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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白雾尽散,艳阳高悬。

      陈时易从证心境走出,双眼虚凝着一个点。
      他眉头轻蹙,缓慢地捂了一把自己的胸口。明明毫发无伤,但却能感知到身体中有一处细微处正在裂开。

      胸腔内那个脏器失序失衡,比被人捅穿还要难捱。他竭力想要撇弃方才证心境内遭遇的惊鸿一瞥,可是不能。

      大荒之地与小天地接壤,不多时昆仑一众发现渡厄剑君竟也来了。一弟子忙上前汇报,“心元剑君七日未见,我们实力微薄,不敢搜得太深入。却是想……”

      这弟子开口有些犹豫,另一位接道,“我们在想,心元剑君这般厉害,会不会是想法子已经先走了,只是没能跟我们碰上面,所以大家都没得这消息。”

      赵行舟向来跟宗门传信很不及时,所谓生死未卜也不是头一遭。宗门弟子知道他习惯是这样,都习以为常了。

      不料渡厄剑君听罢,一步不停留,御剑再行时只落下两个字,“不会。”

      留两个弟子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渡厄剑君这言简意赅的二字“不会”是何意。
      张天茂一瘸一拐,满脸愁容地走过来,听人讨论,方才知道陈时易掠他而过。

      旁人不解其意,张天茂认识凌绝峰这么多年了,一下子就听懂了。

      他心中突然不安,望着大荒攀枝丛生一眼望不到边的泥泞沼地。原本他也和普通弟子一样,侥幸想过赵行舟会不会先走了。但眼下却对着大荒地开始祈祷,千万不要有事。

      陈时易这句不会说的是:赵行舟若自行走了,不会联系你们,但不会不传信告知于我。

      所以他一定还在里面。

      --

      不够。

      两境之差如隔天水,赵行舟凭一己之力,不够斩断妖神腐烂的躯壳。

      但是他不认。

      骤冷乍现,赵行舟偏开慢了一瞬,一根冰凌再度贯穿他的右下腹。五脏六腑皆遭破坏,就算有人来支援,若不是专修生位,只怕他也难活。

      但是他不认。
      喘息的时候还在笑,持剑的手始终没有抖。

      化神境修者,有一步非万一处境不可走的棋。落魂钉,画地为牢,实力如吹过的烽火,短期内大长。可起魂钉却麻烦,会导致短期内修为大减,而且不能被打扰,否则有玉石俱焚的风险。

      是故一旦落魂钉,往往意味着一方下决心要守据一方,死战不肯退。是下下策。

      赵行舟的魂钉一日前便落了。

      他倒不是非要死战什么的,只是眼下情景所迫,不打碎对面,根本退无可退。

      眼下本体作引,识海枯竭,魂钉即将随生命一同燃尽,赵行舟双眼略有涣散,望着掉了大半的龙首,含笑心想。
      就差一点。

      要他这么辛苦,死在这里,却不能带走对手,如何甘心?

      双手掐指,再立,天火裹挟着陨星落于计蒙四方,以八卦位封住对方行动。
      鸿蒙日炎真诀乃控位高阶剑诀,借天之势,困卦中生灵。

      而后空气震荡,岩浆碎屑随风一扬。数百丈光剑阵自赵行舟脚下亮起,转瞬即逝。计蒙身形有一瞬间的凝滞,却是这一瞬间,空中无数赤青色碎屑轰然消散,赵行舟再尽全力迅即逼至计蒙眼前,挥剑而斩!

      计蒙龙首垂落更低,几近彻底断联,但始终悬而未落,藕断丝连!而后尸体挣脱天火压制,猛退开来。
      赵行舟如何肯放,下盘压低落肩转身,剑气迅至再荡一寸!

      耳边有结冰的声响,赵行舟被血蒙了双眼,一时看不清对手在何方。只是心中清楚,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

      唉,他心中长叹一口气。这奋起一剑算回光返照,魂钉燃尽,剩下的无非是等死。
      也可能不用等,以他目前的伤势状态,除非盈玉她师父,或是花绛峰峰主云裳师姑亲自前来,否则难保性命。

      剑气随叹息收势。计蒙退出他这一剑所能扫荡到的领域。

      只是可惜啊,可惜。哪怕是死,他也想葬回那一眼望不尽的群峰之中。
      弱点也罢,遗憾也罢。剑过昆仑,放眼望尽雪川,那本是他赵行舟心心念念,魂归故里的上山路。

