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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你可知我这剑什么来路?”

      有人问。

      “我这剑可不是什么寻常剑。”

      有人说。

      “城门你们放心去,不必管我。封灵问道,我没有对手。”

      有人大醉不归,以剑代笔,以壤代墨。

      “我有一剑……”

      剑破云天。

      九州十五年,齐云桃源。

      五青派李欢伯奉师命前往齐云桃源,彼时他尚未胡茬满腮,还是年轻人模样。半路听闻昆仑有熟人一同赴宴,心潮澎湃,欲登门拜访。

      去时却发现想拜访之人已提前离席。四下议论纷纷,有人端杯,说赵行舟视人如草芥,以命祭天,为自己谋飞升路。有人落杯,说赵行舟与魔族沆瀣一气,乃名门之耻,死不足惜。还有人狠拍桌面,满脸愤慨,说此人背弃种族,违逆天道伦常,什么名门,什么绝世天才,简直不配为人。

      北洲芙蓉村三千一百六十五口人,不分老少,被掏空心肺布阵,横尸满村,天下瞩目,李欢伯对此事亦有耳闻。可他不明白此事怎会与赵行舟扯上关系。

      旁人见他是五青派弟子,知道五青派素来与昆仑交好,起先耐着性子解释,是有人出事之前曾在芙蓉村见过心元剑君。李欢伯错愕反问,仅凭这,怎可断定……?

      许是他的这个态度激怒了眼前人,那人横眉冷对道,不止如此,赵行舟事发之前双目如血,分明有入魔征兆!要知魔修万魂幡都不足以改变瞳色,可想他害过多少人?

      血瞳是魔族独有,天下皆知。面对这遭质问,李欢伯答不上来。

      旁边人咄咄逼人再分析,赵行舟入魔道,昆仑不肯表态。其师谢海生身为凌绝峰一峰之主,不仅不清理门户,还出言庇护。其师弟同为天下有名的化神期剑君,听了只言片语,就震怒拔剑与人动手。要我说这斩妖除魔天下第一宗门日渐堕落了,保不齐,满宗都与魔界有染!

      李欢伯听不下去,不顾同行人阻拦离场。

      他心中难受无人可说,在桃源游走乱逛,巧合走至桃源孟棠江边。

      悬壁青苔寥寥,底下被人遗弃了几个酒葫芦,以及四行刻痕。开篇剑气嵌入极深四个字。

      我有一剑。

      剑法通书法,青崖刻痕潦草,纵任奔逸,可见行书之人心性,何等不拘小节。

      犹此错过,再过数十年,与故人早已无缘再相见。有一日李欢伯又到齐云。那年桃源繁花缀枝,孟棠江落霞孤鹜齐飞,舟行碧波而上。回首再望,青崖藤蔓丛生,光阴摧残物是人非,隐约只剩壤中最深四字。

      我有一剑。

      遥想多年前,他有幸与凌绝峰二位剑君一同组队。其实以他当初实力,进他们的队完全是拖后腿。

      只是队长不介意。

      队长说,我们缺探位,你且放宽心来。照顾好自己,不要随便死了就是。

      那时他不知道眼前这位极富盛名的剑君是个爱开玩笑之人。十分忐忑进了队,发现大家谈笑自如,并不会轻怠他。

      有一日队长坐在他对面,闲来无事,拿着剑问,“你可知我这剑什么来路?”

      李欢伯立刻危坐抱拳,“剑君请讲。”

      队长见他这般严肃样子,挑眉笑了,但是装作煞有介事地唬他,“我这剑可不是什么寻常剑。此剑名惊春,乃极北玄铁所制,出自天下第一铸剑师张宏景之手。我这剑,上开天门,下断江海,削山如泥,无人能挡,你信不信?”

      李欢伯点头,“信。”

      队长反而愣了一下,“你信?”

      联想到此人江湖传闻,行事作风,李欢伯再次严肃点头,“我信。”

      队长乐了,笑着回头找人,“师弟,我吹牛他还真信。”

      凌绝峰另一位名满天下的剑君,闻言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大抵是早已习惯他师兄的性格。李欢伯抬起双手,十分虔诚,欲拿过来近距离观摩一下,被人伸手阻拦。

      “嗳,我的剑外人碰不得。”

      李欢伯连忙撤手道歉,听闻对面人解释,“你有所不知,剑对剑修而言意义非凡,在下在这方面尤其甚于别人,还望你不要介意。”

      李欢伯窘迫,这有什么可介意的。

      未料两日后,众人行至一处溪畔,水清可见游鱼。队长意欲下水捉鱼,见无人反对,就撸起袖子绑了裤管,随手一抛——
      将那柄“碰不得”的剑抛给了他师弟。

      化神期剑修可将剑存于神窍,引剑不过翻手之事,既然特别介意,何必丢予他人?

