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拒绝赛博改造》宣时一

28、选育缺陷

　　那日在冰雪荒原的小树屋里，乔伊斯力证自己并不爱权力，不需要学习政治学。

　　李宴夏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问道，“你掌握过权力吗？”

　　“我……”乔伊斯一时语塞，只能挫败的低低道，“没有，但是我看那些政客也不开心。”

　　“那你谈不上喜不喜欢，人无法幻想拥有某种东西时的感觉。”李宴夏平静地结束了对话。

　　当时的李宴夏只觉得乔伊斯在负隅顽抗，现在想起来却也觉得有些意思。

　　程漾从始至终都在注视着李宴夏，他的目光温柔、纯粹，像是仰望遥不可及的月亮。

　　“阿夏，你好像变化很大。”程漾轻轻说道。

　　“嗯？”李宴夏不解，就听见程漾继续说。

　　“你好像更柔软，更放松，更随意了。”

　　李宴夏微微一顿，“毕竟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在意的事情就会变少。”

　　“那……现在的阿夏还想继续从前的路吗？”

　　问题被他问出口的一瞬间，仿佛整个槭舍内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程漾问的隐晦，但是在场的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兰鉴生立刻紧张起来。

　　李宴夏却是纹丝不动，“这是程漾想问我的问题，还是李莫何想问我的问题？”

　　她的话无情撕开了同学叙旧的温情面纱。

　　李宴夏一年内从议员做到议长，当然离不开李家的支持。而程漾从第十二席一路爬到第九席，也只用了七年。

　　这个速度即便是在贵族之中，也犹如一步登天。单看白发苍苍的第三席就知道了。

　　程漾的升迁背后肯定离不开李莫何的支持，这是程漾和李宴夏两人不必说出口的共识。

　　而李莫何支持程漾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为了给李宴夏造势。用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的妹妹李宴夏才是所有人应该争相讨好的对象。

　　“是程漾。”他的话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程漾看着眼前自己追逐半生的少女，眼神里满是苦涩和落寞。

　　为什么在自己和阿夏之间，有着伴读和大小姐这样难以逾越的阶级鸿沟。为什么在乔伊斯和李宴夏之间，反而是师生之谊和一致信念。

　　这不公平！明明是我更早认识阿夏，更久陪伴阿夏，一路追随她的脚步。

　　程漾心中在疯狂的呐喊，面上却丝毫不显，仿佛还是那个冷静沉着的第九席，也是温润如玉的程漾。

　　李宴夏比之前稍稍放松了一些，“既然如此，那我不妨告诉我的多年好友程漾。没有，我没有改变我的想法，我依然讨厌这一切。”

　　程漾摸不清楚李宴夏的话是出于少女任性的不甘心，还是出于某种谋划之后的笃定。

　　“好，阿夏，那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说完这句话之后，程漾再也忍受不了一般立刻告辞离开。

　　独留李宴夏和兰鉴生奇怪的对视了一眼。

　　“大小姐，你就这么和程漾先生说这些没关系吗？会不会影响到明天议会提案讨论的结果。”兰鉴生有些忧心忡忡。

　　“我当然不能信任所有人，但是也不至于怀疑所有人。”

　　这一刻，兰鉴生只觉得自己看见的是十九岁的大小姐，骄矜却不屑于掩饰自己。她是李宴夏，有这个资本不必取悦任何人，有这个资本对讨厌的东西说不。星际历3709年9月22日，帝国议会召开关于授勋新星球探索行动小组名单提案的讨论。

　　这日，一大清早，兰鉴生就罕见失礼的冲进李宴夏的卧室把她叫醒。

　　为此，她甚至动用了紧急手段，即在没有大小姐的许可的前提下进入大小姐卧室。

　　一通繁琐虹膜、指纹、声纹验证之后，兰鉴生满头大汗地对着半梦半醒的李宴夏催促。

　　“大小姐，大小姐，您快醒醒。家主派人来送您去帝国最高议政厅出席议会提案讨论。”

　　“大清早的，他又发什么疯？”

　　被吵醒的李宴夏语气很不好，不过这不是对着兰鉴生的。她一边揉着额头一边不耐烦地起床。

　　“快快快，把大小姐的议长礼服翻出来，我记得在第三衣帽间里。不行，怎么这么皱啊……”

　　忙到飞起的兰鉴生终于发出了绝望的呼喊。

　　李宴夏终于坐下来接过佣人递上来的热茶，她啜了一口才勉强清醒了一点。

　　“现在熨也来不及，干脆别弄了，烦。兰鉴生，派人向帝国议会告个假吧。”说着李宴夏就要往楼上的卧室里去。

　　“兰鉴生小姐，家主让我把这个给大小姐送来”，就在这个时候宁侍从官及时赶到，带来了最新的议长礼服。

　　随同送来的配饰一看就是按照李莫何的审美挑选的，其上镶嵌的珠宝以白水晶、白珍珠为主。

　　而李宴夏似乎为不能借口礼服不合适逃避议会讨论而很遗憾。

　　宁侍从官不敢一直盯着大小姐看，却也从某些角度看出来大小姐的不情愿。

　　当李家的飞行器刚刚出现在巍峨的帝国最高议政厅前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从前李议长称病请假修养的时候，帝国议会每次送往李家的邀请函都是石沉大海。

