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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1、仿佛懦夫 ...

  •   没有声。

      周遭静下去,不管不顾地没了声响,静默里,什么东西顷刻间下定决心,毅然决然投了水。

      乔澜起撵着那赴死的影子望了去,见着一方地毯。

      无声的涟漪漾开去。

      不明晰的风太黏稠地过。

      他留意到她在看他,仰了头,光下面容姣好,发丝拂过肩头,披在身后,淌落,倾泻如云,流了满背弯曲松软、缱绻弧线。

      发间冒出的耳尖莹白。

      她似是有话讲,却是凝噎,无言良久,抿了唇。

      神情困惑得近乎懵懂。

      遂只抬头望。

      望他,而非看他,好像他从地上去了天上,好像他离她很远。

      乔澜起看着她。

      有点痛苦。

      他想。

      一丁点、一小撮的痛苦,埋在皮下,血肉深处,太尖锐的渣,跟着胸膛起伏,跟着血液来去,痛感络绎不绝。

      他想起久远事。

      虽不合时宜,究竟还是想下去。

      因幼圆的师妹蹲在那,捏住他衣角,仰了个圆圆脑袋,露出张期期然的脸。

      车水马龙,满地飞尘。

      “哥哥?乔哥哥,我可以买这个吗?”

      乔澜起彼时恣意到难担小任,低了头去,从师父子嗣眉眼看去发心,觉棘手,敷衍而轻慢地想,玩哭了再带回去,料石文言下回寻不到错处,找不到他头上。

      然而她一直不哭。

      泪水在眼眶打转,她只在地上打转。

      他有时侧头注视她,目光落了去,看不清,随意地想,说不清想她哭还是不想,不想再想,便唤她过来。

      她还太小,于他她是矮人,于她他是巨人。

      于是她走过来,低着头。

      他看不见她的脸,便托起她脑袋,撩起她头发,动作慢腾腾,拨开她发丝时忽而想明,他不希望她哭。

      ……他不那么想丢下她了。

      没有任何特殊之事发生,她以孩童的轻信交换走一点点喜爱。

      他们待得太久,久到生出依恋。

      一种温热的惰性。

      也许是投缘,也许是碰巧,他不同于石文言父性泛滥、天生慈爱,但殊途同归,他到底还是被陈南却算计了。

      师父恐怕乐见此事。

      不巧他三个弟子均无子嗣,全无经验,巧的是他有三个弟子,轮一圈下来,大抵她就长大了。

      陈西又软得糊涂,贴着他的手抬头。

      乔澜起敛了眉眼,望进那双眼睛。

      即使她哭了,他也不会送她回去的。

      而她没有。

      于是他开口问了:“在难过什么?”

