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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番外:苏文(67)上 你……是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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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海轰然炸裂,仿佛万千星火在颅腔里同时爆开,每一寸神经都在剧烈震颤。巨大的冲击让我一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无法思考,更无法行动。
纷乱的念头如同受惊奔逃的野马,在意识里横冲直撞,搅得脑海一片天翻地覆。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声音?怎么会有如此一模一样的话语?这声音,这话语,又怎会从眼前这个脸色惨白、身躯颤抖、被黑暗裹挟的张玉老师口中冒出来?
“您是……”我带着一丝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理智,开始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眼前这具僵直的“木乃伊”。苍白的脸、硕大的墨镜、简单死板的着装、满身的孤寂沧桑……
不!不可能!这具被岁月与苦难抽去生气的躯壳,肯定不是他!肯定不是!
可是,那挺拔的身形,浓密的黑发,轮廓分明的侧脸,带着棱角的下颌,还有那修长笔直的双腿、始终不肯弯折的脊背……这些刻在我记忆深处的轮廓,却渐渐地,渐渐地,与眼前这具“木乃伊”,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一丝不敢触碰的猜想,猛地破土而出:
难道,他,真的……是他?
他究竟是“张老师”,还是“章老师”?
脸上的肌肉突然大幅度地痉挛起来,一种极度的震惊与痛苦瞬间席卷全身,五脏六腑搅成一团,身躯骤然泛起一阵触电般的颤栗,喉咙发紧,酸涩与激动交织着涌上喉头。我望着那道颤抖的身影,声音破碎、哽咽,带着难以自持的颤抖,一字一顿地试探而出:
“您……你……你难道是……是……”
“柳笛!”
对面之人骤然截断了我的话。
一声落下,短促、凛冽、全然斩断所有的温存。
我颤抖了一下,嘴仍然张着,可所有翻涌的猜想、所有震颤的惊疑、所有濒临破局的追问,尽数卡在喉间,只有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他身上。
他像是拼尽了残躯里所有的气力,硬生生压住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激荡,压住了唇齿间未散尽的颤抖,方才濒临溃散的躯体,竟被他凭一己之力强行扳回几分肃然,哪怕肩骨仍在细微发抖,哪怕指节余颤未消,神色却骤然冷彻、沉定如铁。
不等柳笛反应,也不等我再吐一字,他微微抬手,指尖笔直指向办公室的房门,嗓音压得极低、极沉,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与决绝:
“请你出去!”
没有温度,没有余地,没有半分温柔耐心的师长模样。
这分明是一道命令,是他在情绪彻底失控的边缘,死死守住的最后一道理智防线。
一旁的柳笛彻底怔住了。她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眼底的懵懂与错愕层层叠叠涌上来,身形轻轻抖了一下,视线在他与我之间来回流转,脚步却迟迟没有挪动。片刻后,那双眼眸里,渐渐浮出一抹我十分熟悉的执拗——那股韧劲,我曾在多年前那个叫海天的少年眼中屡屡见过。
我凝望着眼前这具僵直、颤抖、却硬生生撑起一片肃杀的身影,心底的轰然炸裂,仍未停歇。
这一刻我骤然看懂:
他不是在躲我,更不是在抗拒这场迟来的对峙。
他所有的冷硬、骤然的疏离、不近情理的驱逐,全是为了隔绝柳笛。
他拼命压住失态、强行清空房间、斩断所有即将败露的端倪,只为护住门外那片干净天光,不让自己的过往,暴露在他倾尽一切守护的少女面前。
可越是如此,那似曾相识的身形轮廓、如出一辙的言语腔调,还有深植于本性里的隐忍与傲骨,就越尖锐地刺痛我的心神。
因为,一个人越是拼命护住什么,便越是印证,那藏在深处的真相,早已千疮百孔、沉重万分。
对面之人似是察觉到了柳笛无声的抗拒与停留。他眉头微微一蹙,方才勉强稳住的面色瞬间覆上一层沉沉冷意,周身仅剩的温和尽数褪去,指尖依旧笔直指着房门,分毫未松,那道僵直的身影里,骤然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压得满室空气都凝滞下来。
没有丝毫缓冲的余地,他嗓音沉得发哑,褪去了方才克制的礼数,字字强硬,径直下令:
“柳笛,出去!”
他,竟直接略去了那个客气的“请”字。
柳笛身形轻轻瑟缩了一下。
她再次抬眼,目光局促地在我与他之间来回扫过,眼底那份执拗与倔强,一点点慢慢软化、褪去。年少的敏感与通透,让她似乎隐约读懂——接下来这间密闭的办公室里,即将上演的所有对峙、所有难言的波澜,都是独属于我和眼前这位老师的私密时刻,与她无关,也容不下她。
她蓦然咬紧下唇,敛去了所有迟疑。抬手轻轻扶正方才微微歪斜的靠椅,动作安静又细心。最后一瞬,她抬眸深深望了一眼神色冷肃的张老师,眼底藏着全然不解的担忧,随即猛地扭过头去,快步跑出办公室,指尖轻轻带合门板,一声轻响,房门被严严实实地关紧。
门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哒哒轻响,穿过寂静的走廊,缓缓掠过楼道转角,最终彻底消散在教学楼的深处。
一室彻底寂然。
隔绝了外人,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所有温存的烟火气。
偌大的办公室里,最终只剩下僵直伫立的他,与浑身震颤、心神崩裂的我。
我定定地望着对面之人,他仍保持着抬手指向门口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许久才缓缓落下,可那份紧绷的状态,半分也没有松弛,仿佛一松懈下来,他就会立刻撑不住自己。那高大挺拔的身躯,自始至终都在细微却真切地颤抖。惨白如纸的面皮之下,气血剧烈翻涌、反复冲撞,即便有墨镜的遮挡,仍藏不住内里滔天动地的激荡。
而我的呼吸也愈发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双腿根本不受理智控制,下意识往前踉跄着迈了两步,径直站到了他的面前。
咫尺之距,再无分毫阻隔。
刹那间,独属于他的熟悉轮廓、刻骨铭心的气息,如同汹涌潮水,将我整个人彻底吞没、包裹。所有迟疑、所有揣测、所有不敢置信,尽数崩塌。我喉间干涩灼痛,浑身震颤不止,用尽毕生力气,才从颤抖破碎的嗓音里,艰难挤出那道迟了五年的问句,一字一顿,字字泣颤:
“你……是海天?”
