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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错 ...

  •   九州二十一年。

      昆仑,凌绝峰。

      赵行舟蹲在后山竹林中,用手拨弄竹子新长出的叶芽。

      他曾在前山栽种过许多云崖竹,原是年轻不得下山解闷的乐子,许多年没管,竹林越长越茂密,只道是凌绝峰地气养物。
      后来后山也参差冒出竹影。

      凌绝峰乃苦寒之地,即使地气再旺,植被也不会自然繁衍到这种程度。赵行舟这时意识到,是有人和他一样,在插手干预。

      凌绝峰有两位水灵根剑修。谢海生天风仙水,或可操纵气候。不过以他师父那种心宽似海的脾性,自家徒弟死活都不管,怎么会管几根竹子的死活。

      陈时易天雷天水,也可操纵气候。可他师弟又是一个眼中只有修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怪人。要他冷着个脸没事蹲在后山栽竹子,时不时拨开云雾给竹种晒太阳……此形此景,赵行舟也着实想象不出来。

      今日,赵行舟与人相约在凌绝峰后山相见。闻背后有人御物而来,不回头先感慨,“来得很快啊。”

      与他散漫姿态相比,来者气势汹汹,将扇子狠狠收入手中,才装作无事,诧异笑道,“有没有搞错,方才我老爹竟说你要叛出师门。莫不是老头早年大荒瘴气吸多了,现在还在犯癔症?”
      赵行舟回头,“张天茂,你敢这么编排你爹?当心又被他罚去省愆堂跪几日。”
      省愆堂在昆仑五峰皆有设置,其中供奉着昆仑开山掌门青玉子的祖师像,作为门下弟子静坐思过之处。
      曾经赵行舟是此处常客,以主峰省愆堂跪得次数最多。他和张天茂年轻没少惹事,其中数次,张天茂都是陪跪的那一位。

      提及前尘旧事,方觉二人相识已近二百载。正因近二百载,这种避重就轻的言外之意,张天茂如何听不懂。他手握浮绿扇僵固在原地,许久,才讷然开口,“你竟真要走?”
      对方无声默认,张天茂又问,“为什么,是因为那些莫须有的谣言吗?”
      赵行舟用手继续拨弄竹叶,不答反问,“天茂,你怀疑过我没有?”
      “绝对没有!”
      张天茂声色激动。他知道六年前北洲那桩惨案凶手至今下落不明,也知道江湖中对赵行舟的猜测诋毁声不断,甚至随着时间发酵,愈来愈倾向一边倒。他不知道赵行舟一双血瞳是怎么回事,对方不说,他也不问。但是他心中从未滋生过一丝怀疑,任世间他人把这事说得多么栩栩如生,多么有理有据,哪怕是一瞬间的念头,他都没有怀疑过!
      赵行舟脸上露出欣慰,“好啊,没有便好。这么多年,没白疼你。”
      心知对方存心逗他,张天茂数日来憋着的气闷破功,再张嘴,险些丢脸落泪,“赵行舟你真够了,老子怎么可能会怀疑你。”

      旁人只知他二人交情好,闯祸甘愿一同受罚。可又有几人知道,曾经多少次动手,是赵行舟在替他出头。
      赵行舟在观云峰跪,张天茂就在紫霄峰跪。赵行舟被人按着去太衍宫大殿认错,张天茂在堂前抄道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心想他兄弟真是遭了罪了。本是他嘴贫与人起了争执,对方嘴上不干净,还想以多欺少,赵行舟才会动手。可就因为赵行舟厉害,打到最后毫发无伤,反倒成了他有错,反倒成了他最有错。
      这是什么道理呢?

