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平生风义兼师友 不敢同君哭寝门 思远府，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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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再喝一口。”温同书一手端碗，一手拿勺，送了一勺粥到丞相嘴边。
这一碗粥喝了一上午，丞相咽得很痛苦，老半晌才喝下一口。面对小孩的心意，丞相摇了摇头：“喝不下了。”
温同书皱着眉头：“可是丞相什么也不吃，身体撑不住的。”
“成日躺着，吃不吃也不要紧咳咳……”
温同书忙放下碗，扶着丞相稍微坐起来些，拍背顺气，见丞相咳得脸都红了，忙端水来：“丞相喝口水，顺一顺。”
丞相吞下半口水，缓缓抬头望向窗外，不紧感慨：“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温同书也看向外面，道：“盛夏已过了，如今早晚有些凉，大概再过几日，就有秋意了。”
丞相点点头：“你来京城，也有半年了。”
“还不足半年。”
“你心里头怨我。”
温同书蓦然慌了：“丞相……我、我没有……”
“你是个孝顺孩子，心里头怨，嘴上也是不会说的。”丞相有些失神，喃喃道，“像你师父。”再看向孩子，丞相想的却是，你哪怕如今不怨我，将来也要怨我。
“我如今觉得身子好些了，过几日，让你师父派人来接你。”
“弟子愿意伺候丞相，丞相别赶弟子走。”
傻孩子，哪有人愿意天天陪着老头子的？丞相忍不住摸摸他的头，轻声道：“三年后，你一定会考上的。”
温同书低了头：“弟子没有想这个。”
“那在想什么？”丞相笑得慈祥，“想你那心上的姑娘？”
温同书猛地抬头，脸却红了：“也、也没有……”
“不要急，带你考了功名，你师父自然会替你找一户好女子……”
温同书只顾害羞，全然没有发现，在丞相的描述里，未来的生活，根本没有丞相。
丞相说得入神，兴致勃勃之际，管家急匆匆闯进来，凝住了一室的空气。
又是一样的凝重神情，一样的欲言又止。丞相会意，正要叫温同书出去，管家却先行一步开口：“丞相，是、是温小公子的信。”
一听信，温同书立刻想到王姑娘，先是一惊，王姑娘的信怎么到相府来了？接着又疑，他并未说过他住在相府，王姑娘如何得知？再一想，也许不是王姑娘。
“是，谁的信？”温同书战战兢兢地问。
管家先看向丞相，再看向温同书，最后还是低下头去，避开了小孩炽热的目光：“是靖公子的信。他说……”
“师兄说什么了？”
“他说，”管家的声音卡在喉头，闷得难受，“他说，司空大人，染病殁了，让温公子……”
温同书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管家没有再重复。
温同书想，师兄肯定是开玩笑的，师父好端端的，怎么会染病呢？什么病这么厉害，竟然能……他站起来，没有说话，踌躇了一阵，走了出去。刚到院子里，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立刻扶住一颗桃树，脑海一片空空，只有眼前阵阵发黑。
待得眼前恢复清明，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一边朝外面跑一边喊：“备车！我要用车！”
房中，丞相似乎也反应了很久，就连温同书的声音都远了，才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我的远泊……”
管家几乎被吓死，大喊：“来人！快叫大夫！请郎君来！”
章无患匆匆赶来，丞相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只有嘴里喃喃唤着远泊。无患坐在床头，扶着祖父，轻声呼唤：“祖父，是无患。”
丞相艰难聚焦：“无患……”
“是，无患在。”
“陛下，陛下不是、不是网开一面了吗？”
这段时间，温同书负责照顾丞相，章无患则在外奔波，四处打听消息，前几日听说劳生血溅朝堂，陛下大约是心有所感，最终以证据不足为由，免除司空父子大逆之罪，只杖责一百。可是，若有人要你死，自然多的是让你死的法子。
章无患道：“是，陛下是网开一面了，只是师叔没有扛过杖责，在狱中已经……”
丞相绝望地闭上眼，不愿再想到底是陛下狠心还是田氏歹毒，只是想，他的远泊，是在牢狱之中被活活打死的。
司空澹是四岁到他门下的，小小一个，乖乖地拉着他的手，不停地叫着老师老师；后来长大了一些，不免淘气叛逆，背地里耍小心眼，被抓到打板子便撒娇讨巧；再后来文章做得好了，人也稳重了许多，十七岁那年一举夺魁名动京城，从院里走进房里这几步路都意气风发，一身骄傲的少年气息；再后来，他就做了官了，成家生子，满京城没有一个人不歆羨他……
是这样如玉的君子。
他还不到不惑之年，他的儿子还没有加冠成年，他就蒙怨下狱，被活活打死了。
丞相一口气上不来，晕死过去。
相府里又是一阵忙乱，不必细说。
温同书乘车回到司空府。一下马车，他就知道师兄不是开玩笑的。府邸大门挂着白色的灯笼和布条，门房也穿着粗糙的素色孝服。他手脚冰凉，迈进大门时还差点摔倒。丫鬟看见他，忙上前来见礼，带着他一路到了停灵的前厅。
方正的棺木停在大厅中央，越过棺木，是一块黑色的灵牌，温同书几乎看不见那上面的字。
有人向司空靖通报，司空靖转过头来，眼眶通红无神，直直地望向温同书。
温同书一身红棕色衣裳在一片黑白中格外显眼。他呆滞地走进去，走到司空靖身边，哑声道：“师兄。”
“你回来了。”司空靖声音嘶哑得不像样。
师兄前面，是已经哭晕过去好几次的师母，此刻正跪在地上，由春蝉和秋雁扶着。温同书跪下，低低唤了一声：“师母。”
夫人一见到他，伸手抱他进怀里，大哭起来。
悲伤的情绪仿佛还没扩散，但是师母的哭声太扎人了，一下就刺中他的泪腺，让他的眼泪“簌簌”而落。
“夫人，别哭了，再哭身体受不住，府君走得不安心。”
春蝉秋雁连连劝告，好容易才让夫人止住哭声。
温同书站起来，走到棺木前，刚伸手，却被司空靖拦住了：“别看，是急病，会传染的。”
温同书呆呆抬眼：“可是，我想看看师父。”
“大夫交代了，不让人看，你听话。”
“怎么会这么突然？都没跟我说一声，我都没见到师父最后一面。”
司空靖想起他们在狱中那段时间，想起父亲一再交代莫要告诉同书，怕惊了他，顿时泪如雨下：“爹的病来得及，一开始以为没事，他也不让说，后来就……”
眼泪流到嘴角，咸咸的。温同书还是呆呆的，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师父已经死了：“是，什么病啊？怎么不多请几个大夫？”
他印象中，师父很少生病的，怎么会一下子就病死了？
“别问这么多了，人死不能复生，爹交代了，要你好好的，再读书，作文章，考进士……”
温同书点点头，心想，是了，这是师父会说的话。
“停灵几日，你也收拾一下，后天要扶灵回思远。”
温同书点了点头。
思远府，那是师父和师兄遥远的故乡。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平生风义兼师友 不敢同君哭寝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