“海天”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对面之人脸上的肌肉猛地狠狠抽搐了数下,像是沉寂五年的冰封荒原,骤然被一道遥远、刻骨、早已深埋岁月深处的称呼狠狠击穿。他垂在身侧的手掌,不受控制地骤然攥紧,整张面容依旧死寂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波澜,如同惯常的冷漠疏离。可片刻之后,一颗硕大而晶莹的泪珠,却穿透层层压抑,缓缓漫过漆黑的镜片边缘,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极慢极慢地滚落下来。
无声,却震碎满堂死寂。
“海天!”
我的整颗心轰然碎裂,碎成万千齑粉,散落满地,再也拼不完整。
五年的朝思暮念、五年的遍寻无迹、五年自我宽慰的侥幸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炸开,汹涌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烫得我五脏六腑无一不火辣辣的疼。
我终于彻底确认——
他,就是海天。
是我和婉清苦苦寻了五年,等了五年,想了盼了五年的儿子!
是九年前猝然闯入我镜头,一身热烈、满身光彩,硬生生撕开我眼底所有沉寂阴霾的高大身影。
是那个背着画夹、风尘仆仆却自带万丈光芒,眉眼盛山河、胸中有丘壑,自信得好似能接住世间所有风与光的蓬勃少年。
可眼前的他,却似乎成了另外一个人。
曾经被烈日长风亲吻过的麦色肌肤,热烈、明亮、带着少年山野般蓬勃的温度,如今褪尽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惨淡得如同暗夜里漂泊的孤魂,不见半分人间暖意。
曾经随性利落、朝气飒然的牛仔外套,衬得他桀骜自信、锋芒外露、鲜活明亮,如今只剩一身黑白分明、刻板僵硬的素色衣衫,规整得冰冷死寂,锁住了所有鲜活、所有热烈、所有少年张扬的底气。
曾经眉眼锋利明朗,轮廓如刀刻山河,抬眼是少年傲骨,低头是温柔赤诚,一言一行都透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通透,仿佛世间从无难事、人间从无风霜的身姿,如今面皮紧绷如僵石,满脸风霜沉疴,所有温柔笑意被岁月刮尽,所有坦荡热忱被苦难磨平,只剩深入骨髓的孤寂、沉郁、伤痕累累的疲惫。
甚至那句和九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的问候,都变了味道。
那时,这句话是缘分的开端,满载希望与光亮。
如今,这句话是命运的重逢,载满苦难与心酸。
最让我肝胆俱裂、痛到窒息的,是他的眼睛。
那一双曾深邃如无垠宇宙、流转星辰万顷,明亮如破晓晨光、驱散世间阴霾,温暖如三月春风、治愈人间愁苦的眼眸。那一双让我穷尽古籍文墨、竟寻一字形容不得,让我初见便心神震颤、为之动容沉沦的眼眸。
那是他整个人的灵魂,是他与生俱来的光。
可如今,天光尽灭,星河死寂,暖意冰封。
两片漆黑厚重的镜片,死死囚住他的方寸世界,像两孔阴森空洞的骷髅眼窝,像两道不见尽头的深渊黑洞。
它吞掉了他的星辰大海,吞掉了他的破晓晨光,吞掉了他的温柔暖阳。
吞掉了他的前程万里、少年鸿志、坦荡余生。
吞掉了我记忆里那个完整、明亮、赤诚、万丈光芒的章海天。
站在我眼前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命运偏爱、被天光簇拥、来日璀璨的少年。
这是一个被黑暗囚禁、被苦难凌迟、被命运剥夺一切的残躯。是熬过无尽长夜、吞尽半生委屈、碾碎所有锋芒、熬干所有热烈,硬生生从万丈荣光里跌落、坠入泥沼深渊的孤魂。
他连流泪,都只能藏在漆黑镜片之后。
连崩溃,都只能独自死死攥拳硬扛。
连重逢最亲的人,都只能逼着自己冷静、克制、疏离、体面。
我找了五年的光,我念了五年的儿子,竟然被这冰冷人间,彻底熬成了暗无天日、无声无言、满身伤痕的模样!
我缓缓抬起手,颤巍巍地覆在他的脸上,指腹一寸一寸抚过他苍白冰凉的面颊,仿佛在抚摸一件曾经绝世无瑕、温润璀璨,如今彻底碎裂、残缺斑驳、再也拼不回原样的稀世瓷器。我清晰地感到,那从前肌理温热、自带阳光的眉眼轮廓,如今凉得刺骨、薄得易碎。每一寸骨相还在,风骨还存,可所有的鲜活、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少年光华,尽数被岁月与苦难掏空殆尽。我的指尖抚过的,不是面容,是他被碾碎的半生,是被摧毁的人生,是我再也找不回来的那个少年。
心口的剧痛翻江倒海,哽咽卡在喉间,碎不成声,我望着他镜片遮挡的荒芜双眼,颤着气,一字一顿,泣不成声:
“海天……你……你怎么……怎么成了这幅样子……天哪!我宁可……”
话说到一半,我骤然噤声,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中,五脏六腑瞬间被一股绞扭般的痛楚攥紧,连呼吸都跟着滞涩。
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凛冽又极端,我不敢任由它清晰成型,更不敢宣之于口。天哪,我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这不该,也绝不能。
可转瞬之间,我便彻底看清了自己心底的答案。
这念头里,绝对没有厌弃,更不是觉得他如今残破不堪,不配与我相见。
我对他的爱,从来无关他曾经多耀眼、多出色、多能撑起一身荣光。我爱的自始至终,只是海天这个人,是我放在心尖上疼的亲生儿子,不带半分功利,不带一丝虚荣。
这一点,我无比笃定。
正因为爱得至纯至深、毫无条件,我才无法接受,我那干净、明媚、热烈、赤诚、本该拥尽世间荣光的孩子,被命运一刀一刀凌迟,被黑暗一寸一寸吞噬,被苦难一点一点碾碎,活生生熬成一具残缺、冰冷、无声隐忍的残躯。
我痛的从不是他如今的模样。我痛的是,一块世间最珍贵的璞玉,被生生砸碎;一轮人间最明媚的骄阳,被彻底掩灭;我最心疼的孩子,独自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煎熬了整整五年。
所以,那一瞬间,我起了这样的念头——我宁可他永远归于安宁,也舍不得他这般岁岁煎熬、生生凌迟。
