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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曾 他下意识地 ...

  •   小时候的曾知行并不叫这个名字,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名字,只是因为父亲姓曾,所以周围的人都唤他——“阿曾”。

      阿曾出生在一个距离沪江二十多公里的小村庄,他是个苦命的孩子,在娘胎的时候父亲出意外死了,母亲因此受了刺激早产,只有七个月的他就这样突然降生在这世界。

      没了顶梁柱的穷苦人家,每一天的口粮都得精打细算。为了生计,他母亲刚出了月子,就将他丢给婆婆,进城给人做帮佣了。

      俗话说,七活八不活,提前三个月出生的阿曾是个病秧子,三天一感冒,四天一发烧,生病吃药成了家常便饭。阿婆担心他体弱养不活,特意去庙里求了个平安符给他挂在脖子上,还在家里建了个鸡棚,养了一窝母鸡,只为了他每天早上都能吃上一颗鸡蛋。

      阿婆照顾着阿曾,就像用心呵护着一颗脆弱的小树苗,用自己的身躯给这颗小树苗筑起了一座防风保暖的小暖房。

      阿曾就在这样的暖房里,一天又一天,慢慢长大,直到八岁那一年,饱经风霜的暖房再也经受不住风吹雨打,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失去阿婆照顾的阿曾无人可依,只能跟着阿婆临终托付的乡亲进城投奔他妈。

      阿曾的母亲白妈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儿子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很高兴,能跟许久未见得儿子重逢团圆。

      另一方面,她又很为难,她是上个月才到如今这个新主家家的,伺候一个庶出的小姐。新主家是做布料生意的,生意做得很不错,名下有好几座工厂,腰包鼓了的人,对待下人也很大方,不仅包吃包住,薪水给的也多,而且伺候的小姐虽然是庶出,但性格温和,很好相与。

      就算小姐日后出门子了,跟过去新姑爷家伺候,或者留在老宅子做些杂活都是不错的选择。

      白妈外出做工这么些年,换了好几个主家,伺候的不是尖酸刻薄的老太太,就是挑三拣四的小妇人,难得遇见一个这么省心的好主子,要是可以,她真想一辈子干下去不挪地儿了。

      偏偏这时候儿子来了,在她刚到新主家一个月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来了,多个孩子就是多个麻烦,要是主家看见了会不会不喜,辞退了她。

      白妈在心里暗恨,她那个老婆婆怎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了,要是她能晚两个月再死该多好,到时候她已经跟新主家的人混熟了,她们就算顾忌面子估计也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就辞了她。

      但人咽气就跟生孩子一样,都是断然没有回头路的。

      望着儿子孤零零一个小孩背着个大包袱的瘦弱模样,白妈叹口气,既然不能狠心把人赶出去,就只能先藏起来了,等到日后主子门心情好时再求个恩典,看能否将人留下。

      阿曾将母亲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虽然不是十分明白,但他敏感的察觉出了,他的母亲似乎并不是那么欢迎他的到来。

      所以在被母亲叮嘱着不要出门惹麻烦时,阿曾就一直乖乖地躲在屋子里,等待着母亲一日三餐给他送吃的。

      白妈进府迟,论资排辈只能分到最差的下人房,巴掌大的一间小屋里摆了桌椅板凳、一张床和两个装衣服杂物的大箱子。

      阿曾来了后,她把角落里的大箱子搬去了窗边,两个摞在一起挡住了大半个窗户,只在顶端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为了防止阿曾出去乱跑,或者有人过来撞见,她每日出门的时候都会锁上门,关上窗。小屋光线本就不好,这样一来更加昏暗了,有时阿曾睁开眼,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以至于他甚至都不能分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不过有时白妈走的急忘记关窗,他就能从窗户顶端露出的那一丝缝隙里瞥见窗外的天色。

      于是,能不能看见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天光,成了阿曾每天最期待的事。

      能看见时,说明外面是白天,看不见时,有可能是黑夜或者白天,因为他妈也许把窗户关上了。

      天天观察天光的阿曾惊奇地发现,原来阳光也是有颜色的,有的时候是透亮的白,有的时候是淡淡的黄,极少数在听见淅淅沥沥雨声之后,能撞见彩虹,五彩缤纷的彩虹照进他那一丝窄缝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粉,跟阿婆在老家院落里栽的那株蔷薇一样,一到春季就会开出粉嫩嫩的花。

      每次看见那抹粉色,阿曾就会有一种很幸运的感觉,好像是再次回到了那个简陋却温馨的老家小院,他的阿婆每日都会踩着天边的第一道天光,绕过粉色的蔷薇花架,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颗煮鸡蛋端到他面前,唤他吃饭......