      却像是濒死前的感召,赵行舟回头,与一片薄薄的雪花擦眼而过。

      耳边冰凌异响,凝滞空中微颤,双方抵死角力,凝结,破碎,再凝结、再破碎,层层缓慢生长到赵行舟鲜血淋漓的胸口前,骤然猛颤。
      不知为何,始终没能刺穿这最后一下。

      身后雷霆撕扯破开瘴气,比人先到的是霜气裹挟着的一枚魂钉,正落在他身前脚下。

      赵行舟一眼望见雪川,身后昆仑群峰连绵不断,挺拔,冷峻,锋芒尽显!
      有人借势踩过他转身荡出去尚未收回来的剑尖,煞气勃然,拔剑斩向妖神将断未断的龙首!

      这一下,如点水拨月影,无音无形,明明很轻,却踩得赵行舟心中一塌,险些没有拿稳。

      他一个踉跄坐倒在地,擦了把额头上的血,呆呆望着他师弟不知道从哪突然冒了出来,踩过他一脚,像没事人一样,对着计蒙一顿猛砍。

      这?

      计蒙也是不济,七日里被赵行舟消耗了个□□,剩余一成半,被他落了魂钉的师弟半日拿下。届时赵行舟被人插空抓起来放躺在一块石头上,魂都飘走一半了,心想着怎么着也要跟自己师弟说句遗言才能安息。

      身体终于被人扶起来,赵行舟天旋地转,轻咳着,哆哆嗦嗦地抓住对方衣襟,颇有交代后事的感觉,“师弟,我应该就要死了,你带我回去以后,就把我葬在……”

      “死不了。”陈时易伤势不算重,还能走,踉跄着过来,摸了把赵行舟的胸口,又摸了摸脖子,入手一片冰凉。

      “咳咳,你一个杀位,都这会了,拿什么救我?听我说完,逐月台,你别叫虚微子看见,把我偷偷葬在逐月台……”

      陈时易微微低头,轻声打断他,“赵行舟,你死不了。攒着力气说点别的。”

      “额?”
      赵行舟眼前发花,隐约看见眼前飘荡过去一根红线。

      那是人以自身神魂凝结而成的灵线,往往修士之间结契时才会用到。一般的契约,灵线颜色或蓝或白,红色的灵线,他还是第一次见。

      随后右手被人拾起来,有人在他右手食指上用线打了一个结。

      双手交握,陈时易声线低哑,如门前暴雪滚卷拂地,“待会我说一句,你说一句,知道吗?”

      赵行舟看着他师弟手中结了个诀,飘走一半的魂,突然又回光返照般的清醒过来!

      陈时易结印道,“生死契,离合辟,山海为证,天地为媒。”

      这根红线是生死契的仪式,这誓词竟是生死契的誓词。怪他濒死之际大脑迟钝,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是,藏明月那本书上乱七八糟的法诀,他闲来无事逼着他师弟全读过一遍。以他二人过目不忘的本领,这种简单的誓词,自然一次就可以记住。

      生死契不仅是风月之约,它更可以像林家兄弟所立的血亲契约一样,一人强制分担另一个人的生命,乃至除了斩首以外的致命伤,都不足以让二人立刻死去。

      艹,赵行舟咳了口血,他师弟是个天才啊。

      “念啊。”陈时易低声催促道。

      赵行舟眼下出的气比进的气多,吃力地念起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行同死同归处。”

      “一经立契,生死相随。”
      “……春秋可逆,终不相负。”

      “立契人,陈时易。”
      “……立契人,赵行舟。”

      神魂极深层最隐蔽处镌刻入属于另一个人的强烈气息,身躯将死回暖,仿若流过另一个人滚烫的血液。赵行舟一口气没咽下去,活活又被吊了起来。他双眼恢复些许神采,猛地咳了两声。

      眼下他身体如同破庙里的墙,一咳嗽四处漏风,精神一懈怠下来,多一步都难走。他师弟身上有伤,此刻为他分担续命,脸色更差得跟死人没两样。不过还是比他强上一些,至少还能把他像铲破棉花一样从地上铲起来,再背到身后去。

      大荒之地御剑容易惊动其他怪物,身受重伤时,走出去更为安全。

      陈时易身量高,赵行舟被他背在身后,长手长脚耷拉着,没有拖地。
      四肢不能动了,嘴还能动。

      “……师弟,这种高招都能被你想到,真有你的。”
      陈时易不理会他,沉着眼往外缘走。

      赵行舟又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还以为今天会交代在这里。”
      “不会。”陈时易道。

