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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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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一百四十六年。
秘境,溪诀城西外,三十里。
福洞入口可存在三炷香时间,金莲图腾如香烛燃烧,渐燃渐短。
陈时易踩踏尸骸,剑尖垂悬。
自他脚下有一道剑阵,凡踏入者,灵意不断被炼化溶解,即使被压制至金丹境,仍尽显霸道蛮横。
来者攻势不断,踏入剑阵如登崔巍剑阁,峥嵘陡悬,寸步难行。
鬼王北冥立于山谷一处高地,冷眼旁观脚下发生的一切。
鬼域和魔族在秘境第三层联手攻城,并非完全结为同盟。他和魔君此行有共同目的,一为斩杀昆仑南仲君,秘境压制修为,这里是十年内能杀他的最佳机会。二为瓜分神器。鬼域要定魂灯,魔族要补天石,联手除敌,成功率更高。
魔族如今最终目的只有一个:瓜分人间,夺回领土。攻入溪诀城,可以将天上那道裂缝开得更宽,加剧洞天秘境的毁灭速度。
这虽不是魔族去人间的唯一路径,却是一条捷径。
但是当魔君支配着赵行舟的尸体突然出现在这,北冥震惊之余,当机立断是选择离开战局中心。
北冥和赵行舟曾有过一面之缘。他对这剑修的了解,多数来自奈何川灵魄小鲤被抢之后。陈时易百年内将鬼域闹了个天翻地覆,北冥同步也派鬼差追查其人踪迹。结果是一无所获。
执掌鬼界这么多年,他能察觉到此事不简单。
魔族对血统很看重,对人族修行传承一向不屑。所以眼下如此疯狂大举进攻赵行舟的洞天福地,不可能是奔着窃取此人传承来的。表面上看,也和破坏秘境的目的无关。
那便说明城涟对这具尸体另有所图,不单是拿来当作制约陈时易的杀手锏这么简单。
若目前正在发生的事,和魔族目的相一致……那这个赵行舟的尸首上,到底藏有什么秘密?
北冥脑中闪过几个可能性,皆没有判断依据。远处一道黑袍兜盖遮住了头,脚下丝丝缕缕泄着鬼气,向他飘行过来。从袍中传出一个男人喑哑的声音,边飘边道,“洞天秘境,任何等通天修为,落在此处都只有金丹期修为。陈时易被魔君捅了一剑,重伤难愈,怎么还能在几百个金丹的围攻下撑到现在?”
北冥闻言,凄艳的半张脸挂起冷笑,对手下鬼使道,“若此人这么好杀,何必要我来这一遭,派你不就够了?”
黑袍自觉失言,垂下脑袋,不再发声。
山沿下方,人魔混杂,攀越扑杀。
魔君城涟持骨剑站在战场后方,朱樱色氅衣上血咒浮沉,锈味弥漫。他血瞳冷漠,越过一众人头攒动,看向最后方的福洞图腾。
金莲在他眼中闪烁着毫无温度的微光。
他和北冥一样,之所以没动,是在等一个更合适、更有把握的斩杀时机。
二人皆心知肚明一点,表面上看南仲君腹背受敌,但魂钉未落,意味着他没到极限,最危险的时候还没有来。若没有十全把握,贸然闯入剑域,很容易被他扯个鱼死网破,再被绝地反杀。
走到这一步,万不可因小失大。永寂墟蛰伏上千年,城涟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渡厄镇元剑诀,雷水双行,天下第一的杀位剑诀,此时深深扎根入地面,形同戾气蓬勃的镇墓兽。
昆仑凌绝峰剑修没有修习守位法诀的习惯。想要守住什么,自古皆是以攻代守,以杀止攻。
血浆从胸口涌出,渗透青衫,阻拦围攻又添无数新伤,骨肉难分,终将衣服染得与眼前无数魔族朱褐色长袍无异。
陈时易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被血洗过,瞳孔黑而压抑,却浑似感知不到一丝疼痛。
眼前人魔混杂,各怀目的,所奔之地皆是他身后那朵燃烧的金莲图腾。
对手只有一个,再骇人的阵势,也会有人不怕死。一个人倒下,有无数人踩着前者尸首如鬣狗般往上攀爬。
众人想,只要手伸过去了,哪怕只有一根手指,都会被传送进大福洞领域。南仲君的剑够不到那里。届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打败福洞那缕残魂,未必他们不能变成第二个同境下无人能敌、百年化神的绝世天才。
正道也罢,魔道也罢,苦修也罢,杀人也罢!修真界一向以实力说话,能遇此通天机遇,几个人真正在乎过程?
