位。”
又闲坐闲谈了片刻,楚江吟和商采薇便起身告辞。我和婉清一路将二人送到院门口,立在门边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被院外幽深的竹林暗影一点点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折回院中。
抬手合上院门、落下门栓的刹那,婉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裹着夜色里的微凉,幽幽开口:“往后啊,如晋可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我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楚与万般无奈瞬间涌上心头,喉间也泛起一阵苦涩。沉默良久,我才缓缓说道:
“其实采薇执意离开北大,大半缘由都是为了如晋。她只怕早就看透了,只要她还留在燕园、守在北大,如晋和我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到往日那般自在坦荡,无法毫无顾忌、随心随性地相交往来了。”
晚风拂过庭院,竹影摇曳不定,把沉沉夜色衬得愈发清寂。婉清轻轻拢了拢衣襟,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怅惘与惋惜,缓声叹道:
“老头子,你说,若是当年高考,采薇能多考几十分,顺顺当当跟海天一块儿踏进北大校门,那该多好。就算索性大个二十几岁,赶在恢复高考头一年就考进燕园,早早跟如晋相识相知,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满心都是遗憾。”
我虽满心都是化不开的怅惘与酸涩,却被她这一番天真又不着边际的假设逗乐了,不由得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眸底漾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呀,平日里口口声声把江吟当半个儿子看待,可真遇上心坎里的事,骨子里终究还是偏着海天和如晋。”
婉清当即理直气壮地接口:“那可不!如晋是什么人呐?一辈子精明通透,这三十年来,桩桩件件却都为你豁得出去,连身家性命都敢赌。可江吟呢?他能做到为你掀桌子、砸饭碗、赌性命吗?真到紧要关头,他能拼尽全力护住海天,就已经算难得了。”
说着,她往我身边凑了凑,眼底浮起一丝隐秘的狡黠,刻意压低了嗓音,像说私房话一般轻声道:“说真的,倘若当年采薇跟念瑶在一个班里,就凭如晋的眼光心气,哪儿能看得上念瑶啊。他头一眼,铁定就相中采薇这般通透有风骨的姑娘。俩人要是能相知相伴守一辈子,如晋这辈子,也不至于走得这么辛苦、这么孤单了。”
听罢这话,我眼眶陡然一热,眼底瞬间泛起湿意,泪眼朦胧间,恍惚又浮现出如晋孤身一人,裹着一身寒凉,一步步走进漫天风雨里的孤绝背影。我缓缓摇了摇头,一声轻叹压在喉间,神色满是怅然与感慨:
“缘分这事,三分在人意,七分在机缘。你心里那些美好的倘若,终究也只能停留在念想里。就拿海天和采薇来说,同乡同届,两家本就有往来,性情相投、风骨相近,任谁看都是天生一对。可世事偏偏弄人,竟让两人连一面都未曾相见,便生生擦肩而过。再看如晋和采薇,年岁、身份境遇相差悬殊,我们至今也说不清,当初究竟是怎样的契机让二人相逢相知。或许只是一场寻常偶遇,却凭着灵魂深处的相契,一眼读懂了彼此,结下了这份见不得光的缘分。也正因为二人骨子里都有着清高自持的底色,不愿彼此牵绊拖累,才选择体面疏离,各自安好。兜兜转转,终究是江吟与采薇,在恰好的年岁、恰好的境遇里相逢相守,走到了一处。”
顿了顿,我望着院外沉沉竹影,目光悠远,一字一句沉进心底:
“说到底,人与人的相逢相守,从不是只看性情与风骨,更要看时机、境遇和现世里那份刚刚好的分寸。”
竹影轻轻扫过院墙,带着夏日久违的淡淡的凉意。婉清听完我这番话,久久没有作声,只是垂着眼眸,轻轻捻着衣角,眉眼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怅惘与忐忑。
沉默了半晌,她才缓缓抬眼,眼底泛着细碎的泪光,声音轻得像晚风,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许与不安,哑声问道:“那,咱们和海天之间的缘分,也是这样吗?”