　　从来没有那次是像是这次这样，李家的车直接停在了帝国最高议政厅门口。

　　警卫意识到了不对劲，下意识紧绷起来。其中一个人被匆忙打发去向各位议员汇报此事。

　　警卫队的小队长整了整身上的制服，这才一路小跑得上前去小心翼翼敬礼。

　　飞行器的楼梯延伸而下，踏出一个略清瘦的女子。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是真的李大小姐。

　　替身注定只能战战兢兢地扮演李大小姐，不敢有一丝错漏，但是李大小姐本人却无需顾虑这些。

　　李宴夏从飞行器上一下来，并没有急着往帝国最高议政厅里走，而是在原地安静停顿了一两秒。

　　就在所有人都迷惑不解的时候，李宴夏动了，抬脚一步步走进去。

　　议政厅内，第一席、第二席……第十二席看见李宴夏出现后都默默地站起来。

　　李宴夏平静环顾四周，目光在第一席到第十二席的议员脸上一一掠过，在程漾的脸上稍做停留便移开了视线。

　　之后，李宴夏才按照帝国礼节才向所有议员微微点头示意。所有议员回礼。

　　等李宴夏在象征议长等位置上坐下，所有议员才一一坐下。

　　“当”的一声，庄严的钟声响起。

　　李宴夏作为议长徐徐展开纸质提案，一众议员开始讨论和投票。

　　其实到了这个程度，基本上已经知道最终的结局。

　　但是即便大家对此心知肚明，议会提案的流程还是要走完的。

　　最终讨论结束时，本次新星球探索行动的授勋名单中少了施密特的亲信下属，出现了好几个出身平民的军官名字。

　　而乔伊斯和阿诺德赫然在其中。不同的是，乔伊斯的爵位级别为本次授勋中最高的一位，即伯爵。

　　而阿诺德则稍稍逊色一筹，是为子爵。但是这对于初次授勋的人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起点。

　　李宴夏一贯就在议会中表现得最厌烦各种繁文缛节，在座的所有议员也都领教过她的爱憎。

　　于是今天早上的议会提案讨论罕见的在前三席遗憾中早早结束。

　　议政厅的工作人员甚至有些不习惯这样的速度。

　　当兰鉴生在帝国最高议政厅门口接到李宴夏的时候，李宴夏已经有些困倦的眨了眨眼睛。

　　李宴夏的身侧是出来送行的程漾。帝国有这样的惯例，议员要在议长离开时送行。

　　但是当李宴夏以一种堪称过于年轻的年纪登上议长之位后，那些议员就自持资历厚重，借口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不能送行。

　　李宴夏懒得将就这些繁文缛节，也无所谓他们用这件小事发泄提案讨论被自己压一头的怨气。

　　所以，这么多年来也就是程漾一直坚持这个传统，亦步亦趋地为李宴夏送行，即便被同僚讥讽也不曾改变。

　　但是程漾也不是个软柿子，他甚至会微微一笑的说，“毕竟我还年轻，身体也没什么问题。”

　　李宴夏和程漾点头示意后转身上了李家的飞行器。

　　兰鉴生先是忙着和槭舍内的佣人对接安排。等她忙完之后，就看见后座上的大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奇怪，大小姐最近怎么一直都很困很累的样子，休息时间明明比三年前还多啊。”

　　兰鉴生怀着这样的疑惑替李宴夏盖上了薄毯子。

　　就在议会提案讨论通过并对外公布后不久，帝国皇室签发了关于施密特的抓捕令。

　　抓捕令命令新晋子爵阿诺德押送罪犯施密特回帝都赫而温。

　　似乎是这一次在议会上的露面证实了李大小姐确实回归了。

　　之后的几天内，帝都赫而温上各大贵族、高官家的请帖纷至沓来。

　　李莫何等待的时间不算太长，他今夜却有了些焦躁的神色。

　　“有什么事？”

　　李宴夏的声音自二楼上冷冷传来。

　　李莫何微微仰头看她，全帝国敢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莫何的也就只有李宴夏了。

　　可是偏偏李莫何此刻脸上却还有笑意。

　　“大半夜的，没事情的话……”李宴夏走到李莫何面前，她冷淡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突然瘫软了下去。

　　“大小姐！”

　　“大小姐！”

　　“夏夏！”

　　接二连三的呼喊在李宴夏的耳边响起，但是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仿佛坠入了无边的梦境。

　　梦里仿佛又回到童年的时光。

　　那时的李莫何和李宴夏还不是风光无限、人人仰望的李家家主和李家大小姐。

　　李莫何和李宴夏每天要接受各种训练和学习，那些工作人员对待他们的态度，并不比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更温柔。

　　而和他们一起学习、训练的还有许多人。但是几乎所有人的年纪比他们大，只除了总是怯生生跟在李宴夏身后的兰鉴生。

　　从血缘上来说，一起学习、训练的这帮孩子彼此都是兄弟姐妹。

　　他们都是李家当时老家主在实验室里培育出的子女。

　　虽然李家为了标榜自己是旧时代的文明遗种，而刻意选育了黑发黑眸的后代，但是也很少有家主会选择一次性培育这么多孩子。

　　那些任家主似乎在心中还保留着对于后代传承的一丝亲情。

　　李莫何和李宴夏很不幸，遇见的是李家历史上最无情的父亲。

　　老家主性情冷酷，他培育这么多的孩子只是为了从中挑选出来一两个最优秀的孩子。

　　“只有最强的孩子才配作为我的孩子”，他眼神轻蔑地掠过所有人，不耐烦地要求实验室工作人员把那些他认为不合格的孩子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