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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名分 我没脸见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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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熵硕初长成,骨子里虽难免率性莽直,但又兼具警觉试探的天性,很多时候他也是轻易不造次的。
比如此刻,口中虽说着“姐姐,别生气。”但具体是为什么要姐姐别生气却不说,目光铆在昭朔的眉目间,十分谨慎察辨,步步试探。
但见昭朔目光炯利,脸上难辨喜怒,他便不再往下说,而是静静与昭朔相视,二人之间竟现出僵持对峙的情势来。
昭朔对于罗帐温存之事,虽非亲历,但绝非冥顽不通。眼瞧着熵硕这情形,她心中渐渐明了。
昭朔心中暗笑,他确是可以幻化成小狼崽,可哪里真的是小狼崽子。
其实她与熵硕从龙栖村开始,这数月来,夜夜同榻而卧。一开始她是没想到小狼崽便是熵硕,可谓是亲昵无间。后来即便知道了,熵硕对她的那份依赖亲密早已不可退转,很难再回归从前分寸。
不过,在知道了小狼崽就是熵硕变的之后,熵硕依旧耍赖和她同榻而眠,甚至有不少次以人身和她相拥,这些也都是她默许的,她若是不许,他也不敢的。
因而昭朔待他,自是也多出许多非比寻常的亲昵爱护,非旁人可比。相处了这些时日,尤其离开东南驻营之后,在昭朔的心里,已然默认熵硕从此就是她的人了。
所以,她是愿意与他共赴巫山的。
但此刻不行。一则她今夜疲累困倦。最重要的是,两人之间有一个症结还未解开。熵硕虽然在她面前很乖顺,骨子里却颇有傲气。东南驻营那档子不愉快的事,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当时若非看他哭得着实可怜,她这暴脾气差点将他痛打一顿。
良宵缱绻,确是美事,可一朝温存过后,这小狼崽子若不依不饶跟她要名分,再若对她掉眼泪,弄得她跟负心人似的,她可招架不住。纵然许他近侍恩宠,赐居侧殿,这小崽子恐都不会依。
那只有帝婿了。这昭朔一时还真不敢答应。虽说她好像也没其他心仪人选,可兹事体大,不好轻易落定。
昭朔深谙,这熵硕有时是一根筋的,他若认定自己被辜负了,闹不好反目成仇,实在不妙。
所以说,这人啊,心思太缜密也不好,什么事都留着几分清醒,着实不如那随心所欲,及时行乐来得畅快。昭朔想着,不由暗叹了一下。
暗思间,只觉寝衣的袖口被人轻轻揪了一下。这动作她早已熟悉,回过神来,见熵硕正望着自己,一双黑晶晶的乌亮眸子,揣测中带着些许不安。
“姐姐……不生气。”他声音闷闷的,揪着她袖口的手轻轻晃了晃。
“你还知道怕我生气?”昭朔冷笑一声,压着嗓音斥道:“半夜趁我熟睡,悄悄现人身,不老实睡觉,却在我身边不安分,现在倒叫我别生气。”
熵硕放开她衣袖,埋低了脸,一只手不自禁又捏住自己的衣摆。片刻之后,他低声道:“我真怕的,怕你生气,厌憎我。”这声音低得,快要融入营帐外的夜色里。
昭朔原本就是想吓唬吓唬他,唬退他那股劲头,也就完事。可一旦唬得他这样,她立即又心生恻然,恰如此刻。
她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少不得安抚,“我没有生气,也不会厌憎你,你这也是……嗯……”她轻咳了几声,“人之常情嘛。”
这如何是好,想要唬住他,她不忍心。这么晾着他,也有些可怜。
她突然想起曾经箭伤愈后,她因为对自己身上突然多出来的法术好奇,常常搜集研习一些关于摄魂术古籍。有次无意间看到关于欢.好之事的记载以及小幻术,她当时还根据这些记载做了些好玩的小玩意儿,自然没处去用,就收在身上。
险些忘了这东西,此刻倒鬼使神差想起来了。
要说这昭朔公主,如今的心思缜密,行事慎重,完全是因为吃亏太多,以及遭人暗算,中暗箭等等血泪教训生生淬炼出来的结果。
其实以前的她,除了脾性暴烈刚正,骨子里也是有些淘气没正形儿的。那淘气没正形的劲儿一勾出来,做事也顾不得缜密,也不再分轻重量度。
那小玩物一直没有用武之地。此刻机会不是来了?