      缤纷的天光,逐渐成了阿曾乏味生活的唯一彩色。

      就这样的日夜不分的日子,他过了差不多小一个月,直到一天清晨,还在睡梦中的他突然被母亲摇醒。

      “阿曾,今日府上要办宴,上上下下都很忙,我估计也没时间赶回来给你送东西吃了,你要是饿了,就吃点饼垫垫肚子,等到我忙完了,带好吃的回来给你吃。”

      母亲的低声叮嘱在耳边响起,阿曾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手里被塞了个油纸包,抬头见到母亲穿着一件莲青色褂子,头发被梳成一个圆髻盘在脑后,细长的脸上光光净净,显然是已经梳洗好准备出门了。

      像白妈这样的住家下人,就等于整个人都卖给了主家,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只要主子有需要,都得去伺候。因此,白妈有时白日会出门,有时也会晚上去主子房里听候差遣。

      阿曾对于母亲不同时间出门已经习以为常,在他看来,母亲这样说就是今天白日要出去工作,晚上才能回来。

      不过这些他都不在意,只要有东西吃就行了,于是他双手捧着油纸包,乖乖点头。

      白妈出门后,阿曾便听他妈的话,安安静静等在房里,饿了就吃点饼,可是等了好久好久,等到外面的天光都完全消失了,他妈还没回来。

      那饼其实就是两块桃酥,放久了受了潮,吃到嘴里又甜又腻,一股陈味,阿曾是边吃边灌水,才把那噎死人的东西咽下去了。也幸好喝的水多,咕噜噜在肚子里乱晃,才不觉饿。

      可是跑了几趟厕所,将水全都排了后,他就感觉到饿了。

      他虽然家境不好,但跟阿婆在一起时,阿婆都是把他当宝贝一样宠的,即使吃的不算特别好,但从未让他饿过肚子。尤其是现在,他隐隐约约能闻到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好像是包子出笼的香味,又像是红烧仔鸡的香味。

      “咕噜咕噜——”阿曾肚子叫了几声,吓得他赶紧伸手捂住。

      许久未被填饱的肚子显然不满意,唱起了抗击曲,阿曾捂着不断在叫的肚子,垮下小脸,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吃点东西了,不然肚皮可能很快就要饿破了。

      一边是母亲禁止他出去,一边是不断在叫的肚子,阿曾坚守母亲叮嘱不出去的决心在头晕眼花中逐渐动摇。

      母亲不让他出去,是因为被主家看见了,但是现在天都已经黑了,只要小心点,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吧。

      怀着侥幸心理,阿曾有了出门的念头。

      但是大门被他母亲从外面锁上了带走了钥匙,他即使想要出去也没法子。

      不过,他环顾一圈四周,很快盯上了两只大箱子上方的那一丝窗户缝隙——他母亲今日走的匆忙,忘记关窗了。

      阿曾个子矮,视线看不到那道缝隙的全貌,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大,但这时候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他抱住桌边板凳挪到箱子旁边,不够高,又搬个小马扎叠上去,这回终于差不多了。阿曾爬上自己搭的凳子,扶着箱子借力,终于小心翼翼地爬到了箱顶。

      不同视角看见的东西不尽相同,在下面他只能看见窗户顶端的一道缝隙,但爬上箱顶他就能透过这道缝隙看见外面了。虽然此时已经天黑,外面黑黢黢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这一片黑暗中发现一根细长的树枝。

      这是窗外的一棵大树,长得枝繁叶茂,即使秋天落了不少叶子,庞大的枝干依旧蔓延舒展着,有一截细小的分支正好伸到小屋的窗前。

      阿曾原本正愁如何下去,这截树枝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被两只箱子阻挡留下的窗户缝隙很小,但阿曾瘦弱的身体更小,他俯趴在箱顶,像一片薄薄的叶子,如今这片叶子正竭力地伸出手一点一点去勾窗前的树枝。

      若是正常的八岁男孩,手臂长度足以勾到这样的树枝,但阿曾太小了,不仅个子矮,就连手臂也比同龄人要短上一截。

      身体上的劣势只能用其他方式弥补,阿曾一边腾挪身体,一边尽量朝那截树枝伸手,一点一点又一点。终于,在阿曾整个人摔出去的最后一刻,他抓住了树枝。

      静止的树枝吃力,陡然下坠,吓得小曾赶紧闭眼赶紧抱住树枝,幸好他轻,树枝“咔嚓咔嚓”上下弹跳两下,最终没断。

      身体停下时,小曾终于敢再次睁眼。

      他发现自己挂在了一根树枝的末梢,沉沉的重量压的树枝弯曲下垂,离地面大约五尺左右的距离。

      不敢继续这样挂在树上,小曾闭着眼咬牙,松开手一下子跳了下去。

      脚踏实地的感觉告诉他,他安全落地了,但左脚踝处火辣辣的疼痛又清晰地提醒着他受伤了,他低头拽起裤脚一看,脚踝上方大约是刮到了旁边的杂草,擦破了皮,正有鲜红的血渗出来。

