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而复生的女人》淡旦

6、庭月 “不过没关

　　完了完了，他妈特意叮嘱他不要出门惹麻烦，他不仅偷溜出去了，还闯了大祸。

　　阿曾懊悔不迭，他即使再不识货，也能看得出对方的这件裙子价值不菲。

　　“噗嗤”一声脆笑，像一道铃声，惊醒了悲惧交织的阿曾，他傻傻抬头，就见一个比他高半个脑袋的圆脸女孩正在捂嘴偷笑。

　　“你很喜欢吃水晶包子吗？”
　　漂亮裙子的主人问。

　　阿曾还是傻傻看着她，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女孩，以至于反应不过来。女孩只好伸手指了指他的下巴，又碰了碰自己的嘴边，点了几下。

　　阿曾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触手就是一股湿滑的黏腻，他后知后觉想起，刚才他吃包子太着急，不仅弄脏了对方的衣服，还弄了不少糖稀在嘴角，连忙用手在嘴巴上胡乱擦了两把。

　　这种被人当面撞见出糗的尴尬让阿曾垂下了头，整张脸更是从耳朵根部烧起来。

　　然而，对面的女孩似乎并没有取笑他的意思。

　　“喏——”一张绣着白花的黄色手绢递到他的面前，“用这个擦吧。”

　　阿曾一怔，傻傻看着那张干净柔软的帕子，半晌抬手，余光瞥见自己黑乎乎的手，又立马收了回来。他的手这么脏，会弄脏这帕子。

　　女孩举着帕子等了会儿，见他不接，只好上前两步自己举着帕子去帮他擦，谁料嘴唇刚一碰到，阿曾就立马往后退了两步躲开。

　　见他抗拒，女孩只好笑道，“你的嘴边还有一点儿没擦干净呢。”

　　她说着指指刚才要碰到的地方，又把手里的帕子往前递了递。

　　阿曾看着笑着的女孩，视线低垂落到她白净手中的帕子，那上面已经沾了糖稀，他犹豫了会儿，到底接了过来。

　　这恐怕是阿曾这辈子触碰到的最好的帕子了，柔软干净，像刚孵出小鸡软绵绵的绒毛，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他甚至只敢轻轻触碰，像是怕自己的嘴太粗糙，磨坏了帕子。

　　“上面一点儿，再上面一点儿，就在你的右边嘴角上面。”

　　神游天际的阿曾，被女孩善意的提醒唤回思绪，朝她快速瞥了一眼，又迅速垂眸，按照她提醒的位置擦拭嘴角。

　　“终于擦干净了！”
　　女孩欣喜的声音响起，像是庆祝他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阿曾听在耳中，却是十分过意不去。

　　自己将她的裙子弄脏了，对方反倒借他帕子擦嘴。要是之前，阿曾肯定会窃喜女孩没发现自己衣服上的污渍，但此时，受了对方帮助的他，心里却像油煎似地挣扎。

　　终于，知恩图报胜过了给母亲惹麻烦的恐惧，他手指绞紧了手里的帕子，犹犹豫豫地开口，声音小的像蚊蝇。

　　“你，你的裙子也弄脏了。”

　　两人站的极近，所以即便他说话声音极小，女孩也听见了。

　　“你会说话啊！”

　　女孩先是一愣，随后欣喜的笑起来，低头扯着自己的裙子翻看。

　　“我裙子弄脏了，哪儿啊？”

　　阿曾刚刚开口被她提了一嘴，此时紧抿着嘴不愿再开口，可看她翻来覆去也找不到那块污渍，干脆伸手，戳到她的胸口隔空点了那块糖稀一下。

　　他指完就缩回了手，静静等着对方发火。

　　女孩终于看见了自己胸口的那点污渍，一块拇指大小的深色，因为跟绿叶交叠了一大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这啊，没事儿，回头洗洗就行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掸了掸，发现掸不干净后干脆也就不管了。

　　阿曾一直悬着一颗心等到对方发落，没料到对方竟就这样一句话轻飘飘揭过了，那件导致自己恐惧担忧害怕的昂贵裙子，在对方看来似乎不值一提。

　　巨大的落差让阿曾产生了一丝晕眩，没等这股晕眩过去，阿曾就感觉自己的手被拉住了。

　　“对了，你是哪家的孩子啊，刚才怎么没见到你，我们在玩拼益智图呢，走吧，一起玩去。”

　　阿曾垂眸，就见自己黑炭般的手，被一只雪白的温软小手牵住了，两手之间还夹着一块他刚刚擦嘴的帕子。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用力，甩开对方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被甩开手的女孩扭头，看见他这样很奇怪。