      张天茂在赵行舟不远处蹲下,掩去眼中湿意,也扯弄竹叶,“叛出昆仑,太可笑了,你从来不在乎外人是怎么议论的。你跟我说,是不是这次有人在逼你走?”
      赵行舟摇头,“这山上,什么人逼得了我。”
      “所以主意是你自己想的?”张天茂不死心劝说,“你这主意想得也太馊了。听我说,你一走那些人就得逞了。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诋毁你,什么都不会改变。你千万别走!”
      赵行舟蹲乏了,原地支着胳膊坐下,对张天茂口中话不表态,而是说起另一件事,“话说回来,我前些时日路过观云膳房,无意听见两个外门弟子在吃饭时闲聊。”
      “一人说,‘我最初拜昆仑,是奔着斩妖除魔第一名门来的。我以为我身为昆仑弟子,报师承肯定是名门正道,走哪都让人高看一眼,哪成想一下山就被人指着鼻子骂邪门歪道。’”
      “另一人说,‘是啊,邪门歪道。名门正统要废多少灵丹妙药、天材地宝,才能供出这么一位所谓的千年难遇的骄子来,转眼却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白白给魔修铺了条通天大路。你说咱们掌门没事想起这事,会不会气得呕血?’”
      “‘这都是其次的,真呕血的还在后面。凌绝峰另一位剑君修行速度不次于其师兄,要我说,就算是先天双灵根,速度也太夸张了吧?说他手上干净,我是不信的,只不过还没叫人发现罢了。’”
      “‘也是,这么想世人所言或许不错。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师父带什么徒弟。那个谢峰主,别是杀人证道证来的昆仑第一剑吧?’”
      “‘这些没有证据的事,先不说了。但是赵行舟炼有血瞳,罪证确凿。说到底我们沦为现在的处境都是他的错。’”
      “‘没错,他要当魔修就痛痛快快去当魔修好了,为什么要连累我们呢?我们明明是无辜的。’”
      “‘赵行舟,快点认罪,快点走吧!’”
      “‘……唉,真晦气。’”

      张天茂攥着双拳,听到最后气笑了,“一两个外门弟子,也妄想代表昆仑。不要叫我找见,否则定打残了拔了灵根给他们踹下山去!所以你不会是听了这些狗屎人的胡言乱语,才一时冲动想走的吧?”

      赵行舟摇头,再道,“还是前些时日,我路过观云峰省愆堂,听一个当师父的对门下弟子训诫……”

      “外门也好,内门也好!老的也罢,小的也罢!”张天茂一下子甩开竹叶站了起来,冲他焦急大吼,“无论是谁,轻信谣言的统统都是在胡说八道!赵行舟,世间清白分明,公道自在人心!大家长了眼睛都会看的,你不要听!”

      赵行舟等旁边人一腔急急地吼完了,方才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继续道,“我听到一个当师父的对门下弟子训诫。”
      “……”
      “当师父的手中打断了一根戒灵藤条,问门下弟子可知错。”
      “戒灵藤条乃地阶法器,抽在身上,你我都知道有多疼,不足月伤口根本好不了。那弟子疼得趴在蒲团上眼泪直流,但是始终不开口。”
      “于是当师父的抽出第二根戒灵藤条,边打边骂,‘你当街行凶,恃强凌弱。你身为金丹期剑修,不仅将筑基期打致重伤,还伤了一干练气孩童。宗门是这么教你的吗,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这小剑修很倔,自始至终只知道闭着嘴流眼泪,像哑巴一样。第二根藤条将要抽断,当师父的终于累了,于是无奈地问,‘你的嘴怎么这么硬。何不说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跟人起的口角之争,闹得这么难看?’”
      “那个当徒弟的从鼻涕眼泪中缓过一口气来,反问,‘师父,您可还记得九州十四年的试武大会。玄元门以为我们没有人,当众羞辱同盟五青。您气坏了。’”
      “‘我记得。’”
      “‘那您还记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
      “‘……’”
      “‘……您那时说,凌绝是昆仑的根骨,假以时日,赵行舟会成为所有昆仑人心中最坚实的底气。您要我跟他好好学习。’”
      “‘……我记得。’”
      “那个小剑修一下子扑倒在地上痛哭起来,‘师父,那些人在侮辱咱们的底气,我忍不下去啊!’”

      张天茂呆呆地站在原地,听好友复述师徒二人交谈。
      赵行舟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太过平静,平静到就算有人屏着气听,也听不到他声腔中的一点情绪,听不见他的一点心声。可对方越是这样,张天茂心中越是难受,听到最后,几乎难受到了悲恸的地步。
      若说第一个故事他听完愤恨难解,那么第二个故事,他真正意识到了赵行舟去意之坚决,再无可回旋的余地。

      张天茂眼中又含起了泪,只是这次过于复杂,悬而未落。
      他只能故作轻松道,“我知道了,你此举是权宜之计,假意叛出昆仑,实则是为了找出真凶,然后你再找机会回来。”
      张天茂整理好情绪,抹了把眼睛,笑着点头,“正好,我在这山上也待够了。你等我一会,我回去收拾下行李。天下这么大,你一个人找哪够呢。我回去给我爹磕个头,和你一起走。”

      赵行舟止他,“张天茂,你是紫霄峰下一任峰主,你不能走。”

      “可你也是凌绝峰的下一任峰主!”张天茂拔起嗓子吼他,眼泪没守住终于淌了下来,“行舟,你说你自幼无家无根,这么多年,你视昆仑为家,你视凌绝为根。昆仑人同样以你为傲,我也以你为傲!你生是昆仑的人,哪怕死了,尸体也该运回来下葬。现在你要去哪?你能去哪?”

