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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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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诀城,河下游。
天空剧变,轰鸣不断。所有人抬头注视着上方出现的大裂口,陈时易却蓦地偏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另一侧,远方城池腥气冲天,漫溢着不怀好意的气息,以他如今修为亦能感知到威胁。他半侧过身,下意识虚着一只手要拦在赵行舟身前。
赵行舟第一反应却是摸向胸口。
胸口的罗盘碎了。
他随手抚过陈时易的肩膀示意没事,几步掠地,一把捉住张沛岑的手腕。
张沛岑失神望着西侧的空气裂痕,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要反抗。被赵行舟快速剜去手腕上的队长神印后,才惊怒地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饶他怎么想,也想不到此妖会在这种时候偷袭他,难怪世人都说妖物阴险歹毒!
但是本该全队被送出境的现象却没有发生。张沛岑护着自己的手腕,僵硬站了一会,才意识到不对劲。
李凤生的罗盘同样碎了,她看着手中的碎片,虽有心理准备,还是心中难安,“第三层提前了,果然还是出事了。”
第三层起,入境修者不能再像前两层一样,剜掉组队印记就能出境,而是要去的固定地点。
但是照目前这个状况来看,那些传送地点是否还在生效也未可知。
第三层晋级,原队友印记至多维系一炷香的时间,紧接着封灵问道就会开启。赵行舟想,封灵问道中最有用的东西是城主旗,不能让不相干的人拿到,否则守城困难翻倍。
眼下还有这么多人没有被淘汰,溪诀城一旦沦陷,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和李凤生对视一眼,百年不见,未料还有默契,一眼就看出来对方和自己在想一回事。
赵行舟有了决定,转身对沈文峥叮嘱,“一炷香,我会断掉组队联系。你现在带着所有人去城北当铺,那里有一处传送点,不足金丹的人,全部送走。”
沈文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握住剑柄,想借此寻求一点踏实的感觉。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眼下这种情况绝非常态,遂紧张地听着。
因时间有限,赵行舟语速很快,顾不上对方能听懂多少。
“如果传送点失效,立刻离开,找信得过的人组队待在一起。”
“东西南北四个城门,有余力就去守,没有余力先想办法活。记得不要靠近城主阁。整个城主阁都是封灵问道的领域。”
“出杀招不要手软,魔族的弱点在眼睛。”
李傅二人见有赵行舟嘱托小辈,当即不犹豫转身离开,所去正是城中的方向。陈时易张天茂二人还在等他说完,赵行舟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动身,最后扭头道,“想办法活下去,越久越好。”
四人一妖彼此之间没有沟通,却像是被集体操控了,眨眼工夫一起要走。钱巧巧看着眼前的剧变,惊慌难安,下意识阻拦,“等等,比试呢?”
行进者无人理会,只有沈文峥回头瞪了她一眼。
沈文峥在一众年轻弟子中是最冷静的一位,天资超绝,反应力也很快。她一边竭力消化着树妖留下的讯息,一边对钱巧巧冷声道,“钱姑娘,你任性也要有度,都什么时候了。”
钱巧巧本就觉得害怕,被她呛了一句,眼圈立刻泛红。周志荣忍不住帮腔,“文峥真人,巧巧并非……!”没有说出什么。
沈文峥不再理会琦渊几人,对钟枫离道,“钟兄,此地不宜久留,叫上师弟师妹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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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天秘境外,南洲,明陵城。
近些时日城中陆续有人报失踪,起先无人理会,直到晴朗无云的天上,莫名其妙裂了一个口子下来。
裂痕深处并非晴空,而是漩涡般的浊流,发出呜咽般的吸力。
霎时间,市井街巷一片飞沙走石,挑担的货郎、嬉戏的稚子、倚门张望的老妪、茶棚下的听客以及说书人,尚未及惊呼,便如秋风扫落叶般双脚离地腾空。
“天……天爷饶命!” 白发老翁跪地苦苦求饶,话音未落,连人带青石板一同拔地而起。稚童死死抱住槐树根须,却见整株古木发出呻吟,根系带着黄土轰然离地。
惊惶的哭喊霎时被狂风扯碎。石碾、草席、断梁混杂着人群,汇成一道绝望的洪流逆天而上,投向那深不见底的幽暗。
明陵城外,一颗巨大的混沌体结界包裹着四周城墙。昆仑龙砚峰峰主李龙发怒发冲冠,按剑而立;大悲寺罗汉堂首座慧能手中佛珠啪地绷断,檀木珠子滚落尘埃。
昆仑掌门虚微子道袍不动,拂尘尾纷飞。他于空中一抖拂尘,渡劫期的威压如洪水荡漾开来,即便是大乘期也难以抵抗。可没入眼前的巨大结界,仍旧是泥牛入海,不见波澜。
“人力有时尽,天威莫如测。”虚微子苍老的声音响彻耳边。
琦渊掌门钱留音风度威严,儒士模样,掌间金色八卦阵陡生。他迅速掐指算道,“此结界与秘境同源,乃天地规则降临,无人可撼动一分。”
“只能看境中人造化了。”琦渊长老薛从任负手长叹,“凤生、慕琼,天下都在你们手里了,万万守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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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诀城,城中心。
五青派小剑修姜延延趴在围墙上看了半天,对旁边一个大胡子中年男人道,“师叔,这封灵问道就在眼前,你不去吗?”