      李欢伯不能理解。

      不过想来也是,到了他队长这个修为境界,本就没人会真的下水捉鱼,可见此人天生有凡人不能理解的爱好。

      再说队长这位师弟,终日冷着一张薄情寡义的脸,与人相处很有距离,出不出手全看心情。几日相处下来,李欢伯不仅有些怕他,还担心这一剑他根本不会接。

      不料接了。

      接剑的时候无甚太多情绪,单手凌空握住,再与自己的剑放置同一旁,继续闭目打坐,两套动作行云流水。

      这厢还没来得及感慨,空中又扔过来一条鱼。

      李欢伯满眼震惊,要知渡厄剑君无论何时服饰发冠一丝不苟,显然是行事严谨极其注重洁净之人。这样一条滑腻无比活蹦乱跳的活鱼丢过来,难道也指望他用手去接?!

      ……也接了。

      李欢伯停在起跳准备飞扑接鱼的姿势上,目测渡厄剑君眉头抽动,脸色肉眼可见发黑,但是没有把鱼丢掉。

      他不再打坐,任凭手中鱼尾扑腾的水珠甩了满襟,绷着声音站在溪畔对水中人道,“玩够没有,别捉了。”

      话音刚落又扔上来一条,这下渡厄剑君另一只手上也有了鱼。心元剑君溪水中捉得兴起,根本不听,“七个人两条鱼,喂鸟也不是这么喂的。师弟,快快将鱼丢给会生火炙烤之人,下来帮我。”

      那天晚上,李欢伯对着地上五十多条鱼,烤鱼烤到三更天。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他再听到天下人口中对此二人的评价,或高上青天,或低坠尘泥,或惧怕或不堪,或遥不可及诸多猜忌,传到耳中都觉得唏嘘。

      眼前浮现的,除了夕阳金溪中的二人外,还有他手中怎么烤也烤不完的一地鱼。

      后来世人都传昆仑南仲君疯了,一百多年过去,单抓着一点陈年旧事不肯放。不过是死了个同门,何必闹得这样难看。

      修真路险且长,谁家师门没有死过几个同门。

      世人所说或许不错,只是他们不懂。

      他们没见过南仲君以何种姿态陪他师兄在溪中胡闹,明明很为难,绑裤腿的时候,还在压着目光问,“一定要捉吗?”

      他们也不知道死的那个人真正是谁。

      那人曾与他谈及惊春剑,笑言此剑天下无敌无人能挡,那人生死关头救人数次,再道随手而为无须念及,那人说我们队正缺探位,你照顾好自己,且来就是。

      李欢伯不知道赵行舟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旁人质问,他一句也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此人穷途末路之际,不曾叫人帮忙,天下围剿之日,不曾叫人帮忙,九死难生,以命祭剑的那一刻,不曾叫人帮忙。

      唯下溪捉鱼,以臻至化神境之姿,才会叫他师弟快快帮忙。

      当李凤生那句“我们队长”说出口后,愣住的除了合欢宗圣君,还有与师侄一同趴在墙头上看戏的李欢伯。

      恍惚间他似乎瞥到了那把剑的鞘,天青一色,锋芒内敛,竟光华黯淡。

      可黯淡二字,如何能与惊春剑联系到一起?

      在姜延延的余光中,他一向保守固执、陈腐死板的师叔突然动了。

      涌入城主阁的人流不足一百也有八十,方才拦着人说绝不能去的李欢伯,此刻像中了邪一样率先翻越墙头,一边翻一边念叨,“不可能,眼花了?不可能啊?”

      姜延延跟在后面大喊,“师叔,等等我,等等我!”

      如此你追我赶,五青派二人在最后一刻,一同踏入封灵问道。

      --

      溪诀城,城主阁。

      外观来看,城主阁共分两层,建于高大的须弥座台基之上,三重檐歇山顶,覆以黛色琉璃瓦,通体雄浑。

      殿内呈方形,空间极其开阔,梁枋繁复,四周三十六根金丝楠木支撑,柱头仰莲。地面铺设磨砖对缝掺以金粉,光滑如镜,坚硬无比。

      姜延延一入殿内,灵力、神识便如泥牛入海,没了动静。他试图引剑,手中的剑也完全失灵,变得与凡铁无异。

      他打量起周围,一层并非通敞空间,而是由巨大的镂空博古架隔断开九个区域。

      李欢伯进殿,浑身无力感漫上来,方才意识到此举太过冲动。

      他自己来也就罢了,身后还带着个拖油瓶。

      心头冷静下来,李欢伯立刻做了保人的计划。他拖着姜延延远离中心,找到一处边角,做防守态,然后透过镂空隔断,继续寻找惊春剑的影子。

      封灵问道并非历届布局一样,而是按照人数划分区域,此时被划分成九个区域,估算入域人数应在八十一人左右。

      李欢伯二人所在区域是西南角,透过镂空隔断能看到的只有西、南、和中间三个区域的全貌。

      南边区域入域九位,全部是妖,没了修为加持,大多恢复本体模样。妖族厮杀十分残忍,毫无章法,李欢伯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准备看下一个。