秘境艳阳高照,日光从背后投洒,将尸山尸海魑魅魍魉勾勒得浑浊不清,将无数人影勾得动荡不止。
间或还有一个半灰色的图腾,日光透过,映在地上。
陈时易没有回头。
他身位距离莲花图腾不超过三十尺,左臂臂骨震裂,右肋隐约翻出血肉下的白骨,剑光切缠处人头滚落,方寸间辗转腾挪快出幻影。
血丝抛洒成网,迟迟不落地。众人早已不知血水出自谁人之身,只知前面摔倒一个,后面就被人推着踩上去。
南仲君背后这道燃烧的门,通往一个未知的去处。
在其中,世人能看到绝世传承,无上心诀,备受争议的身世,一步登天的捷径。种种目的,种种贪欲。
没人在乎里面是否还有一个残火般的意志,受暴风拉扯,永不愿屈服,将熄将灭。
只有死人才会有福洞。为什么赵行舟的福洞会出现在这里?
陈时易没有细想。
他自始至终没有向背后的入口看去一眼。
不是不能。
不敢。
在无人可见,无人在乎之处,陈时易正以一人之力竭尽全力拢着这簇微弱的火。不敢挪动,不敢出声,也不敢落泪。
九州十一年,赵行舟曾问过他一个问题。
九州十一年。
彼时立契九年,陈时易刻意避开赵行舟的接触,有两年。
九年,天下广阔,若不想见,很难一见。赵行舟不以为意,既然不常见面,便培养传信的习惯。
随信寄上山的还有许多他随路捡的破烂。有时是石子,有时是不常见的植物茎叶。那日随信而来的是人间一张剪纸画,獠牙圆眼瞪着的小鬼模样,很怪。配文道:师弟,要过年了,给你辟辟邪。
同年,陈时易获得一枚冥子铜钱,布阵可打开通往鬼域的通道。
他本无意回信,但想到赵行舟曾表示对奈何川十分好奇,三日后,还是提笔问对方是否想一同前往鬼域。
寄信时,碾弄许久,将一片云崖新发的竹叶嵌入信纸中。
赵行舟回山的速度却比回信更快。师兄弟二人一同赴鬼域,依礼,先去拜见鬼王北冥。
北冥身着繁复冕服,坐镇于罗酆山顶的秦冥宫中。传闻鬼王雌雄同体,手持阴阳二卷,不仅作为征战法器,更兼具天地轮转的精密记载。阳卷生死簿,详细记载生灵阳寿几何,死因为何;阴卷轮回簿,则记载魂魄功德业障,投胎何去何从。
北冥统领百万鬼魂,掌管鬼域两千年,人间往返者不在少数。区区两个化神期小剑修,他见过便忘,不做留心。那时的他自然想不到,百年中有一个人会杀回来,剑气将奈何川搅得天翻地覆,再连抢带夺,把他打了个半死不活。
当年鬼域的风是静止的,四下渗着一股透进骨子的凉意,阴气森森。然而凌绝二人剑气昂然浑厚,万邪不侵体,感觉不到。
二人同行走过灰败的罗酆岩石。期间赵行舟一直抬头看着天。
他想象过奈何川应该是一条滔滔不绝的大河,可是他没有想到这条河并非像人间有实质的水一样在地面流淌,而是横亘于鬼域的地面和苍穹之间,飘荡在半空中。
从他抬头的角度看,奈何川空悬于幽暗的鬼域中,河水清澈澄明,往生魂魄如同浮荧。
赵行舟忽而停步,仰头细看,再冲着比奈何川更高处的方向指,“师弟,你看那处,是不是昆仑?”
