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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   乍见死人复活,常人第一反应该是吃惊,再延展为好奇、厌恶、恐惧等等诸多情绪。

      大抵只有真正知根知底的朋友,见故人复活得落魄,才会觉得心里过不去。

      遥遥相隔,李凤生笑容苦涩,目光发紧。这显然是认出来他了。

      由天之骄子跌落尘埃,他的老队友似乎比他本人更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赵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四肢俱全,灵活自在。

      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闲杂人,如果不是他现在不便开口叙旧,赵行舟真想跟对方说上一句,凤生,其实还好。

      他不是那种古板的人,不会陷于困境中认命。此遭转生他不仅不会怨天尤人,还十分感激。总之他是活了,活着就有余地,一切皆可从头再来。

      可惜他现在没法说,眼神能传递的情绪也很有限。他总不能跟张天茂一样做鬼脸吧?只能回以静望。

      那厢,张沛岑见树妖这么坦荡的伸手作赐教状,有些意外。

      诚如他师妹所言,虽然是个妖,作派却人里人气。

      不过这些无关紧要,张沛岑想。他出身名门,无论对手是何等低劣的身份,都不会在长辈面前失了分寸。他曾在明陵大街和昆仑太衍宫中两次见过此妖身手。毕竟是妖,表现出来的只有昆仑弟子通修的粗浅招式。

      他身为琦渊五子之一,自小受师父悉心指导,单论傍身功夫,昆仑掌门关门弟子沈文峥未必能胜他。对战此妖是必赢无一失,其他的,都与现在无关。

      张沛岑回作赐教状,轻慢道,“门口街道无人,我在那里等你,不要浪费时间了。”

      众弟子四散,去门口找适合观战的位置,赵行舟饶有兴趣看着张沛岑。

      名门弟子清傲是常态。礼数再周全,面对看不上的对手,难免显得倨傲。天才也可以分几类。张天茂纨绔贪玩算一类,林傲非狂妄自大算一类。琦渊五子之首张沛岑佩剑转身,神态寡淡,和赵行舟年轻时那种逍遥自在又不同,乍一看,倒是和某人,勉强算得上一类……

      记忆是近些天新找回来的,如此一看,颇感怀念。

      赵行舟作势应邀起身。

      不料刚起一半被人按住手臂,又坐了回去。

      赵行舟不解,“怎么了?”

      旁边挨着他的就一人,此时不再环臂,用一只手按着他,“他这样讲话,你不生气么。”

      二人坐得远,赵行舟凑过去压低声音,不顾有人侧目,交头接耳起来,“哪样?”

      “就这样。”陈时易冷冷的不多做解释,随即撩起袖口,“我替你去。”

      “你回来。”赵行舟反手按住他,不让他起身,“都说了要队长交手的,你下手没有轻重,不要把人打死了。”而后理解了他师弟口中的“这样”是哪样,“你说别人?你以前‘这样’起来可是比一般人都厉害多了,我什么时候抱怨过?早习惯了。”

      说起他师弟年轻时目中无人的样子,其倨傲无礼程度,这几位小剑修捆一块都不是他对手。赵行舟年轻时什么脾气,能挑出来的一点点包容心全都给到他师弟头上了,这人还好意思问。

      不料陈时易含着嗓音“嗯”了一下,一点被人说到短板的不好意思都没有,“你也说了,我是你师弟,你习惯我是自然的。”话锋微顿,视线挪过去,“他算什么东西?”

      此话一落,张李傅三人同时神色一凛。其中傅慕琼反应最快,她与陈时易有一半同属性相斥,极其敏感,几乎瞬间将手落到身侧。
      但凡再有一点异动,她就会引剑出窍。

      反观小弟子们神色如常,此种危险信号只有修为极高才能察觉,赵行舟如今也无从感知。不过他察觉到旁边人说话阴阳怪气,“什么叫他算什么东西,你和他突然比什么?”

      “我和他比?”陈时易面具偏过来,微微冷笑,“他和我比得着吗?”

      “那自然是比不着。”赵行舟对着面具观察了一小会,若有所思总结,“我知道了,你很不喜欢他,是吗?”

      “你喜欢?”

      “我……”赵行舟被反问噎了一下。心想,还真是不讨厌。也不知道本尊意识到没有,这小剑修和他师弟年轻时的作派,有一点像的。

      “我和他又不认识,我喜欢他做什么。”赵行舟笑了笑,再慢条斯理站起身,“好吧,你不喜欢他,我就动手快一点,三招之内一定送他走,行吗?”

