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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福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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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诀城,北城门。
城门楼巍然三重,覆盖着厚重黛瓦。城墙由巨大条石砌成。两扇城门以整根千年木为芯,碗口大的青铜钉加固,巨大巍峨,包裹着沉重的铁皮。久经日晒雨淋,色彩斑驳,棱角圆钝,呈现出黯淡磨损的青褐色。
沈文铮与一众人守在北城楼下,自下向上而望,溪诀城门楼透着一股岁月沉淀后的威严固重之感。
城主指令除去一开始的几句话,再无音讯。沈文铮颇为忧心,一方面不知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另一方面也担心莫莫兰铃一行人的安危。
突然从西方急急奔来一人,行进速度飞快,边跑边喊,“大事不好了,西城门要破,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众人对这道呼喊声置若罔闻。眼下鬼修就在一墙之外,待会发动进攻,谁来支援城北?只有沈文铮发现跑来的是姜延延,一把拦住他,“你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姜延延大口喘着粗气,神色焦急,“西城不知为何出现了大量凡人,看样子,像是从天上那个裂缝中涌进来的!麻烦的是,魔族在西城外集结了近八成的人手。一半正在攻城门,另一半正发了疯似的要闯心元剑君的大福洞……”
沈文铮手劲猛一收紧,神色惊愕,“你说什么?”
姜延延见她这样吃惊,跟着一愣,“对了,你们一直在城北,还不知道城西发生了什么。”他喘匀一口气,迅速解释道,“心元剑君陨落百余年,他的大福洞首次现世,出现在城西。无人知道是怎么触发的,好巧不巧,正落在南仲君、魔君、鬼王交手的中心区域。”
“该福洞一出,大群魔族跟嗅着血味的食人鱼一样围了过去。可城内的凡人哪知道城外这些危险,赶他们走怎么都不肯走,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有路人道,“洞天秘境从不对凡人开放,眼下怪事频出,莫非秘境真要塌了?”
姜延延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所幸多数魔族都被心元剑君的大福洞牵绊住,否则一旦待城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那福洞,魔族可已经闯进去了?”
“没有!据说南仲君此刻正在福洞口死守,各类尸体在他剑下都堆成山了,特别骇人!”
沈文铮感觉接收到的信息有些混乱,后知后觉松开姜延延的手臂。
她扭头望向城西,心头震动难定。有一根隐隐约约的线索从她眼前飘了过去,但是她没能捉住。
心元剑君,又是赵行舟?
赵行舟陨落那年,沈文铮尚未出生。她没有见过他。
但她对这个前辈谈不上完全陌生。
十四岁。沈文铮拜入昆仑,被掌门虚微子收为关门弟子,自此身边捧杀、非议声不断。
师父叫她守住本心,不要听。她遵从了。
三十年前,沈文铮迈入金丹境,突然决心要以剑道破飞升。如此她成了嫡系师门中唯一的剑修。
本以为师父作为天下数一数二的法修会规劝她几句。不想师父对此只是默然首肯。
三年后,虚微子传她回观云,将几张剑诀残页赠予了她。
递过来的纸张边角泛黄,其上字迹潦草,狂放不羁,足见岁月磨损的痕迹。
身为昆仑掌门人,师父很少会为一件小事这样反复唠叨。他枯皱干瘪的手碾了碾残页上翘起的边角,反复托嘱她,要收好,小心拿着,不要弄丢。
“以后再还回凌绝去吧”。
师父是这么说的。
修真界法诀品阶越高,往往撰写使用的纸张也是难得一见的仙品。虚微子那时递过来几张纸却是再寻常不过的凡物。沈文铮虽心中不解,还是双手接下。
拜别时,虚微子望着门外。太衍宫西向有一座山峰于群峰中巍峨耸立,被遮挡在云层深处,是昆仑五峰之一,也是天下剑修心中最难攀越的一处至高之峰。
老道士眉目慈祥,白须飘飘,跨过门槛时,没由来念了一句,“若行舟那孩子还在,以你的资质性情,说不定会被他收到凌绝门下。”
那时沈文铮不解师父此话何意,以为要她改拜别人为师,听了有些慌张,不敢走。目送虚微子离去的苍老背影,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句话与其说是对她说的,倒不如说师父是自言自语,在悼念什么人。
后来师父没有再提起过这个人。
沈文铮随着修行深入,愈发对此人身世感到好奇。心元破法,由心所生,破天下法。她想,究竟是怎样自傲自负的人,才会创造出这么一个任性妄为,又号称天下无敌的剑诀?
