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神山》凭栏听荷

26、第 26 章 赤雨

　　林成炀心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理智却尚存清明。
　　以这两个外来人的本事，他们还不至于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女动手，他只是气昏了头，一时失了分寸，口不择言。

　　林夫人抱着幼女跪在地上，无力地嘶吼：“都是你们！要是你们没有来！一切都和原来一样！我女儿也不会变成这样了！”

　　“有什么一样？”舜华冷冷地看着崩溃的夫妻二人，“你以为你们为何活到了现在？村里的人都是邪祟豢养的食物，林成炀，你还不说实话吗？你们村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林成炀眼睛发红，一拳打在石墙上：“是，迟早都会有这么一日，但我说的句句属实，村里的诅咒就是花蝶和狐狸庙，我父亲再没说过其他的东西了。”

　　林夫人抱着女儿，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炀哥……”

　　林成炀身为村长，担负着村里全族人的安危，他对林夫人道：“你带着昔儿先回屋上药，我去其他人家里看看。”

　　舜华道：“我劝你最好把她们带着身边，要不就把白日的那两只狐狸唤出来守着这二人，我们也要去其他地方看看，不会留下来帮你照顾家人。”

　　“可我女儿都伤成这样了。”林成炀看着自家小女血肉模糊的下半张脸，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那狐狸不是想唤出来就唤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五年前起，村里在供奉圣物前，狐狸都会来逗留一段时日，也不知道做什么的。”

　　留下孤儿寡母在这里，无异于在给暗处的邪祟可乘之机，林成炀不会连这都不知道。
　　舜华也懒得多劝：“随你。”

　　好在林成炀还是听劝的，他俯下身，小心翼翼抱起浑身沾着血污的女儿：“好吧，那就一起走，去确认一下其他人的安全。”

　　夫妇俩又去找了两把伞来，临走前，舜华不忘朝裂缝里的墓穴看了看。
　　下面依旧是枯骨无数，那口棺材也没有任何变化。

　　村里就那么十几二十座房屋，林成炀带着他们挨家挨户的敲门，没有一家有人回应。

　　外人是变数，闹了神龛殿那一出，今夜村民们必会因他们的到来整夜无眠，村长敲门不会没人作应。

　　走到最后一间屋舍时，林成炀的脸色已经沉的发黑，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村里人也都不见了。

　　“直接破门吧。”舜华道把伞收了放在一旁，拔出了灭魂。

　　林成炀拦下她：“这是符木门，我们村房屋都涂了山嵝人传承下来的符水涂料，以求狐灵花饶恕，没那么容……”

　　灭魂剑斩鬼灭魂，哪是这种符能挡的？

　　舜华脚往后身向前，执剑轻轻一挥，白门就碎成了渣渣。

　　林成炀骤然噤声，瞠目结舌地立在原地，他从未想过村里坚不可摧的符木门，竟被她轻而易举地就给毁了。

　　门破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屋子，傅舟桓问：“有人吗？”

　　他们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又把之前没进的房屋也看了一遍，村民们凭空消失了，整个村子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林夫人害怕起来：“难道村里只剩我们了吗？”

　　傅舟桓提醒道：“还有林祝。”

　　是了，还有林祝，也不知道今晚这一出有没有波及到那孩子。舜华毫不迟疑地往外走去：“那去狐狸庙看看。”

　　林成炀神色一滞：“林祝？你们说的不会是个一身白的人吧？”

　　傅舟桓道：“是。白日我们来庙里时遇到的，他似乎在那儿住了很久。”

　　林成炀的表情似是见了鬼：“怎么可能？我们村祖祖辈辈没有同名的人，林祝这个名字有百来年了，他是我爷爷辈儿的人了，你跟我说见过他那只能是鬼了。”

　　舜华道：“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一个早就死了很久的人？”

　　林成炀笃定道：“是。”

　　“可我探过他的脉搏，和常人无异。”舜华回忆起之前见林祝时的情况，一个有脉搏的孩子，身上没有煞气也没有灵力，不是邪祟也不是修真者，要如何活上百年？

　　林成炀从没见过狐狸庙里的林祝，不再多言：“既然姑娘说他有脉搏，是活人，我也是信的，毕竟我们村出什么样的怪事儿都不奇怪。”

　　林祝那里定有蹊跷，舜华道：“他是人是鬼，去庙中探一探就知道了。”

　　林夫人忧心忡忡起来：“可是入了狐狸庙会死人的。”

　　村里的人都知道迟早会这么一日，以前也有过怨言，到现在早就麻木了。
　　“昔儿已经中招了，我们也是跑不掉的。”林成炀苦笑，“事已至此，我林氏一族还有退路吗？”