我的心猛地一抽,脑海里骤然浮起多年前海天同我们闲聊缘分时说过的那番话:“缘分来了就要全身心地去拥抱,去接纳。毕竟,人生无常,命运的轨迹神秘莫测,我们永远不知道,一段缘分什么时候就会结束,而下一段缘分会何时到来,又会以怎样的方式离去。”
沉寂了许久,我才慢慢稳住神绪,目光望向沉沉夜色,语气沉缓而坚定:
“海天这孩子,骨子里生来就带着一股执拗硬气。无论命运给他写下怎样的人生脚本,平顺安稳也好,风雨坎坷也罢,都改变不了他立身持守的信念与风骨,更冲淡不了他对燕园、对竹吟居,还有对我们这对爸妈的那份情意。也许这份不肯低头的赤诚与坚守,说不定就能让既定的命运齿轮悄悄偏转一丝方向。你看他的祖父和父母,身处风雨飘摇的动荡年月,不惜顶着灭门的风险也要坚守正道、守住本心,到头来不也凭着一身气节,硬生生为自己挣出了一线生机吗?所以我们这做爸妈的,更应该像他这样,无论前途多迷茫,时日多漫长,都不改对他的牵挂,不变心底的那份执念,就这样安安稳稳等着、守着,陪着他一起熬过世事浮沉,静待缘分归期。”
婉清怔怔听着,眼底原本弥漫的怅惘与忐忑一点点褪去,眼中慢慢漾起坚定的柔光。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声音虽仍带着沙哑,却满是决然与笃定,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老头子,你说得对。不管命运怎么安排,都改不了咱们对海天的疼爱,更动摇不了咱们心里的盼头和等候。咱们就守着这竹吟居,守着这扇家门,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等他回家就好!”
说到最后,她声音陡然发颤,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祈求与心疼,望着夜空哽咽着低语:“只是求老天有眼,往后所有的厄运、所有的磨难,全都降到我身上来,千万别再折腾咱家海天了……他那么优秀、那么善良,还这么年轻,今年,也才刚刚二十七岁啊……”
我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缓缓将她拥进怀里,万千心绪拧成一股酸楚温热的暖流,在心头翻涌。夏夜的晚风徐徐漫过庭院,带着草木微凉的气息,拂得满院竹影婆娑摇曳,斑驳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似有无限心事欲语还休。晚风掠过墙外荷塘,一缕缕红莲的清芬幽幽漫来,淡而清远,萦绕在周身不散。四下里蛙声次第响起,此起彼伏,高低错落,在暗夜里吐出一串串无人能懂的低语,似在回应心底翻涌的万千疑问,却又始终说着我们听不懂、猜不透的答案。
立秋的清风悄然而至,徐徐吹散了盛夏最后几分燥热。随着应届毕业生背起行囊离校、在校学子陆续返乡度假,往日里燕园熙攘喧闹的烟火气渐渐褪去,整座校园都沉进了一片安然平和的静谧里,连竹吟居的晚风都多了几分舒缓慵懒。
可这份难得的清静,终究没能维持几日,便被一份极具争议的高考试卷猝然打破。
那日午后,日影斜斜落在庭院凉亭的尖顶上,我正倚着竹椅纳凉,手中捏着一卷古帖闲读,还未翻过数页,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钱理群一头闯开虚掩的大门,快步走进竹吟居。他额角带着薄汗,眉眼间满是急切与讶异,不等走近亭中,便伸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语气急促又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
“老苏,快!咱中文系又专门调研了一份高考试卷,足足一百四十七分!费振刚主任让你赶紧过去,大伙儿一块儿好好琢磨研究琢磨!”
我攥着书卷的手猛地一颤,惊意瞬间涌上心头——一百四十七分!整张语文卷面,竟只扣了三分!这般逆天的成绩,瞬间与九年前,那份让全系专程调研、刻骨铭心的海天一百一十八分试卷,在脑海里重叠起来。没有丝毫犹豫,我当即起身,任由手中古卷滑落在竹椅上,连拾捡的念头都没有,跟着钱理群,匆匆朝着五院赶去。
五院二楼会议室里面早已聚了不少中文系的同仁,众人团团围在桌前,对着摊开的那张试卷低声热议,语声此起彼伏。端坐人群正中的费振刚一眼瞥见刚进门的我,当即抬手招呼道:“老苏,快过来瞧瞧。能答出这般水准的试卷,难不成咱中文系又要召来一个天才?”
天才?这两个字在北大中文系诸位先生心里,近十年来,从来都只属于海天一人,再无旁人能轻易配得上。如今却从堂堂中文系主任嘴里脱口而出。莫不是这位考生真有些本事?