      此话一出,和三百年前凌绝峰上放言“你叫我师兄,以后昆仑我罩着你”的腔调一模一样,逗人玩似的。

      赵行舟去意坚决,陈时易没有再制止,只是一同起身的时候心想,三招?三招都多了。

      紧绷的气息消融,石桌旁三人松懈下来。

      考虑到南仲君近百年的风评,常人或许会在乎长幼尊卑,他陈时易显然是不管的。凌绝峰又是出了名的护短,眼下若一不顺心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倒霉弟子斩了,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还好这点危险气息被旁边树妖三两句话消解。一人一妖在众目睽睽下不知密谋什么,傅慕琼看着,蓦然观测到了时光流转下来的层层痕迹。

      想起来她师姐之前还在问,昆仑的家伙是不是都疯了,有没有人能管管。

      是有人能管,她心道,只不过死很久了。

      原先这树妖落手赐教,她尚且迟疑,却是看见二人手臂交握的动作,她才意识到有人真的复活了。

      遥想百余年前,陈时易未跨渡劫之境封号“南仲”,赵行舟未叛出昆仑。五人携游天下,诸如此类的场景,不胜细数。

      那时昆仑凌绝峰有两个年轻的化神期剑君,师兄封号心元剑君,师弟封号渡厄剑君。那时的她们也还不是琦渊中流砥柱,终日把好春长日挂在嘴边,会逞意气之争。

      天字第一小队单守双控双杀,“第一”本是她师姐一句戏言,发展到后来,倒真做实了。

      与友相伴江湖的日子颇为轻松,总以为时光无限静远。

      直到九州三十一年,从掌门师兄口中听到凌绝峰二死一重伤的消息。犹记窗外仲春新雨,话音一落,仿若置身寒冬。

      出事之前赵行舟曾传过信。琦渊仙鹤符箓日行千里,是师姐留给队友的信物。可以说赵行舟前脚刚叛出昆仑,后脚她二人就收到了消息。
      信上说,他此举为权宜之计,望友人不要理会,不要参与,不要出头。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他纵不能杀出重围,自保足矣。

      天风根有天下最快的速度,赵行舟风火双行,他若想走,谁能拦?仅凭世人胡搅蛮缠的几滴唾沫星子,哪里压得住他。

      可惜千算万算,算不到被围剿那日,会是赵行舟突破大乘境之时。若早知最后会落得这样惨烈的结局,她二人岂会袖手旁观。

      傅慕琼看着不远处那个陌生的树妖,眉眼依稀有故人神采,心中半分欣慰半分惆怅。

      虽不知他身上发生了何种变故,但如今能再相逢,已是难得至极。

      忽而街道上传来一男子焦急的呼喊声,“不好了,不好了!咱们院子遭窃了!”

      呼喊着跑来的正是赵行舟带回来避雨的小商贩。他见旁院椅子全没了,以为遭了歹人。跑近再看,院子里里外外十几号仙人,个个气势凛然,风范脱俗,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即哑了声。

      李凤生看清来人,倏尔瞪大眼睛。

      她本还沉浸在重逢故友的复杂心绪中,一下子冒出一个全无修为的普通人,如何不起疑。要知道洞天秘境千年来从未向筑基以下的人开放过,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转而联想到城西侧不停蔓延的空气裂缝。异常不止一处,个个闻所未闻,莫非互相之间有什么联系?

      李凤生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详之感,直觉有什么未可知的事即将发生。思绪重重,下意识看向那个树妖。

      树妖对这凡人出现不意外,也像是想起什么麻烦事,皱起眉头。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次秘境有异。

      李凤生突然觉得在场的这许多人都很多余。眼下她真想直接上前,省略掉不必要的叙旧步骤,开诚布公地拉着此人一同商讨接下来要面临的事,补天石要怎么抢,苍生要怎么救?

      可惜不是时候。赵行舟生前遭人诬陷,此时公开身份,反而会坐实谣言。她明白其中难处。

      却在这时,忽闻裂帛之声骤起,头顶变故陡生。

      天空自城西而上,无任何征兆,赫然崩开一道巨大的空气裂痕,正在急速延展!

      溪诀城内绝大多数人始料未及,同时抬头。

      此响天崩地裂,非雷非霆,却如巨兽苏醒徒手撕裂万丈锦缎,尖锐处刺得人耳膜欲裂,直至纵横百余里方停。

      一时间,现场无人可知城西发生了什么。

      --

      城中心,某上等酒楼。

      林傲非注视着天上深渊巨口,像是等候多时,自语,“终于来了。”

      苍穹张着一张血盆大口,裂痕深处漩涡浊流,云层如败絮翻卷,被裂缝中涌出的混沌之气撕扯、吞噬。

      庭院中除了林傲非,还有五人。天鹰派裘黎明看着林傲非手中罗盘一寸寸开裂,道,“罗盘被毁,看来第三层真的提前了。”

      林傲非将罗盘碎片丢在地上,“秘境倾毁在即,不会再分什么第三层、第四层。过不了多久,这世上就再无洞天秘境了。”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玄元派张原生掐诀,收了罩在酒楼上方的隔绝结界。