      姜延延突然趴在隔断上招呼起来,“妖兄,妖兄!你也在!”

      对面无人应声,李欢伯连忙捂住他的嘴,“你瞎喊什么!”

      封灵问道九个区域,第一战要先夺得分区信物,再上楼和其他分区赢的人一同抢城主旗。

      需抢夺的信物是个小旗,浮在最中间发着金光。通常而言只要不去抢,危险并不多,像那种赢了非要杀光对手的变态,几届出不了一个,躲好避免误伤就是。

      但眼下大家被剥夺修为,浑身无力,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难保不会因大喊大叫表现得太显眼,就有人会拿你先开刀。

      姜延延原本看见那个送酒小妖在,感到惊奇,当下没想那么多,要扒拉开他师叔的手继续喊他。却见那个总有些睡不清醒的懒散小树妖,两耳不闻窗外事,左手提着剑,径直向南区中心浮旗走去。

      “唔!”

      有豺狼模样的妖兽从其背后快速突袭,姜延延想提醒他“当心”,被堵住嘴没喊出去。

      而后突然一愣,姜延延干瞪着眼往前看,四肢放下,不再吵闹。

      西、中两区域巡视完了,玉冥二位在各区赢得轻松,十余招便已夺旗分出胜负,是情理之中。可惜一圈看下来并无惊春剑的影子。

      李欢伯遗憾,心想凤御剑君刚刚那一句,想必只是随口一提,并无意义。
      也或许她说的就是别人,如今重新组队,哪个队里没有新的队长。

      这时李欢伯才发现自家师侄很反常,不吵不闹,不折腾不跳脱,眼睛睁得无比大,仿佛看到了什么奇景。

      “你怎么了?”李欢伯见他老实,放开了手,只等第一层筛选完就带着他出去。不想姜延延往后一跌坐,喃喃自语,“哇,荀常太猛了。”

      “你说什么?”

      姜延延指着镂空隔断的那头,对李欢伯道,“师叔,咱们这边几个还没打完呢,人家那边一剑两个,早结束了。看来封灵问道也不过如此。”

      “什么?”李欢伯诧异扭头。

      只见南方分区,虎豹蛇猴躺了一地,外加四个人形妖。呻吟不断,血流不止,尚有活口,不是这个脚筋断了,就是那个手筋挑了。唯独蛇妖比较倒霉,因为身躯太长被砍成两段,但是也没死透。眼下两段身体都在扑腾,搁浅的鱼一样,拼了命地要从中心区域弹走。

      南区最中心的地方盘坐着一个人。

      此妖粗布短打,妖形不露,双手松垮环臂,盘坐在浮旗下方,身上甚至没沾血。他怀中一把剑,剑鞘古朴,无华,天青一色,如他主人一般沉淀着,完全看不出有出鞘斩妖过的痕迹。

      他神态平静,目如寒星,明明毫无修为,怀中一点剑气却似荫下明火。

      李欢伯看着那柄剑,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刚刚叫他什么?”

      姜延延立刻介绍道,“他叫荀常,是个树妖。方才就是他将罗盘送予了我,我们才能轻松晋级。为此我赔了他一坛五十年栖行。这么爱酒的妖,我还是第一次见。”

      却见他这位师叔突然精神振奋起来,不再继续低调防守。他活像当年准备接鱼那样,一个飞扑扑到南侧镂空隔断,再大喊,“妖兄,这位妖兄!”

      “那把剑是什么来历,怎么会在你手中!”

      “你是什么人,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姜延延这才知道他师叔嗓门居然可以这么大,连忙着抢旗的人都闻声看了过来。可他师叔如入无人之境,也不管别人要不要拔刀砍他,挥手狂喊不止。

      若对面树妖不理他,他估计会一直喊到被送出去。

      树妖抱着剑,目色平静打量着楼梯口的状态,随时准备起身上楼。

      半晌后他闭了闭眼。

      再用鼻子吸气。

      “你太吵了,李欢伯。”赵行舟最终叹了口气,掏着耳朵道,“不要那么大声,我又不是聋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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