我按捺住心底的讶异,缓步走到桌案近前,俯身轻轻捧起那份令人称奇的试卷。目光下意识便落到第二卷古诗鉴赏板块,一眼先扫过卷面实得分——十分!竟是满分拿下!
我不由得凝神细看,越往下品读心底越是震惊,赞叹之意也愈发浓烈。
考题选的是范成大一首并不算常见的田园小诗《碧瓦》,两道鉴赏题本身就颇有门槛。尤其第二题,要从写景手法与意境营造两个维度,细品“无风杨柳漫天絮,不雨棠梨满地花”里“无风”“不雨”二词的精妙所在。这般命题,即便放进中文系本科生的古代文学期末考,也完全压得住场子。可这位考生的作答,章法严谨,立论稳妥,用词老道极有分寸,不但精准点出以反常笔法写暮春景致,借无风而絮飞、不雨而花落的反衬手法,勾勒出静中含动、寂里藏衰的意境;更能层层剖释,从景物意象、留白笔法,一路谈到诗人淡然闲适背后淡淡的流年怅惘,逻辑环环相扣,见解通透深邃,完全是专业治学的路数,半点不似普通高中生刻板的应试套路。
我看得心头震动,忍不住抬眼看向周遭众人,出声疑惑道:
“莫非这位考生出身书香世家,家里长辈有专攻古代文学的?不然一个高中生,怎会有这般深厚的学识底蕴,还有这般老道独到的鉴赏眼光?”
我话音刚落,身旁的孙玉石便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驳议,又藏着难以掩饰的叹赏:
“哎,老苏,你这话可就有偏差了。你只盯着古代文学鉴赏这一块看,还没细细琢磨她现代文主观阅读的作答。我、老严和理群三人,可是逐字逐句反复研读推敲,只有一句评价——答得太过惊艳、太过通透,完全超出了高中生的格局!你可知晓,这次高考现代文没考常规散文,偏偏选了吕叔湘先生《〈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序》这篇社科议论文,理论性强、理解门槛高,全国无数考生都直呼题目太偏太难,根本无从下笔。可这位考生,四道主观大题答得逻辑缜密、条理清晰,不仅精准吃透原文核心要义,句句踩中得分要点,更跳出了应试答题的模板套路,全是自己独立思考后的真知灼见。”
孙玉石说到此处,声音不自觉提高几分,言语中满是激赏:“尤其是最后一道论述题,谈对‘语文是工具’这一观点的理解,见解深刻独到,全然不似少年人的浅尝辄止。最让人动容的是他写下的那句——‘语文课是培养学生对语言文字的感觉,如果把它上成思想教育课或者文学鉴赏课,还不如让学生在下面偷着读小说’,字字犀利,一针见血,戳中了当下语文教育的痛点。恐怕也正是这句看似离经叛道、反传统的直言,让阅卷老师心存芥蒂,硬生生扣了一分。可在我看来,这句话,才是整份答案里最清醒、最赤诚,也最有风骨的一句话,远比满分作答更难得!”
身后的王福堂也忍不住上前半步,目光落在试卷第一卷上,语气满是讶异与叹服:
“不光是二卷的主观题出彩,你们看一卷的基础知识和信息类阅读,整整三十道选择题,居然一道错题都没有。”
他微微摇头,由衷感慨:“这套选择题出得极有水平,各个选项迷惑性极强,处处藏着陷阱与歧义,但凡知识功底稍有薄弱、语感辨析稍有疏漏,或者答题时稍不留意,就容易误判失分。能做到一题不错,足见这名考生知识体系完备扎实,字词、语法、文意辨析的功底更是炉火纯青。”
说着,他眼底泛起一缕怀想,语气也沉了下来:“看着这份答卷的沉稳与水准,我恍惚间竟想起了多年前那张现代汉语满分试卷……这般天赋与底子,实在太难得了。”
他犹豫片刻,下意识转头看了我一眼,终究没有把答出那张满分试卷的那个名字说出口。
“不过话说回来,老苏方才那句猜测,倒是说对了大半。”端坐正中的费振刚缓缓起身,目光环视众人,不疾不徐地说,“这位考生的父亲,的确是深耕古代文学领域的学者。昨天他还特意往咱们系里打了电话,电话是我亲自接的,专门询问他女儿的高考录取通知书为何迟迟没有下发。”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顿,看向我:“老苏,你猜这人是谁?正是辽宁学界颇有名气的柳岸教授。”
听闻此言,我心头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于心。柳岸教授年近五旬,虽供职于辽宁一所省属高校,却是东北三省古典文学研究领域里颇有声望的学人。我曾读过他数篇学术论文,治学踏实严谨,考据平实精当,立论不追奇骛远,却自有见地与章法,在地方学界中确属佼佼者。只是受地域与平台所限,治学格局和学术眼界,较之京中顶尖学人,终究还有几分差距。有这般家学浸润,他女儿能交出这般出彩的试卷,倒也情理之中。
我稍一沉吟,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转向费振刚,语气带着几分费解与诧异:
“这么说来,柳岸教授问得半点没错。以他女儿语文这般拔尖的水准,本该早早敲定录取,怎么录取通知书却迟迟不下发?难道是其他几门科目发挥失常,总分达不到投档线,还是另有什么资格条件不合要求?”