她苦修心元破法几页残诀已有二十七载。无人解惑,突破甚微,但她没有想过放弃。
年长者对此人的过去讳莫如深,甚少提及,许多年下来,沈文铮只能在众人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剑修前辈辉煌璀璨的前半生。
沈文铮道,“赵行舟生前被人所害,走得不清不白。死后福洞传承还要遭魔族惦记,意欲强夺。莫说是他师弟南仲君不能忍,便是我本人,作为昆仑弟子,也不能忍。”
“文铮真人,劝你说话还是谨慎些。”旁边一人凑过来提醒,“赵行舟生前魔修身份就已做实,也早和昆仑划清了界限。你身为昆仑掌门关门弟子,干嘛要和他扯上关系?当心坏了宗门清誉。”
姜延延闻言纳闷,先一步出声,“这位兄台,看你年纪不比我大多少,多半也和我一样,连赵行舟本人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现在却将话说得有板有眼。难道……是投胎的时候孟婆汤没喝完,兄台其实是当年的见证者之一?”
这话是将人比作当年云渡山围剿被凌绝剑下斩死的冤魂了。提醒那人立刻变了脸,“臭小子怎么说话的。我虽没亲眼见证过,但是我有脑子!赵行舟当初若真清白,何故魔界现在要抓着他不放,怎么不见他们去翻别人的福洞呢?”
姜延延摇摇头,眼前还有要事要办,他懒得斗嘴。那人自以为得理,再啐,“要不说小门小派出来的弟子没规矩,我在这好心提醒文铮真人注意措辞,容得着你这家伙置喙!”
沈文铮听全了。
此种劝诫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也绝难将这种话归为善意。
她心中冷笑,什么清誉,什么界限。要说她师父才真正是堪比圣人的存在。若心元剑君真的丧尽天良,师父用手递过残诀又怎么会是那种神态。
声色缓慢,苍老如旭。如同寻常人家上了年纪的老爷子,提起一位从小看着长大又不省心的孙辈时,难免显得忧愁和絮絮叨叨。
可也正如世人所说,赵行舟当年并没有洗清冤屈,他实打实叛出了昆仑。师父作为掌门没有表态。那么作为昆仑掌门的徒弟,即使人死了,她也不能表态。
“支援我和你去。”钟枫离向姜延延沈文铮点了点头,再转身对上说话那人,神色间含着难得一见的怒气,“文铮真人身份特殊,或许还要顾及宗门和名声,我可不怕!我们峰主早就说过,昆仑紫霄与凌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心元剑君活是昆仑的人,死是昆仑的鬼。这关系我们紫霄峰就扯到底了,你当如何?”
对方转而笑着指他,“紫霄峰雷颂剑?你话别说的这么满。等我把这番话告诉别人,你看别人怎么想?”
钟枫离怒笑,“一群无耻小人,这盆脏水一百年了你们还没有泼够?来,继续说,继续说来我听着!”
“你骂人?还想打人?——原先总有人说昆仑一家托大,惯会以杀止谣,以蛮力堵别人的嘴。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就这种门风师训,难怪养得出那种拿人命修道的魔头……”
眼瞧着雷颂剑真要被激得拔剑动手了,出言提醒那人终于被同伴及时拉住。
秘境中金丹高阶剑修乃稀缺战力,师出昆仑更是顶尖的那一批。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得罪他们。
过去一百多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旁人最多提一嘴就过去了,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看着儒雅有礼的昆仑剑修突然较起真来。
出言那人却不着急,安抚拍了拍同伴。他量昆仑弟子要脸,不敢众目睽睽之下动剑伤人,不痛不痒又说了几句,才离开。
沈文铮右手不知何时握起了拳,左手拦住钟枫离欲追过去的身形。
“我们走吧。”沈文铮深呼吸,对钟枫离,也是对自己说。
诸如此类的话沈文铮不是第一次听。钟枫离也不是第一次。比这难听的还多得是。
世人谈及赵行舟大多是这副口吻,只不过如今过去一百多年,谈的人少了,见过他的人少了,所以为此打架争执的昆仑弟子也少了。
沈文铮随着呼吸,一寸一寸,将心中险些引剑欲出的怒气压了回去。
“魔族下手残忍,凡人若遇见只有死路一条。我们要想办法把他们带到城中,去找莫莫他们汇合。”
响应他们支援的人寥寥。
周围人听完热闹便散了。心想,开玩笑,北城门外是鬼修的破城口。谁都知道鬼域处境偏中立,只和昆仑结了仇怨。其他人遇见未必是死局。
魔族却不一样,人魔从生存根基上就是势不两立的天敌存在,一旦见面,必然拼个你死我活,与之交手比面对鬼修时凶险数倍。试问大家入秘境都是奔着提修行抢机缘来的,谁不想好好活着出去?