      赵行舟拦路不言,张天茂甩开跟前这只手,“就这莫须有的指责,不消多久,我们一定能还你一个清白。等一切真相大白,谣言自会消散,你根本不必走。”

      “天茂。”赵行舟唤他。张天茂满腔愤恨不平不留步,听身后道,“宗门对我而言确实意义非凡。如一切安平,我当然不想走。但我赵行舟不是三岁小孩,不是离了亲人便要哭要闹,离了家就不能活。”

      张天茂不理,埋头又走了数余步,听背后再问,“天茂,你觉得真相重要吗?”
      张天茂略顿住。
      赵行舟遇事镇定,不会消极避事,也很少冲动莽事。正如此时,赵行舟开腔,仍像钝器磨刀一样,平缓,冷静,坚决。
      “你仔细想想,现在这些对我穷追不舍、口诛笔伐的人,到底有多少人盼着真相,又有多少人真的想要我一个清白。”
      “是有人在挑事。我手上有他们要的东西,这些人想趁机把我的一切搅浑,搅成浑水一滩。”
      张天茂果然被吸引注意力,“是谁?”
      “还不知道。”赵行舟摇头,“此行离开,并非我在被动逃避,而是我的主动选择。你不必替我操心,也不要再去管什么谣言。放心吧,几滴唾沫星子,淹不死我。”

      张天茂愣在原地。此人有时处事风格会和他的剑意很像。清如响晴,利似薄刃。以为春风,然春风刮骨,叛道难驯。这厢,他还在为好友污谣缠身烦得死去活来,听意思,赵行舟早已开始思考另一个层面的对手。
      若说张天茂方才还是心情悲愤复杂,现在已经转为半数茫然,“那你的战场在哪?”
      你的对手又是谁,正道,魔修,人、妖、鬼?这张战书究竟下到了何处,我该怎么帮你?

      赵行舟突然露出神秘微笑,举右手双指指向头顶,“在这。”

      张天茂茫然抬头。头顶除了几朵云和晴朗朗的天,什么都看不到。于是瞪着通红的眼睛无力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认真问你的,不要逗我。”

      赵行舟哈哈大笑,错身时,轻轻拍了拍张天茂的肩膀,“行了,走了。”

      下山,赵行舟没有御剑,徒步前行,远处有人影隐隐一梭,站在阴阳交线的地方。

      若将赵行舟比作响晴薄日中在光里活着的某种生灵,整日慢慢浮荡,似游线一根。那么陈时易便是极端天气轰震大地后的沉屑,或雪埃,或余烬。
      存在没有声音,同样遥不可及。

      于朦胧视野中,山脊一梭影渐分为两梭,似墨勾缀,背后是山巅大片留白,再同行汇至雪深处。

      张天茂呆站片刻,后知后觉心想,当初是谁说凌绝师兄弟二人无一处相像的?

      --

      赵行舟并非对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起初,这屠村的谣言如何传播,外人如何抹黑,他都没有理会。
      直到宗门内部也滋生出议论声。

      对某类事,赵行舟反应会比往常慢上半拍。譬如意识到凌绝峰后山的竹子是如何冒出来的,再譬如想明白同宗弟子的议论对他有额外的影响。
      或好或坏,比起外人,原来落在心中都更有响动。

      宗门、朋友,情感维系是他难以言述的软肋,也是不能诉说的困境。他四面楚歌,自觉不能表现出来。
      众目睽睽下,他将这种消沉遮掩在浪荡不羁的外表之下。面对曾经相熟之人不确定的目光,审讯般的口吻,仅能无所谓地笑笑,再道,随便你们怎么想吧,我不在乎。

      这份消沉随风溶解,去留无痕。本该遮掩得天衣无缝,唯独避不开一个人的眼睛。

      有时他微笑转身,会对上师弟跟随而来的视线,方觉自己一举一动都有人留心。
      数次他都想伸手去遮对方的眼睛,再默叹,不要这么看我,我哪有你眼中这么可怜。
      师弟站着不避,任由他伸手挡在眼前。