这心思一起来,就再也按耐不住。
“硕儿,”昭朔笑问,“姐姐有个好玩儿的,给你玩儿,你要不要?”
熵硕怔懵了一下,但想到在龙栖村,昭朔拿他真当小狼崽养时,也时常给他买逗猫逗狗的玩具。眼下她说的玩物,无非就是些球球棒棒的。
他此刻哪有兴致玩那些,但也不敢驳了公主姐姐的美意。
于是这实诚孩子,就点点头答应了此刻没正形儿不分轻重准备浑闹的公主姐姐,“嗯,我要。”
他话音刚落,只见昭朔扯扯衣袖,在他面前摊开手掌。
“瞧好了啊。”她说着,掌中随即化现出来一个小球,像个水晶浮沤,萦绕着蓝色如迷幻一般的柔和光芒,那小球慢慢长大,直到像茶碗那么大,慢慢腾升,昭朔收回了手,那水晶球便带着一袭诡秘蓝光,漂浮在熵硕眼前,四周淡淡漫着袅袅雾气。
果然又是给他玩小球儿。可这样漂亮如水晶浮沤一般的球,还没给他玩过。
“去伸手捉它。”昭朔跟他说道,怕他突然不依,哄他道,“很好玩儿。”
其实这东西原是她直接送进他灵魄内便可,但那就等同于她对他施用摄魂术了。昭朔怕遭反噬,因而哄着他自己去捉。
熵硕对这样的不明之物向来警觉,但到底信任昭朔,便依言乖乖伸手去捉。
那水晶球并不难捉,熵硕只一伸手,它便化作一道流光瞬间从熵硕指尖窜入,消失不见。
熵硕还没反应过来,只觉指尖一股冲.劲,紧接着一股软.痒.温.热的气流瞬间弥漫全身。刚刚因为怕昭朔恼怒而稍稍消减下去的血气,再度翻涌.聚.拢,沉凝而汹涌地向.下.沉.坠,继而又猛地腾升到了极点。
这东西很奇怪,虽使他躁.动难.耐,却又动不得,只在他.身上自作主张。这般身不由己,令他满心羞.窘.难堪。
熵硕却早已无法顾及这些,也顾不得昭朔会不会恼,突然躺了下去,抱住昭朔腰身,将脸深深埋在昭朔怀中。
昭朔看着他笑问:“可有不适?”
熵硕摇头。
昭朔又说,“若有不适,姐姐可收回它。”
“不要!”他突然低喝着制止。
昭朔笑着轻抚他的头发,耳际。
熵硕抱住她的手突然又紧了几分,口中嗫.嚅一声:“姐姐……”
昭朔应道:“嗯,在呢。”
昭朔如瀑的长发搭在腰间,正贴着熵硕的脸颊,熵硕只觉得软滑滑,清香清香的。
熵硕微微偏头,将脸埋进昭朔的发丝间,昭朔听见他此刻一袭胜过一袭的粗.重.喘.息。
迷蒙如幻,熵硕莫名似看见了昭朔的元身,见她展开赤红色绚丽夺目的羽翼,遮天蔽日,他被她轻轻一带,扶摇直上九天,天河云海中危峰林立。他追逐着,于凛冽长风中飒飒疾驰,带着无数精锐铁骑,巡视广袤河山。在穹庐深处,极寒之地,又见到那积雪覆盖下的火山山峰,凌空烈日下,高.涨.滚烫的熔岩逐渐蒸腾,映着丛丛耀目棘光,喷涌而出。
万里山原尽数似燃作火海,千年层冰、万古积雪尽数消融,化作滔滔洪流肆意奔涌,热浪翻卷连天,天地间只剩滚烫灼意。
这古法甚烈,也着实酣.畅,熵硕在昭朔怀中禁不住轻.颤。
他喉间几乎不受控溢出嗫.吟之声,却又拼命忍住。
昭朔听他气.息渐渐平和,才放下心来。
半晌,昭朔都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正要唤他,他却自己起了身。
熵硕只觉前额,颈项,背脊,乃至全身皆沁出一层热汗。他也不抬脸看昭朔,只默默说道:“……我想出去一下。”
昭朔点头应允:“去吧。”