“不去。”大胡子男人目光紧盯着城西天上那个窟窿,眼皮跳个不停,表情凝重。
秘境第三层是何种境况,旁人或许不知,姜延延他这位师叔却很熟悉。遥想二百年前,他师叔曾和昆仑某两位神人组队,一起闯过第四层,是名副其实的老手。
据他师叔所说,第三层攻守城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组织者角色——乃溪诀城城主。持城主旗者,可操纵东南西北四城门开关,单方面与城中最多二十人结契,不限距离传音并感知其位置,可谓神通广大。
可他师叔又说这城主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封灵问道之所以是历届秘境炙手可热的争夺场之一,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夺城主旗者,再晋级时会随机获取一个神器。
本届秘境神器有三,定魂灯、补天石、本命剑。定魂灯可孕育鬼界圣物灵魄小鲤,补天石可破人魔结界,本命剑更是剑修飞升剑仙的必要条件。即使是非剑修修士所得,若炼化成自身本命灵物,可挡一次九天雷劫。
要知道雷劫哪有那么好落,除了传说中飞升会降的雷劫外,大多数人只听说过百年前劈南仲君的那四十九道雷劫。此遭不仅没劈死他,还劈出了他的本命剑,劈出了一个天下第一。
可知,挨了雷能活下来,不成仙也至少是个半仙。
本轮神器,无论得到哪个,都是足以惊动天下格局的圣物,如何不引得入境人眼红。
但考虑到会遇到的阻力,部分实力不俗的修士靠近城中,没有着急第一时间进入城主阁,而是选择在周围观望。
姜延延这队就是众多观望者之一。
他们队所占据点就在城中心区域,照他带队师叔的话说,在这参与守城会相对安全一些。
姜延延好奇心很重,话又多,“师叔,你为什么不去,不是说封灵问道中众生平等,大家伙进去,谁也不比谁修为高,有什么可怕的。”
大胡子男人没好气道,“你以为不论修为大家就平等了,你以为那些驰骋天榜上百年的绝世高手,全是一群靠修为才能杀人的废物?”
“不然呢?”
大胡子男人冷笑,心想小孩就是小孩,真不知天高地厚。遂指着城主阁正门大道上的一人,问,“你可知他是谁?”
姜延延抻着脖子辨认,摇头,"不知。"
“那你可看到他手中那根发着光的羽毛?”
“看到了,好漂亮啊……哎哟!”
刚夸完头顶挨了他师叔一巴掌,大胡子男人骂道,“漂亮?这位可是合欢宗圣君,天字一榜杀位排第二的容落公子。这根羽毛眨眼功夫就能把你小子砍成臊子,你还欣赏上了!”
“第二,这么厉害!”姜延延捂着头,“可拿根羽毛进封灵问道,也没什么用吧?一根羽毛而已。”
大胡子男人气笑了,“你可知他这根羽毛是什么来路?极北玄铁锻造的法器。极北玄铁,那可是和大名鼎鼎惊春剑同一个材质!”
“大名鼎鼎?”姜延延茫然,"我怎么没听说过,那是谁的佩剑?"
大胡子男人被噎了一下,沉默,不愿做解释,“那你可知鹤钧剑?”