　　“怎么啦？”她想了一下问，“你是不喜欢玩拼益智商吗？没事，我那儿还有好多玩具，咱们可以去玩别的。”

　　女孩说完又要去牵他的手。阿曾这回压根没让对方牵到手，直接往后退了好几步，还特意将手背到了身后。

　　女孩更不解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阿曾没办法，只好憋出了见面后的第二句话。
　　“我什么都不想玩。”

　　女孩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左看看他，右瞅瞅他，似乎不相信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不喜欢玩玩具的小孩子。

　　阿曾就这样不情不愿地被人打量着，一张脸涨地通红，恨不得立马转身走人，两道眉毛却皱地紧紧的。

　　他这样严肃的表情实在不像说谎，女孩终于相信了他不爱玩游戏这个事实。

　　可她邀请阿曾的想法却没放弃。

　　“不玩游戏也可以啊，我们那儿还有好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她目光一转，落到阿曾手里那只只咬了一口被捏的变形的包子上。“包括水晶包子。”

　　她的本意是邀请阿曾一起去吃东西，但阿曾听了却涨红了脸。他没料到对方竟然看见了自己一直攥在手里的包子，羞愧地下意识想要扔掉，又舍不得，只能往身后藏。

　　“我不爱吃东西。”
　　他连一个咬了一口的冷包子都舍不得扔，这干巴巴的话说出来就更加没有说服力了。

　　被女孩一直盯着不放的阿曾没了法子，只能呐呐开口。
　　“我不是今天的客人。”

　　“你不是客人——那你是谁？”
　　女孩脱口而出地问道，语气里没有其他情绪，只有惊讶好奇。

　　阿曾能告诉她自己不是客人，但那句自己是这家佣人的儿子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一方面是怕暴露身份给母亲惹麻烦，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当着面前这个女孩承认自己是佣人的儿子实在太丢人。

　　女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他一直紧抿着嘴不说话，知道他是打定主意不会回答了，也就没继续问了。她上下打量了男孩一遍，最后望向他那只藏到身后的左手。

　　“你等我会儿。”
　　她突然开口，说完就跑了。

　　阿曾傻傻抬头，没料到刚才还要拉着他去玩的人，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按道理，他是应该欣喜的，因为现在没人在，他大可以偷偷溜回去，反正已经吃了一个包子，手上还有一个，吃完应该就不会太饿了。

　　但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失落。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溜走是因为面前这棵桂花树很大，自己躲在后面根本不会被人发现，而且自己要是走了，那个让自己等她的女孩回来找不到人又该怎么办呢。

　　心里打定主意，从一数到一百，如果数到一百时人还没来，他就要回去了。可是一遍数完了，又开始了第二轮，直到数到第三次的59时，他一直盯着的长廊尽头终于有人出现了。

　　女孩一手端着一个碟子，一手攥着一把东西，小跑着奔向桂花树后。

　　“你真的没走啊！”
　　见到阿曾还在时的她眼睛一亮。

　　阿曾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多数了两遍数其实还是很值的的。

　　女孩一边笑着一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阿曾低头一看，发现她左手碟子里是一块糕点模样的东西，四周围着一圈白色波浪花纹，最上面放了一颗血红色的果子，右手摊开的掌心上是几块纸包装的小东西。

　　两样他都没见过不认识。

　　幸好女孩先开了口。
　　“今天我生日，请你吃蛋糕，还有朱古力。”

　　先将手里的碟子往阿曾右手一塞，又将那几块朱古力往阿曾手里塞，但她显然忘记阿曾左手已经拿了一个水晶包子，本来满满一手的朱古力这下包不住，有两块“咚咚”掉到地上，女孩立即蹲下来帮他捡，无意间扫到他的腿，惊道。

　　“你受伤了？”

　　刚才朱古力掉到地上阿曾就想蹲下来捡，却没女孩动作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蹲下，此时听见她的话视线下垂，看到左脚蓝色的裤脚果然被血染湿了一块儿。

　　他下意识的动作不是查看伤口，而是往后退了两步，略带慌张道。
　　“没，没事——”

　　女孩皱起眉，仰头看他，显然不赞同他的看法，“都流血了怎么叫没事呢？”
　　她张张嘴，还欲说些什么，远方已经传来了声音。

　　“庭月，庭月，你在哪儿？”

　　“欸，”面前女孩应了一声，“我在这儿呢。”
　　又抬头看向阿曾，“我朋友过来找我了，你等我一下，我过去跟他们说一声，然后陪你去看大夫。”