至于凡人。凡人命短,数量不可计。和迈上长生路的修士相比,弱小得堪比鸡鸭。牲畜尚以强弱分三六九等,狮虎吃牛羊,牛羊吃花草,这是天理。人同样分三六九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以踩着同类走长生路,这也是天理。修真界的机缘争夺向来残忍无度,只是所谓名门正派从不说破而已。
沈文铮世家出身,深知这些道理,她不意外此行身后没什么人跟随。
只是她师父虚微子身为昆仑掌门人,恩泽四方,广济天下,她自幼受师父规戒,耳濡目染,无论何时都无法罔顾凡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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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
西城门,魔族组织进攻的行动清晰可闻,沉闷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高大木门,城头不断抖落下粉尘。两道巨门裂纹渐显,随每一次撞击开裂更多。
护城结界将倾!
城内,凡人数量比预想得还要多。肉眼不可计数的人拥挤在城西各处,喊叫声、谩骂声、祷告声不断。
城外三十里地是大福洞的现世处,紫色天雷频闪,苍穹炸裂成纹,如遭浩劫般令人心生胆怯。
路边一中年男子抬头看沈文铮奔来。此女子仙气凛然,气度超绝,霜色道袍纷飞,眉间红钿似神殿中供着的菩萨一般,一看便知不是凡人。
他被极端恐惧驱使着,精神早已崩溃了,往前爬了两步,一下子迎面跪倒在地。
“这位神仙女侠,救救我吧,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家中睡了一觉就到了此地。我贱命一条,神仙们拿了也没有用。不如将我放了,让我回去吧!”
这话一出,成片的民众跪倒在沈文铮面前。这些人对眼下的境况毫不知情,一部分人竟以为是眼前这个天仙似的女人施法将他们抓来的。另一部分人开始病急乱投医,觉得只要冲着一个方向潜心朝拜恳求,就能获得仙人庇护和解脱。
沈文铮没有处理过这种混乱的场面,她强行扶起一个人,立刻又有另一个人跪倒不起。正心急,一颗光头从人群中挣脱而出,“钟施主?”
大悲寺玄悟自守城任务启动便自愿来了城西。趁城门未破,他苦苦劝说人群离开此地,但是效果甚微。许多人都被吓傻了,情愿躲在一处看似坚固的房檐下面,也不愿意走。
多年前拭武大会他与钟枫离有数面之缘,算点头之交。此时见昆仑几人出现,不免欣喜。
玄悟奔过来立手作礼,“钟施主,沈施主,你们也是被城外那件事吸引过来的吗?”
也?沈钟二人对视一眼,钟枫离问,“为此来的人很多吗?”
玄悟苦恼道,“多。有好些不要命的散修,一听见消息就翻城墙出去了。任小僧怎么喊都不回头。”
姜延延道,“也是,秘境大福洞几十年见不到一个,这种泼天的大机缘,哪有错过的道理。”
“是啊,而且城外出现的那位身份不一般,他毕竟……”玄悟停顿,似乎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合适,挠了挠头,“他毕竟不一般,惦记他遗物的想来大有人在。”
姜延延听玄悟说话磕绊,了然,“心元剑君赵行舟嘛。你不认识他很正常,入境之前我也不认识。还是路上听人说起来,才知道以前江湖中原来有这么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玄悟呆了一下,立刻摇头,“不是的,小僧知道他,小僧还见过他。”
“你见过他?”姜延延感到意外,“大悲寺玄字辈最多修行百年,你怎么会见过他。按理说你开始修行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才对。”
玄悟摸着自己的光头,轻轻回忆了一番,“小僧确实见过他。那时小僧刚刚受戒,还未……”
玄悟话说一半,西城门突然爆破,烟尘轰扬,将离得近的凡人炸得几乎飞起来。
沈文铮眼疾手快,轻功踩地,迅速伸手接住一个高空掉下来的小女孩,再用剑鞘打掉几块飞溅而来的木料。
旁边一妇人受此举得救,还没来得及从沈文铮怀中接过孩子,一根蛛丝样的白线从城门轰塌的地方飘出来,无声无息贯穿了她的喉咙。
女人僵持着软弱无力的感激神情,未等沈文铮再出手,立刻像晒干的虫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一切发生在眨眼间。沈文铮手中逐晏剑感知到蛛丝,忽而如遇天敌,剑鸣不断!
