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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7、蛛母 ...

  •   “蜘蛛”一般的母亲没有听见。

      祂没有听见。

      那么这则交流是无效的。

      她不得不踮起脚,勉强送上头去,俯首帖耳地仰头,发丝倾落,坠得头皮疼,她试着说什么。

      其实没什么好说。

      比之童言童语好得有限,尽是些只有亲人会珍藏的话。

      揪着祂的毛,凝着祂眼睛——万万只眼睛中的一只,庞然恐惧压瘪了她,渺小如她鄙陋得无处容身。

      她的影子蜷在脚下,术法灵光朦胧胧亮,烫着她的脸。

      一种恐惧浇灌了她,一顶爱意毒害了她。

      她似乎被惯坏了。

      或许有人、有神乐见其成。

      ‘去呀。’

      幻听膨起来,顶着她耳膜,芝麻般洒在热饼上,用怂恿语调催促她,像往她喉咙塞滚烫发物。

      粘膜消融,唇舌苦辣。

      ‘你不是就要这个吗?’幻听讥诮。

      虽操着和印象中亲人友人别无二致的声,口吻却相当刻薄。

      她迷惘地听。

      幻听和她挨得很近,仿佛环住她也捏了刀,刀尖抵着她,瞄见个脆弱处,操刀往里推,捅下去。

      软肋这种东西,熟人戳起来最痛了。

      生人拿弱处来说笑尚可忍受,熟人拿它来笑话,腹背受敌、悲怒难当,简直委屈到难活下去。

      而幻听仍是说下去。

      ‘无条件的被爱、无底线的支持……又又,’那声音入她耳道,贴着她笑,‘你怎么会梦这个?’

      用着师兄的语气,铜汤匙插.进去不会倒的浓。

      ‘你原来缺这个?’依稀是关怀语气,又太轻慢,像伸脚踩了小狗肚皮,且碾过肚皮底下圆溜溜脏器,‘我要开始愧疚了……’

      哇。

      陈西又听个分明,些许无言,微有哽咽。

      也太伤人,却是要紧关头、无暇自怜,手臂抻直,撑在“蛛母”上方,血滴落,皮表蜿蜒、集聚、滴落,打湿神的绒毛。

      她伸手去擦。

      神有毒性,生与死拉锯,疼痛腐蚀她指尖,灼痛感顺小臂直上,烧了上来,知觉近乎麻痹,呼吸浅浅摇曳。

      “母亲……”

      她低低地唤。

      好似负气,仿佛孺慕。她知道怎么出去了。就如被偏爱的孩子最知道怎么让母亲妥协。

      她贴近祂。

      只是……呼唤。

      垂下眼,体表覆粗短白毛,足肢之一抵着她,足肢之二推着她。

      拥抱,或者处刑。

      红热的血滚落在祂身上,没能濡染任何一处。伸手拂落血珠,仿佛掸落夜归人肩头落雪,呼吸间恍惚有什么死去。

      呼吸间带起团团的雾。

      她很冷吗?

      不冷。

      不许冷。

      她只将头和身子都倾落,唇齿舌仿佛粘连,音节囫囵:“母亲……”

      佝偻下去,面庞垂落在神庞然伟岸的躯壳前,垂落在“母亲”无泪忍悲的执念前。

      画境重重,信众攘攘。

      如衔蝉般的执念,“蛛母”大抵也有。

      她凝着祂的眼睛,在中看见狼狈的、自己的影子。

      她漠然地盯着,弯了唇眼笑。

      林平月生前不曾听她喊这么多声母亲,死后却听得到吗。

      她的母亲听得到吗?

      衔蝉对应猫的执念,想主人不去死,时时在,添食卖痴时时响应,母亲呢?雾海里头,急着回应孩子们的,死去的母亲们,她们想要什么呢?

      不要死……想回去……某某一个人可以吗?……不可以,她/他不可以,她/他在唤我……我要醒来……小宝、囡囡、乖乖、妞妞、瓜娃……我们回去,我不走了,我不死了……

      【听得到吗?】

      “母蛛”的足肢环过腰肢。

      【听得懂吗?】

      “母蛛”的眼球怼在眼前。

      【我说——】

      “母蛛”的声音如泪舐过,魂飞胆丧。

      “母…亲……?”她轻了声问。

      【——是的,我是、我在,我们还在一起,我们永不会分开,永不。】

      “可,”她将母亲二字说得不再烫嘴,亦将脚下火坑挖好,“我想出去了,母亲会拦我么,母亲会助我么?”

      她捧住那颗眼球。

      “母蛛”顷刻困惑了。

      困惑泼出去,泼去母亲热切的脸上,泼去母亲情真意切的手上,流下来,滴落在孩子冰凉的脸蛋上。

      滴落在她身上。

      “母蛛”有毒性,兴许与雾海有关的东西,多少都是有毒性的,毕竟是死物。

      手肩腿哆嗦,核心颤栗,创伤感通体皆是、触手可得,刺麻痛感沿了胸口下行,顺着呼吸蔓延,内外伤里应外合。

      她没有听“母蛛”的话。

      “可是我想。”她只这么说。

      任性不任性的孩子都会这一招。低着头或昂着头说,扭捏或坦率地直言。

      那么轮到母亲发言,好的坏的短的长的,理由那么多。

      孩子抬起头,不补充什么,只是重申。

      ——可是,妈妈,我想。我想要这个,我想要那个。妈妈最好。母亲,妈,妈妈,母亲生下我后悔吗?怎么办啊妈妈……帮帮我妈妈,我想要。

      ……

      问题变得很简单也很复杂。

      她/他想要,你要给吗?