　　她话刚说完，那边的脚步声越来响，她只得快速站起来，将手里的两块朱古力往阿曾左手拿的碟子上一放，最后叮嘱一句“你等一等我啊”，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阿曾当然不可能等她，刚刚她只有一个人，自己等她一会儿无所谓，但现在她的朋友都找过来了，要是自己还等她岂不是会被她的那群朋友撞见，到时候自己偷跑出来的事就藏不住了，会给母亲招惹麻烦的。

　　因此，那个叫庭月的女孩转身一走，阿曾也跟着转了身，但不知怎的，也许是想知道那个叫“庭月”的女孩会不会真的回来，他没有走远，而是转过一个拐角，在角落里躲了起来。

　　这个位置能看见自己刚刚和女孩说话的桂花树后，也能隐隐约约听见女孩和朋友汇合后的对话。

　　“庭月，你在这儿啊！刚刚去哪儿了？”
　　“是啊，我们都找你好久了。”

　　一男一女说话之后，是阿曾熟悉的女孩，也就是庭月的声音。
　　“啊——我去找眉姨了。”

　　庭月的男生朋友又道；“胡说，眉姨刚刚给我们送了一碟水晶包子，还问你去哪儿了呢。”

　　庭月：“哈哈，那恐怕是我们走岔了吧。”

　　她的另一个女生朋友和稀泥，“算了算了，反正人找到了，我们回去吧！”

　　“不行——”庭月拒绝，“我刚刚遇见个人，他受伤了，我答应他要陪他去看大夫的。”

　　“人，哪儿呢？”
　　“不对，你刚刚不是说去找眉姨了吗？怎么又遇见个人受了伤？”

　　“就是去找眉姨时遇上的，”庭月跟他们解释，“他腿受了伤，我刚已经答应了陪他去看大夫，要不你们先回去，我带他去看了大夫再去找你们？”

　　“干嘛这么麻烦？既然我们都在这儿，干脆一起去找他呗！对啊，他谁啊？受了伤自己不能去看大夫，还要你陪？”

　　阿曾的心陡然提了起来，他忽然很想知道她会如何回答。

　　然而那边的庭月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竟然没有立即说话，周围的人都在等她的回复，阿曾也是，只是他的呼吸似乎跟周围的安静的空气一样，凝固住了。

　　“算是.....新朋友吧！”
　　庭月软软地开口，带着几分思考后地不确定。

　　但阿曾已经重新呼了口气，甚至嘴角不自知地往上翘了下。

　　“既然是新朋友，那自然该陪他一起去看大夫啊，走，咱们一起去陪他！”
　　这人气壮山河地开口，很快得到了周围人的一致同意。

　　在乌泱泱一群人往桂花树后去的时候，阿曾立即往角落地阴影处又缩了缩。他们当然没有找到已经躲起来的阿曾。

　　“欸，奇怪，怎么没有人？”
　　“会不会是他走了？”

　　“不会，”庭月一口否定，“他刚刚答应会等我的！”

　　“可是现在这里就是没人啊。”
　　有个男生似乎总是爱跟庭月唱反调。

　　“行了行了，说不定人家遇见什么事呢，既然人不在咱们就回去吧，今天可还是你们两个的生日呢！”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劝，庭月怏不住，被他们劝走了。

　　等到人都走完了，阿曾才慢慢吞吞从角落里出来。

　　多奇妙啊，刚刚还还七嘴八舌一堆人，转眼间就只剩他一个了。

　　阿曾手里拿着庭月给的蛋糕和朱古力走到刚刚他们一群人站过的桂花树下，傻傻站着。那个蛋糕太过精致，又只有一块，他凑近仔细闻了好几下，咽了咽口水到底舍不得吃，小心翼翼放到花坛上。朱古力倒有好几块，他尝试着拆开一块，慢慢放进嘴里咬一口。

　　甜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头一次吃的阿曾惊讶地瞪圆了眼，恰好忽然来了一阵风，有黄色小花纷纷掉落，他仰头一看，才发现树上的桂花已经开了。

　　银盘似地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满树的桂花像是另一个星空，一个沾着秋风味道，散发着清冷香气的星空。

　　阿曾后知后觉的想起，他也是秋天的生日，以往每次生日阿婆都会精心地准备一大桌菜，但今年阿婆不在了。

　　他失落地垂下眸，瞥见一旁花坛上的蛋糕，眼神又温和起来。

　　“不过没关系啊，”舌尖抵着被朱古力染甜的上颚，阿曾心里笑起来，“因为我有新朋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