费振刚轻轻摆了摆手,神色略显凝重,片刻后缓缓开口:
“倒都不是你想的这些缘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试卷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与斟酌:“他女儿这次高考总分七百一十三分,稳稳拿下辽宁省文科状元,各项报考资质、录取条件也全都完全合规,没有半点瑕疵。真正让我们迟迟未定、心生犹豫的,是她的高考作文。”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我捧着的试卷:“这篇作文这几天已经在中文系传开了,众人看法不一,议论纷纷。老苏,你亲自读读,便知缘由了。”
我心头更生疑惑,重新捧起手中试卷,缓缓翻至最后一页。只见一页留白过后,一行清秀字迹赫然映入眼底——《车站》。
我微微一怔,随即翻回卷首的习作要求细看,这才恍然发觉:今年高考作文并未沿用惯例的议论文命题,反倒另辟蹊径,要求以某一处固定地点、特定场景为题,真实记叙发生于此的人事际遇,抒写深沉真挚的情愫。这般出题角度实在别出心裁,想来全国上下,怕是没有哪位师生能提前押中。
我心中轻轻一叹,又转回作文页,凝神细读下去:
“这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车站,没有凉棚,没有座椅,只有一个铁牌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上面铸着一个大大的‘2’字。往日鲜亮的红漆早已褪去大半,字迹却依旧清晰醒目。站牌旁边挺立着一棵高大的金丝柳,柔软的枝条一直垂到地面。春天,枝条上冒出一个个的小芽孢,嫩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远远看去,一片如烟般朦胧柔和的新绿。离站牌不远处,有一个小花坛,花坛里栽种着几株丁香。随着金丝柳的芽孢渐渐长出绿叶,丁香也会绽开一朵朵紫色的小花,缀在心形绿叶丛中,就像散落在花坛中的一颗颗紫色的小星星。我常常搀扶着张老师,坐在水泥花坛边沿静静休息……”
我心底不由得暗叹一声:好一个清婉淡远、情景相融的开篇。落笔没有半句刻意煽情,也无华丽辞藻堆砌,只是白描铺陈,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座小城镇公交车站的模样,由物及景,由景及人,色调清雅,层次分明,画面感扑面而来。文字质朴却细腻入微,静气十足,一开篇便把烟火人间的清寂与温柔稳稳立住了。我暗自忖度,若是由我来做阅卷考官,单凭这一段的开篇意境、文笔功底与留白韵味,就足以稳稳给到一类文基准分。可偏偏众人都说这篇作文大有问题。我心底满是疑窦,顺着行文一字一句往下读,越看越是动容,也终于恍然读懂了众人口中所谓的“问题”究竟何在。
原来开篇里屡屡提及的张老师,竟是作者的语文老师,还是一位双目失明的盲人。
盲人执教高中语文,一教便是整整三年,这种情况落在常人眼里,本就离奇突兀,近乎匪夷所思。可作文里的点滴描摹,却全然打消了这份荒诞感,且所有描述,都建立在目不能视的底色之上,不仅毫无违和之处,反倒生出一种格外戳心、震颤心弦的力量。
文中写他的语文课,灵动精深、妙趣横生,课堂上总有思维交锋、灵感碰撞与情感共鸣;更写了他独属于盲人的批阅方式:每日午休时分,由身为课代表的作者,逐篇为他朗读全班作文,他边听边即时点拨修改思路,再口述寥寥数语,评语极短,却字字锋利、直切要害,如利刃剖理文脉,简约又精准,总能让学生在痛中更深刻地思索领悟。