我没有半分厌弃。我只有满心满身、濒临窒息的痛惜。
可即便如此,我依旧为自己萌生此念头痛彻心扉、满心愧疚。身为人父,便不该生出这般刺骨骇人的念想,哪怕它的内里,藏着一份毫无杂质、纯粹到极致的父爱。
指尖依旧轻轻贴着他冰凉的脸颊,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滴砸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所有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尽数淹没在无尽的心疼与愧疚里,只剩下无处安放的,沉甸甸的痛惜。
我的孩子……
我的海天啊。
心绪翻涌到极致,我再也绷不住强撑的理智,伸开双臂,猛地将眼前这具高大挺拔、却僵直颤抖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积攒五年的悲恸彻底决堤,我埋在他肩头,终于失声痛哭。
这是我这一生,第三次这般毫无顾忌、彻底放纵地落泪。而奇妙又残酷的是,三次痛哭,我都身在海天的怀抱里。
第一次,是九年前那个秋雨濛濛的清晨。彼时我积压二十余年的丧亲之痛轰然爆发,是他宽厚的臂膀接住了我所有脆弱,让我得以卸下层层伪装,将半生孤苦尽数释放。
第二次,同样是在九年前。当他第一次开口唤我们夫妇“爸妈”,那一刻,二十余载膝下虚空的落寞、无人言说的遗憾全都有了归处。我们相拥而泣,泪水里掺着苦尽甘来的释然,更盛满了初为人父母的无尽喜悦与巨大幸福。
可这一回,相拥的人依然是他,心境却早已坠入无底寒渊。没有释然,没有欢喜,唯有剜心的疼惜、咫尺陌路的酸涩,还有眼睁睁看着珍宝蒙尘、骄阳陨落的无尽悲凉。过往的温暖与圆满有多真切,此刻的破碎与凄苦就有多刺骨。
我紧紧箍着他的身躯,仿佛一松手,这个在黑暗里独自苦熬五年的孩子,便会再次消失在人海。哭声压抑又嘶哑,混着数不尽的心疼、愧疚与茫然,在密闭的房间里沉沉回荡。
海天似乎怔了一下,脊背仍绷得笔直,四肢透着久居孤寂的生涩疏离,可当我的臂膀牢牢环住他时,我明显地感到,他周身的僵硬在触到我怀抱的刹那,一寸寸瓦解。那份跨越岁月的暖意与熟稔冲破层层冰封。他几乎是本能地紧紧抱住我,将头埋进我的颈窝。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呜咽,更没有放声大哭,可我能清晰感知到汹涌的泪水正无声奔涌。温热的泪液接连不断地浸透衣衫,先是濡湿了我的肩头,而后顺着衣料蔓延,大片大片打湿了我的后背,沉甸甸的凉意贴着肌肤,每一滴都载着数不尽的委屈与心酸。
让我感到惊讶和欣慰的是,历经五年黑暗磋磨,尽管他外在的模样冷得如寒霜覆身,可胸膛依旧像旧日那般,散发出火炉般的滚烫灼热,传递出蓬勃的温度。环在我身上的双臂依旧强壮有力,哪怕此刻姿态满是依赖,那份独属于他的沉稳力量却未曾消减分毫。恍惚间,旧日里被他护在怀中的安稳感再度浮现,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熟悉的力道环着周身,仿佛那个光芒万丈、总能为我撑起一片安稳的少年,从未走远。
这份失而复得的熟悉,彻底揉碎了我强撑的心防。我哭得愈发哽咽,愈发汹涌,所有压抑的痛惜、愧疚、牵挂与悲喜交织在一起,尽数化作泪水倾泻而出。仿佛这些年横跨山海的找寻、日夜不休的惦念,那些悬在心头的不安与煎熬,终于在这个迟来的拥抱里,寻到了落脚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海天终于缓缓松开了拥抱着我的手臂,一点点从我怀中抽身,随即转过身子,将脊背朝向我。他始终没有低头,只是微微抬着下颌,凭着长久以来练就的触感,抬手精准取下了脸上的墨镜。一只手稳稳托着镜架,另一只手探入裤袋,摸出一方叠得齐整的手帕。他抬手用帕面轻按眼周,一点点拭去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舒缓而熟稔。随后他握着墨镜,借着手帕在镜面上反复轻蹭,待动作停歇,便重新将墨镜端正地架回鼻梁。接着他细心将手帕叠回原本的形状,妥帖揣回口袋,这才缓缓转回身面向我。
全程他都以背影相对,我终究没能窥见,那双曾盛着整片星河的眼睛如今是何等模样。可视线落在他方才收妥的手帕上时,心口又是一阵轻轻发颤。
依旧是那抹清浅的淡绿,和他从前惯用的手帕色调一模一样。
这一抹熟悉的浅绿,像一根细韧的丝线,一头系着眼前饱经风霜的孤影,一头牵着九年前那个满身阳光的少年,在沉寂的空气里,扯得人心头阵阵酸涩。万千情绪再次在胸腔里翻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海天倒是迅速敛去了方才相拥时的动容,周身重新覆上一层冰冷漠然。他抬手精准指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调平稳克制,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礼貌,却又字字透着不容靠近的疏离:
“咱们,坐下来谈。”
我的心口又是轻轻一颤。这层刻意拉开的距离与客套,如薄冰横亘在两人之间,刺得人喉间发紧。可我心底早已拿定主意: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他,无论他此刻是冷淡还是疏离,我都绝不会再让他从我的生命里离开半步。于是,我半点没有退让,径直拉过椅子挨到他身侧,主动伸出手,想要牵住他,同他一道坐下。
可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他便骤然咬紧下唇,极轻、极果决地抽回了手。
下一刻,他抬手探向办公桌最右侧,动作利落得仿佛闭着眼也能穿行此间。指尖准确地扣住抽屉拉手,轻轻一扯便将抽屉拉开,接着取出一只绿色茶叶罐与一枚小巧的白瓷茶杯,放在桌面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到近乎本能,想来这间屋里每一件物件的位置,早已被他反复练习、刻进了肢体的每一寸记忆里。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敢深想,这一份滴水不漏的熟练背后,他曾打翻多少杯盏、磕碰多少器物,烫伤、划伤多少道伤口,又在无人看见的时刻,一遍遍摸索、纠正,熬过多少孤寂的日夜。