“南仲君的本命剑,天下第一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鹤钧同样由极北玄铁锻造。"
“这么厉害?”姜延延震惊,“看来这羽毛相当锋利了。”
“容落公子若入封灵问道,不把你砍成臊子,砍成八段足矣。”
“可是师叔,我就是想去凑凑热闹。”姜延延心大如斗,闻言并不害怕,“大家都沦为一群凡人了,谁也不比谁腿脚快多少。我进去又不抢旗,又不打架,只为看热闹。我打不过别人,还不会跑吗?”
大胡子男人又沉默了。所有想进封灵问道的人都是奔着抢神器去的,一打照面就会打起来,还没听说谁是冒着生死危险专门看热闹去的。姜延延是仙风根的探位,自幼修得疾走腿法,要是真进去了,一动手就逃跑,估计真的没人有那闲工夫去追他。
但他想到了这小子的爹娘入境前的苦苦嘱托,再看向天边那个巨大变故,坚定摇头,“不行,还是太危险了。你可知这次封灵问道的竞争者还有谁?”
“我知道啊……”姜延延回答。他本想说,正是因为那些人齐聚一堂,他才想去凑热闹,这种近距离看绝世高手肉搏的场面,此生或许只有一次。他不想错过。
可是这话还没有说出口,街中那位圣君容落突然有了动作。
圣君容落一根手指牵动玄羽,羽毛立刻弹射飞向街的另一端,霎时间兵戎相见一声脆响,荡开空气凌厉的余波。
琦渊凤御剑君持红莲剑而来,随手荡开容落一击,环视道,“这么多人,真是热闹。”
容落单指操控长羽盈身而绕,锻彩流光,攻退自如。旁边小楼走出三人,分别是天字探位第三裘黎明,天字守位第五张原生,天字生位第八商阳子。容落颇似熟稔道,“李凤生,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李凤生道,“客套话不必说了,我和你很熟吗?”
容落假惺惺的流露出惊讶,“凤御剑君,当年百花鬼谷之约,你三剑劈下来险些将我毁容,此等深仇大恨,你不会不记得吧。”
“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李凤生点头,“当时确实赶跑了一只捣乱的花孔雀,吱吱歪歪,与你一般聒噪。”
容落笑容微滞,而后迎面一剑扫来,将缠身的玄羽打飞出去。
傅慕琼静立原地,潮澜剑斜指地面,“师姐,何必跟他废话。硬闯就是了。”
鬼谷商阳子左手爬出一只通体漆黑长着翅膀的小虫,一根灵气做的丝线连着他的五指和虫之间,道,“单凭你二人,就想破我们四人的包围?未免托大了吧。”
牵丝傀儡蛊是鬼谷高阶毒蛊之一,一旦中招,轻则半身麻痹,重则会暂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若被偷袭相当棘手。
可这只虫刚飞起来就被一个无形的御守结界截获,再收界啪嚓一声捏死。有人持扇扶风道,“谁说只有她二人。”
神魂中联系断了,鬼谷子痛惜自己养的蛊虫,立刻目光如炬瞪向坏事之人。
玄元门张原生看清来者,双目阴狠起来,“张天茂,你如今守位三十七,也敢来送死?真是好极了。”
“在下一百多年没来,排名靠后实属正常。”张天茂闻言一点不恼,潇洒扫开扇面,“倒是你,张原生,玄元门不剩几个活人了,舍得把你放出来?”
“昆仑鼠辈,只会逞口舌之快,当年犯下的滔天罪孽,你们不赎罪,自有天来收!”
