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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千钧一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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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早期那些乘着帝国政府疏于防备溜之大吉的少部分人,以及渺无牵挂或是毫不在意周围人的少数人之外,不少人即便有心也根本没办法离开自己平时生活的地方。
直到月落组织的出现,他们利用帝国政府不愿意管辖的街头暴力行为,掩盖输送人口前去冰雪荒原的事情。如今冰雪荒原上的人生翻了两番,他们功不可没。
等这家几口人都从不起眼的小门离开之后,拟态蒙面的人才开始布置现场。调制血浆、打砸屋舍、破坏家具,最后一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离开。
等这群人也走了,街区里的其他人才敢探出头来窃窃私语的讨论。
“肯定是他们家小伙子前阵子新做的改造吸引了这些人,现在好了,改造没了,性命也没了。”
“你看到他们背着的那些大袋子没?估计连皮肤和器官都要被这群人一起卖了,哎,惨啊。”
“巡逻的人来了,他们这个时候倒是来了。不过我看他们也是不敢管的。”
这个经验老道的邻居说的没错,巡逻队看了看情况就草率定义为私仇,甚至都没有记录在册。
然后巡逻队就以一种与姗姗来迟的到来完全不同的速度飞快离开。
这些没有留存书面记录的事情,如果不是有心人的刻意留意,往往便会淹没在时代信息的洪流之中。即便手握权柄如李莫何,也未必会知道其中始末。
而李宴夏正是在轰轰烈烈的耀星花运动被迫终结之后,用这样涓涓细流的方式将许多人送到冰雪荒原之上。
当然月落组织也不是只做这些,他们有时也会组织小孩子开展义学,组织老人开展义诊,对于接受了赛博改造的人也会提供一些维修保养的服务。
还有的时候,月落组织也会向部分穷途末路的贵族提供一点消息,避免他们全家倾覆。
整个月落组织默默无声地做着社会与被压迫民众之间的润滑,而它创造的初衷也只是竭力为人们提供一条活下去的出路。
今天距离议会开启关于新星球探索行动授勋提案讨论还有两天。
清晨的槭舍内,一切安静如常。
草木繁茂,花香宜人,枝头树梢上的露珠缓缓凝结又缓缓滑落。
李宴夏似乎是在这样的安稳宁静中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氛,她比平常更早得从睡梦中醒来。
也不知道兰鉴生究竟在门外等了多久,几乎是李宴夏起身洗漱的动静一传出,门口就响起了兰鉴生轻扣房门的声音。
得到允许后,兰鉴生入内禀报今早点燃星网的消息。
“大小姐,新星球基地传来讯息,施密特将军意图私吞新星球特殊矿产,被发现后更是意图杀人灭口。
新星球探索行动小组成员险遭杀害,但恰好为其他人搭救。
目前新星球基地上局势已经被控制,并未产生哗变。
而施密特将军及其同党也已被乔伊斯和阿诺德等军士控制。”
兰鉴生一板一眼地念完这则消息,但是眼里却有掩饰不住的震惊与担忧。
李宴夏原本还有些迷蒙的眼睛眼下已经全然清醒,她平静说道。
“一定发生了什么,不然乔伊斯不会贸贸然怎么做。”
但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特殊矿产,才能让乔伊斯下定决心呢?
究竟是什么样的特殊矿产,居然能让乔伊斯如此笃定这个罪名足以扳倒施密特他一个将军呢?
疑问同时在李宴夏和兰鉴生两人的心头浮起。
不同于兰鉴生深深的茫然,李宴夏对乔伊斯的了解要更深。
李宴夏历数先前教导乔伊斯是推荐给他的阅读书目。
这些书籍在李宴夏的书架上都有纸质版的收录,她的目光在书架上逐一流连,从法律法规、规章制度到各类政治学著作。
最后,李宴夏将目光停留在了书架上的《帝国光辉日大宪章》上。
“波粒金!”