      “魔族破城之前,我们只需按计划行事,拦住那几位。”林傲非用目光示意,“那几位与诸位都是老熟人了,该怎么做,不必我多说。”

      “既然南仲君不用我们操心,剩下的,自然不足为惧。”合欢宗容落眉眼妖异艳丽,单手把玩着手中流光溢彩的锋利长羽,玩味道,“老熟人好啊,老熟人不容易生变化。”

      “封灵问道开域在即。”林傲非一步踏出酒楼,“走吧,去会会他们。”

      --

      秘境苍穹,万里如洗的碧空鳞波频频,变化渐生。

      自溪诀城西裂开一个未知的深渊巨口,距溪诀城数十里之外的两端天空如遭侵蚀,同时浸染异色。

      城西北开外九十里一座城池拔地而起,腥气冲天,将天空晕染成淡淡红色,如被血浆缓慢浸泡,越蔓延越大。

      城东北开外八十五里,则陷入无光无尽的黑夜,城池悄然降临,魑魅游荡,魍魉低吼,鬼气森森。

      两座城池突破了前两层的结界,出现在两端异变的天空下,顷刻间与溪诀城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魔族,归墟城。

      浓云后探出一轮满月,高悬于城顶。月亮表面滚动着赤红色液体,如同鲜血浇筑,刺目凄艳。

      魔君城涟立于城中。他身着一种极致的朱樱色氅衣,衣上赤色并非静止,有光影如活物般缓缓流淌,仔细看去,竟是无数细微的血色符文在生灭。他形销骨立,肤色白得惨淡,双眸猩红如血,浑如两口深不见底的血潭。

      此时城涟正对着一颗巨树,树干粗壮,枝干张牙舞爪,向天和月不屈伸展,可以想象这棵树全盛时期树冠会何等庞大,遮天蔽日。

      可惜眼下这棵树已经完全枯死,但凡有人伸手碰一下,末梢枝干都会寸寸断裂。

      微风扫过,随风而来一名步态翩跹的女子,她走动,桃花瓣环身飘落。

      城涟语调轻缓,韵律奇异,含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和优雅。他面对着树轻声询问,“所以,即使是你也不能让它再开一次花了,是吗。”

      “唉,你当真是瞧得起我。”

      不同于在赵行舟面前的扮乖,以及在林傲非面前的装傻。在城涟面前,湘珏反而没什么情绪。

      二者像是相识了很久,乍一见面,不需要任何开场白。城涟回身道,“你是如今三界唯一尚存的妖神,本司掌万物开败,我不问你,该问谁呢。”

      湘珏笑着摇头,“说什么妖神,对一缕残魂追忆两千年前的风光,你未免太残忍了。”

      她走到巨树的另一侧,伸手轻抚巨树粗糙干裂的表面,“渡界树依水而生,月满日花苞落地,引英灵踏上往生路。这便是你们魔族的传说,没错吧。”

      "没错。"城涟单掌贴着树干,手轻缓抚摸巨树粗粝的表层,仿若对着早已逝去的至亲呢喃低语,“可惜魔族被流放千年的永寂墟,除了我们体内的血,再没有一滴水了。”

      依水而生,无水则死。

      湘珏知道城涟是什么意思,脚步轻飘,游魂似的走到巨树的另一侧。

      意料之内,看到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具保存完好没有灵魂的尸体,深深嵌入巨树之中,被树藤紧密缠绕包裹,隐约见得一张脸。

      化神大圆满的□□,百年不腐,也是奇闻。此人双目紧闭,不难想象睁眼时是何等的惊人神采。湘珏围着树转了一圈,若有所思,“看来你还是没能完全炼化他。”

      “还差不足一成。”城涟回神,淡漠道,“无妨,此物眼下已经受我驱使,至多有生前七分功力,足够了。”

      “魔族这般厌恶人,却热衷于炼制尸偶。”湘珏目光流转,“这小家伙生前我没有见过,听说秘境中赢过你,当真?”

      “当真。”城涟看着树中人,闻言不恼,静道,“我族虽痛恨人族,但是不会诋毁强者。他配得上做本尊的尸偶。”

      “也就是说,天字一榜的控位第一林傲非,不是此人对手?”

      “林傲非是个目光短浅的蠢货。”城涟露出轻蔑,“此人若活着,他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何谈对手。”

      湘珏却笑,“你这样说你的盟友,好吗?”

      城涟语气淡淡,如同在谈论一只虫蚁,“派他去封灵问道夺城主旗,只是为省些时间。林傲非是本尊找来的一条开路狗,卑劣弱小,如何配当本尊盟友?”

      湘珏闻言,望着天边崩裂不止的巨口,一时间陷入了深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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