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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想起来 答案简单得 ...


  •   她听见脆裂声响,听见筋骨软烂,听见肺腑发酵。

      岑寂里血淌她一手。

      而后妖王倒地,张嘴竟出了人声。

      她一一听过。

      她眉开眼笑。

      ——神杀了妖王了,妖王被神的子嗣、神的爱宠杀了。

      她颇开怀,一时忘了死有多可恶。

      昏沉里笑咽了血,回身,同死掐了个昏天黑地。

      哪管她手脚俱残,五内皆伤。

      这厢死得颇折磨,外头也并不安宁。

      便有布置,妖王之死也瞒不久。

      陈西又与体内的“神”做了交易,也许那不算交易,她松开了缰绳,祂们自便出笼,寻皮毛丰美的猎物。

      远古以前,祭场之上,“神”得到最好的部分——

      最好的谷物,最后的猎获,最好的果实,最好的奇珍。

      于是今时今日,祂们踮了脚出笼,在妖王殿内赤脚逡巡、嗅探,触足抚过墙和砖,选中殿内最丰腴的妖。

      祂们先吸吮她。

      而后跟着她的依顺吸吮妖王。

      这并不够。

      比起她来,是远远不够。

      然而,祂是真的爱她,祂们是真的爱她。

      于是妖王到底是死了。

      第一天。

      妖王没有现身,众妖习以为常。

      第二天。

      妖王没有口讯,众妖窃窃私语。

      第三天。

      妖王没有音讯,流言不胫而走。

      第七天。

      妖王已死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沸沸扬扬,不少势力蠢蠢欲动。

      第十天,妖域暴动,妖域全境封锁。

      怀宙不便外出,便由兔妖、章则外出探听。

      没有安儿的消息。

      偌大妖域,死了妖王都兴味索然,遑论一个婢女,更是死得悄无声息,无人问津。

      打听也没处打听。

      章则碰一头灰,走街上,忽觉眼睛疼,低了头,两滴泪跌出来,便宜得很,落地碰了灰,滚两下没了影。

      再抬头,隔着妖群,对上万万舍羊妖横瞳,羊妖认出他,先是挑眉,随即矮身挤过来:“寻见安儿了没?”

      章则不语,他憔悴得恰好,不必费口舌。

      羊妖乜兔妖:“你却肯带她,因她肯做小?”

      兔妖红了脸藏章则身后。

      章则摇头,兀自失魂落魄。

      羊妖打量他:“出多少你肯——?”

      章则哭笑不得,面色奇差。

      “出多少也不。”

      他咬牙。

      “我只恨我那时抵押她。”

      羊妖:“别介,这边可是感佩在心,要没你大方,哪来我们作祟。”

      章则崩溃道:“不是?你们看上她什么?”

      羊妖笑得颊肉挤眼睛:“她值钱哪。”

      章则急怒攻心:“我这就斩了你!”

      兔妖一跳,逃了战局,瑟瑟探头看,一人一妖对峙着,颤了声问:“章大人?”

      “走。”章则沉肩低头,绕过羊妖。

      “嘁,”羊妖甩甩胳膊,“还在做梦。”

      章则抓着兔妖,隐入街头。

      步履未停。

      他曾在万万舍讨说法。

      羊妖经过他,施施然迈门槛,忽而掉头问:“她不归你了?”

      “……”

      “谁找见归谁?”不肯甘休。

      “……”

      “不说话?这边可能者居之了。”

      “离她远点。”

      羊妖一甩头发,装聋。

      章则抓头,烦透了。

      说法也讨不到,消息也听不见,恨来恨去,恨自己没用。

      他又掉了串没用眼泪。

      兔妖:“我们去哪?”

      章则站定,街头妖来妖往,熙熙攘攘,有那么一会儿,他没想起他在哪。

      “章大人?”

      “哦,”他回不了神一样,“回六六巷。”

      六六巷,怀宙坐在屋内,对着面镜墙。

      砖墙起初便没砌平,工匠灵机一动,将镜子打碎,一片片粘去墙上,映出人影破碎。

      怀宙没法不照镜子。

      她靠这个固定认知,不是死人、不是玩物、不是宠物,她逃出来了。

      她想过求上半龙。

      她不清楚的内情,同安儿有过交锋的他总知道些。章则回绝了。

      她想过问兔妖。

      不比她,兔妖是记得安儿的。

      她确实问了。

      兔妖坐立不安,手指缠得打起结,拿帕子盖了脸,一翻身藏去被子里,半遮半掩,飞了满面霞红,反倒欲盖弥彰。

      “没有什么的,”兔妖闷着自己,语气黏糊,“尽是些人妖情长、你侬我侬的糊涂事。”

      “同我说。”怀宙道。

      兔妖咕哝:“……我们换。”

      “什么?”

      “您本子上,总归也是安儿姑娘的事,我们换一换,如何?”兔妖怕挨打似的,被子里悉悉索索半晌,只露一双眼睛。

      “好。”

      而后听了个饱,那个神妃仙子样的影仿佛清楚了些。

      怀宙攥着襟口衣料自问:要不要追究?撤不撤?

      说得好像她放得了手。

      她上瘾。

      有十成瘾头,是熏得焦黄房梁上一头栽倒的老鼠,也像手不释烟之人怀胎十月产下的瘾娃。

      就……撤不得,没法不追究。

      执念深重,属命中大劫,注定了执迷不悟、不得善终。

      她扶上镜中人红而狼狈的眼。

      “我本就不该有善终……”

      若非安儿自作主张,她死就死了,不会有这际遇造化,不必同这狼藉一身厮守。

      另一手绕上脖颈。

      掐住,掐死了,手背青筋毕露,怀宙掐得自己面青目突、狰狞难看。

      “想起来。”

      她翘起唇,逼视自己,逼自己。

      “想起来!”