一定是这个。
这是一种对于贵族圈子的每一个人来说都绝不陌生的金属矿产,几乎每家曾被赐予这样代表帝国皇室亲信的东西。
从珀里大帝时期开始,璀璨夺目又珍贵稀有的波粒金就成为了皇室御用的金属矿产。
而在后来帝国开启星际探索时代之后,科学家们又发现将波粒金融入其他金属之中,可以有效提高金属延展性和其他性能。
也因此,波粒金被赋予了战略上的重要地位。
在此之后,波粒金就被帝国归为明令禁止私人收藏的金属。
如今的波粒金,要么是用于星际探索的军事用途,要么由帝国皇室以赏赐的名义赐予贵族或其他功臣。
从小生活在贵族圈子里的兰鉴生当然知道波粒金的象征意义。
她不禁感叹道,“乔伊斯先生真的是进步神速,都知道用这种象征意义上的东西致对手于死地了。”
话虽如此,兰鉴生还是觉得这次的事情和乔伊斯先生一贯表现出来的性格不太相符。
她总觉得乔伊斯兵贵神速的行为背后似乎更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既然已经有了如此板上钉钉的罪名和证据,那施密特将军的下场也就显而易见了。
受够了贵族掣肘的海伍德皇帝绝无可能容忍,施密特区区一个将军都敢在这种富有巨大象征性意义的事情上挑衅自己。
而且,海伍德皇帝在处置施密特将军时不会有任何的忧虑,他只会为又除掉了一个李莫何的亲信而高兴。
李宴夏突然说,“兰鉴生,去向李莫何再要一个最高权限浏览器。”
兰鉴生有些担忧,“那家主问起原来的那个怎么说?”
“就说我拆了。”李宴夏毫无掩饰,直接道出事实。
“可是这样家主会不会……”兰鉴生犹豫着开口,担心进一步激化大小姐和家主之间的矛盾。
家主毕竟手握权柄,大小姐和他正面冲突对上对大小姐绝对没有好处。
而当兰鉴生战战兢兢地说出大小姐让自己转达的话后,当她偷偷觑一眼李莫何的表情。
兰鉴生就发现家主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勃然大怒,唇边甚至浮现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难道家主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试图控制大小姐的一举一动吗?”怀着这样的疑惑,兰鉴生取回了属于大小姐的最高权限浏览器。
而李宴夏似乎对李莫何的反应毫不奇怪。
不得不说,乔伊斯向母星发送讯息的这个时间点也卡得刚刚好。
此刻最为焦头烂额的是在李宴夏“因病修养”后,日常主持工作开展的议会议员们,第一席至第十二席的成员。
这些日子以来帝都赫而温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
有许多人频繁出入权贵世家,也有许多私密会馆突然迎来了许多客人。
赫而温上最富盛名的山庄之内,此刻也聚集着一群帝国权力巅峰的人。
只不过现场气氛有些紧绷。
“我当时就说不能任由李莫何插手新星球探索行动小组最高权限指挥官的人选。
现在怎么办?全帝国都在等着看我们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了。”
白发苍苍的第三席语气不太和善,他素来和李莫何不对付,当然也看不上靠着李莫何上位的施密特。
第三席议员是议会之中罕见的强硬派,也是少有的旗帜鲜明地反对任命施密特为新星球探索行动最高权限指挥官的人。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他们一路爬到这个位置,最熟练的就是明哲保身。
所以当议会议员们知道施密特的人选推举背后有李莫何的手笔时,除了第三席议员以外的所有人都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于是,施密特将军就这样靠着众人的顺水推舟变成了新星球探索行动最高权限指挥官。
本来这次行动的人选推举并不算什么,尤其是前往尚无探索历史的新星球。
如果此次新星球探索行动不顺利,那么议会议员们大可以把原因推到行动难度上。
反正从皇帝到平民,没有一个人知道新星球上的具体情况。
至于那些参与了新星球探索行动,了解新星球情况的人,要么成为自己人的一部分,要么在新星球上因公殉职。
但是谁能想到,这次的情况迥然不同,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先是那些本来对军事行动漠不关心的平民,在星网上掀起了讨论的热潮。
平民不是应该被生活压迫得无处可逃,只能在星网上泄愤般发布无人在意的笑料吗?
他们的发言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道理起来?