待茶具摆妥,他习惯性抬手,朝着往日铁皮暖壶静置的固定方位探去。五指自然收拢,却猛地抓了个空。
那只手骤然僵在半空。
他微微一滞,肩头跟着轻轻一顿。短暂的停顿后,指尖缓缓向右挪了几分,再次试探,依旧只触到一片空茫。
他安静地停了片刻,将手臂轻轻落回桌面。而后放平指尖,以极轻、极缓的幅度,一点一点沿着桌面向左摩挲。每一次移动都慎之又慎,动作放得极低,像是生怕稍有不慎,就会碰倒桌上的东西。
我猛地攥紧拳头,心口像被万千细针密密麻麻扎透,酸涩钝痛层层叠叠涌上来,堵得人几乎窒息。我比谁都清楚这错位的根源。方才翻看高考试卷时,我嫌桌面逼仄,随手微微挪开了铁皮暖壶,又将牛皮纸袋与公文包一并放上桌面。不过是无心的举手之劳,不过是毫不起眼的细微变动,却彻底打乱了他赖以生存、赖以定位的黑暗秩序,让熟稔的方寸天地,陡然生出陌生的阻碍。
我再也不忍看他徒劳摸索,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提起铁皮暖壶,轻轻递至他手边。随后迅速将试卷折好装进牛皮纸袋,连袋带入一并收进公文包,轻手轻脚将公文包立在办公桌靠墙的角落,尽量还原他原本熟悉的格局。
察觉到物件归位,海天的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扯出一抹几不可见、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随后,他抬手稳稳握住暖壶把手,指尖精准旋开壶盖,微微倾身,往白瓷杯中注入少许热水。我屏息凝神望着,心口悬得紧紧的,生怕滚烫水渍溅落,灼伤他毫无防备的手。可他似乎对角度、力道、水量的把控早已入骨,稳得没有半分偏差。
少量热水入杯,他手腕轻缓转动,借着余温细细烫润杯壁,让整只茶杯均匀受热。片刻后,他将烫杯的废水轻倒在地,随后探向茶叶罐,指尖轻捻,不多不少、分寸恰好地取了一小撮茶叶落进杯中。
他再次提起暖壶续水,头部微微偏斜,整个人静了一瞬,仿佛在细细分辨着什么。待茶水漫过茶叶、升至杯身七分之处,便立刻收了手,利落盖好壶盖。随后抬手,将茶杯轻轻向前一推。杯底贴着桌面平稳滑行,不疾不徐,最终稳稳停在我的面前,分寸分毫不差,亦没有一滴茶水渐出。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坐下,放平手臂,语气平淡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这茶虽然与竹吟居的茶没法比,但已经是这里能寻到的最好的茶叶了。”
听见他淡淡吐出“竹吟居”三个字,我的心仿佛被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剜了一下,疼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往昔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我依稀看见当年那个满身朝气、自带光芒的少年,每日手脚麻利地清扫竹吟居的院落,逐间屋子添上暖炉,让整座小院始终暖意融融。茶室之中,他斟茶递水行云流水,待人接物从容舒展,一举一动皆是自在洒脱。婉清脚踝骨折、卧病在床的那三个月,里里外外的琐事全被他一力担下,买菜做饭、浆洗衣物、收拾屋舍,样样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见半分慌乱与为难……可如今,他只是泡一杯茶,便要如此反复试探,百般周折。那一次次的摸索,颤抖的,是他的手;凌迟的,是我的心。
“海天,”我缓缓坐下来,微微倾身向前,抬手轻轻落在他的膝盖上,声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又藏着不敢深究的惶然,艰涩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会……这样?”
“火灾。”他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火灾?”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惊雷般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我怔怔望着他,语声都带上了明显的颤音:“难道,真的发生过一场火灾?”
“怎么?您知道?”海天眉峰微微一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我们并不知情。不过,你妈曾经梦到过一场火灾,就是在你离开后那个除夕夜的前一天。她被这场梦吓醒了,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然后就再也没有睡着……”
我突然说不下去了,婉清口中冲天的火光、刺鼻的焦糊味、海天声声呼喊爸妈的模样,还有那个再也拽不回来的背影,一时间尽数浮现在眼前、萦绕在耳畔。
海天死水一般的脸上骤然泛起波澜,下颌线条微微绷紧,肩颈也轻轻一颤。可这份触动转瞬即逝,不过刹那,他便又将心绪尽数敛藏,周身重归一片沉寂漠然。
“看来世间,当真有太多巧合。”
他微微侧了下头,语气平淡得好似在转述旁人的过往,全然不见半分身陷劫难的悲戚:
“那场火,就起在那天深夜。冲天烈焰,几乎映红了大半个金川城。火光里,一堵断墙直直朝我砸了过来……”
他轻轻耸了耸肩,动作轻缓又落寞:“那便是我眼里,最后一幕看得见的光景了。”
“那怎么可能?”我失声惊呼,下意识地摇头,心底拼尽全力想要推翻这残酷的事实,“我们查过所有相关记录,不单是金川,就连你当年搭乘的列车沿途,河北、辽宁沿线和周边的十五座城镇,都没有重大火灾的备案。各地只有几起零星小火,全都及时扑灭,无人重伤,更无人遇难。难道……”
一个凛冽的念头骤然击穿思绪,瞬间盘踞在心底。
难道,这就是当年海天一家三口神秘失踪的真正缘由?幕后那只无形的黑手,动用滔天能量,生生抹去他们所有档案、销毁一切痕迹,就是为了将那场曾映红半座金川城的大火,从世间彻底抹除、彻底湮灭?