西城门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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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行舟垂直立于万丈金光中。
眼前景象万变,时而重雪纷飞,时而红线飘荡。岁月如同逐月台细细飘着的薄雪,无论好坏,曾经那些愿意想起的、不愿想起的,皆随着失去的记忆片段一并涌现于眼前。
过往风雪将心中那团怒火扑灭了。须臾间,仿佛度过漫漫数十年。
再睁眼,岁月金河上可见一根悬着的针,寒光凛凛,逼真异常。
景色凝固。入眼,云崖竹随微风飘晃青叶,偶尔歪斜一根,意境自然雅致。
再向后,小道幽静,竹林隐绰,遮住了他过去打坐时常去的练功宅舍。
半边门帘卷起,夜晚寒露深重,空寂无人。
思想微动,赵行舟随意念瞬移至屋中一张蒲团上,以盘坐的姿势对着屋外。
天上稀稀落落地飘雪,雾凇覆盖远山,遥远可见观云峰顶。月光从薄云间落下,散落在昆仑皑皑的群山上。
可惜他的意念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此地和赵行舟神魂紧密相连,此前他没想过自己能仅凭意识在秘境中构建出如此逼真的一个角落。
形态完整,场景坚固。
这里是他的大福洞。
他复又低头,专注、仔细地看着抬起来的一只手。
掌纹清晰。虎口、中指靠近掌骨的地方有明显厚重的茧,握剑运剑,格挡反震,皆受力于此。
因长期的习惯,手骨明显,手指放松下垂时也微微内屈,呈现一种自然握物的弧度,不会完全伸直绵软。
食指第二骨节一道伤痕深可见骨。
这是他的右手。
赵行舟闭上了眼。
身体找回来了,但眼前的问题似乎变得更棘手。
他身处记忆中的凌绝,这里是他的大福洞。
问题是,死人才有福洞。
这感觉很奇诡。好比一个人以为自己死而复生,虽说活得不比当年,但勉强算过得去。他为自己后面的人生计划好了一切,某天在路上走着走着,不巧看见一个孤坟。
凑过去一看,是自己的坟。
这一幕不能算意外,完全是惊悚。
旁人心境若遭遇这种大起大落的离谱事情,只怕当下就要被逼疯了。他却在最初意识到不对劲后,只静静坐在一方。
事发突然,赵行舟没有慌,得益于多年的修行以及处世习惯,使他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冷静。
右手掌心收拢,思维一并如水中浮絮沉淀至底。
他闭着眼,开始慢慢地思考。
若说福洞是修士以神魂所筑的衣冠冢,那么所谓转生,或许和他最初想的,完全不同。
那就当它完全不同。
湘珏此前曾说过他不是妖,但没有明说他是什么。现而今他身处自己的福洞中,联想到转生后所见所闻的种种,在这一刻,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他这一遭并非转生,而是……别的什么。
按照目前情况推测,他既然有福洞,那就很有可能和秘境中众多死去留守的先辈一样,是仅凭一抹游魂存于世。只是因为一些不明确的原因,他没有被死困于此地,反而可以进出。
……借尸?
若是借尸,借的是谁的尸体。为何会被人一眼认成妖,又为何说他根本不是妖?
此外,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
赵行舟睁眼,看向右手。
于他自己才能看见的视界中,掌中悬浮着一行金字。
阴魂不散,至死不灭。
他甚至能感到天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审视着一切,空洞,稳定,极度遥远,如同冰冷运行的规则。
手握规则的神明在他注视掌心的这一刻,终于勾起了冷笑。那张永恒如壁的脸上似乎出现一丝生灵才有情绪涟漪,名为嘲弄。嘲弄凡人螳臂挡车、蜉蝣撼树,如此不自量力。
审视着金字,赵行舟也无声勾了勾唇角。
遥想当初第一次看见右手的天道启示,是类似的心情。所谓天示,本以为是一条通天大道,可原来只是有一个更强的力量要按下他的头颅,欲使他屈服。
常人或许会将其称之为命。
随便什么吧,要他认下,不可能。
按得越狠,他越不认。
赵行舟含笑心想,要我祭天,天配吗?