再有就是那些中小贵族,都是一群毫无建树的东西,靠着爵位养家糊口还不够吗?现在居然还敢在星网上公开质疑议会。
在座的议员们,无论是第一席还是第十二席,都有一种强烈预感。
似乎有什么事情已经一步步脱轨,超出了他们的控制范围。
“所以……两天后的提案讨论怎么办?”第一席环顾四周问道。
自从海伍德皇帝在皇室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了之后,全帝国的目光都从皇室的身上移开。
自从来自新星球的讯息传遍星网之后,两天后的提案讨论已经聚集了全帝国的所有目光,议会已经骑虎难下。
“我们已经给李议长送去了邀请函,李莫何总不能连他妹妹的死活都不管吧。”第十席的议员稍微年轻一些,嘟嘟囔囔地说出这句话。
“谁知道现在槭舍里面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李宴夏。”有人质疑道。
“就是,前段时间李家和皇室要联姻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结果呢?李家一个不知道什么小姐,最后做了皇太子妃。”
议员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漫无边际的话。
到最后也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议员们不欢而散。
众人都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提案讨论的那天的到来。
而李宴夏在吩咐完兰鉴生之后,就又恢复了懒散倦怠的腐朽生活。
李宴夏现在在槭舍里的生活,和前些日子被迫留在槭舍养病时没有什么区别。
兰鉴生就看着大小姐和之前一样每日都穿着宽松的古希腊式袍子。
有时大小姐会懒洋洋靠在罗马柱上,看对面瀑布折射的细小彩虹。
有时兰鉴生又会看见大小姐光脚踩在后山的落叶上,追在一只小鹿的后面。
总之,在兰鉴生眼里,大小姐的生活简直要多闲散有多闲散。
“大小姐,马上就要开始提案讨论了。可是家主至今还没有解除槭舍的封锁。”兰鉴生一脸的忧心忡忡。
李宴夏丝毫没有被兰鉴生的紧张所感染,她现在总是表现得无所事事。
“放心吧,兰鉴生。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授勋的名单里一定有乔伊斯的名字。”
说这话时,李宴夏正倒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如丝绸般流光的长发铺散在地毯上也毫不在意。
兰鉴生有些奇怪,李宴夏却没有再回答。
在李宴夏看来,乔伊斯的授勋,有海伍德皇帝的授意、有自己在星网上的推波助澜,还有李莫何的不干预。
是的,只需要李莫何不要插手。
集齐这些因素,这就已经是足够了的。
明天就是邀请函上议会提案讨论的日子了。兰鉴生在心里默默念叨了几遍。
一整天,兰鉴生都在隐晦地观察着大小姐的行动,对于自己手上的事情心神不宁。
有好几次,兰鉴生差点打翻茶盏或是将手中的浏览器扔飞出去。
可是李宴夏仿佛毫不在意,又仿佛对兰鉴生心理活动毫无察觉,她甚至有心情自己下厨做了点心来消遣。
在兰鉴生的记忆里,上一次看见大小姐下厨还是在大小姐入读帝国第一高等学府前夕。
那时的大小姐才刚刚16岁,天真烂漫而纯粹,她是为了庆祝和哥哥李莫何今年的生日而特别下厨的,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生日蛋糕出来。
这个生日蛋糕的口味上当然比不上李家雇佣的专业高级厨师,但是妹妹亲自下厨的成果在李莫何眼中很珍贵。
所以李莫何还是给面子的把生日蛋糕全吃完了,还不忘大力夸奖妹妹的手艺,称之为全世界最好吃的蛋糕。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亲密无间的兄妹俩关系滑向针锋相对的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等到了下午,兰鉴生就肉眼可见的变得更紧张了。
因为李宴夏开始时不时会拿起通讯器看一眼,偶尔还会起身去门口的游泳池看看。
终于……李宴夏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啦,兰鉴生,明天的提案讨论结果其实已经注定了,不用这么焦虑。”
“啊?可是……帝国最高议政厅里的提案讨论甚至还没有开始啊。”
“如果一件事情要等开始讨论才能知道结果,那结果就注定不会是我们想要的结果了。”
只觉得大小姐似乎这两天并没有做什么的兰鉴生,只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晚上,槭舍的佣人突然来通传有客人到访,询问能否让人进来。
这是李宴夏离开槭舍被监禁在雪屋之后,第一次有人到访槭舍。
“放行。”兰鉴生来不及多想,就听见大小姐示意她领人进来,仿佛早就知道来者是谁。
“好久不见。”男人温润如玉,抬头微微一笑冲着二楼上的李宴夏颔首,还不忘示意侍从官放下带来的礼物。
兰鉴生瞥了一眼,就知道这礼物是对方花了心思的。
因为里面的每一样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细细搜罗来这些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而且每一样都踩在过去大小姐的喜好上。
李宴夏此刻正站在二楼上俯瞰着来人,她趴在二楼栏杆上,长发松散地披散在脑后,一身月白色的宽松长裙松松罩在身上。
“好久不见,我是应该叫你程漾同学,还是应该叫你第九席议员先生?”