陈时易抬头。
赵行舟所指方向只有一个小小的白点,位于西北洲交界处。
奈何川是半空中的河流,人间是鬼域的天幕苍穹。
如此地面来看,河流空悬,波动摇晃,上下半透明质地,人间仿若置于河底
“或许是吧。”陈时易摸不准。
赵行舟端详片刻,找了块平整的黑石躺下来,道,“没想到对于鬼魂而言,人间反而成了遥不可及的天上界,看着跟倒影一样。”
陈时易静静看着他。
赵行舟双手枕在脑后,静望着天上的河流,二人相距不过三步远。
却是脚下这三步,令陈时易勾唇,自嘲意味深重开了口,“昆仑御剑不出三日可到,鬼域有冥子铜钱也可破界。这叫什么遥不可及。”
赵行舟不解,“如你所说,何谓遥不可及?”
陈时易避而不谈,“我不知道。”
赵行舟翘起二郎腿,漫漫悠躺着。他想,既然人身能到的地方算不得遥不可及。那么人身到不了,只有念想能到的地方,是不是就算遥不可及?
他问,“师弟,若一日身死道消,入了轮回,你有没有什么是一定要做的?”
陈时易道,“既入轮回,前尘尽断,我唯愿洗清满身业障,不要再拖泥带水。”
赵行舟半起身感慨,“不是我说你,师弟。无情道也没你这么修的。若人间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事物,你修行飞升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百年修行所为何事。
曾经,若有人这么问,陈时易或许会说,为尊严,为静心,为活着。
生死之事他不常想。若想,他可以清晰勾勒出自己死亡时的境况。或强弩之末,或不甘,或平静,最终归于一个单薄的概念中。
他曾经历过许多次生死一线,对他而言,万事消匿并不是一个不能接受的概念。
只是这个概念,他不曾加注到赵行舟身上。
鬼声呜咽四起,被微凌的剑气一逼,像卡住脖的山鸡止住声。
众恶鬼不知渡怨谷今日来了两个什么人,被惊得乱窜。百年道行积攒下来的怨气,路过险些被这二人剑意直接净化,特别吓鬼!
陈时易从璀璨倒悬的人间河景背过身,直视前方深不可见的鬼都大道,还有几抹狼狈乱窜的幽幽鬼影。
他也漫漫沉着心想,何为遥不可及。
背后的这三步。一步纲常伦理,一步尊师训道,一步动荡不安亦万难克制的心头躁动。连同微弱诞生的念头,都令人觉得可笑。
这算不算遥不可及?
