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你食言了 第一人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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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林夏桉，今年三十一岁，单身，一家花店老板，生意还算不错。
这天在店里无聊，刷手机刷到一句话「人不能在年少时遇到太惊艳的人。」
这让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人，是个病秧子。
他在我生命里鲜活地占据一年时光，可也就只是一年，让我深刻意识到有些等待是一场悲剧，是不会有回应的。
可往后的这些年，我还是一直在等待。
高二的时候，班里来了一个转校生。
老师课上说他的身体不太好，需要班长多多关照一下，所以他成为了班长的同桌。
不巧，我是班长。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差，因为我是颜控，对温柔的人很有好感，他两点全占了。
他坐在我身边望着我，一双眼眸温柔腻水，不似我见过的其他病人死气沉沉，说的第一句话是：“班长，我是蔺景安，麻烦照顾。”
秉着老师说关照他的准则，我不用他领书，自己喊了另外一个同学帮他把书搬回来。
第二天就从家里带来两个水杯，与他一人一个，灌水时顺带一起，他永远是常温水。
轮到他值日时，我倒不会自顾自帮他打扫，而是询问，或者在旁陪着，起先是陪着，后来演变成看着他干。
中午晚上吃饭，最开始我会拉着他并肩去食堂吃饭，后来我发现他不能走太快，我便改了方式，自己先去食堂打饭，他后到跟自己坐一块就好。
体育课他不能动，没关系，我会在解散后偷偷跑回教室跟他一起，一个人在教室里多孤单，有我在就不会了。
他不是住校生，每日都需要回家，也可以带着手机，最开始我还以为是偷带，后来才知道是为了预防他的突发情况特许的。
照顾他的事情越多，他也不是个只会被动接受的人，会回馈我很多我需要的。
比如，在我来不及补作业时帮我一起补。
知道我喜欢和喝某名牌牛奶，会每日从家里捎来，我想他是买了好几箱放在家中，因为他不能喝牛奶饮料之类的。
他会在我课上犯困时悄咪咪帮我挡老师，或者提醒我。
他的成绩很不错，来到这个班后的成绩稳步在前十，我很是羡慕，即使我自己也是前十。
我不会的题他会做会教我，我觉得我是死记硬背题海战术，而他没有那个时间，所以让自己学会了融会贯通。
如此一来二去，我俩也熟悉了许多，甚至是可以互道小名的程度。
我叫林夏桉，小名小安。
他叫蔺景安，小名安安。
很神奇吧，很有缘吧。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也这么想。
高二上放假时间短，赶着过年，自从我知道他家地址后，周末没时间去，但假期是绝对可以的。
是以，在假日第二天我就跑去了他家，原本想约着他出门逛逛。
一到他家看着他脸色苍白，一副病弱样，生怕外面风雪交加影响到他，连忙跟人进门，绝口不提出门事情。
没想到，在放假的第二个星期，他主动约我出门走走。
我那日兴致冲冲，却也不敢太放肆，带他逛了附近最大一个商城，一起玩电玩城，我抓到一个太阳娃娃，看他喜欢便送他了。作为交换，他兑换了新的游戏币给我抓了更讨我喜欢的猫咪玩偶挂件。
当晚回家我就把它挂在了书包上。
过年当天，我没有时间找他玩，他也不好出门。我们俩在手机里互道新年快乐。
零点降临，他打来一个视频通话，吓得我手忙脚乱。
我家过年热闹得很，我嫌一楼吵闹，接通后将手机听筒放置耳边，脚底抹油地往楼上跑。
直至房间，才将手机屏幕对向自己，他那张极具冲击力的笑颜直直占据我整个视野，原本就奔跑得呼吸不畅，这下更加不顺，脸大概是多红了几个度，心脏加速扑通扑通地跳了好几分钟。
他一直不开口，似在等我缓神。
我拿着手机走向阳台，反转镜头给他看在天上绽放花骨朵的烟花。
我问：“安安，你那边放烟花吗？”
他回：“放了，我们离得不算远，小安。”