熵硕依旧不看昭朔,近乎仓皇地抽.身下了寝榻,直出帐外。
营帐外山风迎面袭来,他才长舒一口气。他哪里经历过这些,回想刚才在昭朔面前的样子,羞得无地自容。
他在夜风里站了片刻,无暇再多想,此刻只想洗个澡,换身衣裤。所幸母后这次来,命人给他带了换洗的衣物。总不至于又穿那不合身的。
他去唤来服侍的小卒,取来干净衣裤。径直走向湖边,寻了一处斜探湖面上的树枝,将干净衣裤搭在上面。又将换下来的裤子卷作一团,朝着远处荒野草丛使力一扔,扔了个无踪无影,之后便下了水。
山中湖水何等寒凉,熵硕也不惧。
只是被湖水激得愈发清醒,于是方才灼烈情形越是在他脑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只觉得此事他这样失态,昭朔一定会厌憎他,羞赧自责之余,就生出些委屈来。他就这么待在水中,越是寒凉刺骨越是不肯出来,如同自己跟自己赌气。
且说昭朔这边,许久不见熵硕回来。原本她想先睡的,可这山间颇为寒凉,原先帐内熏炉炭火充盈,又有那小狼崽子在身边充当小火炉,昭朔没觉着冷。可这许久不见熵硕回来,熏炉中余炭的火势渐微,帐外寒气侵袭而来,昭朔全身凉飕飕,便走了困意。
遂起身唤小卒进来添炭。那金丝香炭静静烧起来,本是不冷了。可随侍小卒担心,便道:“小人再去给公主添置一盏熏炉。”
“不必。”昭朔说道。
小卒灵机一动,询问道:“公主可要一壶暖身酒来,浅酌几口便全身暖融融的。”
昭朔在外本不愿吃酒,可现在是半夜,浅酌几口无妨,她也很想借酒劲儿重起困意,便答应了。
那小卒应声一溜烟儿出去,须臾间便小跑回来,手中捧着一小坛烈醑,还贴心带了两只玉盏。小卒笑道:“我们大王说这酒劲儿太小,像白水,不常吃这个。小人想,公主吃这个正好。”
烈醑可不像白水,昭朔低笑一声,也罢,这酒她喝过,能扛得住,再说她又不会贪杯,于是笑道:“放在这,你自去睡吧。”
待小卒退下。昭朔打开泥封,烈烈酒香扑鼻而来。昭朔倾酒入盏,浅尝了一口,远非寻常烈醑可比,劲儿很冲,却更浓郁香醇。昭朔将一盏饮尽,又添半盏,再不敢多饮。不多时,酒力后劲儿推着前劲儿,绵长醇厚,一层层袭上颅顶。
身上顿时暖了起来,她塞上酒塞子,回身去寝榻躺下,困意却起不来,只觉着头晕目眩。于是又起身半靠在软枕上,取凭几撑着手肘,轻轻扶着额……
这边熵硕在湖水中待了许久不回去,忽听闻远处隐隐传来争吵之声,细听去,竟像父王和母后的声音。熵硕静待着不敢动,听不清吵的什么,似几个回合之后没了声响。熵硕刚松了口气,可争吵声虽停了,脚步声却近了。
熵硕慌忙拽下搭在树枝上的衣裤,可一不留神衣裤另一端拖入水中好大一片,瞬间便浸湿了。他也顾不得许多,匆匆上岸躲在树后穿衣。
这动静委实不小,那行近的脚步声忽然停下,章都王喝问:“谁在树后!”说着就要上前。
熵硕忙低声疾呼:“父王!”一边匆匆将那湿冷的衣衫朝身上套。
章都王和王后这才静立等待。
熵硕一身湿冷狼狈地从树后出来,万万没想到,怎么这样不巧,偏偏此时此地竟然与父母怼个正着,他胸中愈发憋着一腔郁恼,又不好显露出来。只在父王母后面前站定,心底发虚,垂首不敢抬眼。静立等着挨训,一副认命的样子。
章都王就着月色看见熵硕湿答答的模样,斥问:“在做什么!”