心口骤然狠狠紧缩,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我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伸手攥紧海天的手,指尖控制不住地阵阵痉挛颤抖,带着极致的惶急与惶恐,颤声追问:“那……你的父母,一白和灵萱,他们……”
“没了。”
他语声平淡无波,肩头微微沉落,周身漫开一层化不开的苍凉:
“他们在那场大火里双双遇难。听高伯伯讲,众人找到二人时,父亲整个人弓着身子,死死将母亲护在身下,以脊背替她挡住烈火与坠物。两人相拥得极紧,任凭旁人如何尝试,都无法将他们分开。最后只好一同火化,两抔骨灰,收在了同一个盒子中。”
短暂的静默后,他微微侧过头颅,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杯沿,语调轻柔而悠远:
“父亲从前对我说过,真正的爱,是死亡也无法分开的。它只会化作永恒,与天地同在。如今,他们用一生,印证了这句话。”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整个胸腔,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滚落,接连砸在膝头的衣料上。很快,大腿前侧便洇开一片深浅交错的湿痕,凉意顺着布料浅浅渗开来。泪眼模糊中,一白儒雅温和的面容、灵萱眼眸里如春水般温婉灵动的神采,一幕幕在眼前浮现。耳畔也一遍遍响起往日里他们一声声亲昵自然的“哥,嫂子”。谁能料到,这两位早已如同血脉至亲的人,竟在五年前就以这般惨烈的方式离开,锥心的悲恸层层翻涌,直叫人痛彻骨髓。
我用手抵着额头,喉头哽咽,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一白,灵萱……是哥对不起你们,是哥没能护住你们啊!”
“您也不必难过。”
海天身姿依旧端正,语气平静温和,不带半分悲戚,只剩释然的清淡:
“高伯伯后来告诉我,父亲早年曾写过一幅书法,录的是管道升的《我侬词》。词中最后两句,‘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被母亲一针一线绣在了一方手帕上,送给了父亲。那时母亲曾轻声问他,若他是赵孟頫,会如何回应自己。父亲只答了九个字:生死相依,必不负卿意。”
话音落下,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轻得几乎融进寂静的空气里:“这段往事,我从未听父母亲口提起。可那幅字、那方手帕,我儿时却看了无数次。如今这般结局,于他们而言,也算得偿所愿了。”
“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我轻声念叨着,心底漫开一阵绵长的凄然。难怪海天之前多次感叹一白和灵萱之间的情感,是“爱情至美的典范”。这场无情的烈火不仅没能将他们拆分,反倒成全了这份至死不离的羁绊。
怔忡片刻,我忽然心念一动,轻声问道:“海天,你口中的这位高伯伯,是不是你父亲当年的生死至交,如今金川一中的校长高山?”
海天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正是他。当初父母申请调来此地工作,本就是专程前来投奔高伯伯。还记得七年前咱们五个人在苏州车站相聚,您当时随口说了句,要是两地离得近一些,往后寒来暑往,大家也能常聚在一起。就这么一句话,我父亲便放在了心上。回去之后,他悄悄托高伯伯帮忙奔走,前前后后忙活了一年半,总算和我母亲一起调到了金川一中。这件事他们一直瞒着所有人,半点儿消息都没往外透,就连原先单位的领导,也是接到调令才知道。那时候燕园还在管控,父亲没法及时联系我们。后来估摸着管控快要结束、也快放寒假了,他才写了一封信寄过来。巧得很,管控解除的第二天,信就顺利寄到了燕园。”
他微微偏了偏头,语气染上一丝浅浅的怅然,继续缓缓道来:
“那天我从竹吟居出来,在东门碰到吴叔,他当场把信交给了我。我急着赶火车,随手就揣进兜里,压根没顾上拆开。之后找队伍、上车、放行李,一路忙忙叨叨,竟把这封信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深夜在车上迷迷糊糊醒过来,手摸到口袋里的信,拆开一看,才知道父母已经调到金川一月之久。当时火车刚好快要驶入金川站,我赶紧收拾好东西,跟带队的人嘱咐了几句,让他代我给您捎个话,随后就匆匆下了车,来到了这里。本想着寒假一过就回到北大,哪成想这一留,就是五年,或者……永远。”
我心口翻涌着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如同细密的蛛网,丝丝缕缕缠裹着五脏六腑。所有的真相,都和我们五年前的推断完全吻合。只不过穷尽线索、查遍踪迹,我们也始终无法笃定,这场命运的劫数、偏偏就落脚于这座金川小城。命运的阴差阳错、世事的万般无常,压得我心头发沉,满心皆是无力与酸楚。
怔忡良久,我压下翻涌的情绪,凝声开口:
“这么说,你离开竹吟居的第二天,就到了金川。火灾发生在除夕前一天,这中间隔着十余天的光景,你为什么始终没有写信告诉我们一声?”