我笑：“几公里也是蛮远的嘛，坐公交还是要半小时。”
他跟着笑：“好好好。烟花很美，新年快乐小安。”
他的笑声清晰地从听筒传出，不是爽朗的那种，是很轻、很苏的，与他病态模样不堪相同的温柔嗓音。
好一会儿，我才回：“新年快乐，安安！祝愿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我喜欢温柔的人设，但这次这个人不只是人设，我也好像不只是单纯的喜欢。
再次听到他声音的一霎，跟随着我振聋发聩的心跳声，“祝福收下了，小安，祝愿万事顺遂。”
我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我庆幸镜头并未对向自己，我也庆幸外的欢声笑语与烟花一齐盖住了我的心跳声。
高二下开学后，新知识点课程学习逐渐落幕，开启一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每日六张试卷起步的新篇章。
即使我对学习富有兴趣，但这样子成堆成堆的试卷写下来，再怎么喜欢都遭不住。
数学课后，我趴在试卷堆上，看着他的侧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蓦地，他扭头端详着我，弯眸说：“小安，你好像小狗。”
刚讲完不说了这句话后要闭眼休息的我，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似以为我没听清，继而再说了一遍：“小安像小狗。”
这下我听清了，听明白了，蹭地一下站起身，手指碰上他的肩膀，一下一下点着，力度不大，他却顺从我的力道一点点将身体后撤。
我说：“你才像小狗，你全家都是小狗。”
声音颇有些大，回过神来发现四周原本闹腾的声音静了好些，左右转头才注意到有些同学视线放到了我们这边，我一下闹了个脸红。
为防止同学们过多猜测，我立马收回手，安稳坐在课椅上，看着前方黑板不说话。
他盯我几秒，似是觉得把我惹急了，向我靠近了些，说着：“林夏桉，抱歉。”
我扭头看他，注意到他耳根子有些泛红，觉得稀奇，回他：“抱歉什么？”
“你不是小狗，我不该说你是小狗。”他看着我，说得很缓，嗓音温柔。
“哼，”我扭头不看他，回应，“我才不是小狗，我觉得我是太阳。”
表面是闹小别扭，实际上我发觉自己也有点耳热。
身旁没了声音，他显然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回答，好似愣了一下，旋即绽放一个笑颜。
我循声转回头望他，一下被其撞上心坎。
他笑了。
那笑颜真是晃眼，令我心脏都不听话。
其实，我甚少看他这样笑，他多数时候都只是嘴角淡淡地卷起一个弧度，那样也很好看。
一开始我并不觉得他像病人，除了课外活动与体育课，其他的事情与活动，他都可以做甚至于帮我搭把手。我很欣慰，作为班长的我多了个小帮手。
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是在高二下，他开始变得嗜睡，我也就尽量不打扰到他，很多事情与话语都通过文字来传述给他。
是以，我们之间藏着许许多多张小纸条。
小纸条，可以窥探我的青春。
令我清晰地意识到他是个病人的一次，是他的生日，在五月中旬。
前一天晚上我们还约好一起在他家过生日，我不知道送什么礼品，便手作了一个蛋糕准备送他。提着蛋糕刚坐上公交，收到了一条他发来的信息：
——小安，对不起，我暂时没法见人，抱歉不能过生日了。
——你的生日，不要说对不起，没有抱歉什么。
上一秒信息还停留在我现在去你家啦，他回好，我去门口接你。
公交行至一半路程，我盯着那行字感到不舒适，于是悄悄给他父母打电话，想问问他的具体情况。
自从他父母知道我是他的同桌兼班长后，便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我。
电话过去，无人接听。第一个第二个，依旧如此。我没再打了，有些意料之中，但我开始慌了。
正巧快要到站，我下了站行至他家门口，仰头从眼前这栋房子里没看出一丁点亮光，四周万籁俱寂，我知道他家还算偏，周围邻居住户不算多。