　　落仙村在山谷之中，夜里本就会冷一些，在下雨后，更是阴冷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腐朽的气息，是死亡的气息。

　　舜华认为眼下村民们应该都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傅舟桓望着天上的雨：“雨好像变红了些。”

　　下落的雨开始快速变红，顷刻变成了血一般的颜色。

　　林夫人被吓得发抖，靠在了林成炀身上。

　　林成炀不安道：“这……是血吗？”

　　赤雨落下，地面颜色却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之前的窥视感再次出现，舜华接了雨在手上，凑到自己的鼻子下闻：“不是血。”
　　方才村里没有结界，并不代表现在没有。
　　手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她眼里蓝光微动，被雨接触的皮肤上有着血丝般的煞气，倒和灵蛊惯用的印记极为相似。

　　林成炀问：“那现在怎么办？等雨停再走吗？”

　　“唯有邪祟达成目的或是死亡，黑夜和这场连绵的赤雨才会停息。”舜华将伞撑开，朝着狐狸庙方向而去，“走吧。”

　　见舜华踏出两步，昔儿猛地掐上了林成炀的脖子。

　　“昔儿！你做什么？”林夫人急忙去掰着昔儿的小手。

　　昔儿力道大得不像孩子，口中的布条落了下来，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两个字：“不去！不去！”

　　舜华没急，问昔儿：“为什么不去？”

　　昔儿哭闹的声音诡异地如一个被操控的木偶：“狐狸！危险！危险！”

　　舜华袖中飞出一根银针，扎入了昔儿头上。

　　昔儿渐渐安静了下来，松开了自己的小手。

　　按理来说狐狸应该和诅咒是一起的，可中邪的昔儿却说危险。
　　这么小的孩子，总不能对狐狸庙的恐惧已经到了刻骨铭心的地步吧？

　　舜华一边往前走，一边问林成炀：“这个狐狸庙是怎么回事？”

　　“狐狸庙是山嵝以前供奉乘黄的地方。”林成炀道，“只要有人进庙，就会受到诅咒，暴毙而亡。”

　　雨势太大，总有几滴会落在他们身上，林成炀和他的妻子皆是苦着一张脸。

　　圣蛊沉睡了，舜华身上的伤修复得慢，还未完全痊合，她就算是铁做的，折腾了几日也有些倦了，傅舟桓倒是一直挺精神的。

　　今晚的傅舟桓安静极了，舜华侧目看他，心头微疑：“傅舟桓，你不怕吗？”

　　“肯定害怕啊，他们都是凭空消失的，所以……”傅舟桓话说到一半，提出了一个请求，“所以我能不能拉着你走？”

　　舜华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傅舟桓，眼里依旧是惯来的冷漠。

　　被她这么盯着，傅舟桓嘴角噙着一抹局促的笑。

　　舜华漠然道：“男女授受不亲。”

　　“噢，也是。”少年低下头，脸上又浮现了几分落寞。

　　见他如此，舜华又添了一句：“不过你可以抓着我的衣袖。”

　　转瞬间，傅舟桓眼睛又亮了起来，轻快道：“好！”

　　一只手轻轻抓起了舜华的衣袖，两把伞下，少年少女并排走在一起，在这诡异莫测的村里绘成了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傅舟桓拉扯的力度很轻，舜华也知道一些礼法，除了沉伽，她没和别的男子这样接触过，脸绷得很紧。

　　“这样就不怕突然消失了。”傅舟桓笑着说。

　　舜华有些生硬道：“谁知道呢？林蝓和屈竹都是悄无声息消失的。”

　　傅舟桓轻声道：“我会大声叫你的，我嗓门可大了。”

　　舜华回想起传灯大会那日他在楼上的声音，那确实，他的嗓门是挺大的。

　　一路上都很清静，约莫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他们到了狐狸庙门前。

　　昔儿再次响起了刺耳的叫声：“不去！不去！”

　　舜华朝她一看，那根针掉在了地上，针身缠绕着丝丝煞气。

　　昔儿挣脱了林成炀的怀抱，落地后，转头就要逃。
　　红丝缚住了她四肢，舜华将她拎了起来：“跑什么？

　　昔儿恶狠狠地朝他们呲着血淋淋的牙，仍不停地嘶叫着，不肯入庙。

　　林成炀捂着脸，痛心地问舜华：“我不会驱邪，你能帮我女儿驱邪吗？”

　　舜华并不想出手相助，找了个借口：“我只会斩邪。”

　　林成炀断不会让人杀了自己女儿，只得作罢，源源不断向昔儿渡入自身灵力，强行替她抗衡体内的邪气。

　　待昔儿又安静下来后，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狐狸庙门口响起：“哥哥，姐姐，是你们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