而这座小小的车站,更是盛满了二人岁岁年年,琐碎却温润入骨的相伴日常。
春日初临,张老师会拔起花坛间一缕青草,轻嗅草木与泥土交织的清芬,渐渐陷入沉思;
盛夏风雨来袭,二人总会贴心地为彼此备上雨衣雨伞,各自披蓑又各擎一伞,相伴缓步走向车站;
秋意渐浓,张老师虽不能视物,却缓步慢行,静静聆听脚下落叶簌簌轻吟,似与秋声相融;
寒冬凛冽,他只着一件黑呢大衣,却总下意识站在作者身前,替她挡去呼啸的北风,偶尔还会摘下手套,将双手深深插进厚雪之中,良久才缓缓抽出,十指早已冻得通红。
一字一句铺展开来,幅幅画面鲜活立体,真切得仿佛就浮在眼前,触手可及。
最动人心魄的,是两处落笔极简却意蕴绵长的片段。
春日黄昏里,张老师静静伫立,鼻翼微翕,似在细细捕捉空气中浮动的春意。他轻轻掂起金丝柳柔软的枝条,任由柳枝轻拂脸颊,语调平缓又低沉,淡淡吐出一句:“春天,真美。”
秋日斜阳中,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跑来,天真仰首问道:“叔叔,落叶香吗?”张老师蹲下来,摸索地扶住小女孩的双肩,温柔地告诉她:“落叶不香,但是每一片落叶,都有太阳的味道。”
读到这两处文字,我心神为之撼动,眼角竟不知不觉微微濡湿了。
终于,我读到了这篇作文的结尾——
高考当日,作者独自坐上张老师常年搭乘的二路公交,孤身奔赴考场。素来沉稳自信的她,终究抵不过大考在即的重压,心绪翻涌难平,几近失控。
下车之际,雨丝纷飞,她却意外看见,张老师竟冒雨立在熟悉的小车站上等她。一身黑色雨衣早已被雨水浸透,前额、面庞和裤脚都被打湿了,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柄没有打开的雨伞。
“准考证带了吗?”
“带了。”
“雨伞呢?”
“也带了。”
“文具呢?也带齐了?”
“是的。”
……
双目失明的他,特意冒着风雨赶来,竟只为这一桩桩细碎的牵挂。
进考场铃声响起的刹那,双目失明的张老师,却偏偏敏锐地“看出”了她心底的慌乱与紧绷。于是,他走到她面前,摸索着握住了她的双手,用最平稳最清晰的话语,给了他一分最沉重最坚定的担保:
“不要害怕,放心去考,我敢用性命担保,你——一定会考上北大!”
在作文的最后一段,作者写道:“此刻,我坐在考场上,平静地书写着人生最重要的试卷。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玻璃窗上,一颗颗晶莹的雨珠滑落,每一滴雨珠似乎都映着那个小小车站的往昔——高大的金丝柳、盛开的丁香花、褪了色的铁皮站牌,还有那个黑色的,修长而挺拔的身影。他,是这个车站的灵魂,他看不见光,却把所有的光注入到我们心中,也也让自己的灵魂,永远闪耀着最夺目的光彩。”
两颗泪珠终究没能忍住,猝然夺眶而出。我慌忙将手中试卷往身侧猛地挪开,堪堪避过,才没让温热的泪珠砸在洁净的卷面之上,随即抬手,用指腹匆匆拭去眼角的湿意。可就在低头敛神的刹那,余光不经意扫过作文卷面左上角,心口骤然一紧,浑身都随之一怔——那里竟赫然落着三行红笔字迹,分明是三段手写评语。
一股强烈的惊诧瞬间涌上心头,我不由得攥紧了试卷。
堂堂高考,阅卷纪律何等严苛。所有评卷教师只可在专用的《作文评分表》上填写得分,卷面严禁任何私自涂改、标记,更绝不允许直接在试卷上书写评语,这是所有阅卷人都恪守的铁律。我再凝神细看,那三行字迹笔锋迥异、字体大小参差,落笔位置也各自错开,一眼便能断定,出自三位不同的评卷老师之手。
这,怎么可能?简直是公然违背阅卷规程!