但今日，我觉得安静得过分。
我默然，站在门口好一会儿，腿有些麻了才动，将手上蛋糕放置大门口，给他发去一条信息：
——安安，生日蛋糕我放在门口啦，生日快乐。身体吃不消，就不要碰蛋糕哈，给阿姨叔叔吃也很好啊。我回家啦，就不等你出来接我了。
——生日快乐安安，祝愿身体早日康复。
意识到他是个病美人后，我习惯了等，也开始享受等待，但这是基于我知道等待有回应，不会是悲剧。
放暑假，天气太炎热，我自己都不愿出门，更别说他了。
所以他约我出门那一刻，我十分惊喜与欢乐，与他接触的每一秒每一刻我都很愉悦，这是事实。
但没想到，那一次游玩，是我们的最后一次。
他进医院了，在我让他坐在文创店待一会儿，我去买两根棒冰回来的那一刻，他晕倒在地上，周围人打120，我疯狂奔跑过去，摸他的四肢，探他的鼻息。
救护车来得很快，我跟着一起上车，脸上是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痕。
我马不停蹄给他父母打了电话，他们与救护车一齐在往医院赶。
两段不同路线，终点却只有一个。
我的手紧紧握着他的，直至医院才放开。
我与救护医生在医院大门跟他父母打照面，来不及多说什么，我的眼里只剩下他。
我看着他被推入紧急手术室，我看着他父母向我道歉，随后一人跟随护士走流程、一人在外焦急等待。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略有些发颤的手，掌心里那股与他手掌相握的温度似还存在。
我动动指尖，温度渐渐消逝，好似有什么也随之一起消散了。
我第一次感觉到太阳并不是能照射每一个人。
这种时候，除了等待别无办法，等待是一种煎熬。
我想明明是我该道歉，如果我不答应他出门，那么他会不会就不会进医院，或者说我可以去他家里找他玩，这样即使他会有意外也好比在外。
我想是我该道歉的。
高三开学，我与他的见面次数更少了，不是我不去医院，而是他转院了，并不告知我医院地址。我也因课业繁忙，无法去往他家寻一丝安心。
是以他偶尔回来学校上课，待不了几天，但我很珍惜。
很珍惜与他相处的每一天，很珍惜能与他说话的每一个机会。
他的脸苍白了更多，走路也慢吞吞的，说话声音温温和和小了许多，但那双眼看向我时仍然温柔。
他问我是不是很麻烦，我凑近他义正词严回应：不会，一点都不会。
我很喜欢他的节奏，不只是现在。
时间一点一滴，走得飞快。
我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希望时间流逝得慢些，再慢些。
五月初，学校难得放了三天假期。第一天我悄悄去了他家，我进不去，所以就在门口安静看了会儿便走了。
第二天，我去爬了山，市里很火的一座寺庙，我拿到一个平安符，准备在他生日那天送给他。
第三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收件人是林夏桉，寄件人是一个标点符号——句号。
快递是我在房间里拆的，因为我知道是他，所以我怕我控制不住我的眼泪。
事实证明，我控制不住的不只是眼泪，还有我的大脑、我的心、我的四肢。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被丝绒盒子好好藏着的平安符，一封手写信，信封牛皮纸，信纸很薄，字体不算好看，与他日常相差甚多。
我看到整颗心蔓延着酸涩的疼。
「展信佳，林夏桉。
这次不喊你小名啦，因为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想要与你商讨。
很严肃，所以你回答时也不要喊我安安哦。
是个亦好亦坏的消息，我要出国啦。
不是学习，是治疗。
小安，你是太阳，光很温暖，我很感激。
所以不要难过，我是去治疗的，这个病是很小的，我会克服的。
医生说我不能用力太多，不过没关系，最想告诉你的事情已经说啦。
剩下的，我们见面说，好不好。【划掉】
六月高考，小安，林夏桉，高考顺利。」
明明是无法改变的结局，却想与我商讨。
你想要什么答案呢，蔺景安。
明明是一封告知信，为什么我看着止不住泪水呢。
我将信纸拿远了些，我不愿在其上沾染我的眼泪。