他忽而觉得后悔,也许今日不该来,该把铜钱给赵行舟,让他自己来。不该让这难得清修压下去的妄念,又有蠢蠢欲动的趋势。
难抑心头躁动,陈时易提步离开。
“怎么走了?我话还没说完呢。”赵行舟站起来,跟在后面,有一着没一着道,“若我入了轮回,走前,我希望能开天眼。……看看师弟你到底是在偷懒还是在打坐练剑,看看以前喝过的酒楼又换了什么招牌?……若是我,定会躺在奈何川里最后看一眼人间,才算不留遗憾。”
陈时易心烦意乱,驳他,“入便入了,不过是从头再来,何必多此一举。”
赵行舟被堵得没话,兀自观景,不再理他。
那时的陈时易不懂心头突然袭来的空惘是什么,也不懂多年来刻意回避的,究竟是什么。他不曾深究,为何自己的死亡可以轻松想象,赵行舟口中的最后一眼,他想象不出来。
长生漫漫,山高雾远,会把一切感受都拖得很漫长。几年、几月、几天,意识中恍惚觉得没有分别,以为未来光阴无数。直到尽头再往回看,曾经荒废的、虚度的、不能理解的、没有表达的,就会像三更天高举的火把一般,将隐蔽的一切照得通亮。
九州十五年,北洲芙蓉村三千一百六十五口死状惨烈,天下震惊。
同年齐云桃源,赵行舟在群英宴中提前离场。
山下茶肆,有人猜测北洲惨案和心元剑君的血瞳有关,但没有证据,大家语焉不详,随口谈过。
陈时易回峰,未见其人先见其信。赵行舟自孟堂江边捡到一片落叶,插入信纸传往凌绝,配文:此叶甚红,没太见过,赠予你看。
他看着手中红叶,静立片刻,转身向魂契指引方向御剑而去。
六年。
怪石烂叶没有使他回头,小鬼剪画没有使他回头。
赵行舟的存在是一种常态,譬如天下尚存,一年四季就不会没有春天。他微笑时浪荡无忌,显得意气风发。陈时易从没想象过有一日,他会在微笑中保持沉默。
面对故人的质问,赵行舟一把压住陈时易将出鞘的剑,目光平静,一句话都没有反驳。
应当是曾经关系不错的朋友。否则几十年前,赵行舟不会特意带着他为一干人介绍炫耀,“我师弟,先天雷水双行,厉害不厉害?”
此后五年,太衍宫鸣冤告状者数不胜数。陈时易一步步印证了当初赵行舟介绍他时所说的那句话:我师弟,修行勤奋刻苦,打赢我或许不行,但要打废你们,绰绰有余。
九州二十年,谣言已发展至不堪入耳的境地。某日清晨,赵行舟找到陈时易,对他说,“我将会叛出昆仑。”
陈时易首肯,“好。”
事已至此,是否继续留在昆仑,意义不大。
他对昆仑没有多少留恋。叛出昆仑,世人都清楚他们的渊源。若日后昆仑有难,他们作为前凌绝峰弟子,不会坐视不管。
“服饰、剑带,走之前我会还给主峰掌事堂。剑不能留下,惊春我会带走。”赵行舟道。
“好。”
陈时易再度应下。
东西不多,方便收整,要走随时能走。
虽化神期剑修可以收剑入神窍,但作为剑修,挂在剑带中,有时更为趁手。
没了也就没了。
“师弟。”
“东西给我,我一并送过去。”陈时易单手解开剑带腰扣,将鹤钧抽出,“还有什么是你要留下的?”
“你留下。”
晨曦攀过窗台,为万物落上静止无声的金粉。
陈时易手执褪下的剑带,空滞不动,再视线寸寸挪至赵行舟脸上。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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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二十年,年末,太衍宫。
赵行舟脱下昆仑道袍,褪去剑带,换上一身江湖劲装。他与虚微子及四峰峰主会面,主动提出要离开昆仑。
回程,通往掌事堂的路上,天色渐暗。雪夜幽静,小径中等有一人。
同样身着便服,同样没有剑带。
自上次谈话不欢而散,二人有十日没见过面。赵行舟今日登主峰与人摊牌,不是立刻就要下山,只是让长辈们有个心理准备。
他欲劝师弟一同先回去,再谈别的,可惜还未开口,被人截停。
陈时易肩头落有一层薄雪,像站立很久,静思很久,对他得出一个结论,“就说北洲三千多人是我杀的。”
赵行舟一愣,“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叛出昆仑。”陈时易语调轻疏,如夜境中月光滚边的薄云,“你走,是因为不想拖累昆仑。我与你不同,没那么在乎宗门师承。你走不如我走。”
赵行舟注视着他,怀疑这句话是在开玩笑,但师弟不是会开玩笑的性格。“我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为什么你要认?”赵行舟道,“况且,你走不走我都要走的。否则眼睛该怎么解释?”