一旁的钱理群将我震惊的神色看在眼里,轻叹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缓缓解释道:
“我们起初发现时,也和你一样惊诧,还特地向省阅卷组致电核实。那边回复说,这篇作文,前两位阅卷老师独立评阅,无一例外都给了满分,可两人又都心存斟酌,不约而同提交给仲裁老师复核。仲裁老师通篇细读过后,当即找来前两位老师一同商议,三人反复研读了整整半日,最终还是一致裁定维持满分。可他们实在难抑心中感触,便破例在卷角各写了一句心里话,权作留证,若是日后这篇作文引发争议,也好有个实打实的缘由交代。老苏,你仔细看看这三句评语,是不是和你心里想的一样?”
我压着心底翻涌的诧异与动容,缓缓将目光凝在试卷左上角的三行红笔评语上,一字一句,沉沉落进眼底。
第一句字迹刚劲利落,满是阅卷时的震撼笃定:文章离奇得让我不得不打高分。
第二句笔迹沉缓温润,道尽心底的矛盾慨叹:我从未看见过这样离谱的真实。
第三句笔触轻软却笃定,藏着全然的共情信服:我居然相信了这些事情是现实生活中发生过的。
三行短句,寥寥数语,却道尽了所有阅卷人读完这篇作文的复杂心境。
我望着试卷上清秀的字迹,胸腔里的情绪翻涌得愈发厉害,良久,才对着纸面沉沉叹了一口气,声音里裹着难以化解的纠结与动容,一字一顿道:“没错,这三句评语,字字句句都戳在了我心坎上。我的理智在拼命呐喊,盲人执教高中三年,这般情节太过离奇,百分百是少年人刻意杜撰的故事。可心底的情感,却以更汹涌、更赤诚的力量压制了所有理性判断——我宁愿相信,她写的全是真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来自她亲身经历的、温润又真切的岁月,没有半分虚假!”
“可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已是六十四岁的王理嘉主任,闻声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眉眼间凝着学者独有的严谨与郑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理性,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诸位,咱们都教了大半辈子的书,毕生研学,凡事都要讲理性、讲现实逻辑。大家不妨细想,文中这位张老师教的是高中语文,这和小学、初中乃至大学全然不同。小学初中课业压力尚且宽松,要求没那么严苛;大学侧重学术研究,只要学识底蕴足够,即便双目失明,凭功底讲学做研究,旁人也大都能理解认可。唯独高中不一样,直接连着高考命脉。语文分值举足轻重,分毫都关乎孩子一生的前途命运。全社会对高中任课老师的资质、能力,向来把关最严、要求最高,容不得半点破例与含糊。咱暂且不说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如何翻阅教材教参、如何研读文本、如何细致批改作业试卷,单说现实层面——即便他真有满腹学识、有授课的本事,哪一所高中敢聘用?哪一个学生敢放心跟着他学?哪一位家长敢把孩子的高考前程托付给他?”
他眉头微蹙,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愈发冷峻严谨,字字都透着深耕教育多年的理性与笃定:“作文里提及,张老师本是知名高校高材生,因一场火灾双目失明,被迫中断学业。这便意味着,他是在求学阶段失明,并非工作后遭遇变故。倘若他原本就是在编在岗的正式教师,工作后不幸失明,按体制人情与规矩,学校绝不会轻易辞退,必然会妥善安置、予以照顾。凭他深厚学识,再配旁人辅助批阅作业、整理资料,勉强站上讲台授课,尚且还有情理可依。可他不一样,学业半途中断,从未踏入过教师编制。大家再想想当下的现实,但凡一座城市里的重点高中,即便只是小城镇的公办高中,招聘一名正规师范院校毕业的教师,从来都不是难事,更何况这座城市本身就设有省级师范学校,师资来源充足且合规。怎么看,都不至于、也不可能聘用一位未完成本科学业的盲人来执教高中语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愈发恳切又理性:“所以说,这篇作文里的故事,从根源上就违背了现实常理,在现实社会里根本行不通。一个从根基上就虚假的故事,又怎么能长出真实可信、打动人心的枝干与花叶呢?”
“哎,王主任,您没亲眼见到,还真就别轻易否定。”王福堂闻言,又上前半步,手指轻轻弹了弹我手中那篇满分作文,当即开口反驳,“您想想,在没认识海天之前,您会相信一个人能把上万册书一字不差地刻在脑子里?您会相信那张我绞尽脑汁拟定、又被您亲手反复修改,笃定就算是顶尖本科生作答,最高分也超不过八十分的现代汉语试卷,竟被一个入学短短两个月的本科新生,拿下了满分?”
