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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旧梦 姐姐,我不 ...

  •   安营之地在幽泽山谷之外,此处寒风较为均匀平缓,不像在谷中时如同穿龙疾啸。

      此刻正值深夜,人马疲惫,本该是酣眠之夜,大家却睡得并不安稳。

      章都王在车辇中,心思烦乱,索性推开了窗子,望着窗外的夜色长久地凝神。

      而另一边,好不容易入眠的章都王后,却被一段陈伤旧梦魇住了心口......

      梦中的她,恍若在日芒下,在碎风中,那日积月累的,掩盖住往事的尘埃雾霾突然便被冲淡了。

      所有一切,于梦中再一次回到了过去。痛彻心骨的愧疚也再一次无可救药地暴露。

      她的硕儿,那个小小的身影,立于巨大的宫门边,叫人瞧了忍不住心酸落泪。

      “母后,你真的还会回来吗?”硕儿那双澄澈的眸子,不安地瞧着母亲,他没有办法劝阻任何事,但依旧想要母亲的一个承诺。

      章都王后强忍着随时要决堤的眼泪,心如刀割。她不忍心欺骗这颗小小的赤诚之心,却更难以诉之实情,最终艰难地点点头,“嗯,母后过些时日就回来,硕儿......硕儿你要乖乖的啊,不要惹你父王生气。”

      硕儿则是重重地点点头,“嗯,硕儿乖,不惹父王生气,硕儿等母后回来。”

      还会回来吗?王后也不知道,也许很久以后,也许,再也不会回来。她将会错过陪着儿子长大这件事,甚至这一别,就是一生了。

      她再也没办法假装下去,干脆转过身。若再不狠下心来,就走不成了,可是,她是决计没法再跟章都王共处了。

      她背对着那小小的身影,说了临别的最后一句话,“母后走了,快回去吧,硕儿……别在这看着。”

      硕儿没有再应声,人虽小,却是及其聪明的,他知道母后这一去,绝不会像她说得那样,过段时日就回来。

      章都王后也没有再等儿子应声,登车诀别,看不见儿子那张小脸上,断线珠子般滚落的眼泪......

      混着尘埃的浓雾,再一次,重重地压上心头。她喘不过气来,她好似快要被压碎,快要被撕裂,好似有无数的针尖刀刃,穿透她的想念,刺得她痛不欲生。

      她惊醒了过来,全身皆是冷汗,脸上挂着泪水。
      每一次,每一次梦见当初和硕儿分别的场景,每一次想起硕儿后来经受的苦难,她都会如此,心痛如绞。
      后悔吗?可是当初,她真的一刻都没有办法跟熵炀在一起了,她一刻都不想继续留在章都。

      这一切,都怪当初还是太子的嵘王,他想出来的好亲事,非要撮合高崎玄狼和章都银狼,还偏偏盯上了她黎琮。只因她虽是高崎王的女儿,但因母亲出自章都琮珈氏的缘故,她相貌接近章都银狼,在章都不至于太扎眼,也不至于被银狼族还有熵炀太过排斥。

      这场联姻从开始就注定以她的磨难开场,与章都王熵炀多年夫妻不睦,皇族太子竟也忽然被废,贬为嵘王,嵘王的兄长即位神皇。
      新任神皇不满高崎,且亲近平瀛,作为高崎的公主,她不得不为了高崎,为了父王这边的部族,开始收敛自己的脾性,她终于向这个夫君章都王示好。

      每每想到这里就气郁,她那样清傲的性子,居然日日忍受着熵炀的冷漠。她甚至学会了违心的笑,学会了表里不一。

      多年的积愤忍辱,终于使夫妻之间的僵持得以冰释,也终于有了硕儿这个漂亮的混血小狼崽。

      她原本以为,从此岁月平顺,岂料父亲高崎王竟复与嵘王纠葛不清。

      神皇愈发憎恶高崎,与章都王也渐生嫌隙,只因章都王后是高崎王的女儿。

      素以忠义立身,效忠皇庭的章都银狼部族,岂能容此难堪境地,章都王熵炀自此对她愈发嫌恶。

      此般困局之下,她纵是强作掩饰,也再难维系,终于跟章都王决裂,决意归返高崎国。可是她的硕儿,章都王执意不许她携离。彼时的她,早已不愿再与章都王有任何纠缠而耽搁归期,又念及硕儿终归也是章都王的亲生骨肉啊,章都王即便再厌憎她,也定会疼惜庇护幼子,断不会迁怒于血脉至亲吧。
      岂料偏偏便是她这一念之差,竟酿成硕儿日后无尽的凄苦惨景。