海天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当时一直以为,父亲像往常一样,给我和您各寄了一封信。临走前我还特意问过吴叔,有没有您的信件,他说有,我便笃定那就是父亲写给您的。如今才知晓,父亲是顾虑燕园管控尚未彻底平息,一次性往竹吟居寄两封信太过扎眼,索性只写了一封。他想着我们同住一处,谁先看到,自然都会把内容转告给彼此。”
他微微停顿,肩头轻轻动了动,继续说道:“刚碰面的那几天,我们都以为您二老早就知晓此事,也就没想过再单独写信联络。父母分到的住处并不宽敞,为了安放我的书籍,也想寻个安静地方改论文第三稿,我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租了间平房。那十几天里,我整日忙着收拾打理,只想着赶在年前把诸事安顿妥当。等一切忙完,除夕前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吃晚饭,闲聊时才猛然发现,父亲根本没单独给您寄信,您也无从知道他们调动的消息。所以晚饭后我连忙提笔写信,直到深夜才把信写完。我披上大衣匆匆下楼,想赶紧把信投进邮筒,这样邮递员就能一大早把信取走,这封信也就能早一日寄到你们手中。”
说到这里,他猛然顿住,再开口时,语气里掺上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谁料刚走出楼栋不到十米,就听到背后轰然一声巨响。我猛地回头,整栋楼房已经被冲天的火光吞噬。我不顾一切冲回去想救出父母,可不仅没能把人救出来,自己也身陷火海。那封来不及寄出的信,想来也早已被大火烧成了灰烬。”
海天的讲述始终平静得近乎清冷,不起一丝波澜,可那平淡至极的字句,每一句都像淬了寒霜的刀,一下下凌迟着我的五脏六腑,痛得人窒息。
脑海里瞬间铺展开那幅喜庆热烈的《团圆图》——老宅暖灯摇曳,茶烟袅袅升起,五人围坐一堂,眉眼含笑、岁岁安然。那不是普通的画作,是一白日夜描摹、执念深重的毕生心愿,是他熬尽无数长夜、改废半尺画纸,一点点勾勒出来的余生盼头。
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为了这一场寻常的亲友团圆,他竟隐忍缄默,独自负重奔走了整整一年半。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他和海天的秉性如出一辙——事不成、不言声。所有辗转、所有奔波、所有苦心周旋,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分。那句“也许不用等太久”,已经是他最温柔的坦诚,最克制的告白了,
没有人知道,他为了这一场久别重逢,付出了何等沉重的代价——离开世代栖居、早已融入血脉的苏州故土,放下安稳顺遂的生活,带着灵萱千里远赴异乡,赌上了自己的一生,倾尽了所有心力。
而他所求的,只不过是一场阖家团圆,此后岁岁相伴。
终于,漫长的奔波与煎熬终告落幕,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阻碍尽数消解,遥遥相隔的距离也化为乌有。朝思暮想的团圆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只差最后一步,画中所有美好期许便都能成真。
可就在此时,命运,化作一场突如其来的滔天大火,和他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
火光焚尽了屋舍,焚尽了笔墨,焚尽了他隐忍一年半的所有筹划与期盼。
甚至,连他们夫妇的性命,都没有放过。
追梦之人,葬身于梦即将实现的那一刻,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刺骨,更让人肝肠寸断的一幕了。
可命运的苛责还远未止步,它竟然用一连串阴差阳错的“巧合”,把他们唯一的儿子,那个优秀到无与伦比的海天,一并卷入其中。
如果,当初没有长达一学期的严格管控,没有偶遇那群准备前往大兴安岭写生的央美学子、没有那张辗转到手的火车票,没有临行前在东门与老吴的偶遇……那封信便能如期送达竹吟居,我们也会早早知晓一切,结局,或许全然不同。
可世间从无假设,所有意外接踵而至,一步步走向无法挽回的境地。命运的车轮,毫不留情地碾碎了这个少年所有的光芒与前程。那场大火,夺走了他明亮的双眼,将他彻底推入永无止境的黑暗;毁掉了他蒸蒸日上的学业、坦荡璀璨的人生前路;硬生生让一个前途无量、光芒万丈的青年,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背井离乡。
从此,他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岁岁年年困在无边黑暗里,独自承受着人间剧痛,吞咽着父母用性命换来、却终究落空的团圆执念。
我凝望着眼前这道僵直得好似凝固的身影,望着那张苍白的、毫无表情的脸,再看向鼻梁上那两片幽沉无光的镜片,彻骨的心痛与莫名的愤懑一同翻涌上来,霎时席卷了全身。我再也按捺不住情绪,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豁然起身,语气激动又带着几分痛心: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回到燕园,回到竹吟居?就算你眼睛看不见,行动多有不便,也该设法给我和你妈捎个信,把所有事情如实告诉我们啊!你完全可以拜托你那个高伯伯给我们写一封信,或者请他给你严伯伯打一个电话。凭他和你父亲的交情,一定会为你做这些事。只要能收到半点音讯,我和你妈定会不顾一切赶来接你。你是不是存心将一切瞒了下来?是不是从未对旁人提起,你在北大还有一对爹妈,还有一个真正的家?你分明是想彻底斩断和从前生活的所有牵绊,连‘章海天’这个名字都舍弃了,改用了什么‘章玉’……”
“这本来就是我的名字。”
海天陡然出声打断了我。他坐姿未变,只是把身子又挺了挺,神色依旧平淡无波:
“高二之前,我一直名叫章玉。这是祖父为我取的名字,我虽心里并不喜欢,可出于敬重,一直用到他老人家离世。祖父走后,我才自己做主改成了章海天。这么多年,平日里父母私下里依旧唤我玉儿,街坊邻里、父母的旧友,还有高伯伯这些熟人,很多人压根都不知道我改过名字。所以我只是拾起旧日的称谓,沿用了原本的身份罢了。”
我不由得一怔,思绪瞬间飘回七年前苏州车站相聚的场景。那时一白曾顺口唤他一声“玉儿”,我当时心生好奇追问缘由,海天急着解释那是自己的小名,一白在一旁也未曾多言。如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我才彻底恍然。难怪五年前我专程赶赴苏州,四处寻访他们一家三口的下落时,邻里的赵奶奶乍一听“海天”这个名字,当场怔了好一会儿。想来也是,在老街街坊的记忆里,自小听到的便一直是“玉儿”,章海天这个名字,于他们而言本就陌生。同理,高校长想必知晓的也向来是“章玉”,从不知他后来改了名号,也正因如此,他在此地沿用旧称才这般顺理成章。
可心头的愤懑依旧未曾散去半分。我往前站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恼火与不甘:“那又如何?不管你用哪个名字,如今是何种境遇,你始终是北大的学子,是我和你妈唯一的亲儿子!你可知这五年,我们是怎样一天天熬过来的?为找你们一家三口,我们倾尽所有门路,从南方一路追到北方,耗了无数人力物力,暗中把圈定的十五座小城,大大小小的教职工档案、各类登记记录翻查了个遍。哪怕线索一次次断掉,我们也从未停下脚步,直到后来收到那封特殊的信。”
一提起那封信,我瞬间恍然大悟,声调也陡然拔高几分:“那封信里那句‘ATTENDRE et ESPÉRER’,是你写的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信封上的字是高校长写上去的,这封信,也是他特意从成都帮你寄出来的,对不对?”
海天缓缓颔首,鼻梁上的墨镜也跟着颤了颤,语调却依然沉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您猜得没错。那年二月末,高伯伯忽然接到通知,说他入选东北基础教育骨干校长西南挂职帮扶团,要外派到成都,担任四川省中小学教师培训中心特聘办学督导,同时兼任西南片区高中德育与办学规范专项调研员,一去便是半年。”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当时寒假还未结束,他走得格外仓促,临行前只抽空赶到医院,匆匆和我见了一面。我当场写下了那封信,托付他帮忙寄出。只是我特意嘱咐了他,不要立刻投递,务必等他抵达成都、一切安顿稳妥之后,再把信寄回燕园。”
“原来如此!”