“海天”二字刚从王福堂口中轻轻落下,方才还萦绕着理性争辩的会议室,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话语、动作都戛然而止。每个人的脸上都漾起复杂到难以言说的神情:有瞬间的怔忡失神,有眼底骤然泛起的唏嘘怅然,还有几分触及尘封往事的凝重与不忍。
这是五年前那场令人唏嘘的毕业典礼过后,中文系第一次,有人在公开的场合,直白地提起这个名字。
我的心口毫无征兆地狠狠一颤,一股钝钝的酸涩直直漫上眼底。望着众人不约而同沉下来的神色、躲闪又动容的目光,我瞬间彻悟。其实从这份试卷被调阅出来的那一刻起,每一个看过试卷的人,都在心底默默做着同一件事——拿着这份试卷,与九年前那张仅扣两分的调研试卷暗自比对,更不由自主地,将这个笔下藏着极致温情与传奇的考生,和那个惊才绝艳却命运多舛的海天,悄悄放在一起衡量。只是那段往事太过沉重,那个名字太过戳心,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谁也不愿、也不敢贸然捅破这层窗户纸。
其实就连我自己,在翻看这张试卷时,又何尝不在心底暗暗对比、暗自唏嘘?
如今王福堂直白喊出这个名字,彻底戳破了所有人的刻意回避。我在酸涩之余,却也悄悄松了一口气。至少往后,大家终于能放下顾忌,直面这份跨越时光的触动与共鸣。
沉寂在会议室里蔓延了片刻,角落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缓又沉重的叹息。一直坐在角落沉默不语的老何,微微佝偻着脊背,抬手揉了揉泛酸的眉心,缓缓开口:“福堂说得不错。认识海天之后,我是真不敢再轻易否定别人口中的那些‘奇迹’了。”
周遭众人也纷纷垂下眉眼,皆是一副默然赞同、心有同感的神情,却没人再多言语。
王理嘉主任略显局促地抬手摸了摸本就稀疏的头顶,面上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尴尬,嘴上依旧不肯松口,语气执拗又较真:
“可这根本是两回事。海天那是天赋本就超凡,再加上极致的刻苦自律,才有了那些旁人难以企及的传奇,那是个体天分与拼尽全力所能抵达的高度,放在生活里尚有迹可循。可这篇作文里的情节不一样,放到现实社会、教育体制、用人规则与招生制度里,根本处处碰壁,完全行不通。只能说作者年纪尚轻,对人情世故、体制规矩、现实里的行事逻辑都看得太浅、懂得太少,才凭着一腔感性编织出这般脱离现实的情节。就像民间的神话传说一般,纵然文辞动人、情感真挚,读来令人心生感触,可终究是凭空虚构、脱离俗世常理的杜撰。而本次高考作文命题本意,恰恰明确要求写真事、诉真情。我们固然没法逐一核验每位考生笔下事迹是否全然是亲身亲历,也不会苛求字字写实,更会遵从考题不出现真实人名地名的常规要求。但最基本的生活逻辑、现实情理,总该遵守吧。这位考生却全然不顾命题宗旨与现实逻辑,竟敢在高考这般庄重严肃的大考里,肆意架空现实、刻意编造离谱情节,未免太过大胆。按阅卷标准,这篇作文根本不配拿满分,甚至连及格线都不该给到,理应直接划入最低等次压分处理。大家想想,一旦作文依规重判,分数大幅滑落,她很可能直接达不到咱们中文系的招录门槛。即便退一步讲,最后分数勉强够线,以这样漠视作文立意要求、脱离现实胡乱杜撰的文风心性,咱们中文系,也实在不应该收纳这样的学子。”
王理嘉主任这番掷地有声、句句紧扣现实逻辑的剖析,彻底打乱了场内的立场。方才还暗自认同王福堂观点的老师们,神色尽数变得迟疑恍惚,忍不住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言语间再也拿不准半分立场。
新任中文系副主任温儒敏始终端坐在费振刚旁边,并未随众人议论动容,只是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躁动的面庞,没有丝毫急于辩驳的焦躁,待场内细碎的议论声彻底平息,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王理嘉主任所言,句句合乎常理,并无半分不妥。但我有一桩实情,要跟诸位讲明——这位考生,还真就遇到了一位真正卓尔不群、堪称传奇的语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