      她心里装着满满的恨。
      恨嵘王,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恨父王,行事独断,从未将她半分放在心上。

      恨章都王,他那些落在硕儿身上数不清的毒打,却偏偏斩断的是硕儿与她的母子情分。如同一刀一刀地在硕儿心上,凿出母亲永远也越不过去的,永远也无法亲近如初的鸿沟。

      最恨自己!怎么当初,就没有坚持带走硕儿。
      硕儿……硕儿一定也恨死母亲了,恨母亲不要他,他所受万般苦楚,都是因为当初母亲丢下他独自离去。他只是从来不说,从不表露分毫。但是身为母亲,又岂能毫无觉察呢?

      心如刀绞。时不时这样一场噩梦,或是平日里一桩牵扯旧痛的事故发生,便会令她这心底旧伤发作,她便痛不欲生。

      她不是个有气闷在心里的人,今晚横竖是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而起,走出帐外,却径直朝着章都王的车架行去。
      不过,毕竟白日里刚见面时已经痛打了一架,昭朔公主也十拿九稳能救高崎王。此刻王后已不再气势汹汹,走得也不快。

      恰好此刻章都王熵炀也正心烦意乱睡不着,只静静倚在车中,开着窗子静观夜色,目光一收,正瞧见王后沉着一张脸朝自己车辇走来。

      章都王心里莫名一紧,忙起身出来,下了车却又不妄动,只站在车辇边上静静瞧着王后。

      王后本就胸怀愤懑,见他出来,心中突然又犯了堵,反而停了脚步,忽觉虽然对他总有好似大仇未报的不甘心,但此刻却也懒得再跟他多话一句,遂与章都王相视片刻后,王后转身随意择了一个方向离开。

      没想到身后有脚步声,王后回首,果然见章都王缓缓在她身后跟着,目光也不闪躲,凝神地望着她。

      王后不理,继续回身向前走,章都王也不说话,也不追上来,只在后面缓急相合,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对百余年的冤家夫妻,此刻莫名有种古怪的意蕴,在二人脚步间摇摇荡荡。

      行至百米外,有河水汇集出的一片湖泽,王后停下脚步,章都王移步上前,却停在她身后,默默不语。

      “熵炀,我还是想问你一句话,”王后并未转身,面朝着湖水,在风声和水声中,忽然开口问道,“如若今日我父王不得昭朔公主相救,我父王真的就此离世,今后,你准备如何对我和硕儿。”

      章都王怔了一下,没好气回道:“我能如何对你们,你莫要与我刀戈相向就谢天谢地了。”

      王后冷笑,“你知道我今晚为何睡不着了吗?我又梦见当初离开章都时,硕儿与我送别的情形了。他那么小,又是那么乖的孩子,熵炀,你好狠啊,你如此对待自己的儿子。你不喜与高崎的联姻,你因此受到当今神皇的冷落,你憎恨我,憎恨我父王,我都可体谅,可是硕儿是你的骨肉,你怎么能把对我的恨,对高崎的厌憎发泄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你怎能如此呢,你的心是肉长的吗?我当初离开,心中本就如烈火烹油,我为了争那一口气,长年不来亲眼看看硕儿境况,高崎的族兄曾暗地去章都看望硕儿,硕儿又是个隐忍不说的,从来不告诉他们实情。我以为你毕竟是他的父亲,我一直以为你公私分明,你心思端正,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恶毒之人!我可恨自己,怎么就高看了你,把自己的儿子置于水深火热之地!”

