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灰》呦呦是也

100、座中醉客延醒客 江上晴云杂雨云 “师伯现在

　　息死手握佩剑剑柄，匆匆穿过曲折的庭院小径，来到花厅前，双手抱拳：“府君，温夫人和温公子求见。”

　　息死是司空靖最后一个贴身小厮。当年载形不够聪明被他派到外头干粗活了，劳生死了，他进京时佚老自请留在思远为他守灵，最后他身边就只有息死了。

　　息死跟他们不一样，他是习武的，与其说他是小厮，不如说是司空靖的贴身护卫。司空靖自然是很需要他的，尤其是他回到京城以后。

　　这些日子他修整府邸，也在大小朝会上露了脸，认了一圈吏部的人。吏部里还有当年与司空澹共事过的老人，见了他又是怀念又是奉承，司空靖却只是冷笑：当年我爹下狱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皇帝的态度很明显，对司空靖是毫不掩饰的信任和倚重。朝中人见风使舵，纷纷巴结起他来。府邸还未修整好，送礼的队伍就从内城排到了外城。一会是兵部尚书送来的奇石，一会是国史馆编修特地从家中挖出来的好酒，一会又是御史台同僚们一并挑选的上好的文房四宝。这些日子司空靖听管家和息死禀告各种上门来的人，耳朵都麻了。

　　这会又来了个温夫人和温公子，司空靖还没反应过来：“谁？”

　　息死抬眸看了府君一眼，确认他果真迷惑，才垂眸道：“就是以前王守义将军的女儿和外孙。”

　　司空靖怔了一下，眼神中已有些许不悦：“他们来做什么？”
　　“说是来送礼，恭贺府君回京和新居落成。”

　　其实司空靖没见过王茗。他突然想见见那个女人，想看看温同书到底喜欢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也想见见那小孩，看看那是不是一个小温同书。

　　思绪混乱间，他好像看见温同书窝在他怀里睡觉，脸蛋粉嫩，因为呼吸，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罢了，都没有意义了。

　　“你去回她，说我没空，也别收她的礼。”

　　息死再次抱拳：“是。”话毕，悄无声息得退下了。

　　司空府的大门前，温崇玉抱着王茗的脖子，问：“娘亲，崇玉想回家。”

　　王茗笑着用力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崇玉乖，等会我们给师伯送了礼，娘亲就带崇玉回家。”
　　“师伯是谁？”
　　“师伯就是爹爹的师兄。”

　　温崇玉的注意力被转移了：“爹爹呢？”
　　“爹爹还在外面呢，”王茗还是笑着，可眼角显然有了些苦涩味道，“爹爹说了，很快就会回来了。”
　　“崇玉想爹爹。”
　　“娘亲也想爹爹，我们今晚给爹爹写信好不好？”

　　温崇玉点点头，整个歪在了娘亲怀里。

　　王守义被杀的时候，王茗和温同书抱着孩子要去问安，没想到却看到那个惨状，当时王茗受了惊吓，尖叫不止，吓坏了怀中的孩子。后来温崇玉一直发高烧，睡梦中也在颤抖。好不容易好了些，又跟着爹娘从协安奔波回京城。回来之后，这孩子胆子就变小了，很容易受惊吓，身体也不好，有点风吹草动的就倒了。王茗几乎所有的心思都要放在儿子身上，一年多过去已经有了老态。
　　但她不会怪儿子带累了她，只会后悔当时自己为什么非要抱着儿子去给外祖请安。

　　这会儿，她一边轻轻地拍着儿子的背，一边等着人家来传话让她进去。

　　“夫人。”

　　王茗笑着上前了一步，却被息死伸手拦住了。王茗瞬间便明白了，仍是笑着：“师兄不在对吗？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您替我转交。”

　　息死也没有收，只僵硬道：“府君刚回京，诸事繁忙，恐不得空见夫人。夫人照料孩子辛苦，往后不必奔波了。”

　　王茗有些失落，却只是点头：“我知道了。有劳了。”说罢，抱着孩子转身走下了司空府大门前的台阶。

　　息死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隐隐不安。

　　“娘亲，我们不给师伯送礼了吗？”
　　“师伯现在很忙，等以后崇玉长大了，再去拜见师伯，好不好？”
　　“可是崇玉不认识师伯。”
　　“以后爹爹会带崇玉去见师伯的。”
　　“那让爹爹快点回来吧，让爹爹带崇玉去见师伯。”
　　“好，我们写信给爹爹，让爹爹快快回来。”

　　“府君，”息死再回来找到司空靖时，司空靖已到了书房，正拨弄着桌案上一把琴，随便扒拉着琴弦，弄出些“叮叮当当”的声音，息死只当作没听见，“温夫人和温小公子已走了。”

　　司空靖对此毫不在意，手上划过琴弦：“查清楚他现在在哪里。”

　　息死很快明白府君说的“他”是谁，抱拳道：“是。”

　　司空靖回来不过三月，到了深冬之时，除了将自己的府邸收拾好，跟朝中各路人马打交道以外，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授意刑部侍郎处理了两个刑部的小吏。那两个小吏没有明面上的过错，但是刑部侍郎罗织了收受贿赂、抓清白之人顶罪的罪名将那两人判了死刑。

　　自然也有御史大夫上奏，说这是刑部侍郎公权私用，又弹劾司空靖与刑部侍郎勾结，制造了这桩冤假错案。但是小皇帝只说了一句话。

　　“朕相信司空侍郎。”

　　这句话一出，再没有人不识趣地去说司空靖的不是。

　　第二件是司空靖轻描淡写地向皇帝推荐了一个人，皇帝立刻照做，委任其为秘书省正字。在这之后，连吏部尚书那个老头子都知道吏部以后就不归他管了。

　　朝堂之上，大家虽都紧闭嘴巴，但私底下却免不了议论纷纷。尤其那桩冤案，没人知道那两个小吏是如何得罪了司空靖。

　　“哪里需要什么理由？不过随便找两个人搞点声响，好让咱们知道他得罪不起。”
　　“这么说，那就是两个倒霉鬼了？”
　　“你们知道什么呀？那两个人，听说以前是田相的人……”
　　“真的假的？”
　　“那两个人以前是狱卒，后来被提拔到刑部。”
　　“那是不是跟司空澹……”
　　“难道司空靖是报仇来了？”
　　“你慌什么？你跟他爹那档子事扯得上关系？”
　　“你别以为跟你没关系，你以为他会明辨是非？我现在一看见他就渗得慌，也不知陛下为何如此信任他？”

　　而此时，司空府正大宴宾客，觥筹交错间不知彼此已交换了多少东西。肥头大耳的京兆府尹正恭维着司空靖，说他仪表堂堂年少有为深得陛下信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还望他将来能提携自己一把。司空靖举着酒杯，一口喝了，大家又拍手叫好，说他好酒量好气度。

　　息死佩剑进来，悄无声息地绕到司空靖身后，俯身在他耳边道：“府君，有消息了。”
　　“说。”
　　“在巴蜀，赵普那里。”

　　司空靖摩挲着手中的白玉酒杯，扭头道：“告诉赵普，不准收留他。”

　　息死顿了一下，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