照他对师弟的了解,对方会这样来找他,多半是话里有话。他顺着上面的意思说,想听出这话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现在谁都知道我受激会出现一双血瞳,若我不走,眼睛该怎么解释。”
“我查阅万经阁卷轴,东洲有换眼秘术,失传已久。”陈时易道,“原理不复杂,保不住两个人的眼睛,保你的足矣。”
“拿谁的眼睛换?”
赵行舟示意边走边说。二人从雾凇中并行。
以为师弟会建议找一具死尸挖出眼睛什么的,不料对方走了两步,慢声道,“我的。”
风声静止一瞬,赵行舟站定。
“你的?”
“我的。”
“你可知剑修的眼睛意味着什么。”
简直废话。练剑先练眼,这话还是一百七十八年前他亲口对他说的。
陈时易望着前路,“无所谓。”
……
赵行舟连点三下头,好一个无所谓。
没有一个剑修会说自己的眼睛不重要,没有一个剑修会对自己的眼睛说无所谓。
似乎能察觉到他心头泛起的微弱火气,陈时易道,“既然我本人对你而言可有可无,那么留下我的一双眼睛,又有何妨。”
赵行舟压着火,不解,“什么叫你本人对我而言可有可无。”
“若非如此。”陈时易冷淡扯动嘴角,压低头颅,再以轻微得接近亲昵的声音询问,“为什么惊春走了,我留下。”
……
沉默片刻,赵行舟重新启步。
原来是这句。
争执期间,类似的话已经重复过许多遍,起先质问中还带着暴怒,后来逐渐变成这样高冷疏离,要死不活的腔调。赵行舟至今没有找到最合适的、能让对方满意的答案。他扯过他手臂继续往回走,解释,“我带走惊春,是因为我是剑修,剑修需要用剑,总不能打拳。这件事并不能代表什么。”
“好。”陈时易随行,语气漠然冷淡,提议惊世骇俗,“那你把我的眼睛摘走。”
赵行舟差点气笑了,“你别在这胡说八道。”
“你不动手?”陈时易轻轻颔首,“行。我来。”
“什么?”
“待我亲自把眼睛挖出来,赠予你作饯别礼——”
话未说完,被人一把扯住前襟,按在墙上。
若说刚才还仅是有些不爽,那么最后这句是真叫赵行舟恼火了。他压着怒气凑上前逼问,“你故意要这么说话?”
陈时易背骨磕撞在墙砖上,下颌向着最初的方向偏移,绷出一个偏执的阴影。
闻言他勾起一丝微笑,似嘲弄,似笃定。视线聚焦至赵行舟脸上,再偏过头凑近,轻如耳语问他。
“我故意的,你在乎吗?”
相比赵行舟双眼如炬,盛怒灼人。陈时易眼中瞳仁黑得发蓝,沉在眼眶里,不随动作挪动。
深水重压的环境下,雷光会呈现蓝色电弧。
这层蓝色电弧是此时他眼底蛰伏不断膨胀的私欲。
自一个月前摊牌的那日清晨,积攒数年的理智开始破损,露出面目可憎又未知的底色。蓝色雷电从他意识中受激凝缩,随无数嘈杂失控的想法冒头,无声无息,随张随裂。
他感知到神魂深处有复杂的情绪喷涌而出,像漆黑不透光的泡沫,掺杂着难以喘息的背叛,令人生厌的贪念,恨不得吞咽什么似的毁灭欲,以及深切痛苦的恳求。
他想说,赵行舟,我宁愿你利用我,欺骗我,剥夺我,肢解我。但不能是离弃,不能是无关紧要。
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若你叛离昆仑,只有我留下,那我算什么?
我算什么呢?
然而真正面对着此人,陈时易目露戏谑,神态冷淡,什么都没有说。
赵行舟目光锁着眼前这个几乎与自己一般高的眼睛,感到恼火和无力的同时,没由来心想:究竟是谁说他们不像的。
至少有话不能好好说这方面,他们不是挺像的?