熵硕只好老实作答:“……洗澡。”
王后惊道:“湖水里洗澡,你不怕凉啊!”
“大半夜洗什么澡!?”章都王厉声呵斥,“还在湖水里!”
熵硕无从解释,继续垂着脸不作声。
王后突然回过神来,想到了什么,不禁扑哧一笑,“硕儿面皮薄,是不是羞于唤人烧水沐浴?”还想体贴地问问公主在帐中此刻可有热水,可眼下场合尴尬,不便询问。
这一笑,让章都王也瞬间明了。待要继续怒斥,可此事牵涉公主,硬将话憋了回去。
熵硕仓促朝王后说道:“母后别多想,公主已经睡了!”这话更是显得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王后也怕儿子窘迫,忙憋笑道:“母后没多想,知道你洗澡而已。”此言简直越描越黑。
熵硕不再说什么,静默杵在原地。
章都王干咳一声,训道:“还不早些快睡!我看这段时日你也是自在过了头!明日我不便巡防,虽说有蒋三郎那几个,可防务也需你亲自督领,毕竟事关公主安危,不可大意。若有闪失,我不饶你!”
“嗯。”熵硕应着声仓皇逃离,他母后嘱咐他再换身干爽衣裳他也没听清。当真是一桩羞事未了,又添一桩窘迫,处处落得难堪,简直都不太想活了。
熵硕前脚离去,王后瞧着儿子消失的背影,难得平心静气对章都王说道:“你说,硕儿将来在昭朔公主身边是什么名分,我实在不忍看硕儿屈居侧殿。”
章都王怔了怔,反问道:“不居侧殿,难道做帝婿?”
“有何不可?”王后亦反问。
“此事绝无可能,他们皇族择婿向来只在本族中选,再或者是龙族,断不会在狼族中择帝婿。”章都王摆摆手道。
“先例并非全无。”王后摇头,“昭朔公主的姑祖母,昌荣太长公主,当年所选帝婿,便是出自我们玄狼王族。”
“那是多久远的事了,千万年仅此一例。”章都王道,“平瀛王长子付渊,倾心殊善公主,费尽心思,也不过是个宠仕,半分名分不曾捞着。你别有这样的奢愿,硕儿能待在昭朔公主身边,躲过殊善公主一劫就万幸了。”
王后厌烦他拿付渊来比。但是并未表露,否则这话又说不下去了。她顿了顿,耐着性子说道:“我并非凭空妄想,试想往后昭朔公主若选定帝婿,那人既入公主府邸,可否能容得下硕儿。即便容得下,可硕儿心性桀骜,亦断难屈居旁人之下,届时两相僵持,必定再起风波。”
章都王不语,望了望儿子离去的方向,这个始终令他操心的孩子。若是真有那好命,他也放下心来,定会更加鼎力护持昭朔公主。但是此话不能与王后明说,她本就对皇庭不满,若是事与愿违,只会积怨更甚。
章都王不置可否,只道:“容我再想想。”
且说熵硕一路折返营帐,暗自揣度昭朔可又睡下。在帐外踟躇半晌才掀帐而入,绕过屏风却见她斜倚软枕,手肘撑着凭几,指尖轻抵额角。
熵硕已然嗅到帐内漫开的醇香酒气,醺然袭人。搁着平日里,他肯定要问一问。可此时,他只在帐中空地上静立着,像是负气,等昭朔先与他说话。
昭朔此时酒劲儿已经上来,这酒前劲儿足,后劲儿更是汹涌不绝,她在外向来慎饮,饶是这样,此刻神思也有些迷离,还好没贪杯,倒不至于醉。
她强自醒了醒神,转脸瞧他,问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熵硕摇摇头。
“怎么了?”昭朔疑惑问道。
熵硕心中忐忑难安,七上八下,十分惧怕昭朔厌恶自己,又因刚才窘况迭出,被父王逮个正着痛斥一顿的委屈,此刻尽数涌上来,终于再忍不住,带着几分负气,低声哽咽道:“我没脸见姐姐了。”说着居然掩面抽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