      “你来的路上有没有想过我死了?”
      “没有。”
      “真的?”
      “嗯。”

      “我想过。”赵行舟呵了一口气,说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叹气,“你可知快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什么?”
      “我想回去。”赵行舟声音听着有些遥远,“快死了才发现我根本不愿意死在这种地方,我想回去。”

      这个回去是哪里,不明说也知道。陈时易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偏过头执拗道,“赵行舟,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
      “你不会死,想去哪里,自己去就是。”

      赵行舟呆了一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和别人说这些,他从不和别人说这些。
      方才遗言说得草率,这两句话反而见真心。
      他有时会对人施展真心,但不是这种真心。
      是因此种真心颇为不堪一击,正硌在他的软肋上,如同回到无力的小时候。

      可他还是说了。

      越过陈时易的肩膀,赵行舟看见自己下垂的右手。红线不见了,但是与另一个人的至深联系此生都不得再摆脱。
      同行同死同归处。
      同行同死同归处吗?

      赵行舟突然问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问题,“师弟,你可曾有过心仪之人?”

      陈时易缄默许久,冷静开口,“不曾。”

      “我也没有。”赵行舟望着自己空空的右手,眼中难得掠过无目的的茫然,开始思考一个自己极不擅长又极为陌生的问题,“你说,究竟何为心仪之人?”

      陈时易慢步行走,抬眼看着茫茫雾沼。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心仪,许是姻缘拆分出来的一块边角料。好比灵牌上题的几字金墨,或者是素蜡烛台上某处雕花。应当是意义单薄,不知所谓的东西。

      赵行舟又笑着叹,“……这下好了,你我都没有道侣,眼下阴差阳错立了生死契,更不可能再找什么道侣。说是权宜之计,毕竟风月之约。”
      陈时易低声道,“赵行舟,你我并非断袖。这契能立便能解。”

      风月之约,心仪之人,他二人不会是此等浅薄的关系。不会。

      赵行舟却道,“可我不想解。”
      “这契约今日既能救我一命,他日就定能再救你一命。”
      “我不想解。”

      陈时易没有再言,赵行舟将睡不睡,昏沉地感受着身体随脚步挪动,迷声再道,“有此契约,纵天水相隔,也可互有感知。你今日既找得到我,他日,换我来找你。”

      赵行舟精力不撑,终是昏昏而去。

      陈时易背着他一步步向外走。

      瘴气扫去,眼前大雾没有方向,白茫茫一片,与证心境小天地内如出一辙。

      起初,他走入证心境,也和赵行舟那时心中所想一样。
      证道类规则,不足为惧。

      他率先于雾中看到尸海,无数魍魉伸手抓挠,人像狗一样跟着马车奔跑。
      后又看到昆仑倾倒,门下弟子伤亡不断,凌绝峰落入一片火海。
      他面不改色。

      证心境像一位颇有耐心的棋手,随着人步步深入,便像剥洋葱一般,一层一层试探底线。

      陈时易看到了谢海生的尸体,又看到赵行舟躺在大荒之地之中。虽目光稍有停顿,但是脚步没有停。
      他一步从二者尸体上跨了过去。

      所谓证心,不过是要拿捏人心绪中的软肋,一旦有了心理准备,就不会被假象所迷惑。
      假象终究是假象。

      却原来所谓证心的恐惧,不过如此。

      陈时易心中哂然,将临出境,看到一个人的背影。

      赵行舟果然没死,背对着他,凌绝峰云袖满盈,飘荡于风中。

      陈时易稳步前行,错身之迹,与那个背影转身相望。

      他脚步顿错,突然僵直在原地。
      他向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如同被人推攘至万丈绝崖,脚下石子翻滚坠落,回首已无退路。

      雾中的赵行舟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他透过他望着很远的一处,似乎有些疼痛,而后眼中落下一滴眼泪。

      于陈时易的视线中,很多很多年前那个灵堂挨着的喜宴突然开始重叠。素缟浮动下是酒肉炭火,幽幽燃烧的素蜡上骤然滚下一颗龙凤喜蜡才有的血珠子。

      人往往不会被明知是假又做足心理准备的东西吓到。人最怕的是毫无防备,又无知无觉的惊鸿一瞥。

      这滴泪在赵行舟的脸上红白交错,触目惊心,似熔浆渗落,莫名给陈时易心中钻了一个血窟窿。

      濒死之际不曾有过的体会,那时四周空空荡荡,明明哪里都有路。
      这滴泪却险令他在这小天地中,再也走不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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