退回到一百八十年前,当年谢海生抓着一位少年,在凌绝峰上对他介绍说,以后这是你的师弟。那时赵行舟也像现在一样,注视着对方锈刀一般的眼睛,漆黑黯淡的瞳孔。
面对对方持续不断抛来的咄咄逼人、针锋相对,他觉得没有耐心。
那时他想,我应该当不了一个好师兄。
赵行舟从愤怒中抽离,冷却下来想了一会,才道,“你是不是觉得,若我离开昆仑,你我就该形同陌路。”
“这是不是你想要的。”陈时易肩骨抵着墙,头颅后仰,恹恹盯着他的下颌及唇边,“赵行舟,招呼不打一声就要走,你就这么想甩掉我。”
“我此行不为下山,走这里不过顺路。”赵行舟敏锐察觉到这其中有误会,把右手食指伸到他眼前,“再说,天下之大,我去哪你都会知道,我怎么甩掉你。”
“你想解契?也可以。”前襟被松开,陈时易轻笑两声,将赵行舟右手挥到一边,突然伸出右手压住他的后脑勺,用力抵到眼前。
“就说北洲那件事是我做的。”陈时易眼睛逼得很紧,瞳孔轻颤,“你杀了我。赵行舟,死前,我一定放你走。”
对方吐息混乱,好似高烧之人在胡言乱语,偏又异常凶狠。赵行舟近距离观察他师弟的情绪,不是痛恨,不是厌恶,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正在诉说自己极度的不甘心。
不甘心?
一百八十年间,这双眼睛对他有过不近人情的冷漠,有过拒人千里的傲慢,有过无所适从的妥协,有过赵行舟始终不能看懂的抗争和克制。但是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令他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压力。
赵行舟心中却没有怒气了,鬼使神差,他伸手搓了一下对方的眼睫毛。
两根手指在二人的眼睛之间晃,入手毛发细密,有些扎手。对方忽得眉眼间冷漠破碎,神态怔忪,略显错愕。
赵行舟用指尖捏着对方的眼睫毛,心道,也没想象中那么刺挠。
“你到底在胡诌八扯些什么。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都没变?”赵行舟换了一副口吻,颇为无奈,“一百七十九年前,我问你剑怎么断的,你让我滚。一百七十九年后,我说我不会偷摸自己下山,你又不信。一会要挖眼睛,一会又要杀人。师弟,说到底你不就是舍不得我走吗。说句心里话,有这么难吗?”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被他这个动作搞得很奇怪。陈时易目光先是怔愣,而后反应过来,下意识合齿,动了动嘴。
他突然薄唇紧绷,表情骤变,什么都没有说。
赵行舟把脑袋抽开一点,想:虽然他不见得是一个好师兄,但谁让他是师兄。
是师兄,所以师弟说不出口的话,他要说。师弟张不开的嘴,他要张。
“你以为我叛离昆仑是为了不拖累师门?”赵行舟深叹一口气,“是,但不全是。很可惜啊……你师兄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也不是那么的无懈可击。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替我承担北洲的事。外面所有关于我的恶言恶语,除了能伤害到真正珍视我的人以外,伤害不了任何人。”
背后,层层山峰置于月下,雪块斑驳,交错于靛青色的山体岩石中。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赵行舟目光怅远,“其实我也一样。别人怎么侮辱我,我都可以无所谓。但不能是昆仑,不能是凌绝,不能是师父,不能是你——”
“天下人以为我没有心,谁成想我有呢。我要走,是不能让别人发现我的弱点原来在这。”赵行舟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再用两根手指敲了敲陈时易的胸口,“还有这。”
隔着衣物、肌肉和骨骼,赵行舟手下胸腔中那个脏器正在强有力的收缩,散发着令人震撼的热源。
“你我是一类人,师弟。恶意永远伤不到我,只有善意会。别挖眼。眼睛是剑修五感之首。我宁愿我没有,也不想你没有。”
赵行舟安抚性质拍了拍师弟脖子,“也不要去替我认错。我没有做过的事,若你替我承担,只会比杀了我,更让我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