“从学校论,你是学姐。从议会论,你是议长。怎么称呼当然以你的意思来定。”面对李宴夏的调侃,程漾只是微微一笑就从容应对。
“程漾你还真是一点没变,从小到大都是这个脾气。”
兰鉴生见到来人是程漾也松了口气,说起来程漾和李家的渊源已经有了十几年,彼此之间也算是熟人了。
李宴夏程漾的渊源来自于李家的传统,李家很少会送家中子弟去学校上课,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请各个领域的有名学者来家里上课。
李莫何和李宴夏也是这种情况,尤其是李莫何当时就已经是李家默认的下一任家主了,而李宴夏也是被他们寄予厚望的孩子。
所以,李家当然不可能冒险送兄妹两个去学校里上课,学校里人来人往对兄妹来说太危险了。也因此那时李宴夏每天上学的同伴就只有家主。
后来随着两人渐渐长大,李莫何时不时就要在老家主的吩咐下代为处理公务,每每这个时候就只有李宴夏一个人。
至于兰鉴生,那时她也要去上课,没办法时时刻刻陪着大小姐。
陪伴李宴夏的家教和佣人不少,但是没几个能和她做朋友。
程漾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年纪稍长大小姐几岁,差不多能跟上天赋卓绝的李宴夏课业进度。
他是家主亲自为大小姐挑选,名义上是同学,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其实是李大小姐的伴读。
很长一段时间里,程漾都陪着李宴夏,直到李宴夏十六岁升入帝国最高学府。
这时候程漾就很尴尬了,李家请来的知名学者不可能在李大小姐离开的情况下为他授课,而他此时又没有考入帝国最高学府。
尴尬的一年过去后,程漾也考入了帝国最高学府,但是变成了李宴夏的学弟。
而后,李宴夏仅仅入学两年就从帝国最高学府毕业,进入帝国议会工作,从最末流的第十二席议员做起直至议长。
在很多人的眼里,李大小姐从第十二席做起不过是避□□程上的把柄。
不过李宴夏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能在一年内做到议长依靠的是李家的支持。
“程先生,请用茶。大小姐,请用茶。”兰鉴生熟练地翻出凤凰单丛,沏好再送到程漾面前,这是程漾素来偏爱的茶叶。而送给李宴夏的却是大吉岭红茶。
程漾算是槭舍少有的客人之一,因为李宴夏不喜欢陌生人来自己起居的地方。
“多谢,辛苦兰鉴生小姐。”
“您客气了。”
“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明天的提案讨论?”李宴夏有些困倦的说。
“怎么会,提案讨论的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我来是因为好奇乔伊斯究竟那里过人?”程漾轻啜一口茶水,语气温文。
他一贯是这个性子,二十多年来都被人夸谦谦君子。
李宴夏却没有正面回答他,“他?没哪里过人,一个不懂权力的蠢货罢了。”
她想起冰箱荒原上和乔伊斯交谈的场景,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唇。
那日在冰雪荒原的小树屋里,乔伊斯力证自己并不爱权力,不需要学习政治学。
李宴夏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问道,“你掌握过权力吗?”
“我……”乔伊斯一时语塞,只能挫败的低低道,“没有,但是我看那些政客也不开心。”
“那你谈不上喜不喜欢,人无法幻想拥有某种东西时的感觉。”李宴夏平静地结束了对话。
当时的李宴夏只觉得乔伊斯在负隅顽抗,现在想起来却也觉得有些意思。
程漾从始至终都在注视着李宴夏,他的目光温柔、纯粹,像是仰望遥不可及的月亮。
“阿夏,你好像变化很大。”程漾轻轻说道。
“嗯?”李宴夏不解,就听见程漾继续说。
“你好像更柔软,更放松,更随意了。”
李宴夏微微一顿,“毕竟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在意的事情就会变少。”
“那……现在的阿夏还想继续从前的路吗?”
问题被他问出口的一瞬间,仿佛整个槭舍内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程漾问的隐晦,但是在场的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兰鉴生立刻紧张起来。
李宴夏却是纹丝不动,“这是程漾想问我的问题,还是李莫何想问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