      在之前却不是这样。曾有几年,师弟会刻意避开他的接触。那段时日不知为何,赵行舟难得回峰,上山找人,陈时易不是在落星飞瀑下淋着冰水苦修,便是在凌绝峰唯一的省愆堂中静坐。

      因为谢海生不管事,自家峰头的省愆堂,赵行舟几乎没有来过。
      遥记很久以前,登山诉苦之人找不到凌绝峰峰主,会把状告到掌门那里。所告之事无非是赵行舟在哪里打伤了人,毁了谁的道心,折了谁的法器。
      虚微子所奉之道,乃昆仑祖师爷留下的数千年门训:器利,不斩微末,利而不害;道高,不欺孤弱,为而不争。
      君子之战,若胜过了头,也当受罚。昆仑门下无数弟子,有幸被掌门亲自押解去省愆堂面壁的人屈指可数。赵行舟来来回回算是头一个。
      虚微子本意不是黑白不分硬要罚他。只是赵行舟年轻时锋芒太盛,若不磨平些棱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惜赵行舟的棱角非同寻常,磨不平。
      后来省愆堂罚跪次数少了。不仅是因为赵行舟修为越走越高,老跪着叫人看见不妥,还因为虚微子发现这招压根没用。

      而陈时易修行自律有数,不会没事惹事。所以赵行舟不解,他师弟整日在省愆堂做什么?
      若说清净,凌绝峰山上再没第二个活人,哪里都和这里一样清净。他不常回峰,回来无非是见师弟一面。
      陈时易彻夜坐在省愆堂中,赵行舟便陪坐。

      青玉子画像高悬,台上两盏烛光雾似的笼着两个人。一人背力挺拔,一人散漫伸着腿,截然不同的状态和坐姿。赵行舟有一着没一着晃着腰间卸下的酒葫芦,对师弟闲侃,“自古只有犯错弟子才需要来省愆堂自省。师弟,看你这么虔诚,到底犯了什么错?”
      陈时易眉眼冷峻,神态沉寂。赵行舟却如神明掌中拢着的一簇不灭的烛芯,悠悠燃烧,从容不灭。赵行舟道,“师弟,犯了错不必找祖师爷,不如和师兄说。祖师爷知道了或许会罚你,师兄不一样,永远和你站一边。”
      “说说看吧。师弟,我不会怪你的,说吧。”

      这恍如念经一样的叨叨终于撬开了陈时易几乎焊死的嘴缝,“……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说说你到底犯了什么错。”赵行舟前倾过去上半身,“说说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何时躲过你?”
      “你没有躲我?”
      “自然没有。”
      话音未落,赵行舟立刻伸出一只手臂,欲勒住他。陈时易却比切磋时应招更快,反手一把制住他的手,再略带惊愕地看着回去,用眼神询问他要干什么。

      赵行舟单手撑地,定住倾身的姿势指他,“你看,还说没有躲我。”再上下打量一番,“你干什么做这种表情,我很吓人吗?”

      陈时易僵持着侧倾的姿势,松开手,慢半拍看向案台上的蜡烛。
      是,他躲什么?
      二人虽中间相隔有三尺,但也仅仅是三尺。若坐直,便不足三尺。
      片刻后,陈时易动唇沙哑道,“你坐回去。”
      赵行舟不解,不动,“为什么。”
      “坐回去。”

      赵行舟静看他片刻,坐回到蒲团上,没由来道,“怪了,你怕我。”
      “当初压着你打了那么多年,手段用尽,没能让你叫我一声师兄。现而今,立了契,发过誓,天涯海角无不可知对方在哪了……”话说到最后,赵行舟觉得不可思议,诧异地笑,“你居然开始怕我?”

      说怕并不确切,更像是把某种情绪压抑到极致,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觉得惊动。赵行舟临近境界突破时也有类似的感觉。周遭诸多妄语会引你沉沦,下坠,入魔,唯有守住道心,方得出路。

      而陈时易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赵行舟的猜想。蜡烛在他的眼底灼烧出一丝晃动的阴影,他道,“你不要胡乱猜测。此事事关我道心,和你没有关系。”
      赵行舟搓着下巴打量,“是吗?我不信,否则你躲什么。”
      “你不会懂。”
      赵行舟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师弟,你的证道路上,不会有我吧?”
      背影僵滞,再道,“与你无关。”
      这句回复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加拒人千里之外,却令赵行舟换上意外神色,“……真有我?”
      陈时易不再静坐,抬身走人。
      赵行舟跟在身后,与他一同前往瀑布方向,“怎么会有我呢,难道是以前揍你揍得太狠了?嗳师弟,说说看,我在你证道路上长什么样?”
      “……不要再跟着我。”