      镜中人好似眼熟,又好似陌生。

      她有时想走,觉得镜子里是个被塞得鼓囊的杂种,是个啼叫连连的废物。

      她觉得被拴住,但扯不断绳。

      颅脑裂痛,像整个脑被人一勺勺蒯了出来,随后翻搅着长出颗类脑的瘤——妖王在里头狞笑。

      指尖嵌入脖颈,血渗出来。

      “想…起来……”

      她嘶哑地逼迫自己。

      神思混乱,镜中人涨红面皮,眼皮却青,她瞪着那怪物,不知不觉间,她想,这怪物身上缺了什么,但……缺什么呢?

      天和地颠倒了,四面墙涂到眼前,所有感官敏锐有如杀她的生。

      ……是了,缺加害者。

      缺那个骑着她洋洋得意,颠来倒去羞辱她的贱种。

      □的。

      也许有火钳夹了火炭伸进她喉咙,不然很难解释她怎么痛苦成这样。

      想把五脏吐出来。

      想把胃连了肠拽出来。

      想忘掉。

      想忘了妖王,永永远远记不起,忘了她就是放过自己,忘了她就能含糊掉受辱,忘了那个,忘掉,别想。

      怀宙的眼珠动了动,她将两只手扼上自己喉咙。

      想、起、来。

      模糊的影子隐在旁侧,浅笑着拥上她——记不住也很好呀,都忘了……不好吗?像上次一样,和之前一样。

      少女笑声如溪,她销魂蚀骨、骨酥肉松,爱啊爱啊爱,那个爱啊。

      □瘾一样,欠她一样。

      ……很好啊,多好。

      她忘了妖王了。

      她的无情道走岔,她躺在那快死了的时候,她明明健康却动弹不得的时候,她的灵力背离她的时候,她太想活了,就把妖王忘掉了。

      于是她活下来了。

      恨得记住那张脸就没法活下去。

      她初初见安儿,就在偷生了。

      到底当不得人杰。

      血流泉般溢出。

      怀宙依稀望见安儿裙摆,她捞了裙子蹲下,落拓而随性地望她,额前落了点流金般的浮光。

      想握了她的脖颈掐死。

      想攥了她的腿吻上去。

      算计她到这步了,怀宙目眦欲裂,恨不能提起她领子问个明白。

      不够了对吗?

      你觉得不够了是吗?

      你看出我无情道碎,看出我自欺欺人,便非要逼着我把歪了的路走直?

      关你屁事啊,你为何要管?

      她的道支本来清净,如今变得厉害。

      她也变得厉害,面目全非得厉害。

      怀宙加重力道,心脏像在脑中跳,呕吐物在食道排成长龙。

      念头苍蝇似的飞。

      看见章则,不时叹气的青年,湿润的眼,对着她落泪而不能,只眉心拧紧憋下哭,给他些时日,他眉头会拧成一个圆也说不定。

      看见兔妖,自称贱籍,但不认,为一个归宿东奔西跑。

      看见安儿……她提不起安儿领子,只掐着自己,像提了自己领子为代替。

      她做起质问的梦。

      揪着安儿发火犯神经。

      你不能一边算计我一边对我好。

      你不能早早想好赶我走,还面面俱到陷我于不得已。

      少女微笑了,揽住她脖颈,抵上她鼻尖。

      记起来。

      记起我。

      记起她。

      记起你的恨。

      记起你的道。

      ……他□的,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想清她要什么后,她就突然地,非常恨她。

      恨的毒烧不死她。

      但烧得很旺。

      她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身量,一句一句忘记她的话,只怒火在烧,烧空她理智,转为干烧。

      她真有够恨的。

      记忆残损,癫狂情痴。

      犹豫的几日里怀宙比恨妖王更翻来覆去地想着安儿。

      那只狗儿成日摇尾巴,吃骨头吃肉,毫无骨气,她恨乌及乌,眨眼间决定恨它的黑眼睛和黑皮毛。

      一张宽绰英气的脸长出来,长进她肉里。

      原来妖王长这么个死样。

      恨意啮食她的肝脏。

      随后她想起她的模样,如山间雾岚的少女自记忆深处走出,像扶了妖王尸身拾阶,款款行至她跟前。

      怀宙松开手,呛咳着呕出些空气。

      记忆贪婪地摩挲她面庞,像患异食癖,而她是她唯一钟爱的异食。

      怀宙哑笑,眼底沁血。

      十三块镜面倒映十三张扭曲笑脸,十三张扭曲的脸怨毒而甜蜜地说话。

      像咒诅。

      “也许我真的恨毒了你。”

      像爱语。

      “不,没有也许。”

      我真的恨毒了她。

      她恨得牙酸,后来发觉,是她咬牙咬得太厉害,牙膛渗了血。

      她有午后吹风太久、抬头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她想起来了。

      她始终不明白安儿一个人为何做那么多事,如今想起来,答案简单得她想掩面痛哭、又想抚掌狂笑。

      ——盖因她短命又人好。

      短命便不惜命,人好便豪掷命。

      两条一加,遂在一条利他的断头路上狂奔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0章 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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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阴间时段更新,更是阴间时段过审,发现挂公告请假过审也超晚……没招,没招了啦……总之更了就是有,没更就是请假,我们第二时间见!(但是请多多催我,多来看我wwww 和r吵了半天怎么处理房里的白额吊脚蛛,r向蜘蛛投拖鞋,有点伤心得厉害,今天可能更不出来。 另:蜘蛛已活捉后放生…… ——2026.4.24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