积压在心底五年的所有疑团,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豁然开朗。我怔怔看着眼前的他,心头怒火骤然被一阵尖锐的剧痛取代,声音都微微发颤:
“难怪那封信,用的是机关单位的公文便笺信纸,想来是你高伯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的专用笺纸。当初帮我们进行笔迹鉴定的刑侦专家石先生还特地告诉我们,这封信是在光线极度昏暗、几乎无法视物的环境下,仅凭长期书写的肌肉惯性艰难完成的。那时候,我们胡思乱想、百般揣测。我们猜你被人囚禁,困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甚至荒唐地脑补过无数凶险骇人的境遇。我们穷尽所有最坏的设想,唯独没有猜到——那根本不是环境昏暗,分明是那个时候的你,已经……”
话猛地卡在嘴边,我望着他鼻梁上的黑墨镜,喉头酸涩发胀,后面的字眼无论如何也不忍心说出口。
海天倒是看不出半点被戳中隐痛的痛楚,惨白的脸颊间只浮起一缕极淡的后怕与侥幸:“天,动用刑侦专家、翻遍档案、南北奔波寻访,果真和我预想的一样,你们拼了性命也要寻我。幸亏,当初我写了那封信……”
“海天,你什么意思!”听闻这话,方才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再度翻涌,我攥紧双拳,目光灼灼盯住他,厉声质问,“你费尽心机做这些,根本就是刻意掩藏行踪,存心让我们寻不到你,逼着我们放弃追查,是不是?你特意嘱咐你那位高伯伯落脚成都之后再投信,就是刻意隐瞒自己身在金川的实情。收信人只署你母亲林婉清的名字,只因‘苏文’名头太显眼,容易惹人追查,‘林婉清’则默默无闻,既能误导高伯伯,让他误以为收信人只是你的同窗或是女友,无从摸清我们的渊源,又能断了我们顺着信件溯源的线索,逼着我们慢慢停下脚步,认命接受失去你的结果。这便是你暗藏的心思,对吧?”
海天用手轻轻在膝头慢慢摩挲两下,苍白的唇角微微向下一抿:“我说过,什么都瞒不住您的眼睛。”
“瞒不住?”
我胸腔里积压五年的悲恸与怒火一并翻涌,化作一声里裹着浓浓酸涩的冷笑:“你错了!你分明瞒得天衣无缝!你如愿断掉所有线索,逼得我们停下四处寻访的脚步,困在竹吟居里漫无目的地苦苦等候!可你知道这五年我和你妈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整整五年啊!我们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等着你回家。院里院外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你妈都会下意识抬头张望,次次满怀希冀,又次次满目空落。那种在期望与失望中的挣扎与煎熬,已经成了我们的日常。我们就这样日复一日,熬出一条又一条皱纹,熬白一根又一根青丝。数不清多少个不眠之夜,我们对着空荡的小院发呆。要不是你信中那句‘ATTENDRE et ESPÉRER’,我和你妈怕是早就被无尽的思念与煎熬拖垮了!”
我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微微发颤,满是痛心:“海天!你如此步步算计、刻意隐瞒,难道就从未心生半分顾虑?就不怕我们日日忧思郁结,闹出什么意外,再也等不到与你相见的这天吗?”
海天始终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愧色,垂在腿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语声放得极低:“我记得……您从前说过,倘若真的失去我,您二老彼此相伴,也能慢慢熬过往后日子。另外,我……我五年前往中文系主任办公室打过电话,是孙伯伯接的,他说您当时正在主持研究生面试……”
“打电话?不可能!”我眉头猛地拧起,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孙伯伯对你何等熟悉,怎么会听不出你的声音?但凡听出是你,必定细细追问缘由,转头第一时间就会把消息告知我,怎么会半点风声都没有?”
话音顿住,一段隐在记忆深处的疑点忽然窜进脑海中,我心头骤然一凛,目光紧紧锁定他:“难不成,那通电话是你拜托旁人代为拨打的?”
海天微微低下头,脚尖轻轻蹭了蹭地面:“嗯。我托平日里在医院照料我的小护士,借科室办公室的电话打的,她谎称是您早年的学生。”
没错,我想起来了,那日去往中文系主任室上交研究生面试成绩,孙玉石随口和我说起,一小时前有名自称我往届学生的女士来电,本意是想找我聊几句。得知我正在主持研究生面试没空接听,她又顺带打听起婉清的起居近况。孙玉石清楚我们一家的过往,唯独摸不透来电之人的底细,便按着日常惯例作答,说婉清一切安好,照常带着两门外语基础课,平日十分忙碌。对方听完像是松了一口气,托孙玉石代为转达问候,没留下名字就挂断了。如今才明白,原来当初那通蹊跷的来电,全是海天暗中安排,只为确认我们是否平安。
海天依旧垂着头,脚尖又无意识蹭了蹭地面,语气裹着隐忍的愧意:“后来,我的一个学生,就是方才您见过的柳笛,两年前课堂发言时提到了您的《陶渊明年谱与六朝田园诗源流考辨》。我记得当初我离开竹吟居,您还在收尾这部书稿,她既然能在课堂引述,说明著作早已定稿刊印。单凭这点,我便确定您的教学与治学一切顺遂,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大半。”
我凝望着眼前的海天,他周身依旧是五年独居黑暗磨砺出的清冷疏离,一身淡漠仿佛与世隔绝。可那眼底掩饰不住、隐忍溢出的浅浅愧色,却骤然撞碎了这层冰冷的外壳,让我恍惚窥见了多年前那个懂事内敛、知错便低头认错的少年影子。
心头翻涌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尽数消融。
和他相处三年半之久,我从未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万般疼惜、百般纵容。可方才,我却字字锋利、句句苛责,每一句都在戳他的伤疤。
我骤然清醒。他双目失明,永坠黑暗,痛失至亲骨肉,告别熟悉的故土家园。整整五年,孤身羁旅陌生小城,在无边孤寂与无尽黑暗里独自煎熬、苦苦支撑。哪怕身陷绝境、遍体风霜,尚且心心念念、费尽周折打探我和婉清的平安。
原来,这份爱与牵挂依旧是双向的,我们日夜盼他归,他亦岁岁念我们安。
念及此,心口酸涩得发颤。天,我刚才是怎么了?我怎能如此残忍,一味追责他的隐瞒,只顾宣泄自己的思念之苦,全然不顾他这五年来,炼狱般的煎熬与身不由己?