那一行被划掉的字，他以为我会看不清吗，到底是无力再写出第二封信，还是私心想要我等他。
我会很顺利的，高考。
我也会等你见面的，安安。
那个平安符终究未送出去，就像我再未见到过他。
高考出成绩那日，是周六。
原本该走回家的脚步，不受控走到了他家。
明知五月份他们便已经搬离，明知九月我也将离开，现在我想着看一眼，再看一眼。
我按照成绩上了一所心仪的大学，后考取研究生。
再次得知他的信息，是研究生的第二年。
国庆假日，我拎着给爸妈买的燕窝进家门。妈妈从茶几上拿来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个快递，不大却有些重量的盒子，我双手抱住。
燕窝与盒子交递，边走回房边看面单信息。
寄件人是很熟悉的——句号。
我心一颤，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欣喜、是期待、是委屈……
手有些抖得打开盒子，第一眼便怔住了。
是个太阳笑脸玩偶，高二带他玩电玩城抓到的，表面有些灰尘，看着模样也有些旧了。
突然地，我明白了什么。
一下子，对于这个盒子，我不愿看它，不愿动它。
但……一想到这可能是他亲自装的，我便忍不住继续拆。
手已经不能是发抖，整个人都是颤颤巍巍。
眼泪絮絮往下掉，像柳絮，落在地上，蕴出一块块圆，像珍珠。
眼睫一颤一颤，结成一簇一簇，怎么也不愿让眼前视线变得模糊。
酸涩装满整个胸腔，还不够，一点一滴溢出，渗入了四肢百骸。
我一下又一下从里面将物品一样又一样拿出，一边辨别，一边控制哭声、用手抹去泪水。
最后一样东西，很厚，拿在手上很重很重。
是整整一沓的信，一沓外表与高三那封一模一样的信。
唯一的不同，这次不是手写字。
我拆开第一封，率先掉落的是一张薄薄的硬材质卡片，我拿起来，看到一串数字。
数字是我的出生年月日，卡片是张银行卡。
我缓了缓情绪，很慢很慢地将卡放在旁处，翻开那张薄薄的纸从第一个字开始看。
「展信佳，小安。
银行卡看到了吗？这不是我爸妈的钱，是我自己卖了网站程序赚到的，之前没跟你说过，现在也不迟。
你说你是太阳，那想不想开个花店。
……
小安，祝愿万事顺遂。」
我从来没跟他讲过想开花店，但他在此对我提出来了。这是缘分巧合还是蓄谋已久。
接下来的每一封的开头都是「展信佳，小安。」
每一封的结尾都是「小安，祝愿万事顺遂。」
看至最后一封，我的指尖停留在信封上很久，我看到了久违的四个字——林夏桉启。
我不愿面对，但不得不面对。
这封信，出乎意料没有长篇大论，不是打印体，甚至于标点符号都没有，只是一句：
「小安 太阳永远高悬 你也是」
字迹很轻很淡，歪歪斜斜连不上笔画，这一行字的每一笔一画都透着虚弱，我东拼西凑费力地端详好些，才逐渐看清。
一张薄薄的纸，承载了所有想念与祝愿。
我坐在地上，不能算是坐，整个人是瘫着的，背后的门作为唯一支力点。
“咔”一声清脆声响，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紧接着一片微不可察的清脆声。
我眨眨眼，视线聚焦向前看去，看清那些是碎片，一地细细碎碎的碎片。房间没有开灯，现在是中午，外面的阳光顺着窗户阳台洒进来，一束一束。
我看见碎片上泛着微小光亮，我的手向前又缩回，碰到了自己的心口，顿了顿，这儿好像是空的。
许久，整个人向前前倾一点，伸出双手，一丝一毫地把碎片捡起，动作缓而慢地想拼回去。
又一个夜晚，我找了个软凳子坐在房间阳台上，看着夜空一亮又一亮、数不胜数、繁不甚繁的星，发呆。
我看到那颗被自己缝缝补补的心，是不完整的。
当时的我怎么找怎么找，都没找到缺下的一块。
现在，我抬头仰望布满星星的天，我想那块碎片应该是碎成点点星光挂在天上了，也许此刻正望着我。
待了许久，我感到一丝疲惫。
搓了搓身体，发觉身体凉得厉害，可今晚没有风，天气也不是低温。
我站起身，缓慢挪动自己。
意识昏沉地前一秒，我在想：
蔺景安，你食言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你食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