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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2、难言事 ...

  •   “。”

      她说不出什么。

      思来想去,或纯由本能,她捧出个笑应付。

      应付。

      意识到这件事就有点伤心,于是笑容顷刻变了质,扭曲起来,她试着挽回,但笑钉在脸上了,没法倒掉也没法回收,骑虎难下。

      眼底蓄了太多水,倒不出来。

      于是那个笑泛苦,苦到她和他胸腔冰凉。

      疲惫从上方伸下手臂,攫住他们。

      乔澜起看她,浓黑眸中似有副草书挥就的谢罪书:“师妹,你听我说……”

      话及此处,又是说不下去。

      张口也是没话讲,或许他们都是。

      于是她执棋。

      “……师兄,”她说话涩哑,乔澜起捧了茶来,吮过药茶,仍是哽咽,她微嗽着拉住他,“不必寻什么,我们不说了好吗?”

      乔澜起凝着她手指。

      攥得用力而骨节分明,泛白,松手后逐渐透红。

      往上是她眼睛。

      无辜、湿冷,只是看着冷,摸着应是热的,那些药有五花八门的副作用,折腾得她来回复烧。

      而她的身体,问她是没用的。

      她只会睁着那双眸子,热忱而恳切地望来,睫毛阴影倾入瞳眸,否认,摇着头——非病也,忧思也。

      骗子来着。

      摸她的脉,碰她额头,灵识上下扫过。

      她害病害得厉害,乔澜起同她斗过几回法,忽而想起,师妹长期离宗前,对他们说谎是上脸的。

      眉眼低,脸飞红。

      乔澜起想得害起头痛,往事咬手似的。

      陈西又则端详他。

      乔澜起低了头去,说他躲了,不错,他确实有此打算,说他没躲,也行,他毕竟没走出去。

      他软弱得自己想笑了。

      又有些太可耻了,于是没法笑。

      他想师妹是失落的,乔澜起承认这个,像看见烙铁烫下来,他要承认这个,明知做出伤害而佯作不知,他会想杀了自己。

      但他终究可鄙,他期盼她的失落短暂。

      但伤害就是伤害。也许……道歉。答应不了她。她会出事。就算在眼皮底下,就算锁起来,就算钥匙吞下去,她也会出事。现在不能道歉。

      ……道貌岸然,教人作呕。师妹不好再吐了。

      澄明天光晃人,乔澜起背光而立。

      陈西又凝视师兄沉入阴影的面庞,神情未免太阴郁,不衬他。

      在想什么?

      她一面愿意说些什么,或许鼓励,或许闲谈,一面什么也不欲说,辞藻在舌尖罗织,在齿间变质,没一句不伤人的,只得闭嘴。

      闭嘴才是上上签。

      “师兄,休息罢。”

      “……”

      “你也歇,我也歇,我好吃药,你好养神,我们休息下好吗?”

      ——我们不要吵架。

      许多年前的常青峰,陈西又抱着布老虎,坐在个快疯到完球的山头,揪着裙角,眼睛泡在泪里,劝架也说不明白。

      ——我们不要吵。

      许多年后,始终纤薄、柔软的师妹抬眸,这么对他说。

      他霍然惊醒,房檐硌人。

      阵法内师妹浓睡,面庞熟红,他数过一炷香,翻身进屋,翻出药,石文言走渠道请来的医修各恃神通,开出的药除了对症,还分外繁琐。

      石文言惜命。

      或许惜命得太显然了。

      医士连药要在月华至盛之时熬足三个时辰的浑话也说得出,石文言还当真垂手躬听,逐点记录,医嘱一条又一条。

      没完没了。

      移交这药官行头时,乔澜起展开那卷轴,薄软纸张从手头落到膝头,骨碌碌滚去地上。

      他拧了眉看,一手拄头,一手点着纸页。

      不用看的会快得多,但那样很讨厌,石文言的声音会响个没完。

      他看得飞快。

      一目十行往下,静待烂熟于心。

      回神时,发觉天半亮,扭头看师妹。

      师妹扶了床沿,斜在床侧,发丝自肩头垂落,手落下床边,指下是一段卷轴末端,仿佛坚持读过不长不短的一段。

      至少她了解了有关月亮的事。

      他不时外出,她偶尔叫住他:“是去月亮下面吗?”