“鼠辈,赎罪?哈哈哈。”张天茂笑了,“我们可不是那种鼠肚鸡肠,见不得别人风光满世界给人泼脏水,最后被人一剑捅得差点灭了门的宗门。张原生,你岁数可以乱长,话可不要乱说。”
“张天茂你找死!”玄元门最听不了的就是当年那宗惨案,当即气得张原生五官扭曲,恨不得上来撕了张天茂的嘴。
张天茂反倒跟个没事人似的,上下打量他,倾情建议,“看来阁下是不服气。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不服气,就去找该找的人报仇。横竖当年一剑捅死贵宗掌门抹了三长老脖子的又不是我。哦……”张天茂一拢扇,恍然,“怪我多嘴,你是打不过那位,所以不敢去的。”
如果语言能造成内伤,张原生此刻怕是要呕血。不过眼下就算他没呕血,表情也是憋屈至极。
说话间李傅二人已经和容落裘黎明缠斗起来,四人排名不相上下,一时间斗得难舍难分。这厢,比起擅长防守圈地的张原生,商阳子反而更具进攻手段。
鬼谷特色是生杀同修,善救人以毒攻毒,更善制毒驭蛊,手段狡诈让人防不胜防。商阳子趁在场人谈话,右手弹射出一只箭虫,直逼张天茂面门。
却在临近处被人用一根奇怪的东西凭空轻轻一点,快如闪电的箭虫立刻爆体而亡。
第二只高阶蛊虫死了,商阳子心在滴血,两眼冒火。
由于李傅和张天茂三人名声太响,以至于在场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三个人身上,根本没留意旁边还路过了什么人。却见离张天茂不远处,有一个身着深青色长衫带着劣质面具的男子,他右手二指夹着一根细细的看不出是什么门道的东西,隔空一点就点爆了鬼谷的高阶蛊虫。
和商阳子同样紧盯战场的还有姜延延,他倒是一看认出熟人。来者不正是刚才送过酒的树妖,还有他身边那个可疑面具男吗?却没想到此男实力这么强悍,居然可以单手破掉商阳子的偷袭。
要知道那可是天字排名前十的绝顶高手啊!
只是他手里拿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何等神器,闻所未闻,怎么长得跟一根筷子一样?!
赵行舟迅速审过战场,不见林傲非和他杀位第三的师弟诸葛复。没出面的两人应该是进去了,所以派这四人在必经之路上拖延。
当务之急是破防线过去。
陈时易也会意,夹着竹筷正准备动手,突然一股巨大的威压骤然破空,以极其蛮横的姿态冲破溪诀城上空灵膜,直向他们所站的这片区域射来。
那是一根箭矢,通体发青缠绕着无数鬼影嘶吼,怨气滔天,戾气漫溢。渡劫期巨大的威压从箭中倾泄开来,令城中所有人惊骇而望。
姜延延离得比较近,更是腿软顺着墙根坐倒,浑身哆嗦,完全站不起来。
转眼间,这根恐怖至极的箭急射到眼前,逼停了赵行舟二人。
众目睽睽下,面具男一把将箭矢攥在手中。手中箭身乱颤,鬼啸不断,其身形竟岿然不动。
由远及近,一道嘶哑的嗓音如魍魉低语,传入溪珏城所有人耳中。那声音呕哑嘲哳,难听至极,像是有人用指甲不断挠抓耳膜。
“此为战书。此行,夺物之恨我要平,受辱之仇我要报。陈时易,你不出来,我再送你一箭。你若还不应战,本王屠城给你陪葬。”
赵行舟一听这死动静,就认出是谁来了。不正是奈何川岸旁那位自立为王半只脚踏入鬼仙路的鬼王,北溟吗?
生前观光奈何川,赵行舟有幸与其见过一面。当久了鬼,性情难免古怪。此鬼虽然说话声音很难听,但近千年来一直卡在人魔之间做中立位,没有偏颇过哪一边。
而今却疑似因为他师弟给他招魂,打伤了鬼,还抢了人家一直当眼珠子护着的灵魄小鲤。自此结下死仇,被人家马不停蹄杀上门来,完全是情理之中。
渡劫期只有渡劫期能制约,但凡差一个境界,那都是天水之别,毫无反手之力。此理在场缠斗之人都明白。一时间尚且能动的人都紧紧那根鬼泣森然的箭,再不可置信地看向攥箭之人。
人间渡劫期入境的只有一人。此人身份呼之欲出,可他如此装扮,方才又拿了根破竹条,考虑到他往日张狂无度的风评,一时间低调得居然无人敢认!
转瞬间,第二箭又至,滔天戾气竟比第一箭压迫感更强。此时若不迎战,溪珏城瞬间就会沦陷。陈时易可感知到魔族的那一位,也将要到城门。
可他回头看了赵行舟一眼,不愿走。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若与他安危相比,屠城算得了什么。
反是赵行舟望着第二根箭飞来的方向,问,“你信我吗?”