      她抿唇,湿红的眼眶,泪水氤氲,绕着她。

      都是太轻的事。

      乔澜起听得想微笑。

      淋过枪林弹雨,死里求生过,回头再听地上的人脸上长了头发这样的“骇人异闻”,不笑实在难。

      遂放任笑意呛得他呼吸困难。

      灯晃个不停。

      他笑得委实厉害,惊了她,软绵绵挪过来,小心将手贴上,停了停,拍拍他手臂。

      她还不到分得清拍背和拍手臂区别的年纪。

      但她天性里,一些人称之为善良、一些人称之为软弱的底色已然初露端倪。

      “我不笑了,我不笑了。”他说。

      彼时的乔澜起对此一无所知,他无烦恼地靠在椅背上,半阖眼睛,苦恼地望着她。

      她有点太讨他喜欢了。

      太喜欢了反而有点讨厌。

      因为事原本简单。

      临时帮带师父的孩子,带到不能再带,便送还给便宜师兄或师姐,本应如此,而今他想领养代替散养,如何修书将此事包装得合情合理便成了麻烦事。

      而他们不见得同意。

      林晃晃不说,石文言对她很上心,俨然当半个女儿。

      乔澜起抱起她,撑过桌上,将她放在椅子上。

      拖一天是一天。

      事情陡然复杂,但远远称不上麻烦。

      他像喜欢宠物一样喜欢她。

      但他不知道拎回家的宠物有天会变作家人,不清楚陪伴一个有点喜欢的孩子成长意味着什么。

      他一点也不知道。

      他只拖过菜单,为她点成筐的点心、茶水、零嘴,摆在窗上、塞进行囊,见她一派天真地笑。

      他轻易原谅了自己。

      她一点也不像师父,性子也不像,模样也不像。那么他喜欢她不是背叛。

      陈西又到来前,常青峰总是阴郁,指导剑诀也好、相互切磋也好,陈南却做一个师父该做的一切,至于多出职责的部分,他不是不想做,他只是,有心无力。

      石文言有段时间想着另拜峰头。

      林晃晃则捉摸着无情剑道。

      乔澜起夹在当中,无所谓地想当年拜入常青峰是好是坏,不如请桩差事,天大地大,江湖难见。

      而这三桩事,均在陈南却抱着流落在外的女儿回来,由鳏夫变作寡夫后,陆陆续续地搁置了。

      石文言看不过师父做派,径自请缨,将陈西又接回洞府。

      他素来病弱,林晃晃看不过眼,不时接济。

      而陈南却,他行事刻板、脾性诡谲,一举一动古怪至极,周身气息飘忽不定,看着却反常平静,眼皮吮着他眼球,传道授业的责任扣着他舌头,时而口若悬河,时而一言难发。

      指点倒是一针见血。

      许是送子观音在塞给他孩子之外,还额外点化了他的

      只在传授中途,他常说“抱歉”,而后自后门、窗、屋顶出去,仿佛无法忍受,或者只是没法再待在那。

      陈南却走后,乔澜起百无聊赖。

      窗棂外风过竹林。

      他步出中堂,只身在峰头转,不多时,便循声找见同门,石文言捧着书喂小孩,小孩只顾着呼吸,兼顾呼吸和进食是件难事,再远些,林晃晃舞剑看药炉。

      石文言说那药味对她不好。

      她兴许会上瘾。

      乔澜起问药里放了什么。

      石文言不讲了。

      陈西又很乖。

      乖得陈南却似是愧疚。

      他隔上一天、或一天不到回来,带着功法、法器、卷轴、灵宝、药材……近乎呕心沥血地当个尽职尽责的师父,仿佛掏心掏肺成惯性。

      像是弥补从前的公事公办,又像某种掺了感激的交换。

      将常青峰上下料理停当后,他宣布闭关。

      三位弟子看着他,很难说什么。

      或许闭关后他的歇斯底里不治而愈,或许出关后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男人。

      修士顿悟的节点各有不同,或许陈南却命中有此一劫。

      石文言抱着陈西又。

      陈南却轻声交代他,难以看顾时可将陈西又放去育幼堂,他已提前存了一笔款。

      石文言后期去育幼堂提出那笔灵石,说额度够育幼堂最高待遇赡养陈西又直至她一千三百二十六岁。

      这么一来,陈南却大抵是爱她的。

      但彼时彼刻,没人看得出爱来。

      陈南却长久地注视陈西又——他的女儿,眼神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恨。

      冰冷而丑陋的什么在地上血淋淋地弹跳、翻滚着。

      看不出爱来。

      只是痛。

      骨折牵动神经,脑子流出眼窝,某物唱哀切的歌,内脏在桌案上淌,而他在厄运里游,一圈一圈,周而复始。

      乔澜起那时发觉,他对陈南却是有厌烦的,或也可说恨,太浅了,压在他是个合格师父下面,若无意外,也许永不见天日。

      但那天它掀了盖子,吱哇乱叫地跳出来,满地跑。

      师父闭关,多留无益,他抓不回那点恨意,没法塞它回罐子,到底接了委托出宗,四海为家三年,石文言找上来,递来陈南却女儿。

      她会走也会说话了。

      她生得不像陈南却,模样也不像,脾性也不像。

      所以他草率地喜欢上她,像偏爱上一只猫儿,或一只羽毛蓬松的鸟儿。

      鸟和猫没法长大,不会离开。

      但她会。

      她长大了,往里是太稚嫩的骨头,也许用点力气就会破碎,又常陷于险境,动辄押上全部身家,生死关头走多了,她也赌命成疾。

      他仍绊在往事里。

      他将陈西又提溜起来,三两句分她心,哄睡她眼泪,免得那颗柔软的心失水干枯,渐养出情分,提着到抱着,再同她说话,由站着到蹲着,最后是坐着,最不费力气。

      安安生生给人发梢缠丝带。

      乐得全无远大志向。

      一下午又一下午。

      他们离得并不远,他们从不曾离很远。

      怎么就这样了?她缘何这般看他?

      有点呼吸困难的感觉,些许紧绷,多少自厌。

      乔澜起尽力漠然。

      他捏住脉搏,控住呼吸,如临大敌般,同那双眼眸对视。她的瞳孔映着他,他凝着那影子,忽而喉头发紧,脑后钝痛——

      他从她眼里看见个杀千刀的懦夫。

      ——师兄会杀了要你为难的人。

      他要杀了自己吗?

      他离她很远了?什么时候?因为那句话?……因为他要她认?

      无远虑则有近忧,乔澜起既无远虑也无近忧,于是问题贴面来,是火烧眉毛。

      他后知后觉剖析,发觉自己自说自话得厉害,擅作主张得过头,罪行累累、昭然若揭,无需上堂,拖下去杖责便是。

      但他说了。

      错得厉害,还是说了。

      为了说出来,近乎不假思索,将话囫囵掏出来,扔出去,怕炸在手里。

      炸在师妹身上了……哈。

      他冷嘲。

      真个掩耳盗铃。

      他要她认什么?认她无能为力,认好死不如赖活着,认不如老实待着,管他外头洪水滔天?

      ……

      ……

      ……

      满过分的。

      假若他在十六岁遇上个这样多事的家伙,指手画脚未半,他会拗折那人手指的。

      师妹,师妹,师妹……责任感烂在他背上,慈母多败儿则慈兄多败妹,为请它好死,他片刻不得歇。

      不得停。

      她只望着他,甜颜色、雨下风。

      好像沟壑深深,天各一方。

      他们从没离这么远过。

      在她还太小,小到他是巨人而她是矮人,他们离得并不远,她也不是用望的,他们没有那么远。

      只是他一般般高而她太太太矮。

      不妨碍她围着他转圈,说“哥哥哥哥,爹爹呢?”“那是什么好吃吗?”“好呀要玩”,“乔哥哥多久回来找我?”“不许丢掉我,不要忘记我”“要记得回来”。

      而今他这样,她那样。

      分歧难以弥合。

      他绑架她,用关心、用爱、用为了你好。

      拗断我的手指好吗?

      扇我一巴掌好吗?

      踢我一腿好吗?

      刺我一剑好不好?

      都不好吗?那对你不好?

      懦夫就懦夫了。

      师妹,师妹,你要活下去。

      “你想也别想。”懦夫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1章 仿佛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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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青春疼痛了在修,修得出来就放(哭唧唧,少年时看过的花火终究是回旋镖到了头上 ——2026.2.1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