      不过这点小伤压根比不上阿曾此时的兴奋,他终于出来了,在时隔将近一个月后,终于再次闻到了外面空气的味道。

      他闭眼近乎贪婪地深深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然后才缓缓睁眼,即使已经天黑,四周都是黑乎乎的树影,仍旧不能掩盖他那双亮晶晶眸子的光亮,他充满好奇地环顾一圈四周,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去。

      白妈害怕别人发现,之前是偷偷摸摸将阿曾带进来的,因此阿曾对这府里的位置分布压根一无所知。

      但他鼻子很尖,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饭菜香味,顺着味儿去找,自然能找到厨房。他之前听母亲说过府上今日有宴会,就想着厨房肯定忙碌,不如去那儿看看,也许母亲就在呢。

      他个子矮小瘦弱,又借着夜色和树荫遮掩,倒真的没被人发现,就找到了厨房。

      厨房跟他想的差不多,里面热火朝天,人进人出,忙忙碌碌的很,怕被人发现,他不敢随意靠近,就躲在附近的一棵桂花树下,偷偷张望。

      厨房里的人很多,进出的人更多,但可惜的是,他偷偷瞧了好一会儿,都没看见他妈。越看不见越着急,尤其是蹲在厨房门口,刚出锅的诱人香味直往他的鼻孔里钻,让他本就饥饿的肚子更饿了。

      咽了咽口水,他着急地张望,没料到动作幅度太大,被一个端东西的丫鬟看个正着。他眉毛一耸,转身就要跑,可来不及了。

      饥肠辘辘的他,怎么能跑得过做惯了差事的大丫鬟,很快就被人揪住了衣服领子,转了过来。

      “你是谁?”
      丫鬟没见过他,显然很吃惊。

      阿曾低着头紧闭着嘴,并不回答,怕给母亲惹麻烦。但他控制得了嘴巴,却控制不了肚子,在闻到扑鼻的香味时,早已控制不住地“咕咕”叫了起来。

      丫鬟一愣,随即发现他似乎在偷瞄什么东西,顺着那视线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包子,忽然就明白了。

      “你很饿?”
      她说着,皱眉歪了下脑袋,从一碟热气腾腾地包子里拿出一个递过去。

      阿曾一惊,抬头,起初并不敢接,直到远处传来“阿眉,你在哪里做什么呢?”丫鬟仰头应了一句,“没什么,就是遇见个小姐的朋友,大概是迷路了。”边说边将那个包子塞到他的手里。

      “迷路啦?谁呀,怎么走到厨房这边来了?”

      听声音,像是要过来,阿眉听见赶紧回道。

      “小孩呗,就是到处瞎跑,没事,我已经给他指清楚路了。”

      那人听见她已经指清楚路,果然不过来了,只吆喝着她快去送包子,别耽搁凉了,到时候就不好吃了。

      阿眉应了,同时冲阿曾挤眉弄眼,“快点回去吧。”说完转身就要走,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又从碟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塞到他的手里。

      阿眉塞完包子就走了,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阿曾才确定自己手里的包子是自己的了。他没回去,而是又躲到桂花树下,迫不及待地吃起包子。

      真烫啊,一口咬下去,里面的水晶糖稀噗嗤激了出来,都流到他的衣服上去了。但阿曾压根顾不上去擦,因为实在太好吃了,尤其是在他今天已经饿了整整一天,只吃了两块油的发腻的桃酥时,这种滚烫的甜滋滋的香味,简直能把他的心都融化了。

      狼吞虎咽塞下第一个包子,努力咀嚼,好不容易清空嘴里的食物,正要咬第二口,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嗳——啊——”

      本是唤人的声调忽然扬高,正在吃包子的阿曾愣住了,下意识转身,不妨正好撞见一抹粉色。那是件玫瑰粉的法国绸连衣裙,上边印着青叶白花,闪着珠光,让他下意识地想起了阿婆在院中栽的粉色蔷薇。

      但这朵“粉色蔷薇”有了缺陷,在胸口位置多了一块拇指大小的污渍。

      阿曾脸色瞬间惊恐起来,他终于反应过来,那污渍正是刚刚他转身不小心溅出去的糖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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