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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饵 ...
乔澜起不知她打算。
于是东窗事发那日,他实打实尝到祸起萧墙的滋味。
几乎全无防备,于是一败涂地,简直输无可输。
事后回想,一头烂账,线头杂乱无章。无从憾恨草蛇灰线,只扑朔迷离。
而师妹从迷雾里走出来。
他瞠目结舌。
沿朱色悬梯而下,下两级台,垂眸望了他,手里提着那把剑,剑身轻侧,拉起个进退得宜架势。
乔澜起皱眉:“陈西又?”
楼内法阵漾起涟漪。
石文言若尚有一丝意识,爬也会爬来拦下她,如今全无反应,只能是被放倒。
没用。
他低骂一句,抬眼对上师妹,犹疑不曾拔剑。
陈西又瞥过他的手,凝着他的眼,笑起来。
如倦鸟归林。
对阵姿态是到家,神色又是慵倦的,眉睫微敛,语笑嫣然:“我放倒大师兄了,师兄,带我走吗?还是拦我?”
乔澜起些许混乱。
她便将剑搭在他肩上,剑鞘冰凉。
剑穗沿了她手腕垂落,一条青蛇自肩颈处探出脑袋,吐出挑衅的舌。
乔澜起扯开舌上的结:“你的身体——”
陈西又摊手:“若我心中没数,师兄大抵是有数的。”
似求助又似邀请。
乔澜起看了看,那剑还搁在他肩上,像她嫌剑重。
他一筹莫展。
唯有彷徨的主意。
石文言怎么办的事?如何就这么中招了?他对着她眼睛,感到无计可施,无可奈何地埋怨道:“心如铁石的武力撂倒,心生动摇的温言招抚,你真是——”
陈西又手指微蜷。
乔澜起一笑,握住她的手:“陈西又,你挺过分的。”
“哪?”
她仿佛抗议,又或许不过是他幻听。
到底带她出楼,出楼前,这人一提一绕,便将青见碧留在了楼内。
俯身圈住乔澜起脖颈,道:“我们有三个时辰。”
乔澜起:“你惯会使唤我。”
陈西又捏捏他肩膀:“不是师兄想要吗?”
乔澜起奇也怪哉,哑笑:“我?……我想要?”
陈西又倦倦望他:“是啊。”
他在动摇。
其时她想,石师兄也动摇就好了。
可比之乔澜起四面漏风,石文言可称八风不动。
她是反复试探、反复碰壁,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
承认了算了。
骗骗别人就罢了,骗自己做甚?
总之就是,师兄,师妹不孝,醒来可万万保重身体,莫要动气。
石文言倒在房间地上,盖着薄毯,昏沉沉被困迷阵。
禁锢符文绘于眉心。
而后是困符、安眠符,姜黄符纸围着他,若他提前醒来,符纸尚未燃尽,便能认出来,其中哪几道是他指导师妹画下的。
她闲不下,他常陪床,看见了,总会指点的。
师兄长,师兄短,师兄栽进阴沟里。
陈西又啊。
他带着医士回来,着实没想过这一茬,或许想过,但未曾想过这么快,中招前想着竟然和果然,不知乔澜起怎么看的人,又想不知她耗了多少心思,出了门可又会遇险。
倒地前又想:又又真有本事。
医士请进来,他扯一方阻隔探查的帕子蒙了她的脸,她也不动,捉了一角藕粉帕子,平板板装乖。
待他送走医士回来,师妹仍是不动,只鼓腮吹那帕子,一下、两下……
帕子起伏如潮。
他揭开:“怎的不自己揭。”
她扶了他,乌泱泱眼睛弯了弯,拖出个长音,“师兄——”似嗔似恼,“我不好见人么?”
石文言默了默,知她不过顺口,仍是不由道:“没有下回了。”
“唔。”
她不说高不高兴,仿佛还在恼,仿佛不过是笑闹。
偏了头睇他,好也认真。
叹气,摇头:“师兄又瘦了。”
石文言固住她脑袋:“你会头痛。”
陈西又仰脸,白如素雪一张脸,发丝缭绕,眸光清冽:“师兄再不许我出门,我真要头痛啦。”
石文言无言。
她越过他肩头,见乔澜起抱臂站在门边,眨了眨眼,乔澜起无奈何一哂,虚虚指她,又指自己,摇了头,出门去。
她便趁那空档诱石文言入了瓮。
“所以,你是心神不宁,还是有意卖了破绽?”陈西又引路往流头帮老巢,乔澜起御剑而起,便听师妹这么问道。
乔澜起叫冤:“我何曾放过水。”
“烦请下回放水啦。”陈西又轻声道。
“……”
忧心师妹身子,一路上紧赶慢赶,风驰电掣,真个杀人留不到五更。
见着那雾沉沉屋子,垂眸望她:“?”