      如此,赵行舟被自家师弟绕道走了好几年。
      但师门情分并没有因此出现隔阂,也没有因此疏离。
      许有结契的缘故,说是权宜之计,毕竟风月之约。他们之间的关系被一种特殊的约定捆绑,神魂相连,有时情绪会和洞察力一并越界。
      即使不想,理智不愿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越界。

      赵行舟能感觉到对方并不是真的讨厌他,只是不知为何,异常排斥身体接触。
      这没什么,事关道心,赵行舟可以理解。

      肢体隔离那几年,赵行舟也会怀念从前与师弟勾肩搭背的日子。师弟站姿稳当,两个人走在一起时,往往只有他一个人在晃来晃去。偶尔懈得太厉害,会连带着师弟被迫跟他一块晃。
      明明一人饮酒,却像两个酒鬼在走。

      有时看着师弟一言不发离去的背影,赵行舟想对他说,我知道你我性情中有很相似的部分,总难以将心中真正所想的表达出口。但是在我面前,你可以更放肆一点,就像我对你一样。
      可惜这话赵行舟没有说出口过。一切接近自己最真实最柔软的感情,他都不容易表达出来,同对方一样。

      关系出现转变,是在赵行舟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声之后。

      五年,凌绝峰渡厄剑君共计拔了一百一十三人的灵根,废了三百六十三人的修行。无数人踏着太衍宫的门槛前来找掌门哭喊告状,说昆仑以强凌弱,以大欺小,未来是否还想以杀止谣?

      谢海生找不见人,赵行舟受掌门所托,来劝戒同门。

      凌绝峰,陈时易背对门口,静坐在省愆堂的蒲团之上。日光从赵行舟背后斜刺入堂内,将影子削成锋利的棱角。

      赵行舟走入,再次问出多年前问题,“省愆堂只有犯错的弟子才会来,师弟,为什么你会在这。”
      陈时易没有回头,手置于双膝之上,静望幽深寂静的室内,“我不知道该去哪。”
      “可是为了外面的人?”赵行舟看向门外主峰方向,“若你我处境互换,我伤的人不会比你少。此事若你有错,我过错更大。”
      陈时易微微勾唇,“我唯一会后悔的是没有杀了他们。此事我没有错。”
      “那你为什么来?”
      “为别的事。我罪孽深重,洗不清。”
      陈时易嗓音沙哑,如同余烬动荡沉落。案台之上,蜡烛凝固,烛泪层叠,陈旧干涩。

      时隔多年,赵行舟挨着陈时易坐在另一个蒲团上,二人一同注视前方悬挂的祖师爷画像,倒如一同认罪般。
      赵行舟问他,“你何罪之有?”
      其实赵行舟想问,你为什么躲我,又为什么年复一年地来此地自省。为什么我能感受到你的心情,但是始终看不清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问。
      陈时易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赵行舟,若将来外面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你会不会怪我。”
      赵行舟摇头,“你杀不完。就算北洲事了,以后还会有东洲事,西洲事,南洲事。天下悠悠众口,若一张嘴一张嘴来杀,你杀不完。”
      “不需要杀完。”陈时易静静注视着自己的右手,“我只需杀尽你眼前出现的所有妄言之辈。若有一天天下都惧怕我们,便不会有人再令你伤心。”
      “啪嚓”,千年古松树梢落雪积重,落在地上,蓬松可闻。
      赵行舟稍顿,犹疑,再偏头过去,“我不曾伤心。”

      九州二十年,宣白的日光投射在石砖面上,再反射至两个人的瞳孔中,将一切隐蔽的情绪如火把高举,照得无处可匿。
      赵行舟从没考虑过伤心会是什么感觉。伤心是弱者的情绪,不属于他,不能属于他。
      于他潜藏的意识中,若他不够强,所有珍重要守护的一切,都会崩塌,瓦解,失去。
      他不能做弱者。

      陈时易闻言,伸手遮住他的眼睛,正如他曾经去遮他的眼睛一样。

      挡在眼前的这只右手宽而薄,指骨分明,即使是松懈状态,也会手指微微内收,是握剑的习惯。
      食指有一根线与他神魂相连。
      陈时易说了一句和他当初说过的一样的话。
      “我不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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