盘坐在宅舍中,他一边继续思索,一边在膝上敲着手指等待。
自然,与这种莫须有的虚无抗争,不是当务之急。
既然连渡劫期的虚微子、师弟都不能勘破他真体,说明此时他困在身上的秘密,远在人间可操控的力量之上。
湘珏能识破他的真身,可推断此妖生前应该也在上界。却不知是否和计蒙一样,司掌某一方规则,是位列上三仙的妖神?
再联想到大福洞中邂逅的那位半仙老道。当时那老头说话逻辑混乱,有头没尾,但仔细分辨,应该和他口中的“老天”,或者说头顶这道至高的虚无意志,并不站在相同立场。
能和天公然叫板,老道生前又是什么身份?
时至今日,他尚且不知老道当初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又要他取回什么。若说帮他,为何帮他,若说害他,又因何害他。
但如今看来,这老头帮他的概率更大。毕竟敌人的敌人皆可归为阶段性盟友。
若下次能再见面,他决定对这个老头友善些,看看到底什么来路。
想罢,左等右等,没有等到入境试炼的人。
秘境大福洞数十年难得一见,一经现世势必引发争夺厮杀。眼下没人进来,只有一种可能,是有人在外面拦着不让步。
至于拦人的是谁一想便知。
唉,师弟。
赵行舟一口气叹出去。自现身福洞以来,只有这口气叹得算真心实意,甚至露出真实的忧愁情绪。他心说,秘境中有境界压制,你一人拦十个也就罢了,若是一下子冲出来一百个金丹圆满,你切莫硬拦,不如就让他们先闯进来。
可别这厢我的大福洞还没有搞清楚,你的大福洞又让人打出来。那我们凌绝一脉就未免太悲催了!
如此心中念叨,旁侧有异动,赵行舟扭头看过去。
宅舍中,与他对立而坐的另一处蒲团正空着。那里本该坐人,此时却浮空凝聚出一个雾状图腾。
从这个雾状图腾中,赵行舟感知到异常熟知的气息。如同意识到自己嘴里正含着舌头,头骨里裹着两颗眼珠。温热,没什么特殊知觉,但是可以清楚知道这一部分属于自己。
随即他自嘲:怎么离天幻境都出来了,看来我真死得有这么透?
与残缺的小福洞相比,大福洞的离天幻境更逼真,更宏大,不能通过强杀造境者来破局,只能通过蛛丝马迹帮其解决掉执念,于是破境变得无比困难。
离天幻境是福洞的出口之一。若以福洞比作衣冠冢,那离天幻境便是坟冢前的碑文。
赵行舟生前探过三个大福洞,但大福洞关联的离天幻境,只经历过一次。不是老道,不是藏明月,而是第三个。
那轮秘境第四层,他误闯入这古怪至极的大福洞,又在幻境中破境破得九死一生。出来后,得到福洞主人一个奇怪的法术口诀。
当时没有想到,这次经历会改变他自此往后全部的命运。
却不知自己破自己的离天幻境,又会是什么感觉?
赵行舟起身,尝试感知自己的离天幻境,探找出去的法子。
与离天幻境隔空相触的一瞬间,他识海中漂浮着的木质妖丹骤然受激生长起来。树芯抽条,迅速长出干体,像是常年不见光,呈现出嶙峋坎坷的生长姿态。然而生命力异常蓬勃。
同时有一个小小的异生的情绪,如一根针冷不丁刺入他的心里。赵行舟被这微妙情绪打了个措手不及。
幻境趁他不备,从四面八方涌来。
五感如石子沉塘,逐渐浸入密不透风的水中。意识剥离前,赵行舟猛地抓住心中莫名冒出来的这点情绪。
突然意识到,残魂不入轮回,不得解脱,执念无处排解,才会形成离天幻境。
他立刻知晓这情绪便是破境的关键,惊觉意外的同时,意识中漫上来的却是几近无穷尽的蛰痛感。
赵行舟以为自己一生结束得无憾无畏,无愧无悔,直至接触到自己离天幻境的一刻才微弱察觉到,不对。
他心想,我这至死难解的遗憾,又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