师妹站在月亮下头,一身婆娑月影。
她笑了,树影落在她眉睫,又拂去唇间:“有劳师兄强攻。”
乔澜起闻声,上前一脚踹开那道门,屋里人无毛无面,软虫般弹动,蠕蠕一涌而来,他霍然拔剑,剑芒如星。
他想着,也许如此,师妹就不动手了。
……痴心妄想呗。
剑光及横飞血肉里头,供奉正中,团团邪异灵光里头,乳白的肉滚动起来。
喷出艳如石榴的血。
那邪异登临了。
——母蛛。
那神异登临了。
碾着人的心和脑,魂和身,漫不经心地降了世。
慈爱地镰刀斩落,乔澜起捏了剑,骨节泛白,胸口泛甜。
无面人滚过来,袍子沾了血,“嘿,”它扯着他衣摆,“母亲,仙,嘿,这。”
无面人呢喃着,像个兴高采烈的、一蹦一跳的、孩子。
乔澜起张了嘴,血沫淌下嘴角,他扯开唇笑,颇冷戾:“你没自己的妈吗?”
忽地如有所感,一只手贴上他的肩。
裙衫微动,自他身侧过,一手提剑,剑指那无面人的咽喉。
“师妹……”他恍惚,有新鲜的疼痛滴落,破土而出,“别动手。”
陈西又侧头:“有点难啦。”
她迎上去。
剑光微闪,无面人脖颈里长出支剔透长剑,肉里开出个矿花,血沿剑尖滴落,涂在地上,浓腥一滩。
无面人尖啸着。
痛叫着。
成死肉一副,成死人一扇。
她们是同胞姊妹,她如今不用剖开它心肝,也杀得了它们了。
‘母亲……’
有声音纠缠不清地攀附而上,贴着耳廓蛊人心魄。
陈西又半刹恍神。
旋即将剑送进那无面人肩胛。
“你为何……”“母亲!”“神呐……”“怎么是你……”混杂的言语、亡语,泼她一身,自她下颌淌落,自剑尖坠落。
“供神、娱神、因神死,”她翩然而入,旋身如花,软红衣料不曾染上血,“不好么?”
无面人听不进。
他们、她们、它们滚来滚去。
和它们的猎物一起,滚来滚去。
声嘶力竭或癫狂无状,恨恨又振振:“既是一母同胞,母亲怎会饶你?!”
“怎会饶你???”
“怎会饶你!!!”
一具无面人挣扎爬去乔澜起跟前,似乎是要拿他作人质。
乔澜起正压眉提剑。
陈西又凛然而至,提剑刺穿它心口。
“母亲——!”它像是涕泗横流地叫了什么,她没允它说完。
嘘……
她柔软地压上去,声音过小,貌甚亲密。
两道影子叠着,你压了我,我压了你。
悄悄话,月色听了、柔风听了,他如何也听不清。
“陈西又。”他有气无力唤,感觉什么让人毕恭毕敬、诚惶诚恐,要人纳头就拜的蠢物撑开他骨头缝,他想吐。
催心剖肝。
他仿佛成了个胎儿,蜷于母亲胞宫。
意识到被无条件地爱着,某种可悲和荒谬松开他的手,作为代价,作为交换,他的心裂开,逐渐陌生,不再属于他。
它为“祂”而跳。
只是你来爱我了,只是我太微贱了。
只是我所能给出的太少了。
不虔心膜拜,不诚意歌咏,五脏六腑不上称,实在一刻难安。
他心头急跳。
一时恨极呕极,脑中满是童言童语,睁着羊犊般的眼珠子,复诵爱你恨你讨厌你,在童稚脆弱的认知上往来折返跑,直到情根深种,执念深重。
祂总会同意的。祂总会在的。
笨点没关系,心思坏也无妨,大道叩不明白又怎样,散漫又怎了,因为祂是母亲,他是孩子。
母亲总是爱孩子。
母亲总不介意等孩子。
不。
母亲不一定。
非母蛛不可,非母蛛不可……非……非……
有人捧起他的脸。
“啊。”
熟悉的面容,纯然的眼。
迟钝地,侧过脸来,贴了贴他。
天光狎昵吻过她面庞,
“师兄听不见是吗,我刚刚不过同那东西闲话。”
“什么?”他哑得想哑掉。
“我说,母亲会原谅我的。”她平心静气讲。
她随即起身,屋内已经没人声了。
她仿佛杀尽了人,然后便是捣毁阵眼,以经验见,法阵因颤栗喜悦而几不成形,但以她先前所见,它是叫得出母蛛的。
流头帮的“母亲”。
已亡慈母的死魂之结。
纵使阵法简陋,祂也自会登临,因为——
“孩子不需要做得多好,母亲会来的。”青年无神地念着,痛恨地咬了唇。
陈西又贴近,莞尔:“师兄,你我不是有自己母亲吗?别认祂呀,祂不缺的。”
乔澜起咬牙。
额角沁出细汗,眉睫湿淋淋地挂在夜里,受冻地颤着。
她伸出凝白手指,轻轻摁在他眉心,柔声慢道:“母亲,我不高兴,来寻我,好不好?”
渐渐地,那影响松开他。
乔澜起猛地躬身。
呼吸如弦崩断。
这才发觉腹痛如绞,一缕乞求的爱松开他,松开他几被勒断的脊椎,直扑师妹而去。
换个人溺死罢了。
乔澜起心头急跳,不由喊道:“回来!”
它不会回来。
找不到手感,苦也(发出怪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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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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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青春疼痛了在修,修得出来就放(哭唧唧,少年时看过的花火终究是回旋镖到了头上 ——2026.2.1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