      他回头看她。

      她手头摊开份阵图,侧头睇来,姿态像猫,林间树梢的猫,叶片间投出一注轻巧的好奇。

      它没有走开。

      他于是知道,他被选中了。

      “是。”

      他回答她。

      乔澜起带着在月光下徜徉满三个时辰的药进屋,几乎在屋外晾了整夜,中途不曾用灵力,发丝猫了太多水汽,或许太凉了。

      他踟蹰,终是蹲在香炉前,凝着袅袅烟气,等着身体暖热。

      侍疾是项苦差事。

      俗语久病床前无孝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思绪飘忽不定,喂药时间到,他弹跳而起,捞起那床帏。

      石文言将这床帏换了好几回,也嘱咐他,看腻这个,便再换一条,储物珠里有的是。

      谁看腻算数,怎么才算看腻?

      问师妹就知道了。

      石文言和陈西又这对半路“父女”比陈南却和陈西又这对真父女更真,心念相通,多得是心照不宣。

      不知何故,他没问。

      师妹,师妹什么也不说。

      她只问什么时候好出门,问她何时被允乘风破浪,仿佛世界没了她就在忙不迭地毁灭,破溃一个又一个非她不可的窟窿。

      他凑近。

      师妹睡得是太沉了。

      叫不醒是对的,这两日的药安眠成分多得像麻醉。

      乔澜起想着石文言动作,捞起师妹脑袋,抱在怀里,不沉,太轻了,发丝搁浅在手心里,或手陷在发丝里,和自己头发的手感两样。

      像被风拍松了的云。

      他将药喂进去,朱红色药汤,稠艳如血。

      他想起小憩时做的梦。

      师妹先是调伏灵力,而后喊疼,最后伏在床沿吐,红的,红的,血还是药?血还是药?师妹?

      ……血还是药。

      他将药灌进去,灵力开路,药剂一路顺风。

      喂完后短暂呆滞,等了等,不知在等什么,只是等待,舒了气,没事,只是梦,而后一怔,狼狈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

      抿唇,惯例检查。

      术法、符文、脉搏、药性、及体内余毒,母蛛余毒总也拔不净,死灰复燃并卷土重来,吮食师妹血肉,敲骨吸髓。

      到她真不行了,那毒又停下,由绵绵密密长半个背,至缓缓回退,蜷至皮下,就此安生不作妖,不能更老实;她要好,毒更是不许,顷刻发作,来势汹汹,师妹有时说胡话。

      母亲之类的。

      石文言倒敢握住她的手。

      “没事的,又又,会好起来的,往后就不难受了。”如此车轱辘话,无根无据胡说上一气。

      她不是每回都记得。

      偶然记得,她就哑了嗓子说“谢谢师兄”。

      沙糖桔口气。

      “如今还谢谢吗?”乔澜起不由问。

      师妹睡着,因她睡了他才问。

      余毒难以根治,为稳定状态,医士给的方案是有意使她虚弱,维持在余毒不会发作与加剧的脆弱节点,等着彻底根治的治疗方案。

      怎么根治,说不好,但肯定有法子,要么是方子。

      医士各有各的言之凿凿,虽措辞不同,中心意思差不离就这个。

      石文言客气送走他们,一个接一个。

      扭头请新的。

      乔澜起听过她的脉,静静等她醒,八个时辰,途中又熬一贴药,发觉看药炉不算难,做得多了,甚至不必看,闻也闻出火候。

      久病成医。

      不必想了,她醒了。

      ……

      石文言说不日回。

      又是个陌生大夫,乔澜起想着晚些如何安排,推门进屋,步入内堂。

      青年钩起床帏,稍倾身:“师妹?”

      他尽力笑。

      “在做什么?”

      师妹倚了床栏,头偏左侧,正出神。

      凝白的脸、浅淡的唇,发丝如云绸围簇,一点珠帘反的光摇曳着,脸侧、颈侧、摊开的手心。

      “在听风。”

      檐下风铎早去了铎舌,她只是听空气来来去去。

      乔澜起想到。

      忽觉时光老掉,头发牙齿掉光,老得只剩昏聩柔情。

      他输得一塌糊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2章 难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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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青春疼痛了在修,修得出来就放(哭唧唧,少年时看过的花火终究是回旋镖到了头上 ——2026.2.1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