      王后哽咽,又痛到极致,几乎咬牙切齿。

      章都王虽及其不喜提当年之事,但见她这样,只好说:“我绝非将两族之仇发泄在硕儿身上……硕儿那孩子,看似乖顺,幼时其实淘气顽劣,后来,自身主意又很大,他只是看似听我的话,实则常常暗地悖逆……”

      “他哪里是悖逆!”王后打断章都王的话,“章都的族兄如何待他的,高崎的族兄又是如何待他的,我父王,我兄长又是如何待他的,我的硕儿重情重义,到了你的口中,就成了暗地悖逆!还说什么幼时淘气顽劣,你有多少儿女?你那些儿女难不成都是仙童圣子转世不成?他们有错时,也不见你像对待硕儿那样对待他们。你心中既有成见,不妨坦然认之,方是人君表率!”

      这话噎得章都王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因为扪心自问,难道当初对待硕儿,真的没有夹杂对高崎玄狼的厌恶吗?硕儿每每犯错,自己身为父亲真的就事论事,一视同仁吗?实则没有,就单说这个儿子的相貌,明明在诸位王子中卓然出众,可就是令他一看见就莫名来气。

      明明是父子,血脉至亲,却陷入如此疏离隔阂,诡谲难言的境地,实为悲哀。

      章都王百口莫辩,沉默不语。

      王后回过身,还想要说些什么,偏偏月光照映着章都王,她此刻距离又近,正看见他面颊上,白日里被她劈出的伤痕。她虽然痛恨章都王,但是说句公正话,章都王自身也实为万里挑一的好相貌好身形。
      若不是有这些糟心事横在他们之间,她不会恨他至此。这样的相貌被她弄出一道血痕横在脸上,她此刻难得对他动了仁慈之心,亦缄口不言。

      这样僵立着实在尴尬,王后冷冷瞧了他一眼,转身沿着湖边行去。章都王虽无话可说,可又不甘心就这么散场,便继续跟着她前行。
      二人着实是,话也说不到一处,三五句便要吵,散步都无法并行,又如方才一般,诡异地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同行。

      这边暂且撂下不提,且说他们的活宝儿子熵硕,此时此刻,大半夜的,在昭朔公主营帐中,也不安分起来。

      如何不安分呢。

      熵硕几乎每晚都是老老实实化作小狼崽的形貌睡在昭朔身边的。但毕竟少年初长成,血气方刚,半夜难耐时,趁昭朔公主熟睡,悄悄现出人身也是时常有之的。

      当然,他不敢妄为,也只是轻轻贴在昭朔身边,最多悄悄抱住,将脸埋在她衣襟处,或再胆大一些,埋在她脸颊颈项处。
      他这段时日安分,显然是为了王祖父的事,心烦意乱没顾上,但今日寻着了母后,昭朔也顺利交代了如何救高崎王,母后也都包办了。

      此事无需他操心,且在他心中也算是十拿九稳,尘埃落定。于是这小狼崽子,心中那种心思又开始无法抑制地萌生,没出息地躁动起来。

      小狼崽形貌毕竟不是熵硕真正的元身,只是因为昭朔喜欢,他才化现出来的一相而已。所以他自然没有身为小狼崽该有的浑浑纯良,此刻那通身茸茸皮毛间,早已蒸腾出难耐的燥热。

      他终究再一次忍不住现了人身,深夜里瞧着昭朔熟睡的脸,禁不住悄悄俯身上去抱住她。可今夜尤其难熬,他只觉得身上愈发一袭一袭地起着热.潮,似乎所有的血.气全部汇聚起来,如同昂.昂.矗.立的火山山峰中,徐徐积升的滚烫岩浆,随时便要喷.射而出,但却在忍耐中煎熬着,炙热灼痛。

      他忍不住将昭朔又抱紧了些,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却忽觉昭朔动了一下,他一惊,撑起身来,果然正对上昭朔的目光,她居然醒了。

      熵硕也瞬间清醒了许多,忙起身,不敢言语,只默默望着她,且按耐着身上还未消下去的邪火。

      昭朔也渐渐回过神,坐起身,半靠在软枕上,与怔忡的熵硕相视片刻,觉察出他的不对头,问道:“你怎么了?”

      熵硕哪里敢如实说,可是不说自然不行,昭朔正盯着他等他回话。他无从说起,不知怎么说才能让昭朔明白,更不知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之后,还不生气。
      “姐姐……你别生气,”他语气略带央恳,可漆黑又明亮的双眸中却暗涌墨绿流光,“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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