不知在与谁说,也不等任何人的回话,言罢他右手抽出背后惊春剑,草绳随之崩裂,其下是古朴斑驳的天青色剑鞘。
赵行舟没有多作一秒的犹豫,一步踏地疾行,径直向城主阁正门奔掠而去。
与此同时北冥第二根箭已杀至眼前,霎时间金光乍现,剑气通天暴涨开来。陈时易反手一剑斩了手中那根,再一剑将射来那根震成齑粉。
他执剑背对着离去的树妖,左手摘掉脸上面具,强忍着没有回头。
眼中残留的是赵行舟转身时的神态,一撇而下的手势,以及迎风而去的那句话,"师弟,信我。"
再抬头,陈时易目中一片冰寒,煞如深渊,比之城外两道恐怖至极的威压犹过之无不及。
在场所有人,被鬼王这两道煞气腾腾的箭矢,以及南仲君突然现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容落几人的目光紧盯在陈时易身上,并未留意有一只小树妖正在贴地前行。
李凤生看见了。
她是在场人中,第一个看清赵行舟左手的,她的嘴唇张了张,没能说出什么话。
而后突然笑了。
她笑得那样敞亮,目光熠熠,是一眼可见心情舒畅。
容落警惕地看向她,“你笑什么?不会以为……”你不会以为陈时易现身你们就能走?他一对二自顾不暇,岂会腾身帮你们?
此话未出,一声凤唳从天而降。
此音高亢,悠长,犹如生机勃勃的朝阳初升,火海滚遍大地。姜延延勉力扶着城墙爬起来,只觉呼吸灼热,自不远处传来的勃然凝滞的气息令他心惊,还未扭头看清,一滴细长的雨丝落在脸上。
这丝雨水不重杀伐之形,而重积势。初时如雨润物,细密无声;继而浪潮叠涌,层层不绝。
李凤生与师妹傅慕琼同时抚剑,水火剑气喷涌,拔地强攻上前,将对手轰撞出去数十尺外。张原生以为她二人要趁此闯入,立刻掐诀去拦,动脚时却发现他和鬼谷子脚下不知何时结界已立。
张天茂双手触地,没有杀意,不作偷袭,平静地等着他们,只为困住他们的行动。
再看李傅二人,持剑冲奔,将她们的对手分别带离更远,竟不是奔着城主阁而去。
此行容落四人任务的不在于伤人杀人,而是要全力留住眼前三人。封灵问道有林傲非诸葛复二人在,只要这几位不入内,其他人不去管也无妨。因为显而易见的,无人会是他们的对手。
而眼下这三人又是什么意思,怎么好像他们的目的突然反过来了,不仅莫名放弃了入境,还反过来要限制他们?
城主阁正道大开,不少蛰伏之辈抓住机会向城主阁涌入,实力混杂,没有一个值得留意。
容落见李凤生没有入境的打算,如此大动作只为清场,当即也不着急动手,嘲讽道,“刚刚溜进去的那个和尚就是你此行的队友?这种杂鱼,你倒是放心。”
“我为什么不放心?”李凤生噙着笑,美目明艳动人,反问他。
诚然,她们三人要破这四人阻拦很难,陈时易以一敌二更是险战。林傲非二人在城主阁夺旗,看似是无解的,或许是无解的。
可是有个树妖突然从来时路冒出来,右手提着剑,左手随意撇了个手势。
随即对她微微一笑,好像是在开玩笑,一点不见紧绷感。
李凤生一下子没忍住笑了。
她感觉自己足有一百多年没这样笑过,那些年繁花未落,岁月静好,与友携游,尚可逞意气之争。
这一刻她没有去考虑复杂的天下动荡,沉重的苍生存亡。她忽地忆起许多年前,无论身处何等困境,无论如何的不可能及,总有人漫不经心凭一腔孤绝而往。
眼下,李凤生在主道东侧,傅慕琼和张天茂在主道西侧,三人背对着城主阁。无人注意的地方,一个树妖持剑迅疾,从他们身后穿行而过。
李凤生面对着容落,突然笑着伸出了一根手指。
张天茂傅慕琼二人看了眼李凤生,心下会意,也扯动唇角。
三人陆续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回应一场时隔百余年,只有他们彼此间心知肚明的玩笑。
百年前,信任为首,默契横穿,大家兴致盎然,意气不减。三指是兵分三路,一指是你走我断后。虽只是几句戏言,可天字第一小队只要背影相对,默认身后一切,都可以交给队友。
容落犹疑地看这李凤生等人的动作,不确定道,“你说什么?”
“我说,该不放心的是你,容落圣君。”李凤生立着食指横剑在前,卡住容落欲向前探查的身位,再玩味挑衅起来,“玉罗真君固然不算弱,只是可惜啊。我们队长在封灵问道,是无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