或者是,太过心疼他眼底无光的苦楚、孤身漂泊的凄惶,方才一时被心痛裹挟,失了分寸。
想到这里,我长叹一声,俯身伸手握住海天那双修长的手。他的掌心一如既往带着天生的温热。我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与指腹,往日劳作磨出的老茧依旧熟悉,除此之外,又添了数道深浅交错的割痕、烫疤与灼伤。一道道新旧交叠的伤痕,静静隐藏着他这五年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独自熬过的所有艰辛与苦难,看得我心口阵阵抽痛。
我心疼地握紧他的手,语气又如以往一般柔和慈爱:“算了,过往的糟心事咱不提了。一篇高考作文让咱爷俩再次相见,也算老天爷开眼。什么都别说了,你现在就跟我回家,回北大,回竹吟居。我和你妈绝不能再任由你一个人在这儿孤苦受累。你怕是还不知道,当年孙伯伯、费伯伯还有乐老师四处奔波,拼尽全力帮你保住了北大学籍,所以你现在依然是北大中文系的学生。你的实习鉴定、毕业答辩,乐老师也全都替你稳妥办妥。只要回去补齐手续,你的本科毕业证和学士学位证就稳稳到手了。你住的西厢房,这五年你妈日日清扫整理。屋里所有物件、陈设、摆设习惯,始终保持着你当年离家时的模样,半点尘埃不落、半点光景未变。你的笔墨书籍、画具吉他、喜爱的物件样样妥善养护,桌角的茉莉也年年繁盛开花、满室留香。你看,五年了,不管是学校、系里还是家里,都没有一刻遗忘你,都在时刻等你盼你回来。到家之后,你妈会立马给你熬一碗你最爱喝的桂花糖粥,炖一锅你从小爱吃的腌笃鲜。往后我、你妈还有你,咱一家三口还和从前一样,守在小院里,踏踏实实过日子。”
随着我的讲述,海天原本一直挺直的肩背,慢慢卸下紧绷的状态,方才不时蹭着地面的脚尖骤然停住,被我握在掌心的手指微微颤抖,每一段指节都在悄然放松。他微微侧过面庞,整个人不自觉地循着话音往我这边轻轻靠拢,原本拒人千里的身体防线一点点塌下去,周身常年裹着的孤冷也慢慢化开,仿佛那些铭刻于心,却被五年异乡漂泊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旧事——北大的师长、课业答辩,竹吟居的屋舍烟火,都顺着我的话音,一点点渗透那道横亘在黑暗中的隔膜,而那被命运生生割裂成两段的人生,正顺着这些熟悉又恍惚的点滴,缓缓往一处靠拢、交融。
看着他周身坚冰般的冷寂一寸寸消融,我心头又酸又热,不由得攥紧他温热的掌心,语气恳切又笃定:
“走,咱爷俩现在就去找高校长坦白所有实情。你本就不是这里在编在岗的教师,这份工作说放下便能放下。先前同他交谈时我看得真切,他是真心惦念护着你,想来这五年多亏有他周全照拂,你才得以艰难熬过来。他是一白的生死至交,知晓你能重回亲人身边、过上安稳日子,有我和你妈守着你,心里必定由衷高兴。眼下还没开学,咱们此刻告辞启程,也好让他从容排布下学期的工作,不至于临时手忙脚乱。放心,一切有爸在,往后爸绝对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说着,我拽住海天的手就要往外走。海天被我猛地一扯,仓促间站直身子,身形微微一晃。可就在我抬脚的一刹那,他陡然发力,一把挣脱了我的手。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掌心那点温热骤然抽离,空空落落的。我脚步猛地僵住,整个人当场愣住,心里像是被瞬间掏空,猛地一沉,凉得彻骨。
我怔怔回头。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好不容易融化的温柔、松动的暖意,彻底消散殆尽。方才眼底藏着的愧色、身体卸下的防备,全部收得一干二净。
他笔直地立在原地,像一块坚硬刺骨的寒冰,冰冷、疏离、毫无温度。整个人仿佛又重新筑起厚厚的围墙,把自己死死封闭在五年的黑暗和孤寂里,半点缝隙都不留。
没有犹豫,没有波澜,他声音平淡得近乎冰冷,一字一句,狠狠砸在我心上:
“苏伯伯,我,不能跟您回去。”
“苏伯伯”这三个字,仿佛一记闷棍狠狠地砸下来。我直接被砸懵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又无比混乱,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一声称呼震得天翻地覆。耳朵嗡嗡作响,如同猛地捅开一窝马蜂,蜂鸣乱哄哄灌满耳道,连周遭的空气都像是跟着发飘,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自己的错觉。手还在抬着,方才还攥过他温热手掌的手指僵在半空,一颗心却生生地疼起来,密密麻麻的痛楚顺着五脏六腑往骨子里钻。我嗓子堵得发涩,嘴唇哆嗦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抖出一句沙哑颤抖的话:
“海天,你说什么?你刚才……叫我什么?”
海天的手精准地朝着我这边探过来,稳稳攥住我僵在半空的手,指尖顺着胳膊慢慢往上挪,最后落在我肩头,轻轻一收,半扶半揽地把我圈进他怀里。他胸口还像以前一样烘着一股子热腾腾的温度,贴在身上像挨着小火炉,可脸上却依然毫无表情,冷得像冻实的冰山。明明肢体在小心翼翼护着我,话出口却根根都是寒冬挂在房檐的冰锥,又凉又扎人:
“苏伯伯,我不能跟您回去。我现在虽然一无所有,但最起码还能够独立,能用自己的劳动维持生活,这样,我就能保存一份做人的尊严。如果我跟您走,我就是一条可怜的寄生虫,连一份独立的人格和尊严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