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不知腐鼠成滋味 猜意鹓雏竟未休 “于远泊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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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无患身体虚弱，走路时一瘸一拐，温同书一边艰难扶着他往丞相的院子走一边想，丞相到底有什么大事，竟然要哥哥这个时候去见他。
但章无患心里却明白，一定是发生了必须要他这个局外人插手的事。故而片刻不敢耽误，强忍着身上的伤痛，一步步往祖父院子里挪。
院子里，一切如常，护卫站在门口见礼，院子里只有一个丫鬟端着水盆匆匆走过。温同书扶着章无患迈过门槛，陪他慢慢往里走。
房中只有丞相一人。章无患垂眸，温顺跪下：“无患问祖父安。”
丞相点点头，却看向了温同书：“你去厨房看看，今日有没有绿豆冰糕，不知怎么的有点想吃了。”
“哦，弟子告退。”温同书乖乖退出房门，不禁纳闷：丞相什么时候沉迷于口腹之欲了？真是奇怪。
房内，无患扶着一旁的矮桌站了起来：“若是无患没有猜错，是师叔出事了。”
丞相不置可否，道：“我已吩咐府内上下，不许向他透露消息，你心里应当有数。我稍后便进宫面圣，若是不顺利，往下，前后打点的事，就要靠你了。”
“无患明白。”
看着祖父花白的鬓角和暗淡的眼神，他竟在方才那句无患明白里咂摸出了新的意味。
他不仅明白了以后相府与各方要靠他打点，他还明白了祖父的政治生命也许就要结束了，他还明白这一场结束绝不是令人歆羡的加官进爵，也不是安稳踏实的告老还乡，而是一场杀戮，一场毫无止境的杀戮。
但是他的明白，没有任何用处。
“替我更衣吧。”
“是。”
多日不曾上朝的丞相竟然又穿上了官服，在管家的搀扶下从侧门上了马车，“辘辘”地往宫里去了。
温同书从厨房折返，只见章无患一人，问：“丞相呢？”
“陛下有急事召，方才进宫去了。”
“可是丞相还病着呢！”
章无患笑笑：“已无大碍了，你放心。”
温同书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不大舒服，特别是右边眉头，一直跳个不停。可是眼前一切都跟往常一般，并无不同。他疑心是自己多想了，摇摇头，把不好的念头赶了出去，道：“那哥哥，我陪你回去歇着吧。”
“嗯。”
朝廷大臣府中搜出三十副甲胄，在本朝算得上大事，哪怕没有动用，也可以定谋反之罪。陛下一大早便和田氏父子商议如何处置此事，还没有个结果，太监便通传丞相来了。
田父与丞相一般年纪，只是看着精神矍铄，更显年轻。听闻丞相来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陛下，丞相动作倒是快得很。”
田氏父子认为司空澹一个书生，哪里有造反的胆？再说了，他又从何处得来甲胄？自然是有幕后主使。至于主使的人，除了丞相，没有别的人。但是这位天子从小是和司空澹一起受丞相的教导长大的，要他接受司空澹私藏甲胄的事实已经很难了，让他怀疑自己那白发苍苍的老师要造反，更是难上加难。田氏父子不断暗示，丞相虽已年迈，但章宁却是正当盛年，还是一个武将，还在不久前被您调离了协安府。难道他不会心存怨恨？难道他没有想过要做点什么来震慑陛下？更何况丞相一党，羽翼众多，纵使真的没有反心，却不得不防！
田氏父子这一番苦心没有白费，一个上午过去，陛下已动摇了七八分。这时候丞相再来，他竖起的也只有防备之心了。
“老臣叩见陛下。”丞相颤颤巍巍地跪下行礼。
皇帝坐在高高的明堂之上，俯视着他曾经才华横溢手段强硬的老师，眼前不断闪过司空澹、章宁、黄晏亭等人，一时之间怀念、不舍、怀疑、恐惧、愤怒齐齐涌上心头，竟忘了叫丞相起身，只直勾勾地盯着他佝偻的身影。
倒是田父咳了一声，提醒道：“陛下，丞相年纪大了，还是先让丞相起身吧。”
皇帝猛地回过神来，尴尬道：“丞相请起。”
“谢陛下。”丞相缓缓起身，还未站直，便听田父道：“想来丞相入宫，是为了您心爱的弟子司空澹入狱一事吧。”
先声夺人。
皇帝的目光始终锁在丞相身上，似乎在等他的回答。可是他没有说话，田父便继续：“京中人人都知丞相与司空大人师徒情深，若我没记错，司空大人四五岁便跟在丞相身边了吧？丞相一手培养他成了什么天下时文第一人，助他十七岁蟾宫折桂，与安国公结为姻亲。不知道那时，丞相有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弟子竟会有谋逆之举呢？”
丞相垂着头，似笑非笑，只对着皇帝道：“远泊自小便在宫中与陛下一起开蒙，陛下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少，他是什么样的人，陛下应当心中有数。”
田父身后的田文景笑出了声：“照丞相的说法，只要心中有数就可以罔顾事实？”
丞相心知，今日之事，他早就落了下风。田党敢陷害司空澹，必是准备齐全。一个晚上过去，什么证据都定然销毁了。他现在为了司空澹面圣，无论说什么，都会为田党所曲解，他唯一能寄予希望的，只有陛下的恻隐之心。
“陛下，远泊一生为人正直，当年为了不让陛下为难，自请离京，在龙山蹉跎三年。如今，陛下竟会相信他要谋反吗？”
“丞相难道不知道人心是会变的吗？您怎知司空澹在龙山三年没有对陛下心生怨恨？”
“陛下！”丞相不由得急切，大胆抬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敢问远泊谋反，于他有何益处？！”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的老师他的丞相，缓缓问：“于远泊没有好处，那于丞相呢？”
丞相身形一颤，嘴巴张了张，竟没有说出话来。
他救不了他的弟子了。他甚至救不了自己。
田父沉默着，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司空澹一事，事关重大，丞相与人犯关系密切，还是不要插手的好。”皇帝不紧不慢道，“朕瞧丞相脸色不大好，想来身子不适，今日就回去歇着吧，大小朝会暂时不必来了。”
丞相心头一跳，陛下竟然要软禁他。
但是他没办法说不，甚至不能展现出一点愤怒，只能深深鞠躬：“臣谢陛下恩典。”
在几人的注视下，丞相缓缓后退，退到门边，才转身迈了出去。
大殿之外，晴空万里，艳阳高照，丞相却平静地合上了双眼。他能预感到，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到这大殿外的阳光。
好像回到了三十多年前，他还是宫廷侍读，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步道上，一边牵着司空澹，一边牵着陛下，两个小孩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那时候的阳光也是如此明媚。
又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被先帝封相，满朝文武围上来向他恭贺，他被人群簇拥着，意气风发，沾着阳光的鬓角都不可一世。
也像是回到了十来年前，陛下登基，他在宫里不分日夜地帮陛下处理政务，有时歇口气，从窗户望出来，天地间清明一片。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灿烂的阳光了。
丞相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殿外高高的台阶。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不知腐鼠成滋味 猜意鹓雏竟未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