      给得起吗?怎么给小宝?乖乖喜欢吗?伢子高兴吗?她/他笑了吗?

      “母亲”总会答应的。

      无原则的母亲拿有主意的孩子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

      无论孩子想钻回羊水还是走出子宫,无论孩子想鹏程万里还是一屋不扫,无论孩子早夭亦或长寿……“母亲”总拿孩子没办法。

      祂当然拿她没办法。

      死后还要回应孩子呼唤的、“母亲”,有不溺爱孩子有可能吗。

      陈西又笑着,低头。

      内脏融化般流溢,躯壳绵软无力,她伏在“母蛛”艳亮的蓝红体表,被毒得剑拿不稳,只是轻声催促。

      “母亲,我好叫你母亲吗?”

      【……】

      “我要死掉了,这是您要的吗?”

      【…………】

      “我会死的,我会不高兴地死去,发脾气,一直对您发脾气,记仇,永远地记仇,我将饮恨而终,母亲。”

      如何操控一个爱自己的人,恐怕是每一个绝食明志、淋雨要挟的孩子无师自通的罪行。

      反正,你会舍不得的。

      于是威胁车轱辘转过几回。

      “母蛛”听见了,祂妥协道:【你待去哪?】

      “我要出去,带着我没有死去的……我的、兄弟姊妹,”她有笑场吗,“我们去外面,我们为您建功立业,我们为您争光添彩。”

      她听见叹息。

      奇异地、即使死到临头,因有祂在,因这个莫须有的“母亲”身份,因着死在祂的身上,她其实并不那么、不甘。

      【好。】祂道。

      祂牵了她伶仃的手,踩着蜘蛛丝向上攀登。

      她被拖着,偶尔踩上两步,更多是被抱着上去。

      她路过许多、太多尸体。

      “他们……都是母亲的孩子吗?”

      【+*&……%~#¥@!】

      听不懂的语言,黏稠而庞大的,奔涌的言语,流溢而出,泪和着血,湿冷地溢出坟头。

      在难过?

      陈西又略想了想,倒也不曾出言安慰,反问道:“您爱每一个孩子吗?”

      “您爱每一个孩子吗?”

      【爱。】

      “每一个吗?”她的声音碎得零落,连自己也听不清。

      【每一个。】

      哇,她侧了头,流头帮的人、受传送阵波及的人、被当作阵眼的祭品们,尸体挂在蛛网上,凋零后惨白的脸,头颅偏过一点,圆满的后脑勺,像累累果实。

      它在对她说什么……

      蛛网上落了一滴、两滴的血,及无穷无尽的泪。

      ‘你让母亲伤心了,’尸体责备她,忧心忡忡、又义愤填膺,‘为表忠心,请你速死。’

      母亲不想我死。

      ‘母亲想,只是你不想死,’尸体笑起来,肿胀的浓腻笑意自皮脂下翻出,‘于是母亲的想退让了。’

      那我不想死。

      ‘自私……卑鄙……无耻……利欲熏心……’

      那你呢?

      ‘我为母亲奉上一切,头、心、我,尽我所能、尽我所有。’

      为什么牵扯那么多人?

      尸体闷笑,讽意分明。

      ‘你不敢说出来吗,为了母亲啊,当然是为了母亲,我这样的鄙陋之人,当然只会是为了母亲,我恨不得立刻死去,为奴为婢当牛做马,长伴母亲左右,只是母亲呵、我们至高至仁慈的神呵,祂想要更多孩子回来。’

      它盯着她。

      散大瞳孔直直对她。

      ‘你会实现祂心愿的,是与不是?’

      她猝然惊醒。

      蜷缩于关城流头帮空荡阵法中,眼前溅大片干涸的血,仿佛卷了边的花。

      孑然一人。

      她愣了愣。

      ——我要出去,带着我没有死去的……我的、兄弟姊妹,我们去外面,我们为您建功立业,我们为您争光添彩。

      她一个人出来了。

      只她一个人活下来。

      “唔……”断续吐血,脊背内含,脏腑如烧,“哇……呕。”

      以手掩唇。

      血满衣袖,牙齿咬进下唇,仿佛呛死在血里。

      所有伤都回来了,穿肠毒药、自缢勒痕、大片冻伤、脖颈齿痕、过脑枪眼、手术刀口……赤红奶黄乳白,触碰“母蛛”留下的毒疮是斑斓艳红。

      她揪紧胸口,一时难发一言。

      就,痛得只是颤栗。

      唯余忍受。

      手压在胸下,人涂在地上。一道歪七扭八难看创痕。

      刹那间有点解脱。

      只有痛就好了,痛就够了,痛成这样,一时半会儿,她什么也不用想了。

      ……她又活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7章 蛛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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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青春疼痛了在修,修得出来就放(哭唧唧,少年时看过的花火终究是回旋镖到